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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酒,神仙醋(完美典藏版)(簡體書)
三生酒,神仙醋(完美典藏版)(簡體書)
  • 人民幣定價:36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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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體書文學 > 小說

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編輯推薦
  • 目次
  • 書摘/試閱
  • 三生酒,神仙醋·完美典藏版(繼《三生三世·十裡桃花》《花千骨》之後深受讀者喜愛的仙俠經典!文風優美,筆調詼諧。我有喜歡的人,怎麼捨得去淡忘一分?神仙有醋時,三生酒一杯。新增2萬字精彩番外,4張古風精美卡片、海報、書簽,全新修訂,完美典藏)

    1.《三生酒,神仙醋•完美典藏版》是繼《三生三世•十裏桃花》《花千骨》《落花時節又逢君》之後又一深受讀者喜愛的仙俠經典!喜歡《三生三世,十裏桃花》的不可錯過!

    2.天帝之女與狐王、鳳王之間錯綜複雜的愛戀糾纏。最深摯的堅持,三世的情緣。神仙有醋時,三生酒一杯。

    3.故事選取仙俠題材,天上人間,光怪陸離,妖狐仙人的傳奇故事,備受讀者喜歡追捧,引人入勝,百看不厭。內容全新修訂,新增兩萬字番外,隨書附贈精美古風海報、書簽,4幅精美典藏古風卡片,完美典藏。

    這是跨越了幾千年的一場緋聞。
    天界二位上仙在男大當婚的時候,都傾慕上了身份尊貴的帝姬。
    狐王一腔愛戀,癡情感天動地,可他偏不說,悶著。
    鳳王比較勇敢,不僅說了,還狠狠拔出鳳翎表白,可惜行動以失敗告終。
    偏偏,冷清的帝姬運氣有點兒背,一朝墜入塵埃,不但成了低等的女仙碧止,還莫名其妙多出了個兒子,而狐王鳳王的追逐,也緊跟而來……
    這一糾纏,便是天上人間,神仙有醋時,三生酒一杯。
    當前塵往事逐漸撩開面紗,憧憬愛情的碧止又回歸成為心無旁騖、大道無情的帝姬,三世情緣歷盡,她是否仍能始終如一,不改初衷?

  • 今日癡
    晉江原創網人氣作家。死宅腐,愛美食,愛睡覺,愛小貓,愛看書,也愛挖坑,擅寫輕鬆古風,筆下故事有歌有酒有喜有嗔,或許就有一個,拔動您的心弦。代表作品《三生酒•神仙醋》《紫微郎花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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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前 傳

    第一章 如魔似幻的新生

    第二章 風月情癡若即若離

    第三章 除魔之行

    第四章 情敵來了

    第五章 冥府中秋會夜宴

    第六章 喵喵喵,貓來了!

