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專區-『天使文化』
品牌專區-『悅讀紀』
品牌專區-『巨石文華〈夢想季〉』
品牌專區-『蝴蝶季』
品牌專區-『魅力‧花火』
 
166餘萬種 1.9萬
大宋女提刑官(全三冊)(簡體書)
大宋女提刑官(全三冊)(簡體書)
  • 人民幣定價:85元
  • 定  價:NT$510元
  • 優惠價:75383
  • 可得紅利積點:11 點
  • 庫存: >10
分享:
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編輯推薦
  • 目次
  • 書摘/試閱
  • 知名小說作者納蘭靜語、月關、夏婉瑛,她們傾情推薦。

    超值贈送書簽明信片,新增不一樣的懸念大結局,給讀者帶來閱讀新鮮感。

     

    懸疑小說作者滄水寒探究懸案本質、拷問人心的愛情力作。

    大宋繁華裡藏有怎樣邪惡的秘密?人世貪欲究竟能迸發出多深的惡念?愛恨決絕後會隱藏多難言的深意?

     

    《大宋女提刑官》懸疑小說作者滄水寒,探究大宋懸案本質的全新力作。本書集歷史、懸念、權勢、愛情、市井、人性於一本書,唯有如此,人性的複雜才淋漓盡致,愛情的努力才彌足珍貴。

     

    世道無序、朝堂傾軋、懸念迭起、命運莫測、人心失衡、愛恨漸生,唯有如此,那些對世界心存期待的人才得到公平。

     

    寫的是大宋懸案叢生,但真正想說的,是我們對這個世界所期待的一切——物欲橫流下的人生和愛情。

     

    本書借鑒大宋史料,文本案例就顯得真實性強,且行文邏輯上嚴謹,情節張弛有度,對當下年輕讀者有很強的閱讀吸引力。

     

    本書作者專職新媒體,在圖書行銷上有自己的方式和管道;另外,作者是瀟湘書院的簽約作者,積累了一定人氣和朋友網,能輔助推廣。

     

     

     

    一本探究懸案本質、拷問人心的愛情力作。大宋繁華裏藏有怎樣邪惡的秘密?人世貪欲究竟能迸發出多深的惡念?愛恨决絕後會隱藏多難言的深意?朝堂紛爭、風雲迭起、懸案頻生、鬼斧神工、絲絲入扣、欲罷不能大宋繁華裏藏有怎樣邪惡的秘密?人世貪欲究竟能迸發出多深的惡念?愛恨决絕後會隱藏多難言的深意?希望你能揭開黑暗的迷局、經受住人心的拷問,最終見證這懸念叢生背後的真摯愛情。世上的人往往被七情六欲所控制,一失足便落去欲望的深淵。而提刑官的存在,就是爲了還原事情的真相,找出那些披著人皮的魑魅魍魎,儘管真相可能讓你不願意相信,然而除去表面的假像,那就算剩下的再肮髒、再讓人痛苦,也是不可改變的事實。世道無序、朝堂傾軋、懸念迭起、命運莫測、人心失衡、愛恨漸生,唯有如此,人性的複雜才淋漓盡致,愛情的努力才彌足珍貴,那些對世界心存期待的人才得到公平。
  • 滄水寒

    瀟湘書院作者,擅長懸愛小說,擁有較高人氣,其作品多次榮登各大榜單。
    只有把人性的複雜寫到淋漓盡致,這樣愛情的努力才顯得彌足珍貴。我們對這個世界所期待的一切,逃不過物欲橫流下的生死愛欲。
  • 編輯推薦
    ◆《大宋女提刑官》懸疑小說作者滄水寒,探究大宋懸案本質的全新力作。本書集歷史、懸念、權勢、愛情、市井、人性於一本書,唯有如此,人性的複雜才淋漓盡致,愛情的努力才彌足珍貴。
    ◆世道無序、朝堂傾軋、懸念迭起、命運莫測、人心失衡、愛恨漸生,唯有如此,那些對世界心存期待的人才得到公平。
    ◆《大宋女提刑官》寫的是大宋懸案叢生,但真正想說的,是我們對這個世界所期待的一切——物欲橫流下的人生和愛情。
    ◆知名小說作者納蘭靜語、月關、夏婉瑛,她們傾情推薦給讀者們閱讀,這本書是寫給那些喜愛讀小說的人。

  • 目錄

    上冊
    第一章  往事如煙  夢醒不知身何處
    第二章  天火之災  女扮男裝巧斷案
    第三章  武墓驚魂  鬼影幢幢心生疑
    第四章  銀匠失蹤  風起雲湧江寧城
    第五章  餉銀失蹤  江寧疑案硝煙起
    第六章  抽絲剝繭  智謀無雙巧設局
    第七章  案件謎團  真假副將惹猜疑
    第八章  兩手準備  拋磚引玉鬥智勇
    第九章  自殺之謎  危機四伏風雲起
    第十章  識破偽裝  身陷險境危機四伏
    第十一章  出城  暗度陳倉瞞天過海
    第十二章  神秘地宮  以身犯險巧救援

    中冊
    第十三章  人心難測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十四章  謎底揭開  崖谷求生爭分奪秒
    第十五章  獲救  神秘地圖惹人疑
    第十六章  倚花樓  京城狐妖傳聞起
    第十七章  第二名死者  狐妖案件陷僵局
    第十八章  第三名死者  案件頻發端倪現
    第十九章  刀劍向著誰  朝廷黨派爭鬥起
    第二十章  狐妖案完結  神秘圖騰惹猜疑
    第二十一章  國庫失竊  抽絲剝繭冷靜斷案
    第二十二章  將軍身亡  幕後真凶露馬腳
    第二十三章  夜見陛下  始作俑者為西夏
    第二十四章  抓內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下冊
    第二十五章  宮宴刺客  環環入扣再入局
    第二十六章  佛光寺之謎  聯手破局抓探子
    第二十七章  出發巴蜀  驚聞屍體化粉塵
    第二十八章  壓寨相公  神秘山寨鬼臉寨主
    第二十九章  驚現死者 古樸村莊暗藏玄機
    第三十章  夜逃 以身犯險暗探承天教
    第三十一章  秘藥 承天教內暗藏乾坤
    第三十二章  吐蕃謎團 勢力交鋒身陷險境
    第三十三章  混入府內 吐蕃謎團線索現
    第三十四章  兩方會面 齊心協力初步勝利
    第三十五章  眾探毒洞 案情終大白天下
    第三十六章  煙花三月 一頂花轎伴君行

  • 第一章  往事如煙  夢醒不知身何處

    FBI大樓。
    寂靜的大樓內,高跟鞋嗒嗒嗒的聲音響起……這聲音聽起來有點兒急促,瞬間打破了這棟大樓的寧靜。
    “Lee Ann,又有新案子了,上邊說,這次的案子非要你出馬……”
    簡林安,英文名字Lee Ann,沒有回頭,只拋下一句不鹹不淡的話:“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負責富人區的一直是Alexia組。如果是富人區的事,不要找我……”
    簡林安停頓了一下,又強調了一句:“一個月前我在會上已經提出,由我的小組來負責這一地區,當時你們拒絕了,所以……”她說得理所當然,“如果出事的是富人區,你們是不是應該先承認,那日的決策是錯誤的!”她纖細的手指正翻閱著案件卷宗,連頭也沒有回。
    “聖誕節出現了殺人事件,死者是住在富人區的路易斯•C.K.,死在他舉辦的聖誕宴會上……”
    來人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女郎。她神色緊張,連說話都有些邏輯不清……她六神無主地等待著簡林安進一步指示。她顯然怕簡林安拒絕,又補了一句:“上邊說了,先解決完這件事。上個月會上提到的事,會給你一個交代。”
    背對著她的簡林安身形瘦削,烏黑的長髮紮成了一個馬尾,渾身淩厲的氣勢十分逼人。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簡林安翻閱卷宗的手停了下來,隨後連人帶椅轉了過來,露出了她那張精緻而又帶著些許銳氣的漂亮面龐。她狹長的眸略帶犀利,漆黑的瞳仁深沉如海,整個人帶著一種冰寒的氣質。
    簡林安淡淡瞥了面前慌亂的助手Ada一眼,沉默了片刻,說道:“既然他們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愚蠢,那麼我現在就去收拾這個爛攤子。帶我去現場,通知下去,立即封鎖別墅,所有人不許進出!”
    簡林安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嘴唇不悅地抿緊,臉上散發出幾分寒意,讓Ada不由得一震。
    簡林安拿過旁邊的軍綠色外套披在了身上,起身與Ada去了現場。在路上,她開始瞭解這一次的案件經過。
    案發現場是在富人區一座獨棟別墅裡,死者是知名人士路易斯。案發當時的那個聖誕宴會上聚集了許多美國上流社會的人士。這路易斯有權有勢,但吝嗇又怕死,最近他有一筆極為重要的石油生意,上邊十分重視,所以要求Alexia貼身保護了他幾日。
    富人區和另外幾塊非常重要的區域之前一直由簡林安負責,可一個月前,Alexia在會議上要求把這一塊區域交給自己來管,並且公然挑釁簡林安,上邊居然把富人區劃給了Alexia。Alexia剛工作一年而已,根本不能擔負這樣的重任。
    一輛黑色的轎車離開了FBI大樓,朝著富人區駛去。
    “Alexia在幹什麼?她不是在現場嗎?竟眼睜睜看著兇手在FBI的眼皮子底下殺人?”
    簡林安雙手放在胸前,慵懶地坐在車後座上,銳利的雙眼死死盯著Ada。
    “西點軍校出來的,就這點本事?犯罪心理學、行為心理學……這些課程都是白學的嗎?在軍校的那幾年,她是不是只學會了逛街、八卦、生孩子?你告訴她,沒有金剛鑽就別攬那瓷器活,自己的爛攤子卻讓別人來替她收拾。若再有下次,讓她趁早回家待著去,不要再來禍害FBI!”簡林安的眉頭蹙起,神色冷若冰霜。
    Ada正在開車,聽著簡林安嚴肅而又帶著質疑的話,內心一下子慌亂起來……把控著方向盤的手一滑,方向盤往左猛地一打,車子頓時打了滑,而後穩穩地停在了路口。
    刹車的慣性讓簡林安整個人往前沖去,額頭一下子砸在了前面座椅的椅背上,白玉般的皮膚立馬磕出了一個紅印子。
    但簡林安並沒有在意,只是重新坐回了後座,隨後閉目養神。
    Ada十分瞭解簡林安的脾氣,也沒有多做解釋,立即又發動起車子,繼續往前開去。
    外人都說簡林安性子冷,不愛說話,不好打交道。她極有原則,但與她接觸多了,你會發現,下屬犯了錯,只要能認識到錯誤並且改正,她便是個很好說話的人。
    只是這次Alexia確實捅了大婁子,之前簡林安就在會議上和Alexia強調過,這事她幹不了,可是她不聽勸。簡林安後來再三跟她強調過,要多注意路易斯平日的飲食,這很容易被人下毒,卻沒想到她根本不把簡林安的話放在心上。
    這也怪不得簡林安會如此生氣。
    “Alexia說,她不過出去抽根煙的工夫,回來便發現路易斯倒在了地上,路易斯的身邊有一個已經熄滅了的煙頭。她說,她只出去了三分鐘。”
    Ada一邊開著車,一邊從後視鏡裡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簡林安的神情。
    “三分鐘?她是覺得這個時間很短嗎?三分鐘能幹多少事,她難道心裡不清楚?”
    “使命在身,不要說三分鐘,就是一分鐘也不行!她保護的是一條人命!”簡林安的語氣冰冷。
    “吸完一根含著氰化物的煙,一分鐘內足以致命;口服氫氰酸,致死量只需0.06g;三氧化二砷只需要0.1g……這樣的宴會,近身殺人是不可能的,死亡的原因只會是中毒,Alexia難道連那根煙有問題都沒察覺出來嗎?”
    簡林安的臉隱在嫋嫋的煙霧之中,嗤笑一聲,輕諷道:“那張優秀的西點成績單,Alexia是撿來的吧?這樣的水平,敢來應聘FBI?就連那些可以廉價聘請到的保鏢都比她強!”吸了一口煙,簡林安面色淡然地吐出了一個煙圈兒,“只需要帶上武力值,根本不需要帶上腦子,充分發揮她的長處,這樣的職業才適合她。”
    在前面開車的Ada歎了一口氣,說道:“Alexia也知道自己這次捅了大婁子,說是案件完結後甘願受罰。上邊說有可能會撤掉Alexia,永不錄用……”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憐惜,猶豫道,“不過這個懲罰太重了,如果被撤職了,還有哪個地方敢要Alexia呀?這次上邊也多少考慮到你的面子,如果你能去替Alexia說說情,Alexia應該不至於被罰得這麼重。”
    Ada說完之後,也沒打算再為Alexia說好話。
    簡林安如果肯幫,只要你提一次,她便會幫到底;可如果她不肯幫,你就算是說個十次八次,嘴皮子都磨破了,她也不會改變主意。這一點連上邊的人都拿她毫無辦法,可偏偏她有能力,查起案子來那叫一個“快、准、狠”,業內遇到什麼疑難案件都來找她,上邊倒也漸漸習慣了她的行事作風。
    車裡的氣氛十分沉悶,只能聽到簡林安抽煙的聲音。
    簡林安夾著煙的手微微抖了抖,隨後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煙圈兒遮住了她那張精緻的臉蛋。她有幾分不忍,沉默了半晌,道:“你告訴Alexia,先去幹幾年法醫。永不錄用這事……我會跟上邊去說,查案子不是簡單的事情,多積累幾年經驗,對自己有好處……”
    Ada從後視鏡裡看著簡林安,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笑容。雖然簡林安內心有些不願,卻依舊打算為Alexia求情。
    犯罪現場一片混亂,大樓入口處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有警員在安撫受驚群眾……
    此時警笛聲、腳步聲、叫喊聲交織在一起,顯得萬分喧鬧……
    身材高大的探員,穿著灰綠色的警服,此時正在緊張警戒中……他看到簡林安時,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他快步朝簡林安走了過來,恭敬地道:“您終於來了,我專門在這等您呢!現在法醫已經驗過屍體了,死者名叫路易斯•C.K.,死於氫氰酸中毒。從死者腳邊的一個煙頭裡,法醫發現了毒物質的成分,但煙頭上只有死者一個人的指紋。”
    “這件事非常奇怪,上邊派了好幾個探員前來,都沒查到絲毫線索,不得已我們才叫您過來。”
    簡林安皺了一下眉頭,接過探員遞過來的卷宗,翻看了一下。
    “事發前死者是否外出過?都去了哪裡?是否有證人?”簡林安身後的Ada向前走了一步,替她開口問道。Ada是簡林安的助手,十分熟知她的辦案習慣,這些問題自然不用她開口,就替她問了。
    探員看著皺眉在翻閱卷宗的簡林安,說:“是這樣的,我們對案情進行了粗略的分析,死者生前正在宴會大廳裡抽煙,而死者所抽的那包煙,是其合夥人威廉•湯姆林森從侍者端著的盤子裡拿出來的……”他頓了頓,言辭閃爍,“湯姆林森把香煙拆封後,先讓死者自己拿了一根,我們可以保證這香煙是事先沒有開封過的,因為我們檢查過……”
    “而其他的煙裡面都沒有化學物殘留,只有死者吸的那一支香煙有……”說到這裡,探員的神情一下子緊張起來,“也就是說,這根本就不具備犯罪動機,兇手不可能提前洞悉了死者的心思,知道他會選擇哪根香煙……”
    吧嗒——
    高跟鞋觸地的聲音。
    簡林安的頭猛地轉過來,一字一字地對著探員道:“這世上,只要犯罪了,就會留下線索,不存在什麼‘不具備犯罪動機’一說!我們只不過是被表像蒙蔽了,待我們撥開雲霧之後,就能看到真相。”她的眼睛深如寒潭,帶著幾分刺透人心的冷意。
    案發現場早被封鎖起來,簡林安面無表情地走到屍體前,十分熟練地戴上白色橡膠手套,並接過Ada遞過來的口罩戴起來,隨後便蹲下身子開始認真察看屍體。
    “瞳孔已經放大,按照屍體僵硬的程度,死亡時間在三小時以上,應該在晚上九點十五分左右。”簡林安面容冷靜,手指按壓著屍體,“法醫的屍檢報告出來了嗎?”
    簡林安旁邊的探員面露尷尬,無奈地看了看手機:“按理說,這個點應該到了,只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本想給法醫找個不在場的理由,可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死因是三氧化二砷中毒,死者皮膚已經角質化,眼結膜、鼻以及口腔黏膜充血,並伴有身體組織水腫,這是典型中毒引起的腎功能衰竭死亡案例,兇手就是這個宴會會場的人之一。”簡林安淡然起身,朝著旁邊的人說著死亡原因,“讓法醫部的人辦事效率高點兒,等他們來了,案子都破了。”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輕諷,這讓旁邊的幾位探員覺得尷尬。
    “殺死死者的煙是誰端來的……”簡林安一臉嚴肅地問。
    她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旁邊的一個人打斷了。
    “是我,警官大人!這煙是湯姆林森先生挑選的……不是我,警官大人,真的不是我,我也不知道這煙怎麼會有問題!”一個打著黑色領結、穿著灰色燕尾侍者服的男人走上前來道。他看上去老實本分,眼神裡滿是驚恐,甚至身子都有些瑟瑟發抖。
    簡林安定定地看著他。
    侍者迫于簡林安目光的壓力,瑟瑟發抖地小聲道:“這裡每個人領的香煙託盤都是上邊分發的,我不知道會有毒!”
    簡林安點了點頭。的確!侍者都是從管事那邊領取託盤,不太可能從中做什麼手腳。她的手輕輕捏著一個香煙盒——這個香煙盒上印著LUCKY STRIKE的牌子,在盒身並沒有缺損的情況下,兇手是如何下毒的呢?
    這香煙是湯姆林森隨手拿的,然後證人看著他拆了包裝,再遞給死者的……也是死者自己挑選了其中一根。這太奇怪了,兇手如何能保證死者恰好選中這根做過手腳的呢?
    “這煙是你挑選的?”
    簡林安眯著眼看著右邊的高大男人,這男人就是死者的合夥人威廉•湯姆林森。他是有殺人動機的,畢竟名義上是合夥人,可實際上死者占了公司絕大部分股份。
    湯姆林森端起一杯酒,搖了搖頭,說:“的確是我挑的,不過我是隨意挑選了一盒。警官大人,你們莫不是懷疑我是兇手吧?”
    湯姆林森不屑地說道:“FBI的人不會都是廢物吧!侍者的煙託盤不過是隨機發放給每一位侍者的,煙盒又沒有任何被破壞的痕跡,怎麼可能是我做的?難道我能變魔術,穿過這個盒子下毒不成?”
    簡林安深深地看了湯姆林森一眼,黑亮的眼眸散發出能看透人心的光芒。她勾了勾唇角,淡淡笑道:“但據我所知,你可是有殺人動機的,雖然你們是合夥人,可死者在公司的權力比你大,平日對你也是呼來喝去的,想來你的心裡應該對死者有所不滿了吧?”
    湯姆林森愣了愣,藍眼珠裡閃過一絲陰沉,隨即冷哼一聲,吸了一口煙,吐出幾個煙圈兒,淡淡地說道:“雖然他死了是活該,但是我還沒到要殺了他的地步,這傢伙不是我殺的。”說完,湯姆林森便端著酒杯自顧自地走了,杯壁在燈光下閃耀著光芒。
    簡林安的眼睛眯了眯,看著他囂張的背影,轉過了臉。這個湯姆林森很有嫌疑,若兇手是他的話,那他是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殺了人?
    簡林安的眉頭緊緊蹙起,內心有幾分煩悶。
    “我爸爸去世,我們都很難過,集團的事會由我老公米勒•泰森全權代理,我以後只會在家裡當全職太太……”一個穿著玫紅色衣裙的女人,面色淡然地與旁邊的人交談……而這個女人的旁邊站著一位十分俊朗的男人,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晚禮服,眼眸深處隱隱有幾分得意。
    “泰森先生青年才俊……”
    泰森端著酒杯,說道:“大家放心,我一定會繼承爸爸的遺志,努力把公司發揚光大……”
    簡林安深深看了泰森一眼,內心感歎:這人一旦有錢了,親情就淡薄了,路易斯死得不明不白的,可他的女兒和女婿看上去並不悲傷,甚至這個叫泰森的女婿看上去還幸災樂禍的。
    簡林安眯了眯眼,朝著Ada說道:“去問問,死者死前,泰森在做什麼?”
    Ada點了點頭,轉身走開了。一刻鐘的工夫,她拿著筆記本回來了,悄悄朝著簡林安說道:“這個泰森在死者死之前,正好在死者身邊,而死者的煙正是泰森點的。這個人也有很大的殺人動機,因為一旦死者死亡,最大的受益人便是死者的女兒,而死者的女兒對管理公司一事向來不插手,所以最大的受益人其實是泰森。”
    簡林安的目光在大廳內的幾人之間流連……端著煙盒的侍者、心懷仇恨的合夥人、最大受益人泰森,這三個人事發前都是與死者有直接接觸的,但死者到底是如何沾染上毒物的呢?
    簡林安來到死者旁邊,仔細地研究起來,這事定然有她忽略了的地方,但到底是哪裡被忽略了呢?香煙裡要做手腳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兇手根本無法確定死者會拿哪支煙。兇手無法控制死者的行為,他如果直接抽出一支煙給死者,按照死者多疑的性格,應該是會起疑的,而且這樣殺人的成功率很低。退一萬步說,就算兇手能直接把這支下了毒的煙遞給死者,那麼他怎麼保證這個盛著香煙的盤子一定會被端到死者身邊?這個盤子可是隨機分發的,所以要在香煙上做手腳的可能性基本已經為零。可若手腳不是在香煙上做的呢?最為奇怪的是,死者的指甲蓋裡竟然檢驗出了三氧化二砷的殘留物。
    簡林安的眼睛眯了起來,她剛剛竟然被兇手的障眼法矇騙過去了,倒真是厲害!簡林安笑了笑,這個兇手倒有點兒小聰明。
    簡林安朝Ada說道:“把剛剛那個端盤子的侍者、合夥人湯姆林森、女婿泰森通通帶過來!”
    Ada點了點頭,轉身辦事去了。
    片刻後,三人都走了過來。
    那個侍者看到簡林安,依舊瑟瑟發抖……Ada在簡林安的耳朵邊小聲地說道:“這個侍者太膽小了,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有膽子殺人呢?”
    簡林安瞥了Ada一眼,並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淡笑道:“那你覺得兇手是誰?”
    Ada想了想,小聲說道:“我覺得應該是那個叫泰森的傢伙,你看他的眼睛裡不但沒有悲傷,反而滿是得意之色,死者死後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Ada隨即重重點了點頭,肯定了自己的說法。
    簡林安沒有接Ada的話,淡笑著說道:“說一說吧,你們在死者死之前,做了一些什麼事?”她的眼神平靜無波,那幽深的瞳仁讓人看不透她的內心。
    泰森皺著眉頭開口:“全程我都在與客人交談,這事跟我可沒什麼關係,FBI抓不到兇手,可是也不要把這種罪名隨便安到我們身上吧!”
    “現在的FBI真是沒本事,兇手抓不到,只會抓著我們這些無辜人士不放!”手夾著雪茄的湯姆林森語帶諷刺,看了簡林安一眼,而後又嗤笑道,“我沒什麼好說的,我只是隨手拿了一盒煙遞給了路易斯,是他自己挑的煙,跟我可沒什麼關係,我又不是上帝,怎麼知道他會挑選哪一支呢!再者說,我在遞給他煙之前,也給別人遞了煙,為何別人都沒事,就他出了問題?”湯姆林森不慌不忙地喝了口酒,又低低笑道,“我看是他仇家太多了,平日裡行事摳門又自大,想讓他死的人多了去了,我還沒下手呢,就有人先下手了……”他的語氣裡絲毫不遮掩對死者的厭惡。
    在場的人一下子都討論開了,看向湯姆林森的眼神也複雜了起來。因為他毫不遮掩對路易斯的厭惡,大家這才意識到,原來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並不像想像中那麼好。
    簡林安沒有說話,只是把眾人的神情全收入眼底,隨後,她看向那邊的侍者,淡淡開口:“你呢?”她的話語聽不出喜怒,可身上散發出迫人的氣勢讓侍者的身子顫了一下。
    侍者不敢直視簡林安,哭喪著臉說道:“埃倫先生發給我們每人一個煙託盤,讓我們發煙給在場的賓客……真的不是我呀,警官大人!”
    簡林安在看到侍者那雙白淨的手時,像是明白了什麼,嘴角淡淡地勾起了笑容。
    在注意到這個細節之後,所有疑點就解開了。她終於知道,這三人之中到底誰是兇手。
    就是他!
    簡林安的眼睛緊緊盯著這個膽小的侍者,冷笑道:“真的只是這樣?你要不要再想想,比如端了一杯紅酒?”
    侍者的臉頓時蒼白了:“警官大人,路易斯先生喝的紅酒雖然是我端給他的,但是已經檢測過了,紅酒裡面可沒毒哇!”
    簡林安眼神如刀,直刺向侍者:“誰說毒一定要下到紅酒裡,身為侍者,為什麼別人都戴了手套,而你卻沒有戴呢?”她頓了頓,卻不是在等侍者解釋,“那是因為你不能戴上手套,因為你的手套上有毒物殘留!你把酒杯遞給死者的時候,你的手套上還殘留著毒物。你很聰明,死者摸過酒杯的手會沾上毒,而杯底向來是人容易忽視的地方,檢測到杯子裡的紅酒無毒之後,這個紅酒杯便被你收回了去,然後拿去沖洗乾淨,證據就被沖洗得一乾二淨了……”
    侍者口裡喃喃地說道:“可是這些都只是警官大人您的猜想和推理,並沒有證據哇!”
    簡林安冷笑了幾聲,抬手指向他的上衣口袋,說道:“你沒有時間去處理贓物,而以你謹慎的性格,定然以為把東西藏到自己的身上最為安心。我想,手套現在一定在你身上!”
    大家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侍者身上,自然把他那神色的變換也看在了眼裡。眾人都是人精,哪裡能不明白呢?
    侍者臉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探員前去搜查,果然在侍者最貼身的衣服裡發現了一副薄薄的白色手套,那副手套的手指處還能依稀看出一些殘留的白色粉末。
    探員上前扭住了侍者,他也沒有反抗,交代起自己的罪行來……