    第七章 夢醒

    第八章 天界的重逢

    第九章 傻子夫君

    尾 章 追問三生,情不重不生婆娑

    番外一 姣姣的煩惱

    番外二 吃醋

  • 前傳

    我帶了一身的傷回酒窖,垂頭喪氣的。小狐狸不聲不響地跟在後頭,眼光似乎能從我後背剜出個洞來。小樣兒的,身上胎毛都沒褪,脾氣便這麼大,這往後可如何得了哇。
    路邊的那些個低等的仙、不入流的妖見了我,哧哧發笑。
    幾個素質不甚好的還當面指指戳戳:
    “那酒娘,便是酒窖專釀黃連酒的那位,一重天出了名的破落戶。”
    “倘若問一重天哪個最不修邊幅,非這位莫屬,連性情極好的酒釀仙子亦是無法,訓了數次,這位仍舊不肯好好穿衣服。”
    “嘖嘖,穿衣服不喜歡扣扣子……”
    “嘖嘖,一個姑娘家整天捋著袖子露胳膊肘兒……”
    “……聽說被祗蓮帝君打出來了,不知是因為什麼事?”
    “……”
    好吧,我碧止,一重天最低等的仙、一個小酒娘,今兒幹下一宗醜事。
    三重天上的祗蓮帝君紆尊降貴到一重天主持佛道論法會,我攪黃了人家的場子,還沒臉沒皮、色膽包天企圖色誘祗蓮帝君,帝君一怒之下,便將我亂棍打出來了。
    天知道,我冤哪。雖說這祗蓮帝君確實是個百裏挑一的美男子,可還不至於讓我迷戀到色迷心竅的地步。今日這宗公案,完全是由一顆不扣的衣紐與一截胳膊肘兒引發的誤會。
    須知這酒娘差事是件體力活,服飾統一高領盤扣,不比那二重天上管跳舞彈琴的仙娥,身上就纏條綢帶,清涼清涼的。雖說這衣著保守自有保守的好處,裹得嚴嚴實實的,仙氣不易外泄,積年累月還能少修煉幾年,可我嫌棄這最上面的一粒扣子勒著脖子,於是便解了;至於挽著袖子,那是因為幹活方便。這色誘一說,真真是無中生有。
    之所以闖到祗蓮帝君瑞氣千條的仙駕下面,不過是想問問帝君他老人家,究竟是他家哪一個這般缺德,留了阿寒這個種卻不管他的死活。可是我話沒說完,便給打出來了,仙家無情哪。
    嗯,忘了說明,祗蓮帝君是九尾天狐一族的君上,小狐狸阿寒的同類。
    說起阿寒,不得不回溯至三百年前。
    當時正逢我天劫,九九八十一天的應劫差點讓我魂飛魄散。師兄找到我的時候,我已不知道在一重天邊境大紅崖上昏迷了多久,懷裏死死抱著一顆玉石質地的蛋。
    這顆蛋吸食日月精華,晝夜以我的仙氣滋養,十二年後,竟孵化破殼,孕育出一頭白色九尾天狐來。
    一出世,小崽子便拿毛茸茸的小腦袋拱我,奶聲奶氣地管我叫娘,差點兒令我淚流滿面。
    小傢伙,你碧止姐姐還是個未曾嫁人的大黃花哪。
    且不管如何,從抱了那顆蛋那時起,教養這個小東西仿似成了冥冥之中的天命。我為此只差把心操碎,自問這操心程度可以培養出一頭溫馴嬌憨、舉世無雙的可愛小狐狸,偏偏事與願違,這小傢伙越長越愁人,脾氣也越來越孤僻,隱隱有向冰山發展的趨勢。自他一百歲不笑了之後,我時常憂傷望天。
    天界分三重天,越往上,品階越高。這一重天是整個天界最不入流之地,仙、妖混居。我在天界只有一個熟人,那便是師兄。
    師兄生得俊俏,仙越修越好,只人品一樣卻越修越缺德,說話刻薄,最喜愛做的事情便是拿捏我的痛處令我傷情。舉個簡單的例子,每到一重天他便說,一重天出來的仙、妖有三氣:靈氣、霸氣、匪氣,師妹身上雖半點靈氣也無,但這匪、霸二氣,端的璀璨奪目。
    他比我早飛升了幾百年,如今已在三重天的天樞星君麾下混了個差事,前途一片光明。而我卻淪落到一重天這等仙、妖混居的地方,做個最下等的仙。酒娘這個工作,還是托師兄走的後門。只要提起此事,我便覺仙生四大皆空,眼前一片黑暗;而師兄照例要捶胸頓足、熱淚盈眶:“師妹,師兄知你屈居在這一重天心裏憋苦,可你也不能三百年如一日,釀出的酒都是苦的啊。你讓師兄在那酒釀仙子面前,如何挺胸抬頭?”
    所謂黃連酒,便是由此而來。開始還有幾個不信邪的過來品嘗,下場便是一口全噴了出來,很快整個天界都沒人願意喝我釀的黃連苦酒了。
    整整三百年,我釀的是酒,倒出來的是糾結。
    曾經忍受不住懇求酒釀仙子給我換個活計,被師兄知道後很是臭駡了一頓,恨鐵不成鋼地批評我說:“你傻不傻啊,知不知道隔壁做蕎面神仙餅的因為餅做得太好吃,鋪前排起長龍,只好沒日沒夜地做餅,最後竟做嘔了血。如今沒人來喝你這酒,你不是樂得清閒嘛!”
    我仔細一想,可不如此嘛。果然還是師兄道法高深,看得通透。
    只是這閑雖好,閑得過了,又是個病根。只要想起我那無人欣賞的苦酒,我便惘然不已,愁苦萬分。
    我還記得那一晚正對月抒懷,黑暗裏一個聲音問:“這裏可是酒窖?”
    我雖看不清這位仙使的模樣,但從他周身散發的浩渺紫氣,便知定是一位尊貴上神,我豈有不討好奉承之理。
    那位上仙說:“既是酒窖,便斟一杯來。”
    這真真是三百年來,我聽到的第一聲天籟!
    我在原地掙扎了一下,思考著“給上仙喝我釀的酒”與“討好上仙”之間是不是存在必然的矛盾。最後躍躍欲試的心戰勝了說不可以的理智,我斟了一杯據說堪比膽汁的黃連酒,屏氣斂息地放到上仙面前,心怦怦直跳。
    上仙垂頭啜了一口,我的眉尖便跟著一聳。
    不愧為上仙,竟然沒有像一般仙僚那樣吐了出來。就算只一口,已令我激動萬分。
    再然後,我愕然地睜大雙眼,看著上仙複又垂頭,輕啜了一口。
    上仙他老人家……不覺得苦嗎?
    這真真是三百年來,第一個奇跡啊!
    這狂喜又辛酸的感覺,讓我心潮狠狠起伏,傻在原地。而上仙在黑暗裏亦是默然,一點兒一點兒優雅地喝,直至一杯見底。
    清風拂面,蟲聲唧唧。
    很久之後,我醺醺然,有些找不著北地俯身過去,想問上仙是否再來一杯,出口卻成了:“滋味如何?”
    上仙沉吟了一下,那聲音在夜風裏說不出地清冽好聽:“這酒是你釀的嗎?”
    “是。”
    “嗯,苦得很。”
    待我回神,上仙已乘著清風消失無蹤。
    上仙的誠實著實讓我沉鬱許久。原本以為他不會再來了,沒想到幾日之後,他又出現在黑暗之中,又是默默地喝完一杯酒,再悄無聲息地離去。
    某一夜,我臥於甑桶之上正呼呼大睡,給突如其來的存在感驚醒,猛睜眼發現在廣寒宮脈脈輝光沐照下,一俊美男仙赫然立於眼前,但見他身體微微前傾,眼光灼灼,似有千言萬語。
    竟是那位喝酒的上仙。
    先前在黑暗裏只聽上仙之聲,又見其身形高挑頎長,便隱隱覺得是位好看的男子,只萬萬沒料到正面會是這麼好看,驟然間還離得這般近,我一時便有些控制不住胸腔內那顆心,撲通撲通撞大鐘似的撒歡。
    再聯想到上仙這陣子的奇怪舉動,我一時鬼迷心竅,竟覺得,上仙他,似乎對我有那麼點兒意思。
    只要想起當時我竟產生了那樣的綺念,我便想一頭撞死在山洞前。
    事因今日看到的祗蓮帝君,赫然便是那位元時常過來喝酒、認識了將近大半年的上仙!而我也真真丟人,面對仙駕上高高在上、清冷如月霜的祗蓮帝君,竟神經搭錯線地想上前理論,還是理論那麼不靠譜的問題。我完全不明白當時是怎麼想的,竟然覺得阿寒的受遺棄應該由一族之王的祗蓮帝君負起責任,還理直氣壯,振振有詞。
    神兵們揮舞著兵器拖我出去的時候,我看到御座上的祗蓮帝君往我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的冷意,像一桶冰水,生生將我澆個透心涼。
    究竟我那晚是病了還是眼瞎了?竟從祗蓮帝君冷漠的臉上看出脈脈含情來,還為此很是竊喜了一番。會錯意便罷了,還錯得如此離譜!
    我悔不當初,羞愧欲死啊!
    待師兄過來瞧我,我已在自己那間小竹屋裏沒日沒夜地睡了三天。
    師兄說:“你倒真睡得下,如今連那蟠桃園內的樹蛾子都知一重天出了個女流氓!這件醜事暫且放一旁,我只問你,你是看中了祗蓮帝君哪一點?”師兄竟說得一臉沉痛。
    我開始抹淚,因睡過了頭,眼淚有些止不住,柔腸百結狀對師兄說:“師兄莫再說了,如今我一腦門官司,又悔又恨,難以自處,就連這小東西,”我一指地上的小狐狸,“亦三日不曾理會我了。”
    “師兄倒是很想搭理你,只是來了兩次,有人總睡得像豬一般。”師兄一臉抽搐,看起來很有暴打我的衝動,最後只狠狠歎息了一聲,“你也不想想,你一個品階低下的仙衝撞了祗蓮帝君,打幾棒子便能揭過嗎?唉,何時才能改改你這散漫性子!”
    師兄這最後一句,成功喚起了我的憂患意識。等他走了,我便陷入無比苦悶之中。
    待到半夜,我鬼使神差地又來到往日與祗蓮帝君見面之處,心想,祗蓮帝君啊祗蓮帝君,我雖做事魯莽,可你白白喝了我半年的酒,見面竟連一句話也不待我說完,便遣人攆了我,毫無情面可言,忒不仗義。罷了,我碧止也不是什麼小氣之人,今後還如從前一般待你便是,你,應當不忍心再懲罰這般委曲求全的我了吧?
    可祗蓮帝君沒來,我吹了半夜的風。
    隔夜,明明告誡自己不可再去了,可不知為何,到了那個時間,我又管不住自己的腳,只是去之前變成了賭咒發誓:哼,他若敢再出現,我定然不假辭色,好讓他明白,一重天的碧止雖混得不好,可心氣高得很!
    結果,我又灰撲撲地吹了一晚的風。
    第三日,師兄過來,沒了往日從容的樣子,一見面就問我:“你究竟怎生得罪了祗蓮帝君,竟惹得他這般恨你,把狀直告到天帝案前,一定要把你罷下凡間?”
    “啊!”我真的驚住了。
    “天帝可准了?”
    “唉,准了。想必旨意很快便下來。我央了天樞星君到天帝面前求情也無用,便先溜了過來瞧你,提前說與你知曉。”
    天帝啊天帝,你老人家忒不英明了!
    這一回我倒是哭了個結結實實,扯著師兄的袖子滿心惶恐地問道:“師哥,那,天帝他老人家有沒有說我何時才能回來?”
    師兄搖頭,伸手拭了拭我的淚水,突然把我抱住,沉聲說:“師妹,最不濟重新修煉便是,師兄一定會幫你。”
    我泣不成聲:“問題是那刻苦清修、背誦術咒法則的日子,我是一日也不想再過了啊!”
    祗蓮帝君啊,小仙不過不小心衝撞了你一下,你有必要這麼趕盡殺絕、睚眥必報嗎!
    我這冤比天高、比海深,血淚一腔。
    師兄走後不久,便有一位司刑法的星君領著天兵來到竹舍,宣讀天帝的禦令,果真是要將我罷下凡間,末了還問我可服。此時我已深深陷入一種叫自認倒楣的消極情緒之中,不可自拔,焉有不服之理?
    只是猛一回頭,看到小狐狸蹲在門框一旁,木愣愣地望著我。
    我瞬間像被當頭打了一棒,心房緊縮,猛抱起小東西一通亂揉,說:“我已央了酒釀仙子與師兄好好照看你,你莫亂跑,姐姐總會回來的。”
    司刑星君便押了我,竟是朝那西方昆侖天宮而去。
    歷來罷下凡間的神仙,皆是從那南天門推下,仙界通往凡間的路只此一條,沒聽過還能從昆侖天宮過去的。我一頭霧水,想問一問,可那星君酷得很,不理不睬。
    騰雲駕霧之間即到昆侖之墟,昆侖天宮在紫霞明滅之間殿宇重重,寶相莊嚴。一名垂眉老君走了過來,朝我打拱道:“仙姑往這邊請。”我給這位看起來品階不低的仙使弄得發蒙,這這這,他朝我行禮作甚?
    垂眉老君將我們帶至一處仙障縹緲的大殿,我猛地一抬頭,看到殿門中央書寫著“天機鏡”三字,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偏偏一時想不起來。
    我正自愣怔,面前忽地白光大起,我下意識地遮住了雙眼,餘光看到自己的身體迅速消失在那束強光之中。
    我便這樣下到凡間。
    奇的是,除了一身蹩腳的法力被封印了之外,我對那段仙界的記憶並沒有消失。
    這一時期,凡間隱匿在紅塵深處、被那凡夫俗子稱為“仙人之鄉”的幾處高山重鎮,求仙問道者眾多,時時有奇人出現,漸漸自成派系。又有那邪魔外道,蠢蠢欲動。
    我附身在一名十六歲少女身上,睜開眼,便淚流滿面地發現,自己倒在荒郊野外,挺著個大肚子,竟是名孕婦。
    也不知懷的是哪家男人的孩子。
    罷了,有幸能在本仙姑之凡體上落胎,算這娃兒一段造化。
    待生下那孩子,穩婆抱著哇哇大哭的嬰兒問我,要取個什麼名字。我腦門靈光一閃,說,便叫阿寒吧。
    然後,自那之後又是好幾年。
    某一天,我又遇到了祗蓮帝君。可那時他顯然不認識我。