    原來,他的父母在去年聖誕節被路易斯開車撞死了,可是路易斯權勢大,他申訴無門,路易斯賠了他一筆錢,便草草了事。
    他懷恨在心,所以選擇在聖誕節替父母報仇。
    這件案子就這麼結了,旁邊的探員那高高懸起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看向簡林安的眼神也帶著崇拜。
    他們知道,只要有她在,再難的案子也不成問題。每次案發現場,只要她來了,他們就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不會像之前那麼慌亂。
    可是突然,場上的燈全滅,整個會場漆黑一片,人群一下子就慌亂起來,尖叫聲此起彼伏……踩踏的聲音讓簡林安那靠聲音辨別方向的耳朵也不靈敏了。
    簡林安的心跳快起來,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她對於危險一向是十分敏銳的,以前靠著這個敏銳度躲避了許多次的危險。
    難道是有人要報復她?她的瞳仁縮了縮,朝著人多的地方快步走去。可是還沒等她走過去,卻感覺到後腦勺一痛,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砰!
    窗簾後的男人,穿著黑色的風衣,戴著夜視鏡。他看到簡林安中彈,臉上便浮現出一絲殘酷的笑容,提著還冒著熱氣的槍,離開了會場。

    躺在一張古色古香的床上的人,眼皮動了動,手指微微有了反應。突然,眼睛猛地睜開,眼眸如星光般璀璨,睫毛如一把小扇子,仿佛能看透人心。她輕輕地坐起來,皺著眉頭摸了摸有些疼的太陽穴,環顧了一下四周。
    床是用黃花梨製成的,鏤空的欄板上雕刻著花鳥蟲魚,淡粉色的被褥用的是綢緞面料,摸上去十分光滑。床簾用細密的線繡著朵朵紅花。左邊是古老的四角方木桌,上邊鋪著淡粉色的綢布,上面擺放的瓷花瓶插著盛開的鮮花。
    房間裡透著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完全陌生的地方,她肯定之前從沒有來過。
    這是哪兒?
    饒是簡林安如此鎮定的一個人,也有些慌亂了,這裡是哪裡?
    她揉了揉自己發昏的頭,一切才終於變得清晰。
    她顫抖著伸出自己的雙手,看著那纖細白嫩的手指,內心一下子慌亂起來,這根本不是自己那雙拿慣了手槍、帶著些許老繭的手。
    她的手腕上戴著一個碧綠通透的鐲子,饒是她對玉沒有太深的研究,也知道這手鐲不便宜。
    她摸了摸自己的身子,發現格外纖細,甚至腰身都比以前小上一圈兒,而這胸似乎也沒以前大,難道……簡林安的眼睛猛地瞪圓了,掀開被子,看著自己身上穿的白色綢緞裡衣,難以置信地喃喃道:“難道……我穿越了?”
    簡林安被這個消息炸得暈暈乎乎的,整個人昏昏沉沉地走到鏡子前,看著銅鏡裡那纖細的身影,手都抖起來……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纖細而帶著幾分英氣的眉,狹長而帶有幾分銳利的眼睛,似乎跟之前的自己有幾分相似,只是現在的這副身子太過纖細。
    看來,她是真的穿越了。
    穿越後的身份,她適應得並不算快。聽底下的人說,她從小體弱多病,父親對她十分呵護,以至於她被養在深閨裡,平日裡也不怎麼出門,倒養出了一身白皙滑嫩的肌膚。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有些微愣。她的臉色透著病態的蒼白,就連唇都沒有血色,烏黑的長髮垂在腰間,襯得她的那張臉蛋更加瘦削。
    可是她那雙狹長而英氣的眼睛依然明亮如星辰,帶著幾分銳利與睿智。

    三個月後。
    熙甯元年,三月。
    淮南西路,廬州城大義村。
    三月的早晨依舊有幾分寒涼。剛下過雨,空氣中帶了幾分濕潤。
    卯時還未到,雞鳴聲還沒有響起,四周靜悄悄的,無一絲光亮,夜就如同墨,深沉得化不開。
    整個村子還在沉睡,只有那道路旁邊偶爾有蟲鳴。
    突然,一聲淒厲的尖叫響起,劃破了這片寧靜。
    片刻後,漫天的霞光照亮了半邊天,火紅的顏色如同張牙舞爪的龍在空中吐著火舌。
    一個時辰後,火光慢慢熄滅了,露出了底下已經被大火燒得焦黑一片,露著半邊牆壁的屋子和直挺挺躺在地上的女人屍體。
    “媽呀,出人命了!”
    起了個大早的少年被這動靜吸引,原本是想過來看看發生了何事,卻沒想到撞上了這事。
    他的臉色瞬間白了,直愣愣地看著地上的屍體,半晌後才腿發軟地拔腿而逃。他逃到家裡後,左思右想,還是咬了咬牙,拿著鑼出了門。
    十二歲的少年,在村子裡面敲鑼,驚恐地大喊起來。片刻後,街上便呼啦啦聚集了一大堆人,個個都惺忪著一雙眼,長衫的帶子也系得鬆鬆垮垮,想來是剛聽見鑼聲,隨意套了件衣衫跑了出來。
    看著少年的失態,一個古稀之年的老者,轉了轉頭,皺著眉頭問他道:“羅生,出了何事?”
    少年的腿肚子還在打戰,手指顫巍巍地指了指北邊的方位,帶著幾分顫音,說道:“那……那邊……張寡婦家……出……了了……人人人……命……”
    羅生一貫膽小,平日裡滴溜轉的機靈眼珠裡滿是驚恐,大早晨見到這樣的場面哪能受得住?在通知了眾人後,看著人多勢眾,心裡也終於好受了些,只遠遠地跟在了眾人後面,朝著張家走去。
    火光早已在一個時辰前熄滅,因為時辰尚早,人們都在睡夢中,之前那聲慘叫倒也沒有被人聽到。
    眾人結伴到了現場,眼睛裡或多或少都帶著一絲驚恐,這可是死了人哪!
    他們的村子裡可是從來都沒人死於非命啊,這一次怕是開了先河。
    饒是眾人已經做了心理準備,在看到現場的慘狀時,仍倒吸了一口涼氣。
    屍體橫躺在屋子裡,整個屍身都被燒焦了,面目全非,基本辨不出模樣,就連房屋都被燒塌了半邊,整個現場一片狼藉。但屋門口的那棵大樹沒受到波及,依舊鬱鬱蔥蔥。
    羅生剛想說話,卻聽見旁邊的人驚恐地叫起來:“這……這……誰敢過去看看,這麼大的火,想來定然是天火!是上天的懲罰……”
    人群裡有人咽了口唾沫,臉上露出驚異的神情。
    他們自然不會認為是村子裡的人放的火,也從來沒想過會是村子裡的人殺了人,然後毀屍滅跡。在看到這一幕時,他們自然而然聯想到的是那所謂的“天火”。
    旁邊的人也都紛紛開口。
    “這大清早的真是晦氣,這張寡婦昨日還好好的,說今日要跟我去鎮上呢,今兒個怎麼就……再說了,這張寡婦平日裡也算是個潔身自好的,怎麼老天就這麼不開眼呢?真是邪乎!”
    一個青年男子歎了一口氣,臉上帶著幾分哀傷,眼神也有些忌憚,甚至身子都不動聲色地挪到了人群後面。
    “我看,還是去廬州縣城裡請簡公子來看看吧,這簡公子最近可是連破了好幾樁案子了,連縣太爺如今破不了的案件也會去尋這簡公子,這事我看八成就是降了天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開口提議道。
    “這簡公子真有這麼神?比這青天大老爺還要厲害?”羅生的腦袋從人群後面鑽了出來,眼神帶著好奇。
    “可不是!前些日子,隔壁村裡的那樁陳年舊案,連官府都封了案,說是證據不足,甚至把那嫌犯都給放了,可是這簡公子不過查了大半個月,那隔壁村的王麻子就給抓了起來!可不是神人!”老者眼中帶著欽佩地說。那日他正好去了隔壁村,恰巧見到了這簡公子查案,當真是英雄出少年哪!
    羅生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原本瑟瑟發抖的身子一下子就挺起來,好奇地問:“啊!如此神人,莫非是那天上的神仙轉世不成?”
    聽到他們將這簡公子誇得這麼神乎其神,羅生心中生出了幾分好奇,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們。
    “聽說這簡公子可是十分平易近人呢,人又生得俊俏,怕是日後不知道會禍害多少小姐……”老者搖了搖頭,想到之前見到的那簡公子,那氣質與風度都讓他望而生歎。
    “啊!真有那麼好看?比村裡頭的婉兒小姐還要俏嗎?”羅生睜著一雙大眼睛,瞅了旁邊面目俏如芙蓉、穿著粗布麻衣的婉兒小姐一眼,小聲地嘀咕道。羅生那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讓老者哭笑不得。
    “你這小滑頭,婉兒是姑娘家,怎可相提並論呢?”老者有些好笑地搖搖頭,敲了敲羅生的頭。
    “不都是人嘛……”羅生噘了噘嘴,小聲嘟囔。
    大義村在廬州城東北方向,經過黃花村,再朝著南邊的大道走,便能到達廬州縣城的北門。
    三月份的天氣本就多雨,淅淅瀝瀝的小雨淋濕了村裡的道路,地面上有了幾分泥濘。濛濛的煙雨裡,走來兩個人影,其中一個穿著白衣衫,顯得格外打眼。
    村裡的人早就翹首以盼。原本還有幾分害怕的羅生,一下子就鑽到了人群的最前頭,想一睹那簡公子的風采。而其餘的村民也紛紛撐著傘去迎接這村裡頭的貴客。
    白色長衫的人影越發近了,原本模糊的臉也漸漸清晰起來。墨黑的發自頭頂束成了一個髻,髻中插了一根白玉簪,身形瘦削,長衫領口用黑色細線緄了個邊,腰身用一根玉帶束住,已是三月了,外面卻依舊穿著白色的厚毛長衫。
    來人眉目精緻得如同仙人,當真是風姿綽約。只是身子似乎過於羸弱了些,面色和嘴唇都有幾分蒼白,遠遠還能聽到幾聲咳嗽。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大抵就是如此吧!
    大義村的村民,竟不敢直視這位年輕公子,他那雙漆黑如深潭的眼睛,讓人望而生畏。村民一時不知用何詞來讚美這位年輕公子的氣度,只是沉默了片刻後,羅生才說了一句:“公子是天上來的仙人嗎?公子果真長得比婉兒小姐還要好看!”
    白頭發的老者一聽,眉毛豎起來,這男人哪能用“好看”一詞形容?再者說,公子如此氣度不凡,一看便知日後成就不凡,他們不過是些小小村民,哪能招惹得起這仙人般的人物呢?
    白頭發的老者狠狠地敲了敲羅生的頭,呵斥道:“你這小子,亂說個什麼勁兒,公子這般的人物豈能是一般人相較?行了行了,躲一邊兒去,別在這礙手礙腳的!”
    教訓完羅生,白頭發的老者面帶幾分歉意地朝俊俏公子說道:“羅生年紀輕,從小便是個孤兒,也不大懂事,還望公子見諒!”
    白色長衫的男人點了點頭,眼裡閃過幾分笑意,淡淡地說道:“無妨,倒有幾分赤子之心。這次的事我在路上已聽村民說過了,事不宜遲,如今雨大了幾分,再晚一些,怕是要破壞現場了。”頓了頓,“他”轉頭溫和地對著旁邊的侍女說道,“七七,走吧,去看看。”
    聲音不大,卻帶著磁性,在這小雨中聽起來格外有一番味道。旁邊的侍女眉目裡閃過一絲心疼,細心地替公子整理好了衣衫,便撐著油紙傘往凶案現場走去。遠遠地,似乎還能聽到那侍女的抱怨聲。
    “公子,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受不得寒,如今才三月份,早上如此寒涼,還下著雨,什麼案子不能過些日子查?”
    “在這麼惡劣的天氣,我們跑到這麼遠的村子裡來,今日怕是回不去了……”侍女的小聲抱怨讓簡林安有些失笑。
    “七七,你比我爹還要囉唆了……”她輕笑了幾聲。
    七七是她的侍女,這個丫鬟機靈而乖巧,也頗對她的性子。平日裡對她也極好,這些天更跟她親厚。
    只是這丫鬟卻對一件事異常執著。
    這丫鬟見不得她受苦,也許是這具身體太弱,這丫鬟生生是把她當作嬌花來養。
    天色已經大亮,張寡婦昨夜裡被降了天火的事,不一會兒便傳遍了全村。這可是大事,自然很多人都圍了上來,而看到慘狀之後,眾人都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
    查案子的事,簡林安自然在行。
    雖然古代沒有先進的查案設備,不能驗證指紋,更多得依靠推理,但是這樣的小案子一般只要分析出了殺人動機,案情基本上也就明瞭了。
    一路上,村民在嘰嘰喳喳地朝她說著案件的相關事情,她也從中提取出了最核心的東西。
    “這可是天火呢,連房子都被燒了半邊!”
    “可不是?這火燒得邪乎!”
    大家的嘀咕聲都傳入了簡林安的耳裡。她眯著眼,那狹長的眼睛中浮現出銳利的光芒。
    她跟著他們走進張寡婦的院子,看到了那被燒成斷壁殘垣的院子。
    一進院子就能聞到一股焦糊味,刺鼻的氣味讓簡林安旁邊的人都不禁捂住了口鼻。
    被燒得焦黑的屍體就那麼暴露在雨中……
    簡林安被圍在了最裡面,她的手上套了一個白布縫製的東西。只見她氣定神閑地走了過去。
    屋子被這大火一燒,只剩下了殘垣斷壁,屋頂也受到了波及,但好歹還留了個大概形狀。
    如今是三月,地面濕氣重,女屍並未完全被燒成灰,依稀還能看到原本的模樣。
    人是被燒死的,簡林安第一時間看向屍體。
    在看到那緊閉的嘴唇和平躺的姿勢時,她緩緩轉過了臉,淡淡開口:“張寡婦不是被火燒死的!她若被燒死,兩手應當蜷曲在胸前,兩膝也應該是蜷曲狀,而你們看她,牙關緊閉,說明她是被人謀害致死的,死因是頭部受了重擊……”
    簡林安只站在旁邊瞧了一眼,見到屍體的樣子,便說出了死因。
    謀害?!周圍的村民面孔上都有了幾分驚詫,紛紛議論開來。大義村的民風最為淳樸,到底是誰做出了這等事?當真是駭人聽聞!
    他們一下子就慌了,相互對視,紛紛出言反駁。
    “俺們村子裡怎麼會有殺人犯呢,這不是瞎胡鬧嗎?”
    “就是呀,俺們村子裡可是都親和得很,跟一家人一樣,怎麼會殺人呢?”
    “公子說話可要負責任的,這事可不能亂說!”
    ……
    村民的態度並不友善,也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因此說出來的話不免刺耳。簡林安旁邊的七七聽到之後,唇瓣一下子抿起來,有些憤然地道:“讓我們公子來幫你們查案,卻又不信我們公子,早知如此,公子就不該來這窮鄉僻壤了!”
    七七的心裡存不住話,還打算再說的時候,一下子就被簡林安打斷了。簡林安面色沉靜,聲音清冷:“無妨,查案子要緊!”
    絲毫沒有氣惱,那模樣讓旁邊的七七也只得把心裡的郁氣全憋了回去,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少年老成地搖了搖頭。那小模樣讓簡林安有些無奈。
    令她驚奇的是,人群裡面卻也有不一樣的聲音。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個羅生,崇拜地看著如仙人般的公子,說道:“公子真厲害!”
    “可不是!我們公子是最厲害的!”站在一旁的七七眼神有著掩飾不住的得意,一張可愛的包子臉上滿是笑容,連眼睛也亮晶晶的。
    大義村大多村民臉上的神情好了些,說話也軟了不少。
    有些村民卻依舊有幾分不相信。有人撓了撓頭,說道:“不是俺們不相信公子,只是俺們大義村平時就連偷雞摸狗的都少,怎麼會有殺人犯呢?再者說,這張寡婦不是死于天火,不是老天爺降罪嗎?”
    “是呀,這明明就是天火呀!”
    “保不准這寡婦就是那二毛殺的!二毛就是個地痞流氓,成日偷雞摸狗,不幹好事,早就肖想這張寡婦多時了,說不準就是因得不到,所以才惱羞成怒殺了她!”李三叔皺著眉頭,雙眼定定看著張寡婦的屍首,眼神帶著異色。
    簡林安笑了笑,用手指了指張寡婦院門口的那棵大樹。她狹長的眼睛裡閃出幾分光亮,淡淡開口道:“這次的火不是天災,乃是人禍。其實天火並不是天降大火,而是雷劈到了樹上,引來火災。這門口的樹絲毫沒有受到波及,並且你們來看這牆角,這裡一片焦黑,燒得幾乎不見原本形狀,可是屋頂相對而言好上許多,由此可見是有人縱火,蓄意殺人!”
    簡林安的衣衫雪白,上面無絲毫繁複的花紋,領口上緄著黑邊,看上去倒顯得她眉目俊朗。她通身的獨特氣質,讓人只需看一眼,便能記住這個身子有幾分羸弱的翩翩佳公子。
    她的聲音淡淡的,卻格外讓人信服,一下子就震住了村民。村民的眼神依舊有幾分震驚,但已經信了她的話。她見村民的神情都平靜了些,開口道:“如今在下要查探死者的死因,來兩個人幫忙挪一下子屍首,再幫忙去尋一些白醋過來……”
    “我來我來!”羅生三蹦兩跳地跑了過來,眼神依舊有點兒膽怯,但在看到白衫公子時,小胸脯又挺起來。
    “我來吧!”李三叔沉默了片刻,便走了出來,眉眼裡並不平靜。
    簡林安點了點頭,從袖袋裡掏出她自己縫製的白色手套,遞了過去,精緻的臉龐上帶著幾分溫和,道:“如在下這般戴法,套上去,手上便不會沾染上髒東西,只不過怕是緊了些,在下準備的時候,也未曾備大一些的手套……”
    “咦,還有這種東西,公子真是奇思妙想!”羅生三兩下套了進去,肉乎乎的手掌有些短,手套指頭的前端鬆鬆垮垮地垂落著。羅生雖只有十二歲,但天生一身蠻力,倒頗為奇特。
    羅生與李三叔把屍體往旁邊挪了挪,露出底下燒得有些發黑的泥土。簡林安接過老者遞過來的白醋,脫下手套,露出皓月般潔白的手腕。她用手接了白醋,然後輕輕灑到了地面上,白醋陷入地面後,地面上的泥土卻沒有變成鮮紅色,簡林安的眼眸深了深。
    “咦,這屍體底下有些碎瓦片和茅草!”七七眼尖,指著屍體底下驚叫道。
    簡林安走上前,仔細查探了一番,果然如七七所言,屍體的底下壓著許多碎瓦片和茅草。簡林安的眼睛半眯起來。
    她仔細看了看屍體的頭腳朝向,屋子是坐北朝南方向的,而死者的頭是朝著北邊,腳正好對著門口,與門口相距不足一尺遠。
    “第一殺人地點並不在屋內,若在屋內的話,血跡滲入地面後,白醋灑上去,會變成鮮紅色,而這裡卻沒變色。而且屍體的下方有碎瓦片和茅草,若死者死在屋裡,那麼這些屋頂掉落下來的殘留物,應該是掉落在死者的身上,可是如今被壓在死者的身下,那便證明,是先有縱火,後才把死者的屍體推入了火海之中……”
    簡林安聲音淡淡,可那一雙黑如深潭的眸子卻散發出璀璨的光芒。她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村裡的人也是第一次看到這般的查案手法,一個個的眼裡都滿是欽佩。羅生眼睛裡的亮光更盛了些……他仰起頭,張了張嘴,片刻後,又失落地垂了下去,他不過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公子這般天資卓絕的人,怎麼會收他當書童呢?
    簡林安看到那羅生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破舊的窄短長衫,下衣擺長得都拖到了地上,那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子亂轉,看上去有幾分機靈。羅生的神情似乎是想對她說什麼,卻躊躇了半天沒有開口,顯得分外嬌憨。最重要的是,這個羅生才十幾歲的樣子,而七七也不過是十二歲。
    簡林安挑了挑眉,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羅生面前,身子微微蹲了下去,看著羅生那張肉乎乎的臉蛋,溫柔地笑了笑,說道:“在下看你倒有幾分赤子之心,在下還缺一個書童,你可願日後跟在在下身邊?”
    羅生那原本滴溜溜亂轉的機靈大眼瞬間呆滯了。他呆呆地看著如仙人般的簡林安,內心第一次閃過溫暖的感覺,片刻後,才猛地點頭,腦袋點得如搗蒜,眼睛裡迸射出耀眼的光芒,結結巴巴地道:“願意願意,十分願意!我願意願意……”
    “公子!你收了這個人幹什麼?你身邊有我伺候就行了!他除了一身蠻力,有什麼用!”七七站在一旁,看著原本屬�她一個人的小姐又收了一個羅生,瞬間哀怨了,眼神滿是控訴,小腦袋委屈地耷拉著,是不是小姐不喜歡她了……
    聽到七七說的話,羅生有幾分焦急起來,他撓了撓頭,眼珠子轉了轉,飛一般跑到旁邊的草地上,摘了一根狗尾巴草,討好般笑了笑,遞到七七的面前,笑得格外憨傻,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說道:“這個送給你……”
    七七一怔,有幾分嫌棄地瞥了羅生那髒兮兮的手一眼,嘟了嘟嘴,一把接了過來,哼了一聲,沒有再繼續說話。
    簡林安看著兩人的互動,隨後笑著搖了搖頭,便自顧自地拿著白醋灑在了門欄上和院子裡的地上。果然,片刻後,地上變成了暗紅色,有了血跡反應。七七看著變色的泥土,原本還在與羅生拌嘴呢,這會兒瞬間嚴肅了下來。而羅生也不再說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簡林安。
    門欄上和院子裡的血跡反應,也證實了簡林安的說法,張寡婦絕對不是什麼天火燒死的,更不是自殺,而是他殺!
    可是兇手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殺了張寡婦呢?
    縱火後才下手殺害,這縱火是意外還是故意為之?
    村民現在對簡林安也服氣了許多,不說別的,就說這一手查案的手法,就足以讓人敬佩了。在簡林安露了這一手之後,他們再次看向她的眼神也變了,變得崇敬了許多,也膽寒了些。
    他們沒想到張寡婦竟然是被謀殺的,難道是村子的人殺的?因為這村子裡的人互相都是知根知底的,大家一下子騷動起來。
    “依我看,這兇手定然是那二毛!這傢伙平日裡遊手好閒的,早就垂涎張寡婦的美貌,說不準就是昨晚上偷溜進來欲行不軌之事,而張寡婦抵死不從,這才惱羞成怒……”人群裡的一個青年人憤憤不平地把矛頭指向了那二流子二毛。
    “是呀,這二毛,往日便經常對張寡婦動手動腳的,那雙眼睛,一看就是個心術不正的……”
    村民都紛紛討伐開了。這二毛平日裡的作風向來為人所不齒,在這個民風淳樸的村子裡,也顯得格格不入,因此大家一下子就想到了他。
    如果是他的話,他們倒也見怪不怪了。
    “哎!那邊有個酒罈子!那個酒罈子我認得,二毛專門抱著這樣的酒罈子喝酒,我想這兇手定是二毛!這樣的害群之馬應當被趕出我們大義村!”一個長得高大魁梧的村民,指著院子右邊角落裡的一個酒罈子,一臉憤然,眉心也緊緊蹙起,想來是極度厭惡這二毛,才會有如此的表現。
    “先去把二毛給我抓過來問問,這個酒罈子定是二毛的,村子裡除了他,可是沒有人會喝如此烈的酒……”村長皺著眉,指揮著幾個村民去二毛家綁人。
    簡林安走到那個酒罈子旁邊,把罎子拿起來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酒精氣味並不濃,有些像現代的黃酒。在現代,這種酒度數並不算高,不過書上說,古代人喝酒的度數都不算很高,原來是真的。簡林安把酒罎子放了下來,眼睛環顧了一下周圍,眸子裡滿是深意。
    突然,一隻翠綠色的小耳墜吸引了她的注意。這只耳墜的耳鉤完好,看上去不像是被人生猛拉扯下來,它被放在酒罈子的邊上,那抹翠綠波光流轉得十分耀眼。簡林安不動聲色地把這只耳墜撿起來,翠綠色的耳墜,躺在手心裡只有半個小指頭大,看上去似乎值一些錢,這個耳墜難不成是死者的?
    可如果是死者的耳墜,又怎麼會掉在這裡呢?
    簡林安把耳墜攥在手心裡,臉上的神情依舊沉靜如水。她一抬眸,忽然看到一間緊挨著張寡婦家的屋子。
    “村長,這張寡婦左邊的那個屋是哪家的?”簡林安指著張寡婦家旁邊的屋子笑著問道。
    村長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看到正靠在張寡婦家左邊與其房屋格局一模一樣的屋子,兩間屋子隔了約莫二十米的距離。
    “那家住的是張寡婦的表妹李采月。采月平日可是連螞蟻都捨不得踩死的,不過就是命苦了些,那張大柱對采月可算不上好,有時候半夜都能聽到采月的慘叫聲……”村長的眉頭皺起,臉上有幾分不忍。
    簡林安的眸色深了深,看了一眼那緊閉著的房門,說道:“哦,是嗎?那平日裡這采月和張寡婦的感情如何?”
    “她倆平日裡看上去感情十分要好,逢年過節的也都是在一起過,整個村子張寡婦最親近的就是這個采月了。”村長笑了笑,可是片刻後,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質疑,頓了頓,複又說道,“不過有些奇怪的是,這半年兩人每次見面好像都躲躲閃閃的,極少打招呼,怕是鬧了些誤會吧,不過都是一家人,哪有什麼解不開的事呢……哎,對了,李采月沒來這裡呀!奇怪!”村長歎了一口氣。
    簡林安聽完村長的話後,迅速從他的話裡總結出兩點有效信息:第一,李采月和這個張寡婦之前關係好;第二,她們最近鬧掰了。
    鬧了如此大的動靜,不可能沒聽到,可這李采月不僅沒出來祭奠一下她的表姐,連自家家門都緊閉著。這也太不尋常了,至親之人被燒死,不論感情是深是淺,怎麼說都應當出來祭拜一下才是。
    還有那李三叔,他看死者的眼神也太過奇怪了,那絕不僅僅是一個普通村民看待鄰居死亡該有的眼神,而且他剛才的言行仿佛過激了些,只是如今簡林安僅靠直覺倒也辨別不出什麼。
    看來這個村子裡倒還有些故事呢。酒罈上並無灰塵,酒罈的底部也沾了少許的泥土,定然是近些日子才放在院子裡的,若村民所言非虛,那這二毛的確是有殺人動機的。
    至於這李三叔是什麼問題,她如今倒並沒有查明,只是可以肯定,他與死者不是普通的關係。
    簡林安深深地看了旁邊神色異樣的李三叔一眼。

     

    第二章  天火之災  女扮男裝巧斷案
    雨漸漸大起來,嘩啦啦如斷線的珠子,村口道路泥濘,格外難行。
    大義村位於從北邊開封到廬州的唯一一條官道旁,平日往來的人很多,但近日連下大雨,商販少了許多。
    一輛馬車從遠處行來,拉車的馬膘肥體壯,肌肉線條勻稱,一看便知是上等的好馬。馬車十分大,黑楠木的車身四面,裝裹的皆是昂貴精美的絲綢,窗牖被一簾淡藍色的縐紗遮擋,只能隱約地從被風吹起的簾子中瞅到裡面那張俊秀的玉面和那雙漆黑而深沉的鳳眸。
    外面趕車的人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他著一身淡藍色長衫,漆黑如墨的頭髮被發冠束住。他坐在車外面唉聲歎氣的,隨後哭喪著臉道:“韓大人,這離信州還要些時日,要不今日我們便在這村子湊合一下?”
    裡面的人沒搭話,這讓外面趕車的人抓狂不已,他沒好氣地道:“韓大人,就因為你這樣沒日沒夜地趕路,把車夫都嚇跑了,除了我這個苦命的倒黴鬼,誰願意幹這苦差事!到時候馬沒累死,人先累死了!”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見裡面傳來慵懶至極的聲音,那聲音非常有磁性,就如同皚皚白雪上灑上一抹暖陽,卻又帶著一絲冷凝,讓人一聽就感覺整個毛細血管都張開了。
    “這幾日連降大雨,陛下可是讓我們趕緊想辦法,緩解這信州水患……”
    他徐緩地翻了一頁書,連頭也沒抬,淡淡地說道:“晚一天就危及上千條人命,你擔待得起嗎?”
    外面趕馬車的人聽到這句話,臉色一僵,沒好氣地道:“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
    他耷拉著頭,開口道:
    “我這不是連續趕車這麼多天了,連嘴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前面有個村子,要不在那裡歇息一會兒?
    “再不歇息一會兒,我的腰骨都要折了。”
    ……
    外面的男人伸了個懶腰,也不等裡面的人多說什麼,就自顧自地把馬車穩穩地停在了路邊,而後嘿嘿笑道:“韓大人,今日就在這裡歇腳吧,我都許久沒睡過床了,再這樣下去,還沒到災區,我就已經死在路上了!”
    他等了半晌才等到裡面的男人嗯了一聲,只見一隻修長的手掀開了轎簾,露出裡面那張精緻而清冷的面容。他俊秀出塵,卻偏偏有一雙犀利如刀般的鳳眸,只是一眼,那渾身的氣勢便讓人無法忽視。
    黑色的長衫襯得他更加高大了些,那斜飛入鬢的精緻眉眼微微一挑,瞅了外面穿著淡藍色衣袍的男人一眼,而後施施然朝著前面的村口而去。
    “我去向村民買些吃食,你在這等著。”
    他的步子頓了頓,臉頰微側,似笑非笑地道:“東西可是都在馬車上呢,若丟了,我就把你丟回開封去!”
    羅坤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天色霧濛濛的,雨也下得越來越大了,村民準備吃完午飯再來看熱鬧,於是三三兩兩地散了。
    簡林安穿越過來後附著的這個身體十分羸弱,不能吃過於刺激的食物,七七每次出來都會帶上糕點之類的食物,甚至帶上簡林安用習慣的碗筷。
    “這二毛家遠一些,在村子最裡面,過來這裡還需要大半個時辰,公子若不嫌棄,便去老頭子家用一些膳食,只不過粗茶淡飯,公子多擔待些……”
    頭髮花白的老者眼神滿是和善,見到了晌午,想邀請簡林安一同用膳。他自然是極喜歡這個簡公子的,見其年紀雖輕,但查起案子來極為老到,可堪大用啊!
    七七聞言,叉著腰擋在了簡林安前面,眼睛睜得大大的,噘著嘴說道:“公子一向體虛,只能吃一些溫軟的吃食。”
    簡林安眼裡閃過一絲無奈,討好般看著七七,說道:“七七,好七七,不過就一頓,便不用這麼麻煩了,既然老伯如此好客,我們又何必推辭呢?”
    七七雙眼一瞪,肉嘟嘟的小臉皺起來,看著自家小姐那越發纖細的身體,心疼得不得了,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一邊把簡林安的披風給攏緊了些,一邊說道:“不行不行不行!老爺說了,要七七死死地看著公子!哪怕一頓都不行,公子只能吃一些溫補的吃食!”
    任簡林安怎麼說,她就是不鬆口。
    簡林安精緻的臉一下子就皺起來,倒也不怪七七,只是因為她這副身子當真太弱了,剛穿越來的時候,原主似乎生了一場重病,每日養在深閨裡,病好後好幾個月只能吃清淡的粥水,養了小半年才好轉些,不過依舊不能吃刺激性的食物,唯一能沾的葷菜,是不帶什麼油水的蒸魚。對於她這個前世無肉不歡的FBI女特工來說,簡直是致命的打擊。
    七七自然極為心疼簡林安,看著她那原本如玉般容光煥發的臉上此時帶著幾分黯然,一下子就忍受不住了,嘟了嘟嘴道:“若老伯家有魚的話,七七幫公子蒸一條魚吃,不過還是不能放太多油……”
    簡林安眯了眯眼,臉上散發出了神采,看到邊上一直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的羅生時,心疼地揉了揉他的頭髮,笑道:“走,讓你嘗嘗七七這丫頭的手藝……”
    羅生沾著灰的可愛小臉蛋上帶著幾分希冀,眼睛晶亮晶亮的,他嗯了一聲。果然,跟著公子就有肉吃!
    七七聽到簡林安的話,立馬就奓毛了,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指著羅生說道:“公子,那魚是蒸給您吃的,不是給這羅生的!公子平日自己吃一條都不夠呢,哪有多餘的,去去去,一邊待著去!”
    羅生聞言,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下,嘿嘿地笑了,隨後朝七七做了個鬼臉,也不與她爭辯,只是機靈地湊到了簡林安的身邊,討好地看著她。
    七七看著他那得意的諂媚樣,嘴巴一撇,小臉瞬間垮下來,哼了一聲,就朝著旁邊的老者乖巧地笑了笑,問道:“老伯,我們公子不能多沾油水、葷食,葷食裡只能吃魚,並且只能是清蒸的,不知老伯家裡可有新鮮鰱魚,七七買上一條,中午給公子蒸著吃。”
    七七平日裡雖然小孩子氣了些,不過心地極為善良,為人也格外細心,倒分外招人喜愛。簡林安笑著點點頭,對懂禮數的七七非常滿意。但隨即她又撇撇嘴,七七就是太過於聽父親的話了,平日裡硬是不許她碰葷腥……
    任她磨破了嘴皮子都沒用,讓她頗為無奈。他們朝著老人的家走去,一路上七七眉開眼笑地哄她開心,倒讓她的唇角也不由得彎起來。
    七七的手藝很不錯,不一會兒,一條蒸魚就上了桌,順帶著也有幾個小菜。
    雖然七七嘴上說著不讓羅生吃魚,不過在羅生夾了幾筷子魚,猛誇了她的廚藝之後,她傲嬌地哼了一聲,便眉開眼笑了,也就默許了羅生這種行為。而羅生也知道,這魚是做給公子吃的,便沒有猛吃魚,這也讓七七對他有了好感。
    吃飽後,七七十分麻利地收拾好桌子,休息了片刻,便跟在簡林安後面,慢慢走到死者張寡婦的家。
    對於一起命案來說,命案現場是最為重要的,它能直觀地反映出兇手的作案手法,甚至許多時候從屍體和現場就能看出兇手的動機,比如兇手是出於偶然原因的無預謀殺人,還是事先已經詳細策劃好了才殺人。
    簡林安巡視了一圈,皺著眉頭仔細查看屋內的一切,連桌上的小物件都沒放過。她心裡知道定是有什麼東西被她忽略了。她皺著眉頭想案情,連後面村民中間多了一抹修長的黑色身影都沒察覺。
    韓穆霖原本只是路過,想用碎銀子買些吃食回去,沒想到恰巧看見躺在院子裡的屍體,他的步子一下子就停了下來。看到簡林安勘查現場,他那雙鳳眸倒頗有興致。
    片刻後,不遠處傳來吵嚷聲,兩個壯丁半推半綁地架著一個瘦弱的男人來到院子裡。男人長得格外流氣,面色暗黃,眼皮下的烏青之色十分明顯,就連系衣衫的帶子都耷拉著吊在胸前。他雖然被架著,可身子在不停地掙扎,腳也不停地向上踢蹬。
    “幹什麼,幹什麼呢!光天化日,這是怎麼了!你們把我帶來這裡做什麼?我又沒犯事,你們這是犯法的!”他一邊號叫,一邊掙扎,衣帶在他的掙扎下越來越松。
    旁邊許多村民一下子就厭惡地皺起了眉頭。
    押著他的兩個魁梧大漢冷笑一聲,一下子鬆開了他。他摔了個屁股蹲兒,哎喲一聲,灰溜溜地站起來,面帶不滿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
    而一轉頭,看到那被燒了大半的屋子和地上躺著的女人屍體,他臉上的囂張一下子就沒了,他身子不自覺地震了震,向後退了兩步,眼睛睜得大大的,驚訝道:“哎喲,我的老天!”頓了頓,他眼神有點兒躲閃,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隨後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片刻後,他又理直氣壯地說道:“叫我來做什麼,這……這……這婆娘死了與我何干?”
    他又退後了兩步。
    簡林安不動聲色地把二毛的動作表情看在了眼裡,波瀾不驚對他說道:“你心虛了!人只有心虛的時候,說話的音量才會突然拔高,而你的眼下烏青,面色蠟黃,可見平日放縱得很,而據鄉親們說,你平日極為垂涎張寡婦的美貌,不過從未得手過,因此惱羞成怒也是極為合理的……”
    簡林安頓了頓,目光如炬,死死盯著二毛說道:“而且那院子裡的酒罈子,是你的吧……”
    這二毛身上還帶著一股酒味,那個酒罈子也多半是他的。
    二毛的目光順著簡林安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到擺在院子裡的那個酒罈子,面色瞬間古怪了,他張了張口,大聲說道:“不過就是個酒罈子,怎麼就認定是我的呢!這可冤枉啊,這酒罈子不是我的!況且這酒罈子在廬州縣城的酒館裡隨處可見,隨便逮著一個問都會說喝過這種酒……”
    二毛死不認帳,這些人也拿他沒有辦法,他自詡看過縣太爺查案,這定罪可要有證據的!
    他得意揚揚地道:“你們這是污蔑我,人家縣太爺定罪都講究證據,你們有什麼證據證明這是我幹的?”
    他的話音剛落,周圍的村民就憤然說開了。
    “我呸!整個村子裡就你愛喝這種酒,不是你的是誰的?還狡辯!我看張寡婦就是你殺的!”李三叔憤然地盯著二毛。
    “可不是嗎?我們村子裡的人都不愛喝酒,就連屋子裡都不會放酒,整個村子就只有二毛愛喝酒!”
    “是呀是呀,我可以做證!”
    ……
    村民義憤填膺,紛紛舉證這個二毛。
    李三叔冷笑了,開口道:“二毛,若你老實地把如何殺了張寡婦的過程交代出來,還能減輕你的罪孽,不然你就等著償命吧!”
    二毛扭頭一看,是李三叔,眼珠轉了轉,像是想到了什麼,大笑了幾聲,指著李三叔說道:“你可別光顧著說我,村子裡誰不知道你李三叔與張寡婦是老相好,這些年你一直沒娶親,你那點兒心思誰不知道哇!李三叔,你這可是賊喊捉賊!我可是天大的冤枉啊!”
    他這話一出,倒讓簡林安的眼睛眯起來,看向那邊的李三叔。
    “我呸!你個二流子,你這是血口噴人!”李三叔鼓著眼睛,眼神透著幾分殺氣。他死死盯著二毛,然後拿起旁邊的木棍子要敲打二毛。
    而二毛哪裡是個怕事的,他諷刺道:“喲!我說李家三叔,你這是被我踩到痛處,惱羞成怒了吧!”
    李三叔原本就是個脾氣大的人,如今哪能受這份氣,火氣自然一下子被激起來。
    “我打死你這個賤皮子!”李三叔額上青筋暴起,和二毛扭打在一起。
    簡林安微微眯了眯眼睛,也沒有攔著的意思。昨日死者與兇手定是有過一番爭鬥的,那麼身上定然是留有痕跡的,死者雖為弱女人,但也可使用棍棒或竹竿之類的物什。
    更何況,死者的手指甲裡還有皮屑。
    因此,她趁著這個機會,自然是想查探一番,也就沒有阻止二人的打鬥。
    羅生向前走了幾步,想上去攔,被簡林安輕輕拉了一下衣袖。羅生眼裡雖然有幾分訝異,但也沒再上前。
    二人一邊打一邊罵。李三叔怒斥道:“我打死你這個賤皮子!叫你這張賤嘴亂說!”
    “我呸!自那張寡婦死了丈夫後,你就與張寡婦攪在一起,這村裡誰不知道哇!不過你李三叔可沒能抱得美人歸呀!”二毛嗤笑了幾聲。
    兩人扭打了小半個時辰。李三叔抓住二毛的後背衣領,刺啦一聲,二毛的衣衫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二毛眼神一下子慌亂起來,也顧不上和李三叔比拼了,忙用手遮掩後背。
    而這時,羅生跑過來把兩人拉扯開,看著二毛那遮遮掩掩的樣子,便提著他翻轉了過來,讓他的後背對著眾人。他後背上露出那一條紅色的斜向傷口,傷口的血肉都還沒有結痂,看上去還泛著鮮紅,上邊還能聞出一些藥膏的味道。看著這傷口的樣子,最多不超過一天。
    “這麼大一條傷口!二毛,你還想抵賴!”李三叔冷笑了一聲,眼神帶著憤恨。
    簡林安淡淡地朝二毛瞥了一眼過去,便收回了目光,道:“說吧,老實交代,昨日亥時以後,你在哪兒?是否來過死者的院子,你身上的傷口和這院子裡的酒罈子是怎麼來的……”
    二毛耷拉著腦袋,眼看再也隱瞞不下去,便狠狠瞪了李三叔一眼,說道:“昨日晌午過後,我約幾個舊友一起去酒館裡喝酒,偏生昨日他們都來不了,我在酒館裡等了半日,便提了一壺酒自個兒回去了。亥時,我路過張寡婦院子裡的時候,恰巧見到她在院子裡拿著竹竿收衣衫,我也不知是不是喝暈了頭,於是往嘴裡灌了幾口酒,便去了她的院子。我就抱了她一下,她就拿著竹竿把我趕出了院子,酒罈子也落在了她的院子裡,背上的傷也是被那竹竿打的……”
    二毛語畢,又大聲地說道:“我要說的都說了,這婆娘死了可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別什麼有的沒的都往我身上賴,我二毛從不會幹殺人這種事的!”
    村民臉上滿是不信,不過看到簡林安還未說話,所以也都沒言語,只瞪著二毛,眼神充滿憤怒之色。而簡林安看著他的神情,倒也不像是說謊的樣子,說謊的人一般會避免使用第一人稱,並且神態會與平日有些差別。
    “兇手是誰如今並未有定論,若鄉親們相信簡某的話,簡某定在這幾日給大家揪出真凶,以慰張寡婦在天之靈……”
    簡林安的眼裡閃著些許光華,精緻如畫的臉上滿是凝重,一雙如墨般的瞳仁裡滿是看透一切的睿智。村民都紛紛安靜了下來。
    後面那穿著黑色衣衫、身形修長的男人,眼神閃過一絲興味。他看著簡林安那犀利而睿智的目光,眯了眯眼,而後提著東西轉身離開了。
    他走得不聲不響,沒有驚動任何人。
    “這死人放這裡多晦氣呀,依我看,今日便葬了吧,真是晦氣!”一個身軀格外壯實的大漢說道,面露幾分嫌棄。
    “張大柱,如今兇手都沒抓出來,葬什麼葬!屍首又沒放在你家,你嚷嚷個什麼勁兒,這不還隔著兩道院牆嗎?再者說了,月嬌可是你娘子的表姐,你怎就這麼沒良心呢!”李三叔皺著眉說道,看著張大柱的眼神滿是憤怒。
    “隔著兩道院牆咋了?大晚上的想想你旁邊有個女屍,你好受?要不今晚你睡我那裡,我和采月睡你家去?我說葬了,你們又不許,非要把這晦氣東西擺在這裡……”張大柱嗤笑一聲,眼神帶著諷刺,看著屍體的眼神也有些嫌棄。
    他看著李三叔那吹鬍子瞪眼的樣子,臉上又閃現出一絲嘲弄,說道:“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屍首又沒在你家隔壁院子裡,你當然不怕晦氣了!”
    李三叔聽到這幾句的時候,眉心一下子皺起來。
    “張大柱你還有沒有良心了?這張寡婦好歹也是你娘子的表姐,平日裡看著你挺老實的,原來是個白眼狼!”李三叔冷笑了一聲,看著張大柱的眼神帶著不屑。
    天色漸暗,案子自然只能明日再查。
    李三叔與張大柱爭得面紅耳赤,最終也沒爭出個結果。簡林安在他們的爭執中還是有收穫的,這李三叔與張寡婦是有舊情的,說起來也有殺人動機,在現代,由愛生恨的例子她也看了不少……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來,心情頗好。
    而七七看著簡林安的神情,好奇地道:“公子何事如此高興?”
    簡林安瞥了一眼七七,看她不過十幾歲的年紀,觀察力便如此驚人,心中不免也生出與有榮焉的感覺,原本冷酷的臉上帶上幾分溫和的笑意,道:“無妨,不過是抓住了老鼠尾巴罷了。”
    七七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垮著臉道:“公子,難道今日真要宿在這村子裡了?其實先回府,明日清晨再來這大義村也是可以的……”
    從小她家小姐便是被老爺捧在手心裡疼愛,怎麼能在村子裡面過夜?
    簡林安仿佛看出了七七內心的擔憂,淡淡一笑,道:“無妨,不過幾日罷了,哪裡會如此嬌貴?再者說,以後這樣的日子還有許多呢,我不可能永遠在廬州陪著爹爹的。”
    “嗯,七七帶了一床小被褥……”

    夜幕降臨,一輪彎月掛在天空,夜色清涼,有幾縷微風。
    村口停著一輛馬車,走近了能隱約聽見男人的抱怨聲。
    “韓大人,你這哪是去買吃食了呀,是去種吃食了吧,你再晚來一會兒,我可要餓暈在這馬車上了。”他看到那個穿著黑衣的修長身影時,捂著咕咕叫的肚子,哭喪著臉開口道。
    韓穆霖看了他一眼,把手中買到的吃食扔了過去,而後坐到了馬車上,慢條斯理地打開紙包,拿出包子吃著,然後淡淡開口道:“路過時,順道看了出戲……”
    “吃完就趕路吧,信州水患不能耽誤了,去那邊實地考察完還得擬出對策來上書,對策擬得越早,這上邊也就越早撥銀子……”
    兩人討論了一會兒,便上路了。

    羅生帶著簡林安來到他以前住的地方。簡林安一行進去之後,只見頭頂上的茅草已腐爛,漏著風,整間屋子不過是用幾根木頭撐著,但屋子收拾得十分整潔,由幾塊木板和稻草搭建的簡陋木板床上,被褥也是十分乾淨。
    羅生有幾分羞赧和低落,低著頭說道:“公子今日為何不去村長家歇息,我家太過簡陋了,公子住著怕會不習慣。公子身子弱,這門窗晚上漏風,屋子裡也有些潮濕,晚上睡著怕會著涼的……”
    簡林安一襲白衫,在這夜色裡格外清瘦,精緻的面孔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她淡淡地說道:“這屋子是你自己搭建的?”
    羅生的眼睛亮起來,閃耀著自信的光彩,小腦袋仰著,如小雞啄米般點了點頭,聲調上揚了幾分,道:“公子怎麼知道?!這屋子可是小蘿蔔頭自己搭建的呢,厲害吧!”
    簡林安揉了揉他的頭,有了幾分感動,淡笑著點了點頭,便叫七七把那床被褥拿出來,鋪在了木板床上。
    木板床上鋪著乾草,睡上去倒也還算軟和,但原本這床被褥就小,再橫著蓋,便只能勉強蓋住她的身子罷了。七七看了自然格外心疼,小姐平日哪受過這份罪?
    羅生默默地出了門。
    他搓了搓被大風吹得僵硬的手,想去給簡公子找床新被褥,可接連跑了幾家都沒有,最後跑到張寡婦前面的吳伯家,朝著準備入睡的吳伯說道:“吳伯,你這可還有新的被褥,公子身子弱,怕寒,我家的被褥有些薄……”
    羅生低下了頭,羞紅了臉。吳伯向來喜歡這個純善而又有一身蠻力的小子,笑呵呵地拿了床嶄新的被褥出來,遞到他的手裡,叮囑道:“可要抱好了,你這孩子倒有心,不過我看這簡家公子是個有大智慧的,這是你的造化,日後要好好服侍公子……”
    羅生看著吳伯關切的臉龐,心裡一暖,嗯了一聲,便一溜煙兒地跑了出去。
    羅生到底是個孩子,手不夠長,抱著一床厚厚的新被褥,也十分費勁。羅生走得慢了些,整個身子都被被褥遮住了。
    天色漸黑,吳伯家在張寡婦家的北邊,羅生回家路上必然要經過張寡婦家。在經過張寡婦家的時候,他看到院子裡有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羅生向來膽子小,腿都有些軟了,這大半夜,誰會來張寡婦的院子?
    莫非是兇手?
    羅生想到這裡,咬了咬牙,強行向前挪著步子,跟了上去。夜風寒涼,他穿得十分單薄,即便是抱著一床厚厚的被褥,身子依舊瑟瑟發抖。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寒冷,或者是兩者皆有。
    羅生躲到院門口,裡面那人似乎還在絮絮叨叨些什麼,他的嘴唇抖動了幾下。大半夜的,誰會跑來看屍體,也不嫌瘮得慌?羅生視力好,在看到男人的背影時,便認了出來,此人是李三叔。李三叔生得魁梧,體形在村子裡極好辨認,有這種體形的,除了他便是那張大柱。
    他平日裡與這李三叔打交道得多,自然一眼就能辨認出這個男人是李三叔!
    李三叔來這兒幹什麼?莫非……
    羅生的心立馬沉了下來,莫非李三叔是兇手,來毀屍滅跡?羅生的腦袋裡混沌一片,不敢相信平日裡看上去老好人般的李三叔會做出這等事來。他呆呆地站在院子門口,過了一會兒,回過神來,剛想邁步離開,一不小心,踢中門口的一塊石子,石子咕咚咕咚滾了出去……
    石子滾動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李三叔聞聲,猛地轉過頭來,那滿是殺氣的眼神望著院門口的方向,他猛地站起來,大喝道:“誰在那裡!”
    他眼神如同要吃人,拿著黃紙的手也攥緊,手上暴出青筋。但他看不到有什麼人影。
    李三叔三步並作兩步奔到院子門口,左右望瞭望,發現外面空無一人,只有淩厲的風呼呼地吹過。
    “誰!出來!”
    李三叔皺了下眉頭,走出院子,眼睛裡散發出危險的光芒。他拿著院子裡找來的棍子,躡手躡腳地朝著院門口那棵大樹走去。大樹那邊隱隱傳來了動靜。
    李三叔一步一步接近那棵大樹,猛地往大樹後面一看,卻愣住了。
    大樹後面什麼也沒有。
    李三叔皺了下眉頭,莫非是他太過敏感了?他疑惑地在院門口轉了一圈,便遲疑地回到了院子裡,繼續做他未曾完成的事情。院子裡的瑩瑩火光照亮了李三叔的側臉。
    屋子外面急促的腳步聲,驚了正在替簡林安掖被褥的七七。七七皺了下眉頭,起了身,神色有幾分緊張。畢竟這個屋子太過簡陋了,實在讓人覺得不安。七七小心翼翼地拿著旁邊的大木棍,抓在手裡,有幾分顫抖地躲在了門後。
    腳步聲放慢了下來,似乎在門外面停住了。來人躊躇了幾分,似乎是在觀察裡面的動靜。而七七也越發害怕起來,身子都瑟瑟發抖。
    門吱呀一聲從外面被推開了。
    七七眼睛閉著,一咬牙,拿著棒子狠狠地打了下去。
    “哎喲……”隨著一聲大叫,羅生滾到了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
    “喂!你打我做什麼!”羅生皺著臉,眼神滿是控訴。雖然這一棍子打在了棉被上,可羅生那捧著棉被的手結結實實地挨了這一棍。七七這一下子用勁十足,羅生猛地挨了這一棍,手疼得要命。
    “我……誰知道是你呀?鬼鬼祟祟地站在外面幹什麼!”七七一睜開眼,看到蘿蔔頭羅生倒在了地上,手裡還抱著一床厚厚的被褥,面帶彆扭,又有幾分心虛。
    “疼死我了……你這丫頭看著細胳膊細腿的,怎麼下手這麼狠!”羅生抱著被褥,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疼得他眼睛都有幾分發紅了。他剛站起來,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
    “蘿蔔頭,你大晚上出去,就是為了替我去借一床被褥嗎?”簡林安向來睡眠極淺,稍微有點兒動靜都會被驚醒。沒想到穿越前的習慣保留到了穿越之後。
    七七皺著眉頭,接過羅生手上的被褥,麻利地替簡林安蓋上,說道:“公子,是七七剛剛太大聲吵著您了嗎?平日您便睡眠極淺,又憂思過重,大夫可是吩咐過,公子得好好養著身子……”
    簡林安無奈地點了點頭,笑道:“這床被褥就算橫鋪著也夠大了,我一個人也不用蓋兩床,一床蓋著腿,這床大的便橫著蓋吧,天冷,你就這麼站一晚上怎麼行……”
    簡林安起了身,挪動身子,空出大半個床板,睡兩個小孩和一個大人,勉強可以。
    七七與羅生剛滿十二歲,在她看來,還是兩個稚嫩的孩子,怎忍心讓他們在屋子裡站一晚上呢?出門在外,倒也不用顧忌那麼多禮節。
    “不行不行,公子你睡吧,七七不困。”七七睜大眼睛,擺著手。蘿蔔頭羅生也扭捏地站著,欲言又止。
    簡林安有些無奈。
    兩人推辭了半晌,才被簡林安勸好了。三人橫躺在大床板上,一床厚厚的被褥橫著蓋著,還算暖和。七七與羅生都是小孩子,橫蓋著的被褥正好裹全了他們,簡林安就不行了,得用那小被褥包裹住腳才暖和了許多。
    “我剛才看著李三叔了……”羅生抿了抿唇,思慮再三,才睜著眼睛開了口。
    “哦,在哪兒看著的?”簡林安有幾分意外。
    李三叔大半夜去張寡婦的院子,難道不怕招惹嫌疑?而會有這樣的舉動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李三叔殺了張寡婦,心虛了,去燒些紙錢尋個安慰,畢竟古人向來迷信鬼神,怕冤鬼索命;這第二,自然是因為心裡念著張寡婦,所以去祭拜,這也是能說通的。畢竟這李三叔一直沒有娶妻,足以見他對張寡婦多少有幾分真情。
    “他在張寡婦的院子裡,好像在燒些紙錢,還絮絮叨叨的,我也沒聽清楚,本想再多聽一會兒,可不小心弄出了些響動,差點兒被他抓住!”羅生依舊有幾分後怕。
    簡林安眯了眯眼,湊在羅生的耳朵邊上叮囑了他幾句,便閉上眼睛睡了,今日她也實在有些疲倦了。