    第一章  如魔似幻的新生

    1
    人界,四年後。
    雲海仙山之中。
    這座山,可真夠高的。
    本仙姑得把脖子仰酸了,才勉強看到那崴嵬盡處,霧罩金頂,氣吞蒼穹。又有那十分靈氣,果真是修仙問道的洞天福地。
    這座山叫嵯峨山。應了“好山好水有神仙出沒”這句話,千萬年前有位老神仙一游至此,一眼相中,選了最好的一處山頭,開壇收弟子,創立了神霄派。
    老神仙的弟子,在世人口中,自然也都是神仙。
    於是,千萬年後的今天,山上住著很多神仙。神仙們皆能禦劍飛行,天氣好的晴天,若有那黑壓壓的一群大鳥飛過,保不准便是神仙們踩著劍在飛。
    神仙們有意避世,深藏不露。久而久之,連山都沾了神仙的脾氣,于那巍巍群山之中漸隱漸深,凡人不得窺見。
    然而我畢竟不是凡人,這山再深,也擋不住我一身仙氣。可為什麼山這般高!沿石梯拾級而上,仿似能攀爬到天上,待到了半山腰,縱是神仙也三步一喘,仙汗淋漓。
    因前些時間恐嚇我兒,要將他抱到深山老林讓那老野狼叼去做兒子,孰料小東西聽罷竟是不屑一顧,甚傷我心。大概是近幾年本仙姑做人做得不怎麼成功,在我兒面前毫無威信可言。
    只是過了些日子,見我頻頻有上山的動作,小東西方始有些慌了神,不經意便露出些警惕神色來,想到害怕處,小爪子便緊緊抓住我的衣襟不鬆手,頗為依戀,一改平時冷冰冰的樣子,這才勉強讓我享受了些許天倫之樂。
    約莫是報應,小東西現下趴在我後背上,手臂快把我的脖子勒斷了,怎麼勸都不鬆手。
    我正懊惱間,自那半山處蜿蜒石階咚咚咚跑下個十幾歲大的光頭孩子,一頭紮進一叢光禿禿的樹冠下,雙手托腮,半天不動。
    小光頭的臉說不出地怪,待近些才看清他竟長了兩條白眉毛!再順著他的眼光一看,好傢伙!你道什麼讓他這麼投入,敢情是樹枝上長了一串紅色果子,鮮豔誘人,只把小光頭饞得哈喇子流了一地,眼神那叫一個如狼似虎。
    半炷香後,本仙姑以身上半包椒鹽炒豆子為代價,成功地與小光頭交起朋友。
    我此番上山,自然是拜師學藝來了。因有半包椒鹽炒豆子的情誼,小光頭推心置腹地對我說:“這位小弟弟要求藝,自然是沒有問題的,可是姐姐你的話……恐有些困難。”
    他塞了一嘴豆子,鹽花沾了一腮幫,咕噥道:“我們神霄派收女弟子很嚴格的,掌門師尊閉關不管事,現在當家的是師尊座下五大弟子。你若要入門,須得五人同意。可是——”
    小光頭用他那十三歲的臉歎了口八十歲的氣:“單是五師姐那一關就過不了。五師姐不喜歡女人,特別是像姐姐這麼漂亮的女人……”小光頭面上帶紅,羞答答地道,“姐姐生得可真好看。”
    我凡間的肉身這副模樣,頂多算得上清秀,與在天界時的樣子相去甚遠。對著這一臉菜色,平時我連鏡子也懶得照。難為這小子睜眼說瞎話還表演得忒真實。
    “更何況,大師兄與二師兄不合,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一件事。大師兄心眼小,因為二師兄仙術修得比他好,便處處針對。二師兄點頭的事,大師兄必定是反對的。”
    “姐姐瞧著真是合我眼緣,可惜來的時間不對。二師兄外出沒有回來,不然我倒可以到二師兄跟前替你說說好話。”小光頭挺了挺胸脯,“我是二師兄的侍劍童子。”
    呃,所謂的侍劍童子,是幫他“二師兄”擦劍的?
    臨走前看小光頭兀自對著那串果子流口水,我好心提醒了一句:“這物事生得奇特,恐是什麼邪物,你還是忍著別吃的好。”
    小光頭驚異:“二師兄也是這麼說的,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好嘛,既知是邪物,還這副饞相,我這是多此一舉了。
    過了半山,石梯往上之勢平緩了些,中間經過三岔合流的淨蓮池,再往上是洗劍閣,從洗劍閣穿過長長的索橋,對岸霧靄重重,正中矗著一個天門,正是小光頭所指點之處,神霄派重地——嵯峨金頂。
    正是清和好時節,當空片片飛雲點綴,襯得四下空明寂寂。常聽說這山中歲月比俗世間來得長些,連那流水亦是幽幽。
    我牽了兒子的小手緩緩前行,心下忍不住疑竇叢生,莫不是小光頭誆我,四處竟沒一個人影?
    驀地感覺阿寒使勁推我。因本仙姑自認還嫩得很,死活不讓他叫娘,他只好叫我:“阿姐,避開!”
    與此同時,半空一道悲憤欲絕的聲音響雷般炸起:“壇妖!快還我五師兄來!”
    一柄明晃晃的劍已到阿寒後背不足半寸處。本仙姑顧不得文雅,抱著兒子就地連打兩個滾,方避開鋒芒,驚出一額冷汗。
    半空躍下七八道人影,一色青色長袍,長劍帶穗。
    “哪里走!”劍網又當頭罩下。
    我此時法術盡失,只好護了兒子伏在地上做投降狀。七八柄劍齊齊架在我肩頸上,劍氣凜冽,再偏一分,豈不削了本仙姑的肉去!我萬分緊張道:“諸位壯士,劍下留情啊!我們不是什麼壇妖!”
    “咦,師兄,不是方才那抱罎子的妖怪!”一個說。
    劍略移開了些,七八人滿面狐疑。看形容是輩分不高的弟子,我趁勢起身解釋,前些日遇到一位道長,便是這位高人指引,我們姐弟倆才尋到此處。
    我又遞過道長留下的引薦信,眾人七嘴八舌地詢問那道長的模樣,面色倒是緩了下去。未幾只聽當中一個喚道:“四師兄來了!”
    一角扎眼的白衣自天門後一個須彌座上一躍而下。
    不知為何,眼熟得讓本仙姑眼皮直跳。
    左眼跳災厄!
    我只瞄了一眼那片衣角,當機立斷摁著兒子的頭連同自己的,以生平最羞澀的姿態深深地埋下去。
    上方傳來咯咯笑聲,白衣男人笑得別提多風流含情了:“你,把頭抬起來。”
    本仙姑扭扭捏捏半天,心想這下完了。