    第二日清晨。
    張寡婦家隔壁的李采月家傳來了女人的哭喊聲和男人的怒吼聲,驚動了剛起身趕過來的簡林安幾人。女人的聲音十分淒厲,一聽就是受到了很大的苦痛……
    “平日裡這張大柱便對李采月又打又罵的?”簡林安皺著眉頭,聽著那緊閉的大門裡傳來的聲音,覺得有些心驚。
    “是呀,這張大柱是個急性子,剛娶采月之時,兩人便時常爭吵,可也不會如此頻繁。近些年,張大柱對采月的態度越發差,一言不合便拳打腳踢,村裡人不知勸了多少次,可是這張大柱聽不進分毫。久而久之,村裡人也就習慣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村長聞言,搖了搖頭,眼神帶著憐憫。
    拳打腳踢?
    她忽然想起來,昨日見那張大柱,的確是個粗漢子,脾氣應該也不會太好。
    簡林安淡笑道:“平日裡,自己的表妹遭受如此虐待,張寡婦可會去勸上幾句?”
    村長點了點頭,歎了一口氣道:“哪能不去勸呢?好歹也算是一家人,每次張寡婦去勸了,張大柱多少也會給她幾分薄面,不過這些年,兩家來往也少了,逢年過節也不太來往,也不知道是為何……”
    簡林安勾了勾唇角,道:“李采月一家平日裡可是缺銀子,吃穿用度可是緊?”
    村長臉上閃過幾分異色,想了想,說道:“吃穿用度倒也沒有缺,張大柱脾性雖然差了些,但十分勤快,他們家說不上富足,但吃穿可不愁的,只是……”
    村長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狐疑。
    “只是?只是什麼,村長?”簡林安的眉頭挑了挑。
    村長看著簡林安頗感興趣的樣子,繼續說道:“只不過近年來這張大柱染上了賭,如今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被他拿去當了……唉,采月這孩子命苦哇……”
    村長的眼裡滿是不忍,采月這孩子是個心善的,偏偏命不好,如今日子只能堪堪不餓肚子,這張大柱賭輸了還會拿采月出氣。他們不忍,可采月已經跟了張大柱,哪裡還有反悔的道理?
    簡林安的狹長雙目裡閃現出了異樣神色。
    過了些時辰,村民才三三兩兩地來齊了,張大柱與李采月也被幾個村民帶了出來。李采月看人有幾分閃躲,臉上腫起來一大片,連嘴角都有血絲,看上去頗為淒慘。她唯唯諾諾地站在一旁,不敢說話。
    張大柱在看到聚集的一大群村民時,皺了下眉頭,大聲說道:“都聚在這做什麼?”
    張大柱看到院子裡面的女屍,眉頭皺了皺,大聲說道:“嘿,我說,你們這也太不尊重死者了吧,這張月嬌怎麼說也是我娘子的表姐,如今出了事,昨日查案查了一天,今日還不讓她入土為安,也太過分了吧!”
    “張大柱,簡公子可是來幫我們查案的,難不成你要阻攔?呵!我看你是心虛了吧,別以為村裡人不知道你對張寡婦的那些齷齪想法!”李三叔冷哼一聲,萬分不滿地看著張大柱,恨不得立馬沖上去揍他幾拳頭,以洩恨。
    “就是!張大柱,前些日子你跟我喝酒時,還說你早就看上了張寡婦這婆娘,你看張寡婦時那齷齪的眼神,你以為我們都不知道!什麼入土為安?我呸!我看,這人就是你殺的!”吊兒郎當的二毛在一旁諷刺道。
    “二毛,你別血口噴人!你哪只眼睛看到了?你這二流子說的話也能信?笑話!”張大柱嗤笑一聲,看著二毛的眼神滿是嘲諷。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怎麼,合著我想讓親人入土為安還錯了?李三叔,你可別在這裡賊喊捉賊了,這兇手不是你是誰呀?要不是你殺的人,你大晚上去月嬌的院子裡給她燒紙錢做什麼?”
    “李三叔,我可是都看到了……”張大柱的眼睛死死盯著李三叔,仿佛要看透他。
    張大柱這話讓村民議論起來,他們的眼神也不自覺地瞟向了那一臉煞氣的李三叔。看著李三叔的反應,村民也越發肯定了心中的猜測,李三叔定然是兇手,不然大半夜的為何要去祭拜死者呢?不就是求個心安嗎?
    “三子,你真的……”村長欲言又止,眼神帶著懷疑。村民的眼神都變了,甚至有幾個人還不由自主地離他遠了些。
    “不是我!我……我殺誰也不會殺月嬌!”李三叔紅著一雙眼睛,眼神滿是悲憤。
    他惡狠狠地盯著張大柱說道:“張大柱!兇手就是你,你早就對月嬌垂涎三尺,只是月嬌一直礙著你們兩家的關係而委婉拒絕你,所以你就下了殺手!”李三叔的眼神仿佛要殺人,死死盯著張大柱。
    張大柱冷笑了幾聲,說道:“我殺的人?我有什麼理由殺了月嬌,月嬌可是采月的表姐,怎麼說我們也是一家人,李三叔,你別血口噴人!”
    “你這殺千刀的!你不得好死……”李三叔紅著眼睛咒駡了幾聲,被村長和邊上的村民勸住了,只能氣悶地在一邊喘粗氣。
    簡林安看了半天的戲,這才笑道:“其實昨日我便知道兇手是誰了,不過是苦於沒證據,想等兇手露出馬腳罷了……”
    淡淡的一句話,猶如平地炸雷,人群之間一下子炸開了鍋。這簡公子已經查到真凶了?竟然如此之快!村民的面色變幻莫測起來,都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知道真凶是誰了?竟然這麼快!”
    “是呀,也不知誰會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我們這村子裡,還從沒出現過如此的事情,讓我老葛知道了兇手是誰,定要讓他好看!起碼也要逐出村子,這樣的人,不配待在大義村!”

    簡林安一身白衣衫,立在眾人之中,格外顯眼。她整個人豐神俊朗,此時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眼睛若有似無地看著一言不發的李采月,讓李采月抖了抖身子。
    李采月對上簡林安的眼睛,更為心虛地低下了頭。張大柱看到簡林安一直看著李采月,眉頭皺起來,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個耳墜,可是你的?”
    簡林安笑盈盈地掏出一個翠綠色的耳墜,擺在了李采月的面前。翠綠色的耳墜泛著亮光,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分外溫潤通透。
    李采月的手顫抖地摸了摸耳朵,她眼裡閃過一絲驚駭,喃喃道:“妾身的耳墜,怎麼在公子這裡……”
    簡林安淡淡笑道:“這是在下在張寡婦的院子裡尋到的,就擺在那酒罈子旁邊,你要不要來解釋一下,為何這耳墜會出現在院子裡呢……”
    李采月的臉上有幾分焦急,剛想開口,卻突然看到了什麼,又低下了頭,僵硬地笑了笑,道:“妾身也不知,這個耳墜妾身幾日前丟失了,許是被偷了去,或是去表姐那裡時,掉在了院子裡……”
    簡林安把李采月的神色變化全收在眼底,臉上不露聲色,道:“聽聞近幾年,你們的手頭並不寬裕,不過是堪堪溫飽罷了,這個耳墜若不慎掉落,又怎會不去尋找呢?”
    李采月這時連牙齒都有些發顫,甚至不敢對上簡林安的眼睛,她結結巴巴地道:“掉落時沒聲沒響的,妾身哪能注意到呢,說不準掉到哪兒了,不過一隻耳墜罷了……”
    簡林安眯了眯眼,笑道:“不過一隻耳墜?這只耳墜可是值二兩銀子,用的玉也算得上是中等的水種,依著你們如今的生活水平,會對這個耳墜如此不在意?每日回去都要檢查一番,才是常理吧……”她死死盯著李采月,又說道,“兇手便是你!這只耳墜便是你掉落在張寡婦家裡的。你前幾日丟的耳墜,那時張寡婦還在世,能不認識你的耳墜,撿到豈能不給你送回去?再者,這樣一隻耳墜,就落在酒罈子旁邊,若前夜二毛見到了這只耳墜,能不拾回去?”
    簡林安抿了抿唇,眼睛裡閃過一道精光,轉過頭看著二毛,淡淡道:“你前日晚上,可有在院子裡你的酒罈子旁邊見到過這個耳墜?”
    二毛聞言,微愣,見到那只耳墜?他揉了揉眼睛,前前後後地瞧了兩眼,隨即搖了搖頭說道:“前晚我在院子裡沒看著這只耳墜,若前晚有這樣的耳墜,我定是能瞧見的!我可以肯定,前晚我去張寡婦院子裡時,地上肯定沒有,這定是在之後落在院子的……”
    二毛的眼神滿是肯定,話裡絲毫沒有遲疑。
    周圍的村民中瞬間炸開了鍋。李采月竟然是殺害張寡婦的兇手?這個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人,竟然會對張寡婦下此毒手,甚至放火燒屋子?村民紛紛看向那站在張大柱旁邊瑟瑟發抖的女人,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簡林安抿了抿唇,看著李采月的眼裡滿是寒涼,道:“人證、物證俱在,莫非你想抵賴不成,任你如何巧舌如簧,也終逃脫不了法網!”
    李采月的眉頭皺起來,剛想開口,忽然被張大柱拉住了。張大柱看向李采月的眼神滿是失望,他歎了一口氣,說道:“采月,我真沒想到你竟然會做出這等事,月嬌怎麼說也是你的表姐,就算你再如何……也不能下此狠手,這可是一條人命啊!”
    張大柱繼續朝著村民說道:“是我張大柱沒管好自己的娘子,大柱自認平日是個正經人,不會做出這等事,沒想到采月會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請大家放心,我娘子交由你們處置……”
    李采月低著的頭猛地抬起來,看著張大柱的眼神也帶著震驚,她剛想說些什麼,臨到嘴邊又咽了下去,隨後低下了頭。
    張大柱朝眾人抱了抱拳,說道:“念在往日情誼,懇請大家許我夫妻二人再獨處一日,明日我定親自把采月交出來……”
    張大柱此話說得合情合理,村長和幾個村民悄聲討論了一會兒,隨後朝著張大柱點點頭,說道:“既如此,明日清晨,便由簡公子押送采月去廬州縣衙,交給廬州縣尉王大人來審……”
    還沒等張大柱回應,簡林安轉過頭,勾了勾唇角,道:“今天夜裡,怕是還要辛苦一下采月了……”
    簡林安的眼神帶著幾分深意,她看著面帶疑惑的采月,笑了笑,道:“難道你今夜不應該替死去的張寡婦守靈來贖罪嗎?怎麼說也是你的表姐,又是被你殺害,死得極為淒慘,你不替她守靈一夜,平息她的冤魂,難道你想讓這村子裡的人都不太平不成?”
    簡林安的聲音輕悠,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氣勢。這話一出,村民的臉色都變了,紛紛點頭道:“是呀,簡公子這話說得沒錯,這張寡婦死得冤啊,若不平息了她的怨氣,她日後可是會回到大義村索命的呀!”
    “是呀,采月,你今夜得替張寡婦守靈。”
    “娘,我怕,真的會有鬼魂來索命嗎?”
    一個豆丁小孩,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哇哇大哭起來。
    旁邊的婦人見狀,趕緊抱著這個小女孩柔聲哄。
    “采月,不過就一晚上,為了孩子,你就當積德吧,你今夜若不去,我家孩兒向來膽小,怕會連著幾日都睡不安穩……”一個婦人臉上滿是哀求之色。
    又一個婦人歎了一口氣,說道:“是呀,采月,大虎子向來膽小,你是知道的,你就忍心嗎?”
    李采月看著村民或期盼或控訴或不悅的神情,張了張口,身子不自覺地抖了抖,許是也害怕張寡婦的冤魂索命,她的頭轉了過去,不自覺地看向了張大柱,想問張大柱的意見。
    張大柱微微皺了下眉頭,不悅地瞪了她一眼,說道:“采月,既然鄉親們都如此說了,那你今夜便在這兒守靈吧,怎麼說月嬌也是你的表姐,只要你誠心悔過,想來月嬌是不會怪罪你的……”
    李采月瞥了一眼張大柱,點頭應允了,她的身子一直在顫抖著,似乎十分害怕。
    簡林安深深看了李采月和張大柱一眼,也沒再說什麼,轉身離去了。羅生和七七自然跟了上去。村民也紛紛散了,只留下李采月與張大柱兩人。
    李采月低著頭,一路瑟瑟地回了自己的家,打算準備一些晚上守靈用的物品。張大柱卻吊兒郎當地哼著一首曲子,也沒搭理李采月,自顧自地掉頭離開了。
    傍晚,李采月被幾個村民帶到了張寡婦那裡。他們把李采月留在那裡之後,便離開了。殘破的院子裡,擺放著一具已經燒得焦黑的女屍,讓人感覺分外瘮人。李采月聽著風的呼嘯聲,身子抖了幾抖,頭也低了下去。
    李采月內心本就愧疚,瞥見那具被燒得焦黑的屍體,內心的愧疚更增添了幾分。她不敢多看,身子不自覺地往後挪去。
    三月的晚上十分寒涼,淩厲的風呼呼地吹過,吹得樹葉簌簌作響,讓人聽著毛骨悚然。
    “李采月……李采月……李采月……”一個淒厲的女聲,似訴似歎地穿透了李采月的耳膜。
    李采月的身子抖了抖,眼裡滿是驚恐。
    誰?誰在叫她?
    她如驚弓之鳥,迅速環顧了一下四周,卻發現黑暗處靜默一片。她愣了愣,咬了咬唇,複又把身子縮緊了。
    “李采月……李采月……你為何……為何……這樣做……”女人的聲音變得尖厲,聲調驟然拔高了好幾度。這次,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李采月的耳朵裡。
    李采月猛地站起來,身子顫抖,環顧四周,也不能再欺騙自己那不過是錯覺,難道……難道是張月嬌的鬼魂?她一下子就害怕起來。
    “張月嬌……張月嬌……不是我……”李采月害怕起來。
    一個白色的身影倏忽而過,長髮垂落,遮住了她的臉頰,但能感覺到她那沖天的怨氣。
    李采月抬起頭,看著這個白色的身影,眼裡滿是驚恐,她顫抖著倒退,面色發白,難以置信地喃喃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冤有頭,債有主,不要找我……”李采月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一下子癱軟在地。
    “那……是……誰!”女人的聲音滿是狠戾。
    “是大柱哇!不是我呀!真的不是我呀!前晚我見大柱半夜才回來,衣衫上還帶著血跡,而後我便看到你的院子著了火。這事是大柱做的呀!不是我!是大柱威脅我不許說出來,我才不敢說的,真的不是我!月嬌,雖然我近幾年是有些記恨你,卻絕不至於下如此狠手哇……”
    李采月哭著說道,而後不住地磕頭。
    咚!咚!咚!
    李采月的額頭紅腫了一片。
    她此刻內心滿是惶恐,根本忘記了質疑這個人影是不是真實的,忘記了質疑為什麼恰巧在第一個晚上就會出現這樣靈異的事情。
    “那你剛剛為何要替張大柱認罪?你的耳墜怎麼會落在我的院子裡?你分明就是撒謊!”白影子往前飄了一下,聲音低沉,像是捏著嗓子發出來的。
    “我……我也不知道我的耳墜怎麼會落在大柱的手裡,近些日子,他越發好賭,我估摸著他是想拿這耳墜去當鋪換取銀子,才偷拿了出來,卻沒想到不慎掉落在了你的院子裡。真的不是我呀,是大柱!不是我做的呀!”李采月在地上伏著,額頭紅腫成一片,眼裡還噙著淚花。
    突然,她感覺到前面似乎又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簌簌聲,片刻後,有了些許光亮,她顫抖著抬起了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提著燈籠的公子,他長髮散亂地敷在臉上,一身白色長袍低垂……白衫公子十分淡定地把那散亂的頭髮紮起來,紮成一個髻,用玉簪穿過固定好。
    “張大柱許了什麼好處與你,讓你心甘情願地替他背了這個黑鍋?你要知道,殺人可是犯法的……”白衫公子帶有磁性的聲音響起。
    李采月還沒有回過神來,只是呆呆地看著這個俊朗如仙人的年輕男人,聞言,她不自覺地道:“他說只要妾身幫他瞞下這件事,今夜就帶妾身離開大義村,他還說以後會好好對待妾身,再不會像以往……”
    李采月提起張大柱,臉上還帶著幾分懼怕,偏偏話音剛落,眼神就煥發出希冀的光彩,她這模樣,應當是十分相信張大柱的話。
    簡林安看著這個招認了一切的李采月,微微歎了一口氣。
    原本她懷疑兇手並不是張大柱,而是李三叔,畢竟李三叔與張寡婦有過一段舊情,情殺的可能性非常大,而從死者的死狀與火災的發生情況來看,火災是先發生的,死者是死亡之後才被推到了大火之中,因此身體未成蜷縮之狀,屋頂燃燒掉落的磚瓦碎片,才會被屍體壓在身下。
    二毛的酒罈子雖然掉落在了現場,可若真是他殺人的話,出於本能,他定會好好清理一下現場,不會留下任何證據的,更不會說落下了一個酒罈子。若兇手連兇器都能記得帶走,怎會連那麼大一個酒罈子都不帶走呢?像耳墜那麼小的物件,掉落後可能不起眼,可酒罈子是萬萬不會遺落的。
    這太不合常理了,所以她一開始便排除了二毛的嫌疑。而後她把目光鎖定在了李采月、張大柱與李三叔的身上。
    而其中最可疑的,便是李三叔。李三叔看著死者的神態十分怪異,也是最有殺人動機的。李三叔有因愛生恨的殺人動機。
    但假如是李三叔殺的人,他絕不可能在亥時,陰氣最重的時刻,提著黃紙等祭奠的東西去祭拜死者。而且在祭拜張寡婦的時候,他並無任何害怕的樣子。這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李三叔內心對張寡婦有著深厚的感情。面對自己至親之人,守夜時是不會有懼怕的情緒的,甚至有人選擇在半夜去燒紙,就是渴望見死去的親人一面,一解思愁。
    那兇手定然是李采月或張大柱了。李采月生性軟弱,連受到張大柱如此對待,都生不出反抗的心思,更別提殺人了。李采月與張大柱之間,定是張大柱各方面符合這兇手的特性。
    首先,是在第一日驗屍的晌午過後,村民都渴望抓住兇手,只有張大柱極力主張讓死者入土為安。這一點自然有悖常理,就算是其至親之人,在面對這樣的條件選擇之時,也定會選擇查出真凶,讓死者瞑目。更何況,如今是三月,天氣還算陰涼,屍體置放在了陰涼之處,不會腐爛得太快。其次,這張大柱竟然穿了一件極厚的衣衫,脖子還用布纏起來,甚是奇怪。她身子羸弱,也沒有冷到需要用布把整個脖子都纏起來。
    之前,她在說李采月是兇手時,張大柱的表情十分奇怪,不僅沒有質疑她的說法,反而如釋重負,把任何事都推到了李采月的身上,看著李采月的眼神還帶著狠戾之色。所以她確定,這兇手定然是張大柱!
    偏這現場沒留下什麼有利的證據,而張大柱脖子上的傷痕,也不能成為他是兇手的力證,畢竟只是一條指甲剮痕,又怎麼證明,那便是死者留下的呢?他也可以說是在與李采月動手之時,李采月剮的,所以那條剮痕並不能成為力證。
    所以她便想出了這樣一條計謀,利用李采月膽小的性子,把事實給騙出來。於是,便有了今日的一幕幕。
    村民綁著被捂著嘴的張大柱走了出來,在得知張大柱才是兇手時,眾人都不敢相信,可是經過簡林安這麼一解釋,都紛紛服氣了。李采月看著村民扭著張大柱的時候,身子抖了一抖,眼睛都不敢對上張大柱那仿佛要殺人的眼神,隨後躲到了簡林安的身後。
    “公子真厲害!公子是最棒的!”七七拿著厚厚的披風,仰著小臉,仔細地替簡林安捂緊,才樂呵呵地誇讚道,眼睛晶亮晶亮的。
    “嗯嗯,羅生也覺得公子是最棒的!公子比那草船借箭的諸葛亮還要厲害呢!”羅生的眼睛也晶亮晶亮的,如一條小尾巴跟在了七七身後,不時還冒個頭出來。
    七七看著後面諂媚著一張小臉的羅生,哼了一聲,朝著他揮了揮手,驕傲地說道:“一邊兒去,一邊兒去,學我說話做什麼!公子當然厲害了!還用得著你來說嗎?是吧,公子?”
    簡林安看著這兩個活寶,微微搖了搖頭,笑道:“走吧,休息一晚上,明日便回去了,這次溜出來還不知爹爹會如何責怪呢……”

     


     