    2
    真是冤家路窄。
    事情的緣由得從山下講起。
    因我有個嗜好,是未飛升前積下的習慣了。每到一處,喜好將各處的玩意兒,無論是吃穿用度的或是其他,只要看上眼的便將其買下。日子久了,竟玩出些挑東西的心得。此次受貶至凡間,生活無以為繼,想起以前的玩耍,我心血忽來,便當了身上一些值錢的物品,做起女人家的小買賣來。
    沒多久生意竟做得紅火。
    人間的那點富貴於我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因此目前雖勉強算是個富人,但逢修橋造路積德之事,錢銀出得起的從不含糊,行事卻是低調慣了,每日荊釵布裙過日子。
    那日正是我第三家胭脂鋪子開店的喜日。
    我照舊是一身樸素,路人甲狀隨那些挑胭脂的女人進了鋪,聽她們嘰嘰喳喳論脂粉成色。
    突聽外面一陣喧鬧之聲。
    幾個嬌酥軟糯的聲音做那打情罵俏情狀,一個說:“就隨他去!倒要看他能否挑出適合各位姐姐妹妹的來!”
    一陣嘻嘻哈哈,半晌,簾子撩開,進來一個花裏胡哨的男人。
    說這男人花哨,絕對沒半點冤枉他。
    他一身鑲銀邊的白衣,腰飾金帶,頭頂珠冠,冠上綴著兩支虎斑玳瑁鳳蝶,還插了根大紅的翎羽,也說不清是什麼鳥的毛,甚是扎眼。
    這人一進來,眼波流轉往鋪子裏頭掃了一圈,頗有那風流情態,引得姑娘們羞紅了臉,眼光都不往胭脂那兒瞧了。
    一時店中靜了下來,耳聽他打著手中的摺扇,嫌一遍店裏頭的脂粉,淺紅有些淡了,桃紅又有些俗了,又與我雇來的掌櫃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諸如某姐姐的臉色偏暗了些,要用什麼顏色提亮;某妹妹的臉盤瞧著大了些,要怎麼塗抹加以遮掩。二人言笑晏晏,頗為歡愉。
    我捏著胭脂盒子略走了個神,手裏頭的東西便給奪了去,一張臉距我的面門不足一寸,虎斑玳瑁鳳蝶的蝶翼在輕輕顫動,紅翎毛從我眼前晃起一片彤雲。
    真是不能再扎眼了。
    “姑娘,你膚色白,挑這個朱紅色的,不適合。須挑這種淺點的……這個不錯。”他又肆無忌憚地沖我上看下看,一邊看一邊歎息不已,頻頻搖頭,“姑娘這模樣原本還生得不錯,奈何這妝容忒隨意。你這頭巾,唉,也只有那四五十歲的老媽媽才戴!”
    我還未發作,我家兒子已兩眼帶煞地從後面推了他一把。
    男子詫異地回頭,大概是想問我兒摸他屁股作甚,但又見阿寒挨在我身畔,小臉上一片面無表情,寒浸浸地望定了他,一時也啞然。
    估計一會兒後,這男子也覺出跟個小孩叫板的幼稚來,頗大度地笑了一笑,瞧著看呆的眾人,用眼神勾勾這個,調戲調戲那個,風流得不行。我那沒出息的掌櫃點頭哈腰地陪襯在一旁,面色出奇地難看。
    本仙姑則站在後頭,只忍得差點內傷。
    那天有幸站在後頭的人,一個個見識到眼前衣飾華美、風度翩翩的白衣男人,屁股蛋左右正中間,印著倆鮮紅的小手印,隨著他走路一顛一顛的,風情萬種。
    那自是阿寒抹了胭脂印上去的。
    我若知道此事會導致今日的拜師失敗,無論如何當日也不會從後門偷偷溜走。
    事因今天這個師,我還真非拜不可。
    確切來說,拜師這個念頭,是我五天之前才興起的。
    那晚天上無月,廚子做了頓合嘴的夜宵,本仙姑不免吃多了些。飯後為了消食,我便攜了兒子的手,四下走走。
    我得承認錯誤,明知道自己兒子長得俊,就不該在那烏漆抹黑的夜晚,往那烏漆抹黑的外邊走。
    只在河畔走了七八步,四下蛙鳴,撲面而來一陣涼颼颼的陰風,刮得汗毛四起。有抹刺眼的紅衣一晃而過,接著響起小女孩咯咯的笑聲。
    我猛一低頭,險些嚇得心跳停止。
    一個紮著辮子、穿著紅衣紅裙的小女娃憑空出現在阿寒面前不出三步的地方,手中捏著一串冰糖葫蘆,也不知道捏了多久,糖霜已經融化,紅色糖漿一點點兒往下滴。小女孩脂粉厚重的臉上掛著陰森森的怪笑,黑洞洞的眼死盯著阿寒,道:“哥哥,吃一顆冰糖葫蘆。”
    阿寒神色木然,眼睛連抬一下都沒有,伸腿,連人帶冰糖葫蘆,一腳踹開。