    第三章  武墓驚魂  鬼影幢幢心生疑

    第二日清晨。
    自打昨日這案件水落石出,村民也從張大柱的嘴裡撬出了前因後果,這才知道,張大柱大前天夜裡喝醉後,路過張寡婦的院子,起了歹心,便前去敲門。
    張寡婦開門後,他欲侵犯於她,而張寡婦抵死不從,兩人扭打起來,隨後碰掉了桌上的油燈,點著了桌子上張寡婦還未曾收好的繡布。
    張寡婦連推帶搡地把張大柱趕出了房門,隨之兩人在門口爭執了一會兒,就在她轉身準備回屋之時,張大柱拿起旁邊的木榔頭,一下子砸向張寡婦的後腦勺,隨後張寡婦便倒在了門前。
    而此時張大柱才發現,屋子裡竟起了火,他一不做二不休,把已經死了的張寡婦搬到了離門口不遠的地方。
    此時火勢已起,一發不可收拾,他也不敢進屋去了,就只把張寡婦搬到了門口不遠處。
    發生的情況就如簡林安所推斷的,沒有任何錯漏。村民一下子對簡林安更為佩服起來,這倒讓簡林安有幾分不好意思了。
    眾人也在惋惜和憤怒的情緒中,把張大柱押上了馬車,馬車駛向了北邊的大道,朝著廬州城而去。簡林安也在入了城之後,與押解張大柱的隊伍分別,朝著廬州城南門邊簡家大院走去。
    馬車一進南門,靠右的第一所府邸,便是簡家大院。簡家大院精緻又氣派,透著宋朝建築色彩豔麗的風格,門前立著兩頭栩栩如生的大石獅子,大門口掛著大大的“簡府”二字。
    簡林安帶著七七與羅生下了馬車。
    “小姐,老爺已經在堂室等著了,要奴婢在門口等著小姐呢,說是讓小姐回來直接進堂室……”站在簡府門口的丫鬟,見到簡林安下了馬車,便迎了過來,對著簡林安恭敬地說道。
    簡林安點了點頭,笑了笑,說道:“不過是去大義村查個案子,爹爹也不用太過擔心,不過好在這個案件已經結束了……”
    簡林安到了二門裡朝西邊的堂屋。堂屋門是開著的,裡面坐著她這具身子的父親簡綸。簡綸是個鄉紳,平日做一些買賣,生活也算富足。讓簡林安最為意外的是,簡綸為人極為開明。
    簡綸裡穿針腳細密的白色對襟衣衫,外罩一件青色襴衫,形制為白色細布,下有一橫襴,腰系一條烏青色繡金帶。他看到簡林安進了屋子,臉上的笑容更和善了些,關切問道:“可還順利?如今你雖在廬州已有幾分名氣,可也不是好事呀……”
    簡綸歎了一口氣,眼神帶著擔憂,拿起一隻青花紋瓷杯喝了一口茶,又道:“安兒你畢竟是個女兒身,捕快這樣的差事,還是以身犯險的,成日裡和窮凶極惡的惡徒打交道,叫為父如何能夠放心得下……”
    聞言,簡林安的面色柔和了些,朝著簡綸笑了笑,摸了摸羅生的頭,道:“爹爹,你向來是最知道女兒的心思的,成日在閨閣裡拿著繡花針,實不是女兒之所願。古有花木蘭替父從軍,神宗皇帝陛下向來提倡開化,如今風氣也算開明,女兒只要小心著些,定然也不會有人察覺得出,更何況,今日女兒可是帶回來了一個人……”
    簡綸順著簡林安的視線,看向了那邊站著的羅生,瞬間眉毛就皺起來,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道:“不過一個稚兒,哪能擔得起如此重任呢?若請個師傅教上個兩三年,倒也能讓為父放心幾分,可如今是萬萬擔不起這樣的重任的……”
    羅生聽到簡綸與簡林安的對話時,才明白過來,這風姿萬千的翩翩少年,原來竟是個女子!
    羅生的眼睛猛地瞪圓了,眼神滿是不敢相信,半晌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是一個女子呢?
    怎麼會有這般聰慧的女子呢?
    簡林安看向他時,他喃喃地道:“世間竟有公子這般奇女子!老爺放心,羅生就算拼了這條命,也會保護好公子的!老爺可別小瞧了羅生,羅生生來力氣大,讀書識字不會,可要是打起架來,羅生可是很厲害的!”
    羅生的眼睛晶亮晶亮的,他拍了拍胸脯,昂首挺立,像個小男子漢般擋在了簡林安的前面。
    他眼神的真誠讓簡綸一愣,簡綸定定看了他半晌,輕笑著點點頭,道:“倒是個好苗子,有著赤子之心,不過還是太小了些,請個師傅教導個幾年,方能挑此重擔。”
    簡林安輕笑了幾聲,道:“父親若擔心,便請一個武館的女師傅來隨身保護女兒,順便也能好好教導羅生,倒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怕是要委屈這個師傅跟在我身邊當我的丫鬟了。”
    簡綸沉思半晌,摸了摸他的山羊鬍子,點點頭,道:“嗯,這倒是個好辦法,你獨自在外與這些窮凶極惡之徒打交道,身旁沒有個功夫好的怎麼行?這事就這麼定了,既然你不願老實待在家裡,為父也不拘著你,由著你去,等為父尋到了合適的女師傅,你便也能去開封看看,為父也可托人照顧著。”
    簡綸滿心滿眼都是為女兒做打算,簡林安看著他的樣子,心裡也是萬分感動,打心眼裡就把他當成了自己的父親。
    忽然想到了什麼,她咬了咬唇,眼神閃動,良久後說道:“爹爹,從廬州去江寧城,雖只有小半個月的車程,算不得遠,不過女兒此去,爹爹一人在家,女兒也放心不下,母親去世多年,爹爹若續弦,想來母親是能理解的,女兒也是不會反對的。”
    簡綸只是笑笑,搖了搖頭,眸色深沉,沒有回答她。
    他背過身去,輕輕歎了一口氣,淡淡開口:“安兒,我這輩子的心願就是希望你生活得富足快樂,不要捲入一些莫須有的事情中去。”
    他的聲音悠遠而綿延,仿佛從天外而來,讓人聽不真切,卻只覺得那個背影似乎格外心酸與孤獨。
    “安兒,你出門在外,若查到什麼棘手的案子,一定要放棄,如今這世道不安穩,爹希望你平安。”
    那歎氣聲和那個背影讓簡林安的鼻子一酸,她垂著眼,長長的羽睫在臉上投射下一片陰影,她淡淡開口:“爹爹放心,女兒知道了,女兒會保護好自己的。”
    聊完之後,簡綸也開始幫她找起了武館女師傅,說是如果沒找到合適的就不讓她上路。這也讓她哭笑不得。
    不過她也沒有反對,任由簡綸去處置,她趁機好好地陪了他一個月。這一個月內她只待在廬州,每天看看書,出去逛一逛,帶著羅生熟悉一下廬州的地形,倒也生活得優哉遊哉。
    這樣的日子沒有過多久,一個月後,簡綸從外面帶回來兩個女師傅,說是武功極好,應當能保護她的安全。
    簡林安朝這兩位女師傅掃了一眼,只見她們身形勻稱,容貌相似,似乎是一對雙胞胎。她們看上去倒有幾分本事,因此簡林安欣然答應,把她們留在了身邊,就準備啟程去江寧城。

    熙甯元年四月中,武墓山。
    四月的夜裡依舊十分寒涼,簡林安帶著自家爹爹硬塞給她的兩個年輕女武師及七七、羅生上路了,之前她問起爹爹,她們是在哪裡聘請的時候,爹爹只是要她放心用,是自己人。
    簡林安瞥了旁邊那雙胞胎一眼,挑了挑眉。在路上走了幾日後,她就摸清楚了這兩人的脾性。一個叫谷連雅,圓滑世故,脾性也活潑;另一個叫谷連霜,就如她的名字,冷若冰霜,但是細心。
    看來她這爹爹,倒不像只是一個普通的鄉紳啊——手上大拇指與食指處有極厚的繭,平日裡出口成章,滿腹經綸,看著不像沒讀過什麼書的鄉紳。
    這兩個武館女師傅大拇指與食指處的繭也極厚,如果不是從小就練劍,不會有這樣厚的繭。她們眉目裡的忠誠不是裝出來的,想來是爹爹從小訓練的死士或者暗衛吧!
    “公子,前面就是武墓山了,這武墓山的南邊有幾個小村子,如今天色將暗,我們可以去借宿,公子身子弱,哪能如此舟車勞頓?”
    七七噘了噘嘴,看著簡林安那發白的臉色,心疼地替她整理好了披風。白色的絨毛披風緊緊包裹著簡林安的脖子,露出上邊那張帶著幾分英氣的精緻面龐。
    簡林安依舊是男人裝扮,她把眉描得濃了些,雖然面龐如玉,可那一雙十分銳利的眼睛,配上一身清冷的氣質,倒顯得格外豐神俊朗。只是身子羸弱了些,四月都得披上披風。
    “行了,七七,南邊不遠處就是那莊墓村,這附近有四個村落,另外三個便是那吳山村、李山村、雨林村,總會有一個落腳地的,而江寧城便在這村子不遠處,想來過了今日,明日趕趕路便能到江寧城了。”簡林安垂著眼,看著地圖微笑。
    她手裡的地圖是畫在皮紙上的,用毛筆勾勒而成,雖然價錢高,但這地圖描繪得十分粗略,繪出了大概的地形而已,甚至許多地方都不准。簡林安搖搖頭,卷起手中的地圖,放在了衣袍裡。這地圖不能丟,丟了就摸不著路了。
    唉,想想現代還能用手機導航,就覺得那日子實在是太幸福了,哪像現在呀,簡直兩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
    前面牽著馬的谷連雅輕笑著說道:“公子還是上馬車吧,如今馬兒也休息夠了,天色暗了下來,應當快些趕路才是。”
    谷連雅一個飛身,十分輕巧地躍上馬車,坐在了馬車前面,待穩好了馬車,這才讓簡林安上車,她的臉上始終帶著淺淡的笑意,不像後面的谷連霜。
    簡林安伸了個懶腰,在七七的攙扶下坐上了馬車。馬車內是七七精心佈置的,裡面鋪了好幾層厚厚的棉被,還佈置了一個軟榻,馬車四壁還精心鑲了幾層軟布,靠上去也十分軟和。
    七七和羅生也坐到了馬車上。已到了吃晚膳的時辰,偏這荒郊野嶺的,只能吃一些乾巴巴的吃食,這讓七七十分心疼。
    七七噘了噘嘴,看著用布包好的饅頭與綠豆糕,歎了一口氣,說道:“公子,我們都吃了好幾日的饅頭了,公子身體本就弱,哪能天天光吃這些呢!等會兒到了村子借宿之時,七七幫公子做一頓好的!”
    七七一張紅撲撲的蘋果臉,一鼓一鼓的,十分可愛,那攥著小拳頭的樣子,讓簡林安忍俊不禁。
    “我看,你是自己餓了吧,偏生還要借著公子的名義,嘿……”羅生眨巴眼,逗弄了七七幾句。
    羅生這些日子在簡府過得滋潤,臉色不再像以前那般蠟黃,皮膚變得白皙了許多,身上也多了一些肉。他這時露出了精緻的五官,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鼻子高挺,眉毛黑濃,假以時日,定是一個風姿綽約的少年郎。
    “喂,小蘿蔔頭!待會兒你可別求著我要吃魚!”七七噘著嘴,冷哼了一聲,轉過了頭去。
    “今夜連住哪兒都不知道呢,你倒想起吃魚來了……”羅生咬了一口饅頭,嘿嘿笑了一聲。
    簡林安看著兩人,合上了手中的書,漂亮的眉眼中有幾分無奈,道:“行了行了,再往前走上幾裡便到了莊墓村,待會兒若我們和氣些,找個村民家借宿倒也不是難事,若想吃什麼,用銀子跟村民買便是了。”
    七七點了點頭,這幾日舟車勞頓,一想到這事,她的大眼睛裡滿是期盼,看得簡林安也有幾分心疼。這丫鬟年紀小,自然體力也弱些,可從來不喊一聲累,忍耐性與毅力倒不錯。
    簡林安滿意地點點頭,又低頭看起書來。
    馬車骨碌骨碌地在山路中駛著,簡林安瞥了瞥外面的武墓山,覺得頗有幾分奇特。武墓地區四面環山,只在中央留有一個入口,易守難攻,十分巧妙。
    馬車駛得平穩了些,簡林安垂著眼看書,心中了然,輕聲問道:“可是快到莊墓村了?”
    外面趕車的谷連雅笑著回道:“是呀,公子,前面就是村子了,隱約看到房子了呢,公子累了一天,待會兒就能休息了。”
    簡林安挑了挑眉,合上了手中的書,笑道:“那就快些去吧,七七這丫頭都累壞了。”
    七七原本小臉如霜打的茄子,蔫蔫的,但一聽此言,揉了揉眼睛,道:“七七不累,公子晚上沒吃晚膳,待會兒七七給公子做……”
    未等簡林安說話,便聽到外面的谷連霜與谷連雅同時奇怪地咦了一聲,而後說道:“公子,這個村子著實奇怪,如今不過才晚膳時分,可遠遠望去,村子裡竟黑漆漆的,如此之早就睡了,倒不常見。”
    簡林安聞言,也看了過去,除了她們馬車上掛著的那盞燈籠,其他地方都黑乎乎的,一絲燈火也沒有,讓人心驚。
    如今不過剛過酉時,按照現代的時間來算,剛到七點,一兩家歇息了不足為奇,可全村子的人都在這個時候熄燈睡覺了,太奇怪了。
    簡林安內心雖奇怪,只是淡淡地道:“過去看看吧,說不準只是我們看錯了呢。”
    谷連霜和谷連雅應了一聲,馬車便駛得快了些。七七見快要到了,便開始小心地替簡林安整理好衣衫。過了片刻,馬車穩穩當當地停了下來,七七小心地扶著簡林安下了馬車。
    簡林安看到前面黑漆漆的村子,眼神不由得暗淡了,她微微轉了轉頭,說道:“我們先過去看看吧,把包袱都拿著,口糧、水、銀子可別落在了馬車上。”
    七七點了點頭,認真地看了一下馬車,確定無任何遺漏之後,才背著包袱,跟在簡林安身後。她乖巧地揉了揉眼睛,說道:“公子,包袱已經都帶上了,馬車上無任何遺漏。”
    簡林安點點頭,囑咐谷連霜、谷連雅帶上燈籠照明。四人走進了村子。村子的正門口上用紅漆寫著“莊墓村”三個大字。立柱上方的牌匾上掛了兩個燈籠,但此時沒有亮著。簡林安借著自帶燈籠的瑩瑩光亮,看見中央那塊刻著名字的大匾無一絲灰塵,倒像新換的。
    簡林安淡笑道:“你們看這牌匾,可是都才漆過的,上邊無一絲灰塵,定是掛上去不久,這村定是有人居住的,想來晚上也有著落了……”
    谷連霜抬起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淡淡道:“公子說得極對,看這牌匾確實如此,想來這村子裡應當是有人居住的,今夜看來我們是有地兒借宿了,倒不用宿於馬車之上了。”
    七七聞言,表情瞬間活了幾分,咧開嘴巴笑道:“那待會兒七七就可以去村子裡尋活魚了!待會兒尋活魚燉給公子吃!都啃了好幾天的乾糧了,七七都瘦了一圈呢!”
    羅生瞥了瞥七七那放光的眼睛,嗤笑一聲,道:“就知道吃!我看是胖了一圈吧!”
    七七聞言,雙眼一瞪,道:“我胖?我就知道吃?我這是關心公子!也不知道是誰剛剛吃得那麼歡實,都不知道公子還沒吃晚膳呢!”
    簡林安看著旁邊鬥嘴鬥得歡實的羅生與七七,淡笑著搖了搖頭。如今這兩個小蘿蔔頭熟識了之後,越發鬥得狠起來,不過都是些孩子之間的鬥嘴,倒無大礙。簡林安看了一直在前面提著燈籠開路的谷連霜一眼,心裡有幾分讚歎。谷連霜與谷連雅的性子截然不同,谷連霜的性子內斂,心思極為縝密。
    而谷連雅的性子活潑許多,這些日子熟悉了之後,話也多了許多,與七七、羅生這兩個孩子也能聊在一起、玩在一起。平日裡去與外面的人交際,都是由谷連雅完成的。
    簡林安一行人走入村子。村子裡一片漆黑,門窗都緊緊關閉,無一例外。谷連雅與七七、羅生見狀,都紛紛嚴肅起來。谷連霜往前走了幾步,挑了一戶人家敲了敲門,大聲地說道:“請問有人在嗎?我們是來借宿的……”谷連霜微微皺了下眉頭,又拉著門上的銅環敲了敲。
    半晌無人應,谷連霜手裡的那盞紅燈籠散發出瑩瑩的光亮,僅僅照亮了幾寸的地方,村子裡依舊安靜得仿佛鬼村。簡林安上前走了幾步,伸手摸了摸那牆上還未幹透的泥,感到有幾分黏膩,說道:“這牆上糊著的泥可是都還沒幹呢,摸上去還有些黏,而這大門也如村前那牌匾,是剛漆好的,門口還貼著一副賀新年的新對聯,門牆上還貼著剪紙,怎麼會是無人居住的呢?怎麼看都不像,許是這戶人家已入睡了吧,我們去下一家問問……”
    簡林安帶著谷連霜一行人又繼續往村子南邊走去,可是一連問了許多家,都沒絲毫的動靜,連個應門的都沒有。
    七七終於有些害怕起來,小身子抖了抖,小臉垮著,扯了扯簡林安的袖子,說道:“公子,要不我們在馬車上歇息一晚算了……”
    羅生看著七七那害怕的樣子,撇了撇嘴,興致勃勃地說道:“公子,這裡看上去像是無人居住。如果真是有如此多的空屋子,我們隨便找一間大一些的住上一晚上,應該也無大礙,總比五個人擠馬車來得強不是……”隨即羅生又朝著七七那邊挨近了些,挑了挑眉毛,肩膀聳了聳,撞了一下七七的肩膀,撲哧一聲笑道,“怎麼,害怕啦?我跟公子都在你邊上呢,膽子這麼小還出來隨公子查案……”
    七七聞言,叉著腰,兩眼一瞪,結結巴巴地大聲吼道:“誰……誰……誰害怕啦……我才不怕呢!只是這個村子裡不僅沒有人影,就連鬼影都沒有,公子哪能宿在這種鬼地方!”七七又有幾分心虛地轉頭朝簡林安說道,“公子,是吧?”
    可是當七七轉過頭之後,發現一襲白衣衫的簡林安不知什麼時候提著燈籠站在了牆邊,雙眼定定地望著那前面的院子,皺著眉,似是思考些什麼。
    簡林安內心有幾分疑惑,也沒有注意到七七與羅生的鬥嘴,只是自顧自地道:“奇怪,真是奇怪,這家人的院子裡還放著一個草垛和一些生活用具,還有條板凳擺放在屋子裡,顯然不久前還有人居住的,怎會是一座空村呢?”
    “而且看這村子,各處的漆都是新刷的,湊近了都能聞到那股子澀味……還有這座院子,除了周圍的牆稍有些斑駁,怕是常年受風吹雨打,而且大部分人家的牆上都用泥糊好了,可看出這個村子的生活是十分富足的……”
    谷連霜看著簡林安一人站在有些矮的圍牆外面,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身上的劍,把手上的燈籠抬高一些,靠近她,聽到簡林安自顧自地呢喃,便順著她的眼神看向那院子內的擺設:一條木質的小板凳擺在院內右側靠牆處,板凳上面鋪著一塊乾淨的布,上邊似乎還放著什麼東西……
    “公子,那布上似乎有什麼東西……”
    谷連霜抿了抿唇,踮起腳,把手抬高了些,拿著燈籠的手放平在牆頭上,燈籠也能照得遠些,瑩瑩的光亮勉強照清楚整個院子。
    “是村民醃制的一些肉食,天氣寒涼的日子,他們便開始把肉拿出來風乾,待風乾裡面的水分時,風乾的肉食,不僅能放置許久,還極有風味,只是……”
    簡林安頓了頓,眼眸深了深,看著那一塊塊醃肉,內心越發奇怪起來。
    她掃了這院子一眼,回頭看見幾人眼中的好奇,繼續說道:“這麼多已醃制好的肉食,為何不放入屋內,而要光明正大地擺放在這屋子外面呢?既然有醃制好的肉擺在院子裡,那證明這裡定然是有人居住的,可為什麼這村子安靜得這般詭異,整個村子全數關緊了門窗呢……”
    簡林安說得幾人更加疑惑和害怕了。是呀,為何呢?這些醃制的肉食怎麼說也算是值許多錢,許多人家過年過節才拿出一小塊來吃上一頓,怎麼這一家人就如此放心大膽地放置在院子裡呢?就算屋子的主人不愁吃穿,可這些肉也不能就這麼擺在院子裡呀!而且一個村子又怎麼會人人家裡都富裕呢,總會有高低之分的。可這裡似乎家家的屋子都很新,而且沒有任何動靜,就像村子裡無人一般……
    太奇怪了,實在是太奇怪了。
    簡林安皺著眉,站在院牆外,眼睛銳利如鷹,她目光裡的冰冷讓旁邊的人一下子就安靜下來。這村子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就像一個死村一般駭人。
    這陰冷的村落沉靜而幽深,時不時能聽到一聲怪異的鳥叫,也不知道是心理原因還是什麼,他們總覺得這鳥叫聲與平時不一樣,讓人害怕。
    七七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身子抖得越發厲害了,只見她哭喪著小臉,結結巴巴地說道:“公子,這村子好生邪乎,就像那書裡寫的鬼村,說不準這院子裡擺著的東西,都是給路過的鬼魂冥差吃的,我們……我們還是快些走吧……”
    簡林安被七七那懼怕的樣子逗笑了。
    她微笑道:“你這傻丫頭,這世上哪有什麼鬼怪之物,莫自己嚇自己,說不準只是這村子民風淳樸,生活富足,便也沒了那麼多忌諱罷了。如今天色已然黑了,看這院子裡的擺放,這村子定是有人居住的,既然無人應答,我們貿然進入也屬不妥,我看地圖上這村子的鄰村便是吳山村,不過隔著一條小河罷了,過了南邊村口的木橋,應當便到了。”
    雖然簡林安內心依舊覺得這村子透著幾分怪異,但也沒再多想,七七不過是個孩子,到底對這些鬼怪之事怕了些,此時就連平日裡生龍活虎的羅生,也安靜地緊緊跟在七七身後,小臉上也有了幾分疲倦。
    簡林安環顧了一圈,淡淡笑道:“大家都累了,我們不在這個村子多逗留了,驅馬車去鄰村借宿……”
    七七乖巧地點了點頭,沉默著沒有說話,時不時地打個哈欠。羅生的頭無精打采地耷拉著,整個人沒有絲毫活力。
    谷連霜點點頭,緊緊跟在簡林安的旁邊,拿著燈籠照亮前面的道路。簡林安領一行人返回馬車裡。
    寂靜的夜裡,只有馬車的行進聲,就連羅生和七七這兩個孩子也在車上半眯著眼睛打瞌睡。簡林安也感到這具身體有些吃不消了,不過是躺在馬車裡勞頓了幾日,便十分疲倦,更別提做些什麼劇烈運動了。
    這讓簡林安十分無奈,自己是FBI成員之時,那可是能以一打十的,她的槍法也是整個隊中最為精准的。
    可惜了。
    來到這個查案都不能驗指紋的地方,一切都得靠古老的推理來找到真凶。不過過程倒有趣了許多。簡林安白玉般的臉上浮現一絲笑容,淺淺淡淡的,極為柔和。
    “公子,到了。”外面傳來谷連雅的聲音,片刻後,便有一雙纖細的手掀開了簾子,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簡林安下了馬車,又把車上的七七與羅生給叫醒,拽了下來。七七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半眯著眼睛看著眼前的村子,沉默了半晌,不由得說道:“怎麼這個村子這麼破呀……”
    七七的聲音帶著疑惑,看著比莊墓村破舊許多的村子,十分不解。村子裡的房屋都是用泥土蓋的,看上去年久失修,就連吳山村這塊掛在村頭的牌匾,也極為破舊,木板上還有裂痕。
    這一切與鄰村那富足的樣子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一時間讓簡林安一行人都怔住了。
    一個莊墓村,一個吳山村,隔了不過一條小河的距離,怎生貧富差距如此懸殊?
    莊墓村家家戶戶都把屋子漆得鋥光發亮,門上的木板與橫條更是毫無一絲老舊破裂的紋樣,就單看村門口的牌匾,都能感覺到這兩個村子的巨大差別。
    吳山村的屋子大多用土坯搭建而成,屋頂上不像莊墓村一般蓋著瓦片,而是用茅草堆砌而成,連木門都帶著一股年代久遠的意味。
    兩個地方土壤、水源、氣候都相差無幾,怎麼會一個村子如此富有、一個村子如此窮貧呢?
    簡林安覺得有幾分吃驚,但也只是提了提衣衫,讓其不沾染到地上的泥土,便往前面走去。吳山村倒比莊墓村亮堂了許多,至少從關著的窗子裡能隱約看到燈光,還能聽見村子裡的喧鬧聲。
    這個村子是有人的,這也讓七七與羅生都松了一口氣。七七的小臉一下子就喜笑顏開了,脆生生地說道:“公子,這個村子雖然窮了些,可是還是住人的呢……”
    羅生看著七七傻兮兮的樣子,忽地把臉湊了過去,輕輕在七七耳邊說道:“說不準呀,那邊的村子只是給一些遊魂住的,而這邊的村子,住的都是些不怕光、法力高強的妖怪呢……”
    七七的小臉瞬間變得蒼白,狠狠瞪了羅生一眼,便靠著簡林安更近了些。簡林安看著七七的樣子,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眼眸幽深。
    谷連霜提著燈籠,快步向前面走了幾步,伸出手咚咚咚地敲了敲一戶人家的院門,大聲道:“請問有人在嗎?可否開門行個方便?”那院門破舊得仿佛力氣稍微大些就會土崩瓦解。
    咚咚咚的敲門聲,在這個算得上安靜的村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難道這個村子也沒人?谷連霜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敲門的聲音更大了些,喊道:“請問屋內是否有人?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簡林安的眼眸幽深了幾分,看著那院內從窗戶細縫裡透出來的光亮。那光亮似乎又強了幾分,她的眼睛在看到屋子裡往外探看的那一雙眼睛時,眼眸閃了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道:“老鄉,我們是從外地來的,原是想進江寧城,可是如今天色已暗,城門已關,今日在貴地借宿一晚,明日天亮我們便離開……”
    簡林安的聲音低沉,讓屋內人聽來是一位公子。這自然也是她以前在FBI時學會的,利用咽喉的肌肉群,改變發聲的方式來改變自己的聲調,從而掩掉自己說話的特色。如今正好派上了大用場。
    砰……
    還沒等她說完,那扇破舊的窗戶便毫不留情地關上了,那人連話都沒有多說一句,似乎還拿起什麼東西把窗戶糊得更緊了些。
    簡林安看著這村子破敗的樣子,安撫住了想沖進去的谷連霜,大聲道:“我們天一亮立馬就走,定然不會白住,我手上的這個銀錁子,便是我們幾人今日留宿的報酬……”
    簡林安手上的這個銀錁子足夠一家人富足地生活半個月。原本她在馬車裡宿一晚上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這兩個村子處處透著一股怪異,有兩個問題是她想不通的。一個是,為何莊墓村的村民一到夜晚便把門窗關得死死的,就像無人居住,可院子裡還擺著風乾的肉,怎麼看也不像是無人居住的樣子;而這第二個奇怪的地方,自然是這兩個村子的差異,在同樣地理條件下,為何兩個村子貧富差距如此之大。她想不明白。簡林安定定看著院子裡那扇緊閉的門和窗失神。
    片刻後,吱呀一聲,門開了。一個佝僂的老者出現在門口,房內微弱的燈光打在他的背上。逆著光的身影讓簡林安一行看不見這個老者的神情,只是能感覺到他若有似無的敵意。老者站在門口半晌,混濁的眼睛在他們幾個中間掃視了一圈,緩緩說道:“天不亮就走……”
    簡林安拉扯了一下身邊身子開始僵硬的谷連霜,淡淡道:“天不亮,一定走……”
    “進來吧!”年過半百的老者顫巍巍地走了出來,把院子的門閂取下來,把院門打開,朝他們招了招手。等他們都進門後,老者十分謹慎地看了看門外,似乎在確認是否有人看到這一幕,片刻後,才松了一口氣,又把門關了起來。
    簡林安抿了抿唇,道:“老人家,這村子莫非規定不許外人留宿?”
    老者的身子震了震,臉上閃過幾分古怪之色,揮了揮手,一言不發地進了內屋。一行人都進了內屋,老者把門窗緊緊關好,小聲說道:“可不是,這江寧城附近的村子,哪個敢隨意留宿外人,若開罪了青蓮神使,犯了上邊定下的規矩,我們的死期就到了!”
    青蓮神使?簡林安的眼睛眯起來。
    老者見幾人不語,便又神秘地說道:“我們這個村子外人可待不得,正鬧鬼呢,大晚上總能聽見一些腳步聲,大家都說村子裡鬧鬼,說是要搬離這裡。可當時青蓮神使來了,個個穿著青藍色衣衫,戴著斗笠,讓我們不用害怕,只要按照他們說的做,定保我們無恙,那鬼便傷不了我們。那神使還說,一旦讓他們知道誰違反了規定,便不護著我們了……”
    老者歎了一口氣,臉上有幾分落寞,道:“唉……這都是大夥祖祖輩輩生活的村子,誰願意走哇,所以大家都留了下來,所幸也沒出什麼事……”
    鬧鬼?
    簡林安那黑亮的眼眸又深了幾分,嘴角勾出了一抹諷刺的笑容。
    這世上哪會有鬼?有的不過是人在裝神弄鬼罷了,看來這裡面有蹊蹺……
    “你們呢,天不亮趕緊走吧,這地方如今可不是個好地兒了,莫惹上些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老者起身拿出一床洗得發白的被褥鋪到床上,把換下來的舊被褥放到另一間屋子裡,才又說道:“若不是為了這個銀錁子,誰會大半夜冒著開罪青蓮神使的風險收留你們?”
    簡林安環顧這個屋子:破舊的小木桌上擺著一盞光線昏暗的銅燈,牆上有因返潮而留下的些許水漬污痕,屋頂的樑柱也有了裂痕……這個屋子年久失修,破舊得仿佛風一吹就會倒,整個屋子裡唯一乾淨的便是那床被褥。
    “行了行了,不早了,早些睡吧,明日辰時不到你們便得立馬離開,一刻都不能多留……”老者揮了揮手,沒了與他們攀談的興致,自顧自地走進隔壁的屋子,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公子,這鬼地方不僅村子怪,連人都甚是怪異……”谷連雅撇了撇嘴。
    簡林安微笑道:“小聲點兒,好歹人家也收留了我們,只是這村子的確極為怪異,待到明日去江寧城裡問問,這青蓮神使是何方神聖,竟能讓當地人如此敬畏,想來江寧城當地人對其應該知道一二的……”
    谷連霜與谷連雅點了點頭,便伺候簡林安睡了下來,而七七去後院轉了一圈,也沒看著有什麼能吃的東西,便也蔫蔫爬到了床上,看著簡林安已經合上了眼,就不鬧騰了,也歇了。
    這一覺,簡林安睡得並不安穩,約莫到子時的時候,的確聽見了腳步聲與叫喊聲,吵得她有些睡不著。這是她養成的一個不好的習慣,向來夜裡睡不安穩,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她驚醒。
    原本她以為穿越之後怎麼說也應該改了這毛病,可是沒想到,穿越後雖然身子羸弱了不少,可這五感倒強了,自然晚上也就睡得更不踏實了。她睜開眼睛,屋內一片漆黑,除了周圍熟睡的谷連霜、谷連雅、七七和羅生,便再無旁人。但奇怪的是,仍然能聽見周圍隱約有腳步聲與叫喊聲。
    這似乎並不是錯覺。
    可這大半夜的,又哪來的腳步聲與叫喊聲呢?簡林安揉了揉有些發疼的太陽穴,睜著眼睛發怔,她的耳朵豎起來,聽著那不知何處傳來的動靜。
    “公子,怎麼了?”在地上打地鋪的谷連霜似乎是聽到了動靜,也坐起來,看著簡林安說道。
    簡林安聞言,微微轉過頭,淡淡地道:“噓!你可有聽見腳步聲與叫喊聲?”
    谷連霜微愣,隨後臉色便嚴肅起來,只見她瞳孔緊縮,猛地點了點頭,有幾分驚詫地說道:“公子,我也聽見了,的確是有腳步聲與叫喊聲,雖然隱隱約約的,但是仔細聽還是能聽見的……”
    簡林安微微一笑,不再說話。若只是她一個人聽見,倒有可能是錯覺,可是兩個人都聽見了,是錯覺的可能性非常小。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在這個村子裡,的確是有腳步聲與叫喊聲存在,想來這就是他們所說的鬧鬼吧。可這個聲音到底是從哪個地方傳來的呢?
    這個村子和莊墓村,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簡林安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沒再繼續去想這個問題,她輕輕地合上了眼。這一夜,她都在聽著那腳步聲與叫喊聲當中度過,這些聲音大約從子時開始,至寅時結束,也就是晚上十二點開始,到早晨五點結束。
    一夜都沒怎麼睡好,一大早起來,他們就出村趕路了。簡林安的臉色明顯憔悴了許多。七七看到了,又驚呼起來。
    “公子看著臉色怎麼這麼差,可是昨夜沒睡好?”七七皺著眉,擔憂地看著簡林安。
    簡林安淡笑,開口道:“無妨,不過是新到了一個地方,不太習慣罷了。”
    她自然沒有把昨天的事情給說出來,只默默地把這些事給埋在了內心。她的疑惑有三點:第一,同處一個地理位置的兩個村子,為何貧富如此懸殊;第二,為何莊墓村所有人家的庭院都修繕得極好,似乎那個村子裡的人都十分富裕;第三,為何半夜這個村子裡會有腳步聲和叫喊聲傳出,她可以肯定自己沒有聽錯。
    這個村子裡的人之前還提到了青蓮神使,聽上去像是一個教派,不知是不是跟他們有些關係。簡林安沒有多說什麼,掃了這個破敗的屋子一眼,臉上依舊帶著淺淡的笑容。
    寅時剛過,老者便開始催促他們趕快離開,片刻都不許他們耽擱,所以她記得十分清楚,正好是寅時剛結束,那怪異的聲音便消失了,村子裡又恢復了寧靜,仿佛那聲音從沒出現過。
    怪哉!
    寅時剛過,東邊的天空只不過剛露出一絲魚肚白,馬車駛出了這個怪異的村子,朝著南邊的江寧城而去。七七和羅生在休息了幾個時辰後,也精神了幾分,想著即將到達江寧城,也都興奮起來。就連簡林安,內心也有幾分隱隱的期待。
    谷連霜依舊是坐在馬車前面,平穩地駕車,從昨天夜裡醒來之後,她也沒怎麼休息好,整個早上一直沉默不語。而谷連雅則坐在馬車靠前的位置,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羅生他們聊天。車內時不時地傳出歡笑聲。
    七七被谷連雅逗得哈哈大笑,轉臉卻看到簡林安捧著一張地圖看得出神。只見她狹長的雙眼此時眯起來,眼神似是有幾分疑惑。七七有些不解地問道:“公子,你在看什麼呀?”
    簡林安翻了翻這附近幾個村子的地形圖,輕聲道:“這附近的地形圖。”
    七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道:“看這地形圖做什麼?前面就到江寧城了,再者說,有連霜長姐在,想來也定是不會走錯路的。”
    簡林安笑了一聲,眉頭舒展開了幾分,道:“你這傻丫頭……”
    七七見簡林安嚴肅的樣子,沒有再吵鬧,馬車內也安靜了下來,只能聽見車軲轆滾動的聲音和風吹過的呼呼聲。馬車吱吱嘎嘎地朝著城內駛去。