    一腳之下,陰風大起,四面八方都是小女娃哇啦哇啦的哭聲。
    “小哥哥,為什麼不吃女羅的冰糖葫蘆?為什麼踢女羅?好疼……”
    我仙根仍在,一眼看出這女羅不是什麼好東西,情急之下,摸出隨身帶的自道觀求來的靈符丟去,抱了兒子便往回跑。
    這妖物厲害,靈符還未觸及她的身體,已化為灰燼。
    紅衣女娃一口黑氣便吹開,伸長了手,固執地來抓阿寒。
    “小哥哥……女羅喜歡你,跟我走吧……”
    我鬆開兒子,囑他快跑,雙臂一攔,用身體牢牢箍住女娃。哪知這妖物氣力奇大,沒幾下我便不支。阿寒跑開了幾步,卻是往路邊去,找了根手臂粗的短棍趕回來往女娃身上砸,砸得女娃眼淚鼻涕一塊流了下來,眼見要變得面目猙獰了。
    本仙姑至今仍忘不了當時微妙的心情。
    說這女羅吧,雖然是個妖物,但身體形容是個兩三歲的小女娃,臉蛋長得甚嬌美,妝雖化得厚了點,身上衣衫雖豔了點,不過一張小嘴“哥哥”“哥哥”地叫,竟有幾分引人嬌憐的味道。可我兒這幾棒子砸得、方才那一腳踹得,眼睛連眨都不眨,忒狠。
    本仙姑含辛茹苦三年,為何養出個一點兒也不像自己的兒子呢?
    我本來就摁不住女羅,這下子她給砸得益發瘋狂了,更加摁不住。我正在暗暗叫苦的當兒,面前砰地閃過一陣金光。
    女羅尖叫了一聲,身體驀地消失了。
    我心有餘悸地抱住兒子,一名道長從暗處走了出來。
    這道長,便是指引我們來嵯峨山的那個。
    道長說:“好險,近來這女妖四處尋俊俏小朋友,只消答應她吃一顆冰糖葫蘆,必死無疑,貧道已跟蹤她多日,方才那女妖已給貧道用須提印打中,可惜貧道道法低微,這須提印只能勉強鎮她九日,九日後……唉。”
    我給唬得不輕,問道長究竟會如何。道長道:“你家這小朋友倒頗具膽識,這是第一個不吃女妖的糖嘴兒還踹她一腳的,恐怕已經在女妖心底留下深深執念,估計九日後女妖脫了禁錮,便將繼續糾纏,不死不休了!”
    “須提印這一次是趁女妖不察打中了,下一回,就沒這麼容易了。”道長撫須長歎。
    我亦明白得很,馬上將荷包裏的銀子拿出,連同身上值錢的玩意兒刮了下來,雙手捧到道長面前,特虔誠地說:“信女發願為祖師修觀貼金身,懇求道長收下吧。”
    道長總算有了點笑容,道:“此事也並非全無轉機。”
    “女妖物厲害,也只有當今的正道大宗,方能庇護。”道長如此這般同我講了嵯峨山與神霄派,還煞有介事地給我寫了一封引薦信。
    此番受貶,雖不明白背後天機為何,但因仙根仍在,我便堅信這僅是一時的懲罰,終究是會回天界的。這麼一想,我便也安心在凡間閱歷了。
    而修仙這門功課,也早被我拋卻腦後。
    本仙姑過慣了吃喝玩樂的日子,實在不想再去吃那苦。
    偏偏又捨不得與我這便宜兒子分離,兩相權衡,便一起拜師來了。
    可是天不遂人願,千算萬算,沒算到好死不死,一來便撞上冤家!
    這位一身風騷的四師兄輕慢地拈著道長的引薦信,手微松信便隨風飄走了。本仙姑眨巴著眼,看到他笑著露出一口陰森森的白牙:“對不住得很,本門近期並無收徒安排。”
    我不死心:“這位師兄,其實那日……”
    四師兄兩眼睨著:“這位大姐,區區與你很熟嗎?”
    ……好吧,那日之事,的確讓這人好生丟了一回臉。我也是暗自悔恨,悔不該事發後背地裏笑得那般歡暢。只是,蒼天可鑒,其中瓜葛也完全怨不了我母子二人,誰叫這男人自命風流,對我無禮在先?虧得本仙姑如今落魄,才不與你一般見識!
    你擺出這副苦大仇深、睚眥必報的模樣,委實沒半點風度!
    我沉鬱地長歎了口氣。
    現下金烏西墜,冷風灌面,我只覺得幾日裏黴事盡湊在一處,不由頹然。
    今天已是第六日,神霄派將我倆掃地出門,如今這件為難事,且找誰解決去?
    “怎麼辦?”我問我兒子。
    阿寒坐在一旁,面上看來也是一腦門官司,只氣悶道:“你若把我一個人丟在此處,我寧願給那女妖害死去。”
    我捏著我兒子可愛的小臉蛋,思緒又跑去十萬八千里,一片癡迷:“好俊啊,連女妖都把持不住。竟是我生的!”

    3
    太陽落山之前,神霄派眾弟子出聲趕人,口氣竟急得很:“四師兄既已回絕,此事便無回轉可能!是非之地,奉勸速速離開!”
    我說:“諸位師兄,請問這降妖伏魔可是修道之人的責任?”
    弟子們呵斥:“這是自然!”
    自然便好。
    本仙姑滿腔心事登時撥雲見日。
    那妖物若來,我便抱了兒子往裏面沖,這班正氣凜然的孩子們總不會見死不救吧?只盼屆時他們別不太中用便好!
    唉,本仙姑活了數不清的年頭,這潑皮無賴之事,還是頭一回做,情勢所迫、情勢所迫哪!
    待那眾弟子隱匿了個乾淨,天時暗了,這山分外冷清了。風吹枝葉簌簌,不無蕭瑟之意。本仙姑心底有些發虛,忍不住挨緊了兒子,問道:“今日看這嵯峨山也並非那般平靜,怕不怕?”
    我兒還在與我鬧彆扭,小皇帝似的坐在小石墩上,只撫了撫肚子,示意他餓了。
    我不顧他一臉抗拒,在他臉上左右各狠狠親了一口,隨後一邊撿了些枯枝,生火略烤了些帶的乾糧,一邊想,我兒細皮嫩肉的,若有那妖怪來,看著也是他可口些。
    事實證明,這想法大錯特錯。
    正烤到一半,黑暗裏傳來咚咚的怪響。
    本仙姑汗毛直豎,護緊了兒子,朝那空曠處問:“什麼人?”
    一個瘦骨嶙峋的身影從暗處走了出來,手臂上抱了件物事,咚咚地敲:“好香!好香!”
    ……莫不是被食物香味引來的?
    我登時松了口氣。
    倘若對這人間煙火之物感興趣,倒應該不是什麼極壞的東西。
    我將手裏烤的食物一揚:“老伯如果不嫌棄,請坐過來一同吃吧……你手裏抱的是什麼物事?”
    老漢一顛一顛地拍著懷裏的罎子,望著我雙眼放光:“好香!好香!”
    一點兒粗糧饅頭,竟把這老漢饞成這樣。我瞧得雞皮疙瘩直冒,偏又說不出哪里怪。
    “阿姐。”阿寒叫了一聲,一愣間我的身體已被他拽著往後移。
    “壇妖!”他喊。
    老漢那膩味的聲音一瞬間近在咫尺:“好香……好久沒聞到這般純淨的仙味了!”
    ……敢情本仙姑才是讓這老漢流口水的食物!
    這段時間,我被鍛煉得極好,一反應過來眼前的是妖,下意識地便將兒子往後掃,耳邊響起老漢呵呵的怪笑,似乎還能聞到他口裏噁心的腥味兒!
    一個罎子在我面前無限擴開,黑洞洞的壇口對準了我。
    神霄派那班弟子姍姍來遲,我只來得及對他們叫了句“救我兒子”,身體已被吸了進去。
    與被天機鏡吸進的那次有些一樣又有些不一樣,這一次很快著陸,似乎是掉到了那罎子底部。
    轟隆!烏雲籠罩的上空竟激起響雷,一道閃電險險擊在我身後不遠處。
    一擊後,那片烏雲翻湧舒卷,但久久沒有其他動靜。
    我似乎是躺在冰川上,觸骨冰涼。滴答的水聲一直持續著。
    胸口有一個東西在發光,待我睜開眼睛,會發光如同珠子一般的物事卻極快地隱了去。
    除了跌得有些頭重腳輕,我身上竟是沒半點傷。
    上空投來清淩淩的流光,目光所及之處竟真的是成片的冰山,只是冰體汙黑,末端消融,滴著濁黑的冰水。
    我一錯腳,便踢到一個骷髏頭,咕咚咕咚不知道滾到哪里去了。
    然後,我聽到一個呻吟聲。
    說真的,本仙姑發自內心地有些害怕。
    “誰在那裏?”我扶住顫悠悠的心肝問。
    隔了好半晌,才有一個粗嘎吃力的聲音響起:“……你也是給那壇妖吸到這裏的嗎?在下溫玉渲……不是什麼壞人。”
    我很給面子地移近了幾步,這才看清了隱在陰影裏盤膝而坐的男人,一身眼熟的青衣,手裏抓了柄劍……我心裏一動:“莫不是神霄派的五師兄?”
    這一猜倒真給我猜了個正著。
    “你怎麼知道?”男人顫抖著似乎想起身,卻跌在地上,又是一迭聲痛苦呻吟,“火……好熱……”
    叫得本仙姑一頭霧水。
    四周冰川,涼快得緊,這火這熱從何而來哪?
    我說:“你的師兄弟都在找你,我也是無意間撞到。你怎麼樣了?”
    “這壇皿正是壇妖的原身,吸食修行較高之人在壇內煉化……我已進來好幾個時辰,恐是不行了。”
    我也覺得,這位溫玉渲五師兄恐要掛了。
    便是站得遠遠的,都感覺似乎有一團火在這位五師兄體內烤,將他一對眸子燒得赤紅,使得男人斯文俊秀的臉,如今看來有些猙獰恐怖。
    也不知他還存幾分理智。
    我道:“你把手裏的劍扔了,我過去瞧瞧你……實不瞞你,你覺得熱,我卻覺得甚涼快,這罎子實在古怪得很。”
    男人垂著頭,竟聽話地將劍放在了一旁。
    待我摸上男人的臉頰,這位五師兄竟像被燙到一般,火速往後邊一躲,嘶聲道:“姑娘!男女授受不親!”
    好嘛,世風日下,我竟成了冒犯非禮的那個了,真真應了“好心遭雷劈”這句老話。本仙姑都氣笑了。
    我細聲道:“師兄莫要害怕,不摸便不摸。”
    男人愣在那裏,也不知是不是燒的,一張臉紅了個通透,結結巴巴道:“我……我……”
    我問:“師兄知道這罎子的出口嗎?”也不知我那兒子現在如何了。
    男人搖頭。
    這罎子想必是件久了成妖的古物,內有乾坤。但只要入得來,定然也應出得去。
    四周儘是冰,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感覺多難受,胸口暖烘烘的一團熱氣,也渾不似方才自那男人身上摸到的可怕炙熱……想來仙有仙根,不是這麼個道行低淺的妖壇便損傷得了的。
    沒多久我便樂觀不起來了。
    因為我轉了個圈,又回到原地。早先還能盤腿打坐的男人,此時已半昏厥倒在地上。
    我沾了點水,澆到他臉上,男人一邊呻吟,一邊半睜開了眼。
    “感覺如何?”
    男人燒得神志不清了,竟主動貼向我的手:“舒服……”
    唉,總不好見死不救吧。
    本仙姑歎氣,動手扒他衣服。