    江寧城。
    江甯城也稱江寧府,乃是淮南西路管轄地區,旁鄰舒州、廬州、壽州、揚州,是個極為富庶的地方。
    管轄和監管這江寧城的通判王志遠,是如今皇帝最為信任的寵臣。聽聞這王志遠是有些本事的,愣從一個七品小縣尉爬到了如今的職位。
    他在這地方是呼風喚雨的,不過好在這王志遠聽聞算是個好官,為人頗為正直清廉,十分得民心。而上邊也說,王志遠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官,因此,對他的寵信更甚。
    江寧城極為富庶,皆是青磚白瓦、青苔高牆。
    街道兩邊店鋪林立,夕陽餘暉淡淡地灑在了那青磚白瓦的閣樓上,給這一地區繁盛的城池增添了幾抹詩意。街道上,是一張張或滄桑、或風雅、或清新、或世故的面龐,車馬粼粼,人流如織。商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偶爾還有一聲聲的馬嘶長鳴。
    “呀,公子,你看,這糖人,可真是栩栩如生呢……”七七微微彎著腰,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盯著糖人,脆生生地說道。
    七七後面披著毛邊袍的少年,負手而立,清冷如月下寒霜,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顯得格外扎眼,而那一雙狹長如鷹般銳利的眼,只需一眼,便能讓人記住,也便能讓人知道,此人絕非平凡之輩。
    簡林安在看到前面的小丫鬟的時候,雙眼柔和了幾分,嘴角勾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道:“兩個糖人,多少錢?”
    小販抬起頭,神情微微愣了愣。
    平日裡,王公貴胄也能偶爾見到一二,氣宇軒昂的更是見了不少,可似乎沒有一個能比這個白衫公子更為特別,那滿身的光華甚至叫人挪不開眼。
    小販呵呵一笑,麻利地應了一聲,便開始吹起了糖人,待吹完,便讚歎道:“平日裡,這世家公子小人也見了不少,可從沒見過如公子這般特別的人,公子這氣度,一看便不是常人。”
    小販的話音剛落,七七高昂著頭,哼了一聲,小臉上滿是驕傲地說道:“那當然!我們公子可是最厲害的!”
    小販跟他們談笑了幾句,便把那兩個糖人遞了過來,七七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簡林安把糖人遞給羅生和七七,看到他們露出了笑顏,不由得笑了,真是個孩子。
    以往還沒收羅生時,七七行事要穩重許多,如今兩人越發孩子氣了,也越發依賴她了,她也不知道這樣好不好,不過七七向來心細,倒也面面俱到。
    這江寧城分為東西南北四個大門,由兩條大道把整個城劃分成四大塊區域,大區域裡面還有無數的小區域。如今他們要去的客棧在西南方向,順著南門這條主道走到最裡面,便到了悅來客棧。
    “公子,今天可算是能好好休息休息了吧,經過這些天的勞頓,公子定是累壞了。昨日公子沒吃晚膳,如今定是餓了,七七做飯給公子吃,怎麼樣?七七待會兒就去買條大活魚……”七七吃著糖人,眨巴著眼睛看著簡林安。
    “就知道吃!”羅生涼涼地道。
    七七只是哼了一聲,別過頭去,道:“那你待會兒別吃!自己去外面的攤子上買些吃食打發一下子吧!”
    “七七!你再說一遍!”
    兩個孩子又掐了起來,簡林安早已見怪不怪了。一開始谷連霜與谷連雅還會勸一勸,可次數多了,也就不大管了,如今早就視而不見了。
    簡林安頗有興致地在這條街上逛著,谷連霜緊緊跟在她的旁邊,谷連雅緊隨其後,看著那走在後面一直拌嘴的兩個孩子。一行五人就這麼在這江甯城南大街上閒逛起來。
    他們忽然看見路左邊的縣尉府門口,有一百餘人跪在了大門前,裡面有人不住地哭喊著……淒厲的女人聲音萬分清晰,他們在遠處都能聽到。這樣大的動靜,讓簡林安的步子一下就停了下來,那漆黑的眸子瞬間就看向了那一群人。
    即使動靜大得吸引了簡林安圍觀,可那朱紅色大門仍舊緊閉著,對這一切置若罔聞。奇怪的是,就連周圍路過的民眾,都只是淡淡地瞟上一眼,便挪開目光,依舊該幹什麼就幹什麼,絲毫不感好奇為何這一百余人會齊齊跪在這衙門前。
    這樣冷漠的態度讓簡林安有些好奇,這麼一大群人在這求遞訴狀,怎麼他們就跟沒看到一樣,如此冷漠呢?
    “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您收了妾身的訴狀吧,妾身的相公已然一個月未歸,如今不僅連人見不到,就連這屍骨都見不到一副哇!大老爺若不管,妾身只能在這裡長跪不起!”
    一個梳著婦人髻、頭上包著一塊花布的婦人咚咚咚地磕著頭,弓著身子大聲呼喊。
    “青天大老爺,你就可憐可憐我們吧,接了這訴狀吧!”旁邊的女人眼底滿是淚珠,盈盈地跪拜了下來,也弓著身子,眼神滿是擔憂。
    “是呀,青天大老爺,妾身的相公也是一個月未歸,妾身著實擔心得很,以往就算接活兒,至多不過出門小半個月,如今卻一個月未歸,若出了什麼事,可叫妾身如何活呀……”一個用淺紅色刺繡花布包著頭的婦人,一邊哽咽著大聲喊,一邊用袖子抹眼淚。
    可儘管她們喊得喉嚨都有些嘶啞了,裡面的人還是不開門……
    “青天大老爺,若不接了我們的訴狀,今日妾身就在這長跪不起!讓所有人都知道,您這個縣尉大人當官也不為民做主!反正妾身的相公沒了,妾身也不想活了,大不了一頭撞死在這衙門前!”
    一個滿是怒意的聲音響起,她的嗓門十分大,這一聲下去,遠處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簡林安的眸色深了深,她在旁邊聽了半晌,總算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似乎是她們的丈夫失蹤了,而且十分湊巧的是,都是銀匠的家屬,已經一個月未歸了。看著地上跪著的一群婦人,簡林安眉心跳了跳,覺得這事定然不簡單。
    若只是一個銀匠一個月未歸,許是他外出有其他的事耽擱了,可若一百余個銀匠在同一時間未歸呢,還能說是有事耽擱了嗎?這還能算作是偶然事件嗎?
    這絕不是偶然事件。
    同樣職業的人,在同一個時間、地點失蹤,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他們很有可能是出於同一個目的,或者是被同一批人叫出去的。
    簡林安一言不發地朝那群婦人走近了些,一張白淨的臉上滿是凝重。她走過去,小聲問道:“你們跪在這做什麼?”
    她看向那處於人群正中央用碎布包著頭的第一個發聲的婦人,眼神帶著幾分淩厲。那跪著的婦人在聽到簡林安這話時,眼睛一下子就看了過來,在看到這個穿著白色長衫、眉目俊逸、氣質清冷無雙的少年時,長歎了一口氣。
    她把事情的前因後果毫不隱瞞地全都說了出來。
    “唉,妾身名綠柳,是江甯城附近吳山村人,我們都是這江寧城附近村子的,相公已失蹤一個月了,所以跪在這裡求縣尉大人派人出去尋相公。沒承想在這跪了七日,起初這縣尉還會派幾個人在城內搜尋一番,可不論我們怎麼說,縣尉大人也只是派人在內城搜尋,也不派人出城去尋,說是不合規矩……”她頓了頓,歎了一口氣,道,“可妾身知道相公定然不在城內,這樣的搜尋註定是徒勞的,偏生這縣尉大人似是沒聽到,固執地在城內搜尋了幾日便不再搭理妾身,之後不論我們如何相求,也不為所動,如今更是閉門不見……”
    婦人的眼神閃過一絲黯淡。
    “我們不過是小老百姓,在這江寧城裡又哪能抵得過這縣尉大人的一句話呢?縣尉大人說我們的相公失蹤了,便是失蹤了,說不去搜,那便不去搜……”烏泱泱的一群人眼神滿是哀婉。
    包著頭的大嗓門婦人眼神滿是不忿,冷哼了一聲,說道:“是呀,若相公在城內,我們這一百餘人就能把城內給翻個底朝天了,哪用得著官府這幾個人來湊熱鬧!”
    旁邊的婦人皺了一下眉頭,拉扯著大嗓門婦人的袖子,小聲說道:“翠花,你不要命啦,這是在官府門口!小聲點兒,被裡面的人聽見了,你吃不了兜著走!”隨即她有幾分落寞地歎了口氣,低著頭道,“翠花,我們是民,沒法跟官鬥!”
    翠花的背脊挺得直了些,她飽經風霜的臉上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她冷哼了一聲,黑亮的眼裡滿是怒火,道:“官府又怎麼樣!這李元傑身為縣尉,卻不為民做主,只知搜刮民脂民膏!我們這可是失蹤了一百餘人!他卻不聞不問的!這算什麼官!我呸!”她朝著官府的大門啐了一口口水,死死盯著那扇深紅色的木門,仿佛要把這扇沉重的木門瞪出一個洞來。
    簡林安眉頭皺起來,淡淡道:“你們可有自己去尋過?”
    眾婦人聞言,又是一片啜泣聲,翠花哼了一聲,惡狠狠瞪了這深紅色木門一眼,道:“怎麼沒去尋過,江寧城除了這官府裡面,哪一寸土地我們沒去尋過?可連個人影子都見不到,人就跟憑空消失了一般!”
    綠柳怔了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複又說道:“若照我說,我們湊兩個銀錁子到青蓮聖君的廟裡去求聖君幫我們尋相公吧,之前聽說隔壁雨林村有個女人的孩子丟了幾年了,她去許了個願,當日神使就把她的孩子給送了回來呢!可神了!”
    綠柳的神色滿是希冀,小聲朝著旁邊的人說道。
    旁邊的翠花聞言,瞥了綠柳一眼,冷哼一聲道:“什麼青蓮聖君,哪有那麼神,裝神弄鬼的……”
    綠柳聞言,面色煞白,朝著周圍環顧了一下,見似是無人聽見,便忙捂住了翠花的嘴,急急道:“好妹妹,你可得小聲點兒,這話若被青蓮神使知道了,可要承受那剜心掏肺之刑,你可得長點兒心!”
    翠花的面色僵了僵,眼神依舊有怒氣,只是冷笑了幾聲,沒再說什麼驚世駭俗的話。旁邊跪著的一群女人卻來了興致,其中一個小聲道:“這青蓮神使真有這麼神?若我們去求了,真能幫我們把相公給尋回來嗎?”
    綠柳的頭低了低,謹慎地看了周圍一眼,眼神帶著幾分希冀,小聲道:“可不是神了!我們可都是親眼看著青蓮神使把孩子給送回來呢!這還能作假!”
    綠柳這話一出,人群中一下子炸開了鍋,她們的眼神滿是希冀,甚至有幾個已經起了身,不打算繼續在衙門前跪下去了,似是準備即刻便到那青蓮聖君的廟堂裡去祈願,連一刻都已等不及。
    簡林安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心中感到有幾分興味與不尋常。
    青蓮神使?青蓮聖君?
    短短幾日,似乎多次聽到這個詞了,但她卻是第一次聽說,去廟堂祈願還需要兩個銀錁子……丟失了幾年的孩子,能在一天之內被這青蓮神使給尋回來。
    簡林安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就算在網絡發達的現代,要找到一個走失了幾年的孩子,概率都甚微,更何況在這個連通信都需要靠寫信的年代。
    丟失了幾年的孩子,一天能找回來的概率是多少?啊,她想,不會超過百分之一,除非是花費了巨大的人力、財力。
    當然,也不排除是他們運氣好,恰好尋到了這個孩子。
    不過,她覺得更可能的是,他們根本就是賊喊捉賊,在這一地區建立他們這個教派的威信罷了。教派想在這一地區發展,在民眾中的威信極為重要。
    簡林安看著這群蠢蠢欲動的女人,剛想說話,卻聽見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穿著衙役服的人,看著眾人,不耐煩地揮揮手,道:“你們怎麼又來了?這人丟了到我們縣尉府喊個什麼勁兒!一天到晚的,煩不煩,滾滾滾!別在這縣尉府外招人嫌了!”
    那人的態度並不好,在看到她們這一群人的時候,也根本不問她們為何過來遞交訴狀,而是十分熟稔地就開始趕人。
    這說明,這群婦人沒說謊,官府的確是不想管她們的事,並且她們也確實來過官府遞過訴狀。
    這麼多銀匠失蹤了,不是件小事。這事要是發生在別的地方,都能引起縣尉的重視,可為何在這裡他們這麼敷衍她們呢?不查案,也不去查他們為何失蹤,只是派人在城裡巡視一圈就放棄了,不像是官府的作風。
    簡林安覺得有些疑惑,但沒有說出來,只是冷冷地站在一邊看著。

     

    第四章  銀匠失蹤  風起雲湧江寧城
    衙役滿臉不耐煩。
    簡林安冷笑了一聲,淡淡地道:“你們這裡可是縣尉府?”
    衙役聞言,皺了一下眉頭,撇過頭,看著這一襲白衫的俊朗少年,面色好了幾分,開口道:“這自然是縣尉府,不知這位公子來縣尉府所為何事?”
    簡林安的眸色深了深,看著這群眼圈通紅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淺笑,道:“倒沒什麼事,不過就是聽聞江寧城有一百余名銀匠失蹤,可縣尉大人卻不曾採取任何行動,是為何?”
    衙役瞥了她一眼,強壓下內心的不耐煩,道:“誰說沒找呢?李大人開始可是派人翻遍了整個江寧城,都不見這些銀匠的蹤跡,縣衙平日事也多,縣尉大人也不可能整日幫著去尋人啊,你說是不是?要說我們李大人,那是個為民著想的好官呢!為了此事,縣尉大人擔憂了好幾日沒睡好……”
    衙役的神態不似作假,可旁邊的翠花聽到這句話時,臉上的神情更冷了幾分,冷哼了一聲,諷刺道:“那可不是幫著找了,就派了五個衙役在這江甯城隨意晃蕩了一圈,我們讓你們出城去尋時,你們卻找各種的理由推辭,當真是個為民著想的好官!”
    翠花原本便已到了臨界點的怒火噴發了出來,絲毫沒有要為他們遮掩一二。
    而旁邊的綠柳看到翠花這般大膽,面色猛地煞白,深深看了翠花一眼,小心翼翼地拉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低著頭不再說話。
    她自然不想為了一個翠花而得罪了官府,官府畢竟是官府。
    衙役看著滿是怒意的翠花,聽著她那絲毫不客氣的話,面色瞬間陰沉了下來,眉眼裡帶著幾分冷意,道:“報上姓名來,你膽子倒不小!敢辱駡縣尉大人,這可是公然與縣尉大人作對,我倒要看看,你有幾條命!”
    翠花冷冷一笑,剛想說話,便聽到旁邊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這位官大哥,何必如此動怒,想來她不過是因為相公失蹤而焦急,所以這才口不擇言,縣尉大人自是為民著想的好官……”
    簡林安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讓衙役的怒火瞬間平復了不少。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衙役看著簡林安,輕哼了一聲。
    看到簡林安不一般的氣勢時,衙役也忍住了內心的不高興,開口道:“算你是個識相的,行了行了,趕緊走,如今我們縣尉大人開恩,不與你們計較,若日後再來這府門前鬧事,就不是如此簡單就能了事了!”
    若不是旁邊的綠柳拼命地拽著翠花,估摸著她還會多由著性子罵上幾句。如今她看到旁邊的婦人那驚恐的表情,便明白了,只緊抿著唇,不再說話。
    “趕緊走吧,翠花,別再說話了……”
    “是呀,過幾日我們去青蓮聖君的廟裡許個願吧,想來也只有青蓮聖君能幫我尋相公了……”
    簡林安聽著幾人的小聲議論,內心對青蓮聖君的好奇又多了幾分。
    而簡林安問了翠花和綠柳兩人的地址。以她多年的辦案經驗來看,這個青蓮聖君和這江寧城處處透著一股古怪,如今她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裡古怪,或許只是她的第六感使然。
    可她的第六感,每次都准得出奇,從沒出錯。
    簡林安跟周圍的人打探了一下這青蓮聖君的廟宇所在,這才知道,原來這青蓮聖君之廟在江甯城東南西北四門都分別設了,這青蓮聖君還立了頗多的規矩,這城四周的村民竟要每年定時上繳所得收成的三成,若有人未曾上繳,則會受到神使的懲處。
    簡林安的眼睛眯了眯,這青蓮聖君似是很缺銀子?
    不然村民為何不僅要繳稅,甚至去青蓮聖君廟許個願,都得花上兩個銀錁子,這可是她第一次聽聞這樣的事。
    最為奇怪的是,許了願竟還有人說青蓮神使幫她完成了心願,甚至說幫村民找回丟失了幾年的孩子。
    這青蓮聖君不僅缺銀子,似乎還十分喜歡蠱惑民眾,偏生這附近的村民都吃這一套,就如被洗了腦,對這青蓮聖君是分外尊崇。
    半晌後,聚集在縣尉府衙門前的一百餘人都散了,簡林安自然也沒有逗留,繼續帶著谷連霜、谷連雅幾人朝著不遠處的悅來客棧走去。
    看了這麼大一場鬧劇,如今這具身子早已有幾分撐不住了。在悅來客棧開了四間連著的上房之後,她草草吃了些吃食,便在床上睡了過去,其餘的都交給七七來處理。
    七七看著簡林安疲累的樣子,格外心疼,拉著羅生和谷連雅出去買一些新鮮的食材回來給簡林安做晚膳,留下了谷連霜貼身保護簡林安。
    谷連霜是他們這一行人裡武功最高的,由她來保護簡林安,他們自然是放心的,谷連霜坐到房內屏風外面的椅子上,以便保護簡林安。
    簡林安睡得格外不踏實,腦海裡始終浮現一路上所發生的點點滴滴,從那個明明有人居住、夜裡卻偏偏一片漆黑的莊墓村,到那鬼鬼祟祟卻又分外貧窮的吳山村,再到這城內一百余銀匠失蹤的案件,這看似無絲毫關聯的幾件事,似乎都和一個教派關聯在了一起。
    這個名叫青蓮的教派,在江甯城似乎成了老百姓的精神支柱。
    到底是何人創建的這個教派?如此給老百姓洗腦是為何?
    這個教派不僅行事詭異,似乎還格外缺銀子,要老百姓定時上繳三成的收成,甚至連老百姓去許願都需要花銀子。
    江甯城失蹤的銀匠似乎恰好又跟銀子關聯在了一起。
    聘請銀匠的人,到底是誰呢?
    簡林安的雙眼緊閉,眼珠子還在微微轉動,這麼多疑點交織在一起,似乎都只說明了一件事。
    那便是,這青蓮聖君的目的,絕不簡單。
    銀子能用來幹什麼?能用來養活人口,能用來招許多身強體壯的壯丁,能用來置辦許多家業,不論是哪一條,都不是好兆頭。如今官府似乎還參與了進來。
    不管從哪一條來看,這個案子不會小。
    她忽然想起簡綸,想起之前離開廬州時他說的那句話,他似乎並不想讓自己參與進這種大案之中。如今這個案子定然不會小。
    如今她對這青蓮聖君的一切還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這教派有多少人,窩點在哪兒,要銀匠又是幹什麼用,又是為何如此需要銀子,他們要拿這些銀子來做什麼。一切都還是個謎。
    如今讓她立馬收手,對這些銀匠的失蹤置若罔聞,她做不到,那被掩蓋著的真相如罌粟般讓人著迷,是她最抗拒不了的誘惑。查案本能已經刻進了她的骨髓裡、靈魂裡。
    至於是大案子還是小案子,管那麼多呢。
    床上的人翻了一個身……終是傳來了平穩的呼吸聲,似乎是睡著了。
    一個時辰後,七七和羅生手上提著新鮮的食材,哼著小曲兒回到了悅來客棧。七七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進屋之後,還不住地喘著粗氣。她邁著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後廚。
    手中的魚還活蹦亂跳的,七七抬起頭朝著後廚灶台邊的師傅脆生生地說道:“這位師傅,可否借灶台一用?我們公子體弱,只能吃些溫軟之食,還請老師傅體諒……”
    廚師的袖子擼起來,上衣擺也塞在了布腰帶裡,一隻手掌勺,一隻手抓起旁邊的作料,撒在了鐵鍋中半熟的菜裡面,飛快地翻炒著。
    他聽到七七的話後,轉了轉頭,眉頭皺起來,面帶歉意地道:“倒不是不行,不過外面來了位貴客,脾性不大好,看著像個紈絝子弟,一來便點了小店裡幾樣招牌菜,正在做,外面那位催得急呢,要不你再等等,兩個時辰後再來吧……”
    七七聞言,眼睛睜得大大的,兩個時辰?!她家小姐從昨晚到今天都未曾吃什麼東西了,哪能等上如此之久!
    七七焦急起來,帶著幾分商討的語氣,道:“老師傅,我們公子已經一天一夜沒吃什麼東西了,您就行個方便吧!只要騰出一個灶台便行……”七七的大眼睛眨巴著。
    老師傅的眼底閃過一絲猶豫,咬了咬牙剛想答應,便聽見外面一個年輕公子不耐煩的聲音響起:“喂,小爺點的幾樣大菜怎麼還沒上?小爺的紅燒肘子、大橙蟹、東坡魚、無為熏鴨、東安子雞呢?怎生還不上,也忒慢了!你們這什麼破店!”
    這話一出,老師傅的眼底閃過一絲歉意與苦澀,原本動搖了的心思也瞬間堅定起來。
    他呵呵笑了笑,道:“小丫頭你也聽到了,這後廚實在是忙不開,這幾個大菜很費時間,小丫頭再等兩個時辰,這邊忙完了,再來吧……”
    “我說這都快半個時辰了,小爺連個菜影都沒看著!你們這速度也忒慢了!”一個年輕男子帶著幾分調侃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七七轉過頭去,看到了站在門口那一身圓領衣袍的年輕男子。
    這身淡藍衣袍,看上去似是絲綢質地,是的確只有富貴之家才穿得起的衣衫樣式。男子墨發盤結於頭頂,以一根綠色玉簪綰住,看上去人模人樣的。他長了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眉目帶笑時像是兩彎月牙兒,偏生一說話,那眼底的得意神色卻是不討喜。
    年輕男子自然是看到了七七的眼神,見她那咬牙切齒的樣子,不免想要逗逗她。
    “怎麼,小丫頭,是不是覺得小爺貌似潘安、豐神俊朗、面若冠玉……”年輕男子眉毛上挑、下巴微抬地道。
    七七聞言,冷哼了一聲,打量了他一眼,撇過頭,道:“不及我家公子萬分之一,真是坐井觀天,若你看著我家公子,定讓你自慚形穢……”
    七七看著被佔用得滿滿當當的灶台,內心也有幾分焦急,看著手裡那條奄奄一息的魚,咬了咬唇。這魚得趁著新鮮時烹調,否則便沒了味道。她家小姐雖不計較這些,但她還是想給小姐做最新鮮的。
    年輕男子聞言,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見小丫鬟要走,連忙拉住她的胳膊,眼神帶著幾分好奇和不甘。
    他哼了一聲,沒好氣地道:“我說,你這丫頭再仔細瞧瞧,你家公子怎比得上小爺這般俊朗呢?要不把你家公子叫來一見,分個高下?”
    七七甩開他的手,瞥了他一眼,看著手上那奄奄一息的魚,內心不禁有了幾分鬱悶,便冷哼了一聲,說道:“我家公子可不是你想見便能見的,不見,閃開!我家公子還等著我的魚呢,才沒空跟你在這掰扯!”
    因為小時候的一些糟心事,七七向來對這樣的紈絝子弟沒有什麼好臉色,如今見這人還在耽擱她的時間,甚至占著後廚的灶台,以至於讓她無法給小姐做膳食,她內心的鬱結之氣更濃,自然也就沒什麼好口氣了。
    “我說,你這小丫頭脾氣倒大得很,小爺倒要看看,你口裡的公子是何等人物!走!前面帶路!小爺要去見見你家那被你誇得如天仙般的公子!”年輕男子搖頭晃腦,笑眯眯地說道。
    七七睜大了眼睛,琉璃般的眼珠裡映出年輕公子那嬉皮笑臉的無賴模樣,內心更厭惡了幾分。她強壓住內心的火氣,冷冷地道:“抱歉,我家公子體弱,不便見客,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見的,我家公子與你並不熟識,公子如此要求,有些無禮了……”
    看著這侍女模樣的丫頭再三反駁他的話,年輕男子內心也生出了幾分火氣,擼了擼袖子,道:“嘿!我說你這丫頭,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照我看,定是你家公子其貌不揚而又無才無德,所以才羞於見人,不然為何推託再三而不敢讓我去拜訪……”
    聞言,七七咬了咬唇,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他道:“我看,你才是無才無德!我們公子是何許人也,豈容你如此污蔑!我家公子說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哼!才不跟你一般見識……”
    七七猛地一把推開他,便提著魚準備離開。
    忽然一道清冷的聲音,如泉水叮咚一般,一下子就在眾人耳旁響起來,吸引了眾人全部的注意力。
    “七七,又調皮了……”她一襲白衣衫,墨色長髮用白玉簪綰起,一雙狹長而又銳利的杏眼裡,漆黑的瞳孔如深潭般吸引人,精緻的五官帶著幾分淡然的氣質,當真是一個如玉般清冷卓絕的翩翩佳公子。
    只是身子有幾分羸弱,在這樣的季節還要披一件厚重的毛披風,白玉般精緻的面容上帶著幾分蒼白。
    七七抬起頭,看到了正下樓的簡林安,隨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已經不再顫動的魚,有幾分委屈地扁扁嘴,道:“公子,本來七七想替你做魚吃,可是都怪他,他一個人占了後廚所有的灶台,還耽擱七七的時間,現在魚死了……”
    七七滿腹委屈,淚眼蒙矓地看著簡林安。
    簡林安看著七七委屈的樣子和她手裡那已經咽了氣的魚,眼神柔和了幾分,道:“無妨,不過是一條魚罷了。行了,既然這位公子急著要,那便先讓著他們吧……”
    七七嗯了一聲,乖巧地走到簡林安旁邊,攙扶著簡林安,不再搭理那個年輕男子。此時從後面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若公子不嫌棄,今日可與我們同桌共飲,相遇即是有緣,算我們給公子賠禮道歉,這羅坤一直是這性子,你們也不要太在意……”廳裡木桌旁,一個穿著黑色圓領綢衫的男人坐在那裡,朝著簡林安淡淡說道。
    黑衫公子有一雙弧度完美的丹鳳眼,眉眼細長,內窄外寬,眼尾微微上挑,眼神裡帶著幾分威嚴,鼻樑挺立如刀削,嘴唇厚薄適中,五官猶如妖孽般精緻而讓人沉迷,只需一眼便能讓人臣服。
    他的墨黑長髮用一根精緻的玉簪綰起來,黑色的圓領衣袍上繡著金色的細線,玉質的腰帶束在腰間,襯得身姿如竹。
    簡林安一抬起頭,便與他的視線對上,看著他的佩劍與他那渾身的氣勢,便知此人並不簡單。她的眼神不自覺地瞥向他的腰間,那裡掛著一個金銀裝飾的魚袋,不起眼,被外袍遮擋了大半,但依舊能辨認得出那是魚袋,而這個東西,向來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員才夠資格佩戴。
    這個黑衫公子旁邊坐著一個身形有幾分魁梧的男人,雖然臉上飽經風霜,但眼神帶著幾分專屬�軍人的氣息。他左手的拇指與食指相連處有許多老繭,旁邊佩劍的劍柄處也被磨得發亮,想來定是經常舞刀弄劍才會如此。
    這一行人,不簡單。
    簡林安微笑了然,道:“不過小事一樁,七七年紀小,說話也魯莽,若有得罪的地方,倒請三位恕罪,我們不過萍水相逢,在下便不多打攪了……”
    簡林安微微頷首,算是替七七賠了罪。站在後廚門口的羅坤見簡林安如此進退得當,又這般風姿綽約,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俊朗的臉上有幾分歉意,嘿嘿一笑,說道:“公子哪兒的話,是羅坤小家子氣了,竟與一個小丫頭置氣。公子便不要推辭了,公子這般氣度,在下也願結交!”
    羅坤朝黑衫公子瞥了一眼,見其妖孽般的臉上無太多的表情,不過是微微頷首,也不開口說話。
    旁邊的魁梧大漢也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一句話也不說。他臉上的傷疤似乎是新的,整個人看起來還有幾分虛弱,嘴唇也無血色。
    簡林安微微瞥了魁梧大漢一眼,改了主意,道:“既如此,那簡林安便叨擾了……”
    隨即簡林安便朝著七七說道:“七七,你去把這條魚給做上吧,浪費了也是怪可惜的,如今想來也能騰出一個灶台……”
    七七笑著應了一聲,便提著魚走向後廚,走到門口時,她的腳步頓了頓,看著站在門口的羅坤,冷哼了一聲,傲嬌地轉過臉去,便進了後廚。
    羅坤看著七七在見到他時格外“優待”的表情,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想著他是不是之前跟小丫鬟計較得太狠了,如今倒把她給得罪了。
    羅坤好笑地搖了搖頭,桃花眼彎成了月牙兒。
    他看了看那已坐在桌前的白衣公子,這白衫公子和旁邊的韓穆霖一比,氣勢竟絲毫不落下風,甚至還隱隱帶著一股超然世外的淡然氣質,仿佛淡然得如天上雲朵,包容萬物。無論別人是如何淩厲,他一個淡然的眼神便頃刻化解。
    七七雖然平日小孩子氣了些,可是她的廚藝著實不賴,而且為人也格外細心。更為可貴的是,在查案時,總能發現一些甚至連簡林安都發現不了的東西,這也是簡林安一直把她帶在身邊的原因之一。
    七七笑盈盈地把做好的魚端了上來,清蒸的魚上撒了各色醬料,色澤鮮豔,一段段綠色的蔥均勻地撒在了魚上,一整條魚完整地保持著原狀,看上去分外誘人。這魚傳來縷縷香氣,鮮而不腥,光是看著便讓人大流口水。
    羅坤向來愛美食,見七七有這一手,早已經眼巴巴地湊了上來,桃花眼裡滿是討好的神情,眨巴著眼看著七七道:“你這丫頭還有這麼一手哇,倒沒想到!俗話說,不打不相識,如今我們也算是有緣,就化干戈為玉帛吧……”
    說罷,他伸出筷子要夾七七擺在桌子上那條色澤鮮豔、分外誘人的蒸魚。七七瞪大了眼睛,如護食般伸手護住這條蒸魚,沒好氣地道:“你方才不是說,我家公子其貌不揚又無才無德嗎?如今你也看著了,我家公子之才貌比你可是有餘?”
    七七內心還記著之前羅坤說的那些話,那記仇的小模樣,讓羅坤哭笑不得。
    七七的大眼裡帶著幾分驕傲和不忿,看著簡林安的眼神,這才緩緩地移開雙手,嘟囔道:“若不是看在公子的面子上,才不給你呢……”
    羅坤看著七七忠心護主又萬分記仇的小孩子氣,爭強好勝的氣早就消散於無形,他用眼角餘光輕輕瞥了一眼旁邊坐得端正、氣勢萬千的白衫公子,帶著幾分驚歎道:“你這丫頭,牙尖嘴利,記仇得很,不過你家公子的確是才貌雙全……”
    他嘿嘿笑了笑。
    “倒難得見你誇人,以往在開封時,全城的年輕貴胄可是沒幾個你服氣的,如今這才見了人家第一面,竟誇起來了……”
    黑衫公子淡淡地勾了勾唇角,聲音清淡,轉過頭十分客氣地朝簡林安微微頷首,丹鳳眼裡滿是疏離,似乎沒有介紹自己的意思。
    聞言,羅坤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低著頭小聲嘟囔道:“哪天能見你誇人,那才是奇事呢……”
    自然,他們也沒有介紹旁邊那受了傷的魁梧大漢的意思。只是魁梧大漢卻讓簡林安多看了一眼。她的眼光掃過他臉上的傷,最後落在他的佩劍上,停住了。
    簡林安呵呵一笑,道:“嘴唇泛白,頭頂虛汗,右手臂上還滲出了血跡,這位兄台似乎是受傷不輕呢,看兄台的樣子,似乎平日裡倒喜歡舞刀弄劍的……”
    她的話音淡淡,但是那一雙狹長而英氣的眼裡帶著深沉,仿佛看破人心。魁梧大漢怔了怔,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半晌,魁梧大漢才乾巴巴地笑了笑,道:“我就是個粗人,公子倒心細,我在護送貨物之時遭了歹人的奸計,如今貨物也丟了,還受了傷。哎,多虧了兩位公子的搭救,不然我就去見閻王爺了……”
    簡林安聞言,挑了挑眉,不動聲色地道:“這麼說,是鏢局的人?”
    魁梧大漢聞言,忙不迭地點點頭,仿佛是才想起來,開口:“是是是,正是。”
    他的話音剛落,白衫公子臉上綻放出一絲淺淡的笑容,那銳利的眼神一下子就瞟了過來,似笑非笑地道:“那不知,是哪個鏢局哇?”
    她的神情沒有絲毫波動,連那秀氣的眉毛都沒動一下,仿佛在問一件十分稀鬆平常的事。
    哪個鏢局?
    魁梧大漢被她那一瞥激出了涔涔冷汗,支支吾吾半晌,瞥了黑衫公子一眼,才乾巴巴地道:“只是一個小鏢局罷了,不值一提,等我養好了傷,立馬就離開,不耽擱你們的工夫……”
    簡林安只是淡淡地瞅了他身上沒有任何鏢局標記的衣袍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羅坤見氣氛尷尬,忙出來打圓場。他撓了撓頭,開口笑道:“再不吃,菜都涼了。”
    “簡公子你再說下去,菜可都要被韓大人一個人吃完了!”
    黑衫公子的眼神瞥了過來,目光落在了簡林安身上,半晌後收了回去,淡淡地嗯了一聲。
    而只是這麼輕輕一瞥,簡林安卻感覺到了幾分審視的壓力,那渾身的氣勢在那驚鴻一瞥中顯露無遺。
    魁梧大漢的笑容看上去有幾分憨厚,他撓了撓頭,夾了幾口菜。簡林安眼神銳利地掃了他一眼,他不著痕跡地轉過了頭去,不再開口說話。
    這幾人,一看便是以那黑衫公子為首,而這人戴著只有三品官員才能戴的金銀袋,想來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不知道他們來江寧城做什麼?
    簡林安狀似無意地夾了一口菜,邊吃邊說道:“在下初來江寧城,對這江寧城的風俗覺得十分好奇呢,這江甯城竟然人人都信奉這青蓮聖君。初來乍到的,在下也不清楚,險些鬧出了笑話呢……”
    簡林安頭微微抬起來,眼角的餘光不住地關注三人的表情,手中夾菜的動作也不斷,倒像是狀似無意地拋出了一句話而已。
    韓穆霖的手只是微微頓了頓,臉上並無異樣,嘴角依舊掛著淺淺的笑意,眉眼裡是一派清冷。
    羅坤依舊嬉皮笑臉的,像是沒聽見一般和七七鬥著嘴,可眼睛時不時地瞟向他們幾人,也不說話。
    魁梧大漢愣了愣,隨即面色白了,似乎欲言又止,隨即頭又低了下去,那奇怪的神態讓簡林安的眼睛一下子就眯起來。
    簡林安道:“兄台怎麼了,如今這飯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在下倒對兄台如此狼狽的原因有幾分好奇……”
    她頓了頓,而後淺淺笑了笑:“兄台身上倒有幾分鐵血氣概,武功應當不弱才對,怎麼會……”
    她的話沒說完,但那話裡的意思十分明顯。怎麼會弄得這麼狼狽呢?
    魁梧大漢的面色又白了,沉吟了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歎了一口氣,他似乎有幾分害怕地道:“這什麼青蓮神使,我可能見過……”
    簡林安的眉眼深了深,瞳中異色閃了閃,臉上卻不動聲色,道:“哦,在哪裡見過?在下對這青蓮聖君好奇得很呢!”
    魁梧大漢眼中的懼怕之色更甚,他的嘴唇都在顫抖,面色蒼白如紙,仿佛見了鬼般,道:“八日前,我隨一群弟兄護送一些貨物來到江寧城,可途經武墓山到莊墓村這一段時,一群戴著面具、穿著青綠色披風的人忽然從天而降,我的兄弟們都死了,那……那是一片血海……”
    魁梧大漢的眼中滿是淚珠,他拿袖子抹了抹眼淚,複又顫抖地道:“那時我正好內急,所以去旁邊找了一處草叢解決,可等我回來之時,便看到那邊已經血流成河,一個個兄弟倒在了血泊裡,我……我當時嚇得說不出話來,那群人會飛,抬著我們的貨物,忽然消失了……”
    魁梧大漢咽了咽口水,顫巍巍繼續說道:“我那時離得遠,聽不大清楚,但有四個字卻聽得十分清楚,那便是‘青蓮神使’這四個字……”
    簡林安看他表情不像作假,心情更是沉重了幾分。
    武墓山,莊墓村,青蓮神使,又是這幾個詞!又是青蓮神使!這幾日似乎周邊發生的所有事,都跟“青蓮神使”扯得上關係。
    青蓮教!
    青蓮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呢?她開始有些興趣了。那些銀匠的失蹤是不是與這青蓮教有關係?所有這些線索,似乎全聚集在一處,只是這個關鍵點如今被掩蓋著,讓人看不清楚。
    簡林安不動聲色地笑了笑,不語。
    羅坤的神情卻變了,原本嬉皮笑臉的神色消失不見,他拿著杯子的手顫動了一下,皺眉問道:“此話當真?活生生的人,怎會憑空消失呢?這青蓮神使在開封從沒聽說過……”
    韓穆霖的目光閃了閃,沒有說話,只是聽得更認真了,他眉頭緊蹙地看著那魁梧大漢,似乎在等著他的後續。
    魁梧大漢歎了一口氣,飽經風霜的臉上帶著幾分驚懼道:“誰說不是呢,我可是看著他們揮一揮手,拿著我們護送的貨物,往前走了幾步就都消失了,就消失在我的面前,若不是我命大,此刻早已化為他們的刀下亡魂了……”
    他形容得十分真切,仿佛就在大家面前消失了,這樣詭異的場景也將大家的好奇心都調動起來。
    若說人會憑空消失,簡林安是肯定不相信的,要麼是捏造的,要麼就是用了什麼障眼法。
    七七、羅生、谷連雅與谷連霜都聽得十分認真,那幾雙眼睛也直勾勾地盯著魁梧大漢,期待著他的後續。
    羅坤狠狠拍了拍桌子,冷哼了一聲,道:“什麼青蓮聖君,一聽就是一群烏合之眾!行事竟如此乖張,真真是可惡至極!”
    韓穆霖的面龐上閃過一絲冷意,淡淡道:“有教派並懂得收買人心的,可不能稱為‘烏合之眾’了,而且朝廷似乎沒有收到這個教派的任何信息,開封那邊也許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個教派存在……”
    若朝廷知道,定不會讓這麼一個教派留在這裡。
    韓穆霖看著一旁只是淡淡飲茶的簡林安,勾了勾唇角,帶著淡淡的質疑道:“簡公子莫非對這青蓮神使知道一二,不然為何絲毫不感到意外呢?”
    簡林安轉過頭,狹長而銳利的眼與韓穆霖的丹鳳眼對上,仿佛落入了深深的黑洞之中,讓她脫離不出。
    那雙眸子涼得讓人心驚。
    他們對視片刻,她才挪開了眼,淡淡開口道:“若你們在這江寧城多待上幾日,也會對這青蓮神使與青蓮教多幾分瞭解,一看便知你們不過是近些時日才到這江寧城……”
    片刻後,簡林安似笑非笑地又開口道:“再者說,羅兄與韓大人都未曾對在下以誠相待,在下也沒有義務要回答你們的任何問題,不是嗎?在下雖不知你們來江寧城是為何故,不過若想隱藏身份,身上的東西可要收好了,七七,我們走……”
    簡林安說罷,起身攏了攏衣袍,上了樓。這些從開封來的貴胄,她不想過多打交道,畢竟如今她女扮男裝,還是低調些好,在官場攪弄風雲的人,心眼自是要比旁人多許多。若一個不小心被看穿了,便會有麻煩惹上身。所以她剛剛才會在打探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後,便尋了個由頭離開。那個魁梧大漢,雖然她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但她可以肯定,他定不是什麼護送貨物的普通百姓,就算是被雇用的鏢局鏢頭也不會有如此重的殺伐之氣。
    這樣的殺伐之氣,只能在浴血的戰場中訓練出來。她在FBI待了那麼多年,在觀人這一點上自然還是十分准的。偏生那魁梧大漢的表情不像說謊,所以他的話定然是七分真三分假。
    死了人是真,貨物被劫應當也是真。可具體是什麼貨物,他們是什麼人,而且為什麼要押送來江寧城,這個魁梧大漢未曾言明。他若是鏢師,身上怎麼著也會有鏢局的標記才對。這個魁梧大漢全身上下根本沒有任何一處有鏢局標記。