    4
    本仙姑日日給兒子擦澡沐浴,男人的裸體不是沒見過。
    只不過,這成年男子的身體與男娃的貌似忒不同了點……
    只脫了件罩衫,我便有些下不了那個手。這男人……瞧著白淨斯文的,觸手之處身體卻硬得像塊鐵。有了這個認知,我對衣料下那副身體便猶豫了起來——阿彌陀佛!我對自己說,救人要緊!
    我將那外袍浸得濕淋淋的儘量往男人身上澆,不知過了多久,男人複又睜開雙眼。
    “……四周一片火海,你這水從哪里來的?”
    我瞧他唇焦目赤,神志昏瞀,生生給折磨成了根燒火棍子,只又問他如何了。
    他複又喃道:“燒焦了。”
    “那便燒著吧。”
    我覺得,這燒焦其實焦得甚好。
    本仙姑實在怕他清醒了,發現渾身上下給我摸了個通透後,尋死覓活的模樣。
    其實,本仙姑已儘量不摸了。但若說出來,恐怕這人不信,反而襯得本仙姑有些猥瑣。須知這碌碌凡世,不是哪個都能如本仙姑一般,由裏到外落落大方的。
    趁著他精神好些的時候,我又問他出口的事。溫玉渲說:“這罎子裏的妖障極有可能是某個上古陣法,需有天眼的神通,才能勘破。以我的能力,便是未受傷之前,也是束手無策。”
    我自飛升後在天界苦苦修煉這許多年,依然無法開啟天眼,現下聽到這個詞,如同聽到什麼虛幻縹緲之物。
    “這麼說,我們是沒法出去了?”
    溫玉渲苦笑道:“也不是,假如大師兄、二師兄能回來……”
    我頹喪道:“難不成你的大師兄、二師兄開了天眼?”
    溫玉渲竟點頭:“正是。”
    我呆了很長時間不知該說什麼,讓我鬱結的是這男人竟一副不似在吹牛的樣子。
    靜了好久,溫玉渲會時不時將頭往我這裏扭過來一下,神情古怪。
    之後我還是不死心,又四處轉了一圈。這一次我觀察得比上次還要認真,可結果還是一樣。上空烏雲罩頂,應是壇口的位置嚴絲合縫,一點兒破綻都沒有。
    我抱膝而坐,長籲短歎。猛然間如有感應,我一抬頭,上空烏雲霧罩之處,有一人持燈緩緩而行。
    那人纖瘦高挑,面貌俊美。隔得這麼遠,我竟能真真切切地看到,他握燈的手修長優雅。他穿了件白袍,一綹黑髮垂到胸前,當真雲衣冉冉,青絲如絹。
    乍一看到這個身影,我那冷冰冰的體內,熱血逆流,喉口發緊。
    都說美人如蠍,這男色之禍,同一個道理。
    從他身上吃的大虧,令我至今還胸悶著。
    在此之前,本仙姑確實未曾想過這位上仙了。
    可看到這個身影後,我發現我還認認真真把上仙他老人家惦記著。
    我騰地站起,那身影瞬息間就不見了;我再揉揉眼睛,哪有什麼上仙,分明只是一簇皎白幽亮的火苗,在黑霧間穿行。
    這是上等修行者才有的內家真火。
    我的心怦怦直跳,還未出聲,半空傳來冷冰冰的話語:“把那邊的人扶了,跟我出來。”
    本仙姑好恨,這輩子就這麼個大毛病:似我這般由裏到外通透的人,只要站到那位上仙面前,便成了由裏到外的愣頭青。
    總之我聽完半晌沒動,最後結結巴巴地問:“帝君?祗蓮帝君?”
    那聲音默了一會兒,才狐疑地問:“你是誰?”
    你是誰,你是誰,你讓我怎麼說?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我就是幾日前那個被你貶下凡的倒楣鬼!
    你這小肚雞腸、沒半絲人情味兒的男人,還欠著我半年的酒呢!
    我小心翼翼地說:“上仙……不記得我了?”
    “你是誰?”疑惑更甚。
    我傻了半晌才記起,如今自己形貌已經變了,頓時不知是失落還是解脫。
    只不過……祗蓮帝君怎麼也來到人間了?
    我還在糾結對帝君是要溜鬚拍馬好,還是將那口怨氣討回好,上面又響起他罩著寒霜,十分威儀的聲音:“你去是不去?”
    我訕訕道:“去。”
    奄奄一息的溫玉渲此時正吃力地半撐著上身,四處張望,看到我明顯松了口氣。
    “姑娘跟我走吧,我二師兄來了,咱們出得去了。”他先我一步有氣無力地說。
    我腦中片刻混亂,愕然道:“二師兄?”
    他微點了下頭,虛弱間竟還保持著溫雅有禮:“勞煩姑娘扶我一下。”
    我主動將他那髒衣服給他披了,才動手扶他。溫玉渲聲如蚊蚋道:“多謝姑娘。”我則欲哭無淚,暗恨此刻與他勾肩搭背的模樣讓上頭那位瞧了去,也不知道他會如何看輕本仙姑。
    一柄金色長劍倏地來到我們面前:“把師弟扶穩了,上來。這壇底有魑魅之術,能使人心生幻象,禦劍之時,只管閉了眼睛,不管後面有什麼聲音,切莫回頭應答。”
    溫玉渲握了握我的手:“姑娘不必害怕,我修為高你一些,定會照看於你。”
    我點頭,心想你這愁人的孩子,命去了大半條,還要逞英雄。
    “站穩了。”上頭響起淡淡的聲音。
    長劍載著我們,倏忽飛向濃雲。
    我在凡間這幾年,起坐行臥,事事仗賴兩腿,對這飛行之術渴望已久。因此身體騰空之時,我激動得如何也閉不上眼睛。
    很快旁邊有了動靜,我感覺溫玉渲身體一僵,似乎聽到什麼,未幾睜開了眼睛,面上漸漸露出迷惑之色。
    我凝神聽了聽,卻什麼也聽不到。
    在他嘴唇翕動之前,我眼明手快,伸手捂住他的嘴巴。
    溫玉渲嗚嗚撲騰了兩下,力氣竟不小。無奈我只得微側了身去制止他,眼光隨之掠過後方,一瞥之下,不由傻住了。
    長劍的柄上,恣意瀟灑地站著一位白衣仙人。
    男仙笑得眉眼俱罩上媚意,眼波灼灼。
    “阿碧,我就在你後面,你且要去哪里?快快過來陪我喝酒!”
    竟是祗蓮帝君!
    我拼命告訴自己這是幻覺。冷冰冰的祗蓮帝君要是能笑成這樣,那真是天要塌了。可不知為何,心像有一隻小爪在撓,我忍不住回頭去看。
    那個夜晚也似這般,祗蓮帝君站在我面前,面色大異平時,似有一腔心事說與我知。
    那場幻夢短暫,我還沒來得及回神便碎了。可到今天,我方發現,自己竟是這般留戀。
    “阿碧,還猶豫什麼,快來陪我喝酒……”
    “阿碧,快過來……”
    說起來,祗蓮帝君是第一個能忍受我的酒的人。
    那些短暫相處,大都是冷冰冰的,高不可攀。
    因此,本仙姑在他面前向來提著小心肝顫顫悠悠的,見了面那般怕他,事後回憶卻總是飄飄然。
    現下,那個冷漠難親的祗蓮帝君如此這般親昵地叫著我的名字,情意切切,那滋味真是難言。
    便是幻覺,也令人無比陶醉。
    我忍不住張嘴笑了,回頭湊過去,想聽清楚些。
    哪知劍柄上的祗蓮帝君勾唇一笑,身形一聳,竟漸往後飄去。我一愣,脫口想說“別走”,後領驀地一緊。
    “你不要命了嗎?”
    我被迫回頭,看到方才往虛無處飄的人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前面,衣服、面貌一般無異,只是冷眉冷臉,仿似本仙姑欠了他幾萬兩銀子。
    真真如一盆冷水潑在我頭上。
    只是祗蓮帝君,你、你、你那手往哪里放?
    “鬆手!”我結結巴巴,慌忙間抬手便推去,沒想到根本沒有推動,身體反而因反彈之力往後跌。
    “啊!”溫玉渲驚叫。
    “啊!”我則慘叫。
    與此同時,面前光明乍起。
    風呼嘯而過,長劍載著三人,瞬間沖出壇口。
    那天,守在天門下翹首以待的兩弟子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便被從天而降的本仙姑狠狠砸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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