    簡林安有預感,掩藏在江甯城平靜外表下的真相,定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而操縱這個黑洞的人,已經開始朝著江寧城伸出那雙欲望之手。
    簡林安的氣勢強得能與韓穆霖相較一二,甚至完全不落下風,雖看上去羸弱,溫和得如一團棉花,可只有你在使了力之後,才能感到她那種包容萬物的魔力。
    羅坤搖了搖頭,眼神跟隨著簡林安一行,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裡才喃喃道:“不知是何人哪,竟會如此……”羅坤歎了一口氣,他竟然找不到詞語來形容這位白衫公子。
    羅坤忽地笑了笑,道:“我說韓大人,這不會是張堯兄失散多年的兄弟吧?你回去問問張兄,看是不是張兄的兄弟姐妹家有這麼一個驚才絕豔的公子……”
    韓穆霖狹長的丹鳳眼裡帶著幾分訝異的神情,道:“是不錯,若去開封,年青一輩裡,數一數二……”
    羅坤調侃道:“那可不是,人家可是從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你的身份,這吊墜不過露出來一個小角,便能讓他觀察到,還能猜到你的身份,不簡單呢,單論這觀察力,定是獨一無二啊……”
    羅坤生在貴胄之家,心高氣傲,倒難得誇一次人。如今見了簡林安,內心生了一絲結交之意。這位公子如此心細,對他們所查的事可能有幫助!
    韓穆霖垂著眼,修長的手端著茶杯,淡淡地抿了一口,那嫋嫋茶香升騰起來,白色的霧氣讓他那俊秀出塵的面容有些不真實起來,那雙漆黑而深沉的鳳眸裡閃過一絲讚賞,片刻後,他薄薄的唇裡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心細如塵……”
    僅僅從這些細枝末節就能推測出他們的身份,連話裡的漏洞都能抓得到,此人的邏輯思維定然極好,如果能幫助他們查案,再好不過。
    吃完之後本打算到之前安排好的住所休息,沒想到韓穆霖在羅坤的注視下一言不發地在這家客棧開了三間上房。羅坤驚訝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韓穆霖當真是有意結交上邊住著的那位公子吧!
    羅坤眼裡波光流轉,撓著頭看坐在一旁的韓穆霖,嘿嘿直笑。這可是韓大人第一次主動想結識別人啊!
    之前韓大人在開封,那惡名盡人皆知。同一輩的人都不怎麼願意跟韓大人交流。
    簡林安回房後,看了一會兒書便打算歇息,明日打算去查探銀匠失蹤的情況,到那些婦人家中詢問到底是何人聘請走了銀匠。
    她有預感,這些銀匠失蹤的背後,定然不簡單!
    七七打了熱水進來,一邊伺候簡林安,一邊小聲抱怨。
    “小姐,今日那個叫什麼羅的,著實可惡!他竟說你無才無貌!”七七揮舞著小拳頭,臉上依舊帶著怒氣。
    還沒等簡林安說話,七七複又嘻嘻一笑,眼神帶著一絲崇拜,道:“在七七眼裡,小姐就是最厲害的!”
    簡林安翻了翻書頁,聞言,微微抬了抬眸,面容嚴肅了幾分,口氣嚴厲:“七七,今日這幾人的身份都不簡單,以後你說話可別由著性子來,得罪一個人有時候就是一句話的事……”
    七七微愣,這才低下頭,噘著嘴小聲嘟囔道:“小姐,七七記住了,七七以後不會這樣了……”
    因昨日被簡林安訓了一頓,一大早七七便耷拉著腦袋,小嘴也噘著,就連羅生大早上對她冷嘲熱諷,她也毫無反應,只自顧自地準備著早膳。
    這讓羅生驚訝,看著七七這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他也嚇了一跳,隨即便明白了。他朝著她眨了眨眼,幸災樂禍地嘿嘿一笑,道:“呵,怎麼,看你這樣,是被公子訓了吧!”
    七七涼涼地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不說話。
    羅生又巴巴地湊了過去,嘿嘿道:“我說,你一個女孩子家的,平日裡可別那麼大火氣,你看,得罪人了吧,給教訓了吧!要我說,你就是欠教訓!”
    七七咬了咬牙,看著羅生那搖頭晃腦、得意揚揚的樣子,潑了一瓢冷水到羅生的臉上,咬牙切齒地說道:“小蘿蔔頭,這有你什麼事,你早飯不想吃了嗎?”
    羅生看著七七這模樣,努了努嘴,不再巴巴地湊上去自討沒趣,一溜煙地離開了。
    羅生這麼一鬧騰,七七的心情反倒好了不少,臉上也重新掛上了笑容。她知道小姐這麼說她是對她好,她也不能給小姐惹麻煩。想明白了,原本的失落心情也就轉好了,她內心還有幾分歉意。
    七七平日帶著點兒小孩子脾氣,還是很聰明伶俐的,別人一點她就通。
    簡林安一行用完了早膳,打算到銀匠家裡查探,她之前已與翠花提了一句,也記下了翠花家裡的地址。翠花住在江寧城北門附近的李山村,綠柳則是吳山村人,今日若去城郊的村子,可以把這兩家都訪問一遍。
    一個樣本,自然沒有兩個樣本的取證有代表性。
    可是剛下樓的時候,迎面碰上一襲黑袍的韓穆霖,他從上房中走出來,一張清冷而俊秀的面龐上無任何表情,見到簡林安只是淡淡地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就似乎真的只是偶然碰上。
    簡林安的眼神閃爍,淡淡開口道:“果真是有緣……”
    韓穆霖的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看著眉眼清俊如仙的白衫公子,道:“看來我與簡公子緣分不淺呢,那今日我與羅坤便繼續叨擾簡公子,與簡公子一同遊玩這江寧城如何?”
    羅坤從後面跟了上來,依舊是一派風流倜儻的樣子,一雙桃花眼甚至朝著簡林安眨了眨,眼裡滿是笑意,道:“是呀是呀,簡公子比我們早來這江寧城幾日,如今既如此有緣碰見,又如此有緣住在一家客棧裡,那便一同游江寧城吧……”
    簡林安的面色黑了幾分,住在一家客棧叫有緣?身為朝廷命官,來這江寧城視察或是遊玩,都有下面的官員接待,再不濟也能自己尋一處好住處,怎麼會擠在這個小客棧裡面呢?
    也許還有一個可能……簡林安的眸色深了深,嘴唇緊緊抿起來,掃了面前的兩人一眼。
    也許,他們來這江寧城的目的與她一樣,是來查案或者是查這些官員的,這倒也能解釋為何宿在客棧,而不接受官員接待。簡林安越想越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宋朝的官場與現代的官場自然有相同點,若這裡真有貓膩,你光明正大來,能查到什麼呢?
    擺在明面上的,從來都是用來掩蓋肮髒與罪惡的。
    簡林安笑了,一雙黑亮的眼眸直直盯著韓穆霖,道:“朋友之間定以誠相待,韓大人如此不坦誠,我們自然也只能算是萍水相逢,哪有一同遊玩的必要呢?再者說,我來這江寧城,不僅僅是來遊玩的,帶上韓大人,有諸多不便……”
    簡林安頓了頓,深深看了一眼已經怔住的韓穆霖,沒有多逗留的打算,淡淡開口道:“告辭……”
    韓穆霖怔住了,看著簡林安那一身傲骨的背影,眼神複雜。
    羅坤的眼睛瞪得銅鈴一般大,指著簡林安的背影半天說不出話來,隨即看著韓穆霖那黑沉如鍋底的臉色,哈哈大笑起來,一雙狐狸眼都笑成了一條縫,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對韓穆霖說道:“哈哈哈……這可是你第一次吃癟,這簡公子真乃妙人,竟能讓你吃癟……”
    韓穆霖聞言,轉過頭,涼涼地瞥了他一眼,道:“很顯然以後你查大案的時候,晚上是想單槍匹馬地去查了……”
    羅坤聽見韓穆霖的威脅,撇了撇嘴,呵呵一笑,擺了擺手道:“別這樣對我呀,我不過隨便說說,大晚上的讓我一個人去查案,你忍心嗎?”
    羅坤的臉上帶著幾分委屈,微微歎了一口氣,想他天不怕地不怕,卻唯獨怕黑!不過這也不能怪他不是,誰大晚上的還要去查案,去跟死屍做伴,誰也會怕的呀!
    羅坤偷偷瞥了一眼韓穆霖,想起他每次大晚上陪自己去查案,面不改色地去檢驗屍體,水準比仵作都強。想起韓穆霖那面對著死屍淡然如水的樣子,他就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這廝不是按常理來出牌的,在開封,怕他的人多得很。
    想到這,羅坤又得意了幾分,腦袋也仰起來,敢與他做朋友的,只有自己一個。他可是受了許多非人的虐待,才成為這廝的唯一摯友。
    韓穆霖勾了勾唇角,沉默了半晌,一雙狹長幽深的丹鳳眼裡帶了一絲興味,道:“跟上去……”
    說罷,一襲黑衫的修長身影便閃了出去。羅坤微愣,隨即跟了上去。那魁梧大漢只是沉默地跟在羅坤他們的後面。
    白日的江甯城自然是人聲鼎沸的,只可惜他們如今也無心欣賞,來到後院,把放在客棧後院的馬車趕了出來,便搭著馬車朝著江寧城北門奔馳而去。
    李山村鄰近吳山村與莊墓村,村口依舊是一個十分老舊的牌匾,上面刻著“李山村”三個大字,就連牌匾上都有裂紋,看上去許久未曾更換的樣子。
    李山村的情形跟吳山村差不多,依舊是半穴室的房屋,大多都只是用土坯搭建而成,屋頂上多用茅草堆砌,木門也吱吱嘎嘎老舊得厲害。
    簡林安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這李山村和吳山村都很貧窮,可為何莊墓村如此富有呢?換句話說,為何唯獨那莊墓村是富有的呢?富有得連肉都能光明正大地擺在屋子外面,連村子門口的牌匾都能重新上漆。
    簡林安讓谷連霜把馬車停在村子口,步行進了村子,去尋找這李山村的翠花。按照翠花的說法,她家住在李山村的村子最裡頭,所以不過片刻,簡林安便找到了正在院子裡曬衣衫的翠花。
    翠花把手朝著衣衫上抹了抹,抹乾淨手上的水漬,便打開了院門。讓進簡林安一行人,她眼神閃過一絲疑惑。
    半晌,翠花有幾分奇怪地指著院子外面的一行人,問道:“那可是與你們一起的?”
    簡林安聞言,猛地回頭,眼睛便對上了一襲黑色衣衫、負手而立在院門前的韓穆霖的雙眼,他嘴角愉悅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定定看著簡林安。
    簡林安的臉色猛地黑了下來,原來自己被跟蹤了,她冷冷地笑了笑,道:“並不是與我們一起的,院門關上吧,要是被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闖了進來,那可不妙了……”
    砰的一聲,院門關上了,隔絕了內外。
    韓穆霖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後面的羅坤見狀,再也忍不住笑意,笑得直不起腰來,道:“可是樂死我了……韓穆霖……韓大人,你第一次吃閉門羹吧……這簡公子真是太有性格了……”就連後面的魁梧大漢都忍不住偷偷捂著嘴笑了笑。
    韓穆霖的面色黑沉了幾分,咬了咬牙,看著那扇緊緊關著的院門,狹長的眼裡滿是深意。定定地盯了那扇木門半晌,他忽又笑了,一個飛身,輕盈地從院門上躍了進去,不費絲毫氣力,只有衣角被風微微掀起。
    落地後的韓穆霖,一臉得意。
    而羅坤睜大了眼,喃喃道:“韓大人這是要私闖民宅呀……”過了幾秒鐘,見韓穆霖沒有開院門的意思,他撇了撇嘴,也飛身跟了進去,闖一個是闖,闖兩個不也是闖嗎?
    羅坤落地後,看到院內的韓穆霖沒有任何動作,內心有幾分不解,可是當他的眼睛轉了過去,在看到那緊閉著的房門時,一張俊臉霎時扭曲起來……看來,他們又一次被那位簡公子拒之門外了。
    韓穆霖緊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片刻後,他瞥了旁邊面容扭曲的羅坤一眼,輕飄飄地飛身上了屋頂。
    羅坤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看著屋頂上的那抹身影,嘴角抽搐了幾下,內心默默地替簡林安點了根蠟燭,看來韓大人準備跟簡林安對上了,如今連趴屋頂偷聽這種事也做得出來。
    簡林安自然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她只是微微轉了轉頭,然後認真地問翠花:“你相公失蹤前,什麼人來到你家聘他去,你可還記得他的特徵?”
    翠花想了想,眉心皺了起來,道:“是個年紀偏大的人,太多細節也記不清了,只是記得那個人長著白鬍子……”
    簡林安眉心蹙起,問道:“那他的口音可是江寧城本地人?”
    翠花想了想,眉頭皺起來,道:“聽著似乎不太像,但是……”
    簡林安的眼眸亮了起來,道:“但是什麼?你仔細想想,有沒有什麼遺漏的地方,若你想找回相公的話,這可是極為重要的……”
    翠花點了點頭,面帶感激,她抿了抿唇,道:“謝謝公子肯幫我尋相公,只是這口音,我著實不敢肯定,聽上去又像是江寧城本地口音,可是偏生中間夾雜著一些外地口音,怪異得很……”
    像是本地口音,中間又夾雜著外地口音?像是故意如此,怕是為了混淆視聽。
    簡林安抿了抿唇,複又問道:“那他身上可有什麼傷疤或者別的特徵?”
    翠花坐在桌前皺眉想了半晌,忽然站起來,臉上滿是奇怪的神情,大聲道:“對了,我想起來了,那日我看著他的時候還覺得奇怪呢,他的左手手腕用布給緊緊地纏了起來,可我看到他用左手給我們拿銀子的時候,很順暢,不像是受了傷……”
    簡林安的眼睛猛地瞪圓了,亮如星辰,道:“你是說,他是用左手給你拿的錢袋?”
    聽到這個信息後,簡林安的嘴角微微勾了起來,眉眼也舒展開來。這一趟總算沒白來,獲得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一般人都是習慣性地用右手,比如拿銀子、拿筷子、拿筆等。
    可是這人,似乎是習慣性地用左手,又為何要把他的左手手腕纏起來呢?就算是左撇子,又為何如此呢?
    翠花瞪大了眼睛,一下子就站了起來,立馬去房裡翻那字據,一邊翻還一邊說道:“多虧公子提醒,不然我差點兒把這事給忘了!相公要出去些許時日,說是要去外地,我因為擔心,便叫那人立了個字據,原本他不同意,可是後來呀,我說如果沒字據,我相公是不會跟他們走的,所以他才給了我一個字據……”
    翠花頓了頓,猛地抬起頭,道:“他寫字的時候,用的是左手!就是看他能用左手寫字,但左手手腕又纏得嚴嚴實實的,我才感覺到有幾分奇怪……”
    簡林安接過翠花遞過來的字據,認真地掃視了一下,只見上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而且這人竟然寫得一手好字,字尾習慣性地微微上挑,倒有些像王羲之的行書字體,但又帶著幾分習武之人的蒼勁,二者糅合在一起,別有一番韻味。
    簡林安微微勾了勾唇角,道:“這人用左手竟能寫出這樣一手好字……”
    七七聞言,小腦袋湊了過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轉,看著這字據上的字有幾分驚奇:“左手寫,都能寫得這麼好……”
    簡林安把字據疊好,遞給了翠花,眼神帶著幾分自信,淡淡道:“他當時說是要帶你相公去做什麼?出去幾日?”
    翠花把疊好的字據放了回去,想了想,便說道:“說是要出去七日,說七日內定會安然送回,還說不過是一些打造首飾的細碎活,說是因為我相公是這江寧城數一數二的銀匠,所以給我相公的銀子也多,我記得足足給了五兩銀子呢!我一輩子都沒看到過這麼多銀子!”
    翠花的內心有幾分感歎,因為這五兩銀子,相公竟然失蹤了。
    簡林安眉頭一皺,內心有不祥的預感,一個七品官吏一年的俸祿不過四十五兩,五兩銀子便相當於一個七品官員差不多兩個月的俸祿,一個銀匠竟然只需要花七天時間便可賺得!
    天底下哪有掉餡餅的事,怕只怕,這是給他們的買命錢!
    簡林安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她看著面帶擔憂的翠花說道:“平日裡你相公出去接個私活有多少銀子?”
    翠花歎了一口氣,苦澀地笑了笑,道:“我家相公的手藝可是沒說的,在這江寧城都是數一數二。若說以前,我家相公一個月能接四五個私活,一個月能有銅錢四千,約莫就二兩銀,可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如今做這行的多了,每個月能接上一兩單,賺個兩千銅錢糊口都是極好的了……”
    簡林安的眼睛眯了眯,深深看了她一眼,面帶嚴肅,道:“不過是七天時間,便能賺到五兩銀子,難不成你從未懷疑過?你不怕你相公這一去再也回不來嗎?”
    翠花微愣,身子顫抖起來,隨即坐在地上號啕大哭:“都是我的錯呀,都是我的錯呀!原本相公懷疑這活不靠譜,可不管如何問,那人只說是要打一些款式十分簡單的首飾,甚至把圖紙給我們看了,那些款式都是好幾年前的舊款了,都是些非常簡單、不需要費什麼勁兒便能打出來的東西……”
    翠花頓了頓,淚眼模糊:“那日我與相公因為家裡沒米下鍋鬧了些不愉快,見到這個活有這麼多銀子,我也沒多想,便叫他接了,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呀……”
    如今經簡林安一說,她也越想越覺得不對,內心的恐懼也越厲害了。她猛地抬頭,砰的一聲跪在了地上,拉扯著簡林安的衣角,哭訴道:“公子,我知道你定是個有本事的,你一定要幫我把相公給找回來!若把我相公尋回來,我給您做牛做馬!”
    翠花雖是個村婦,就連敬語都不太會用,說話也非常直,但這為自己相公擔憂的樣子不是假的。簡林安看著她,內心有幾分哀歎,微微歎了一口氣,眼睛垂了垂,轉過身去,負手站立,幽幽道:“在下既然到了這裡,自是會盡力……”
    簡林安神情十分嚴肅,翠花愣了愣,失了魂一般癱坐在地上。簡林安又道:“這不過是在下的猜測,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你的相公在短期內還不會死,因為如今依舊是風平浪靜,也就能證明你的相公應該還活著,一旦等你相公做完了他們的活……”
    一旦做完了他們給的活,那定然是必死無疑了。她有預感,這事定然不會簡單,因為這些人既然下了這麼大的一盤棋,自然不可能讓知道一切的銀匠還能完好無損地回來。
    這活能出這麼高的報酬,想來也只是報酬高能吸引人,而且這是這些銀匠的買命錢,因這孤兒寡母,這人也有意識地多給了一部分。
    上邊的韓穆霖在聽到這些消息時,那雙丹鳳眼一下子就眯起來,內心自然也感覺到了這次事件的不簡單,想來應該跟他們如今查探的事是有關聯的。
    這也讓他的唇角不自覺地翹起來,那平日裡冷然的臉上此時卻帶著淺淡的笑容。

     

     


    第五章  餉銀失蹤  江寧疑案硝煙起

    簡林安又與翠花聊了一會兒,安撫了一下她的情緒,見也沒更多的需要問,也就離開了。
    出了屋子,簡林安的腳步在院子外面頓了頓,似笑非笑地轉頭瞥向了一旁,語氣淡淡地道:“不知幾位何時成了樑上君子,私闖民宅、知法犯法可不是個好事……”
    七七有些奇怪地看著簡林安,看著她似乎在與什麼人說話,便驚訝地環顧了一圈,見沒人,眨巴著眼睛,開口問道:“公子你在與誰說話呢?”
    簡林安只是笑笑,不說話。片刻後,上方似乎有氣流,穿著一襲黑色衣衫的韓穆霖穩穩當當地落在了簡林安的身前,那清冷而俊秀的面龐上帶著幾分淡笑。
    他看上去絲毫沒有覺得他的做法有什麼不妥的地方。他把臉龐朝簡林安湊近了些,輕描淡寫地道:“簡公子,真巧,又見面了。”
    後面的羅坤撓了撓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簡林安咬了咬牙,死死瞪著韓穆霖,眼底生出了幾分薄怒,冷冷道:“在下與你並不熟,莫要再跟著在下,你有你們的事情要查,在下自然有在下的事情要查,韓大人,在下沒工夫也沒這心思招待你,若這江寧城的縣尉李大人知道你來了,定然會非常願意替在下招待你的吧!”
    她不願與這樣的高官扯上任何關係,即使這人有著一副不錯的皮相,似乎還有十分不錯的武功。可能年紀輕輕混到三品以上的官職,又如何簡單得了?那一雙帶著幾分威嚴的丹鳳眼和那不怒自威的氣勢,便讓她絲毫也不想與之扯上關係。
    這麼一想,她的眼神也就冷了幾分,如冬日寒陽,淡漠而無溫度。
    羅坤瞪大了眼睛看著簡林安,內心滿是敬佩,整個開封,都沒有哪一個年輕公子敢如此跟韓狐狸這般說話呀,這簡公子,真是有個性!
    韓穆霖半眯著眼,對上簡林安那一雙古井無波的漆黑眼眸,眼中滿是深意。他們四目對視了半晌,似乎誰也不肯落了下風。而韓穆霖那渾身的氣勢也在逐漸加強,如狂風暴雨朝著簡林安席捲而去。
    簡林安連眼都不眨一下地站在那裡,渾身的白色長衫被風微微吹動。
    韓穆霖看著她不為所動的樣子,內心有幾分訝異,他身上這強勁的氣勢甚至影響到了身後的羅坤,羅坤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微微低下了頭。
    偏生那一襲白衣衫的簡林安,就如那古樹,連步子都未曾挪動半分,纖細羸弱的身體如古松生了根,穩穩當當地紮在了地上,臉上的冷清笑容絲毫沒有變過。
    片刻後,韓穆霖移開目光,複又笑了,淡淡開口道:“之前的事,實乃我們的過錯,是我們唐突了,簡公子切莫放在心上,不過我們察覺到簡公子所查之事與我們所查之事似乎是有一些關聯的,所以我們何不聯手呢?”
    韓穆霖的眼裡帶著幾分真誠,而經過剛剛那一次比拼,他也知道,這個身著白衣、面目清俊的年輕男人,不可小覷,若能與其一起查這案件,想來會事半功倍,他們也能更早地回去交差。
    羅坤面帶訝異,韓穆霖自視甚高,偏偏又極有才幹,在朝堂向來我行我素,今日第一次對一個陌生的年輕公子露出這般賞識的神情。
    簡林安目光清冷,淡淡道:“韓大人,在下與你只不過是萍水相逢,說句不好聽的,韓大人都未曾拿出誠意來,又憑什麼讓在下相信韓大人到底是來查案的,還是與那些人蛇鼠一窩,來幫忙遮掩的呢?”
    羅坤聞言,盯著簡林安半晌,眼神帶著不悅,道:“蛇鼠一窩?簡公子都未曾瞭解過什麼,便下如此結論,怕是不太妥當吧?再者說,難不成我們如今還不夠有誠意嗎?”
    韓穆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笑著,饒有興致地看著簡林安。
    簡林安回眸,淡淡瞥了羅坤一眼,冷笑道:“若你們覺得先在後面跟蹤,而後又上房頂偷聽叫作尊重的話,那在下也無話可說!在下與你們不是一路人,也不走一道門!至於你們是不是蛇鼠一窩,也不幹在下何事……”
    簡林安的一席話,噎得羅坤說不出話來,他面色漲紅地看著簡林安半晌,才恨恨地說道:“小爺怎麼會跟那些強盜蛇鼠一窩!”
    “你……”
    韓穆霖看著簡林安如此強硬的態度,卻忽地笑了,道:“不知簡公子可否告知,為何會覺得我們不夠誠心呢,簡公子所說的誠心是什麼?”
    簡林安原本準備朝著院門走去的步子頓了下來,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她微微勾了勾唇角,道:“你們是何人?來這江寧城是為了查何案件?還有……”
    簡林安伸出纖細的手指,指著站在樹下的沉默的魁梧大漢,淡淡開口道:“他是何人?若能回答了這三個問題,我們便有一起查案的可能……”
    羅坤的嘴巴張得大大的,這個人在知道韓狐狸的身份的情況下,竟還有膽子問出這樣三個問題,難道她不知道,這韓狐狸是出了名的睚眥必報嗎?記得自己前些年有一次無意間爆出了韓狐狸小時候的一件糗事,最後被他報復得接連被家裡關了一個月的禁閉。
    羅坤眼神帶著幾分怪異地看著依舊眉目帶笑的韓穆霖和那邊神情淩厲的簡林安,也不說話。
    韓穆霖看著簡林安,笑了笑,道:“你一下子問了這麼多個問題,叫我從何答起,或者可以這樣說,你覺得他是何人?”韓穆霖的眼睛看向靠著大樹的一臉憨厚的魁梧大漢,話裡似乎有幾分考驗簡林安的意思。
    簡林安緊緊抿了抿唇,眼神閃過幾分銳利,淡淡開口道:“刀鞘口被磨得反光,刀柄也被磨損得十分厲害,甚至隱約能看見底下的黑色鐵皮,雙手的拇指與食指之間佈滿了老繭,渾身是浴血的殺伐之氣,由此可見,他必然是常年在戰場上征戰的人,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
    韓穆霖的眼神裡閃過幾分異色,淡淡開口道:“所以你便覺得他是一名士兵?”
    簡林安微微轉了轉頭,淡笑道:“不,我從未說過他只是一個士兵,若我所料沒錯,他應當是一個大將軍,若不是大將軍,也定然是個副將之類的軍官……”
    魁梧大漢的面色一下子就白了,看著簡林安的眼神多了幾分忌憚。
    韓穆霖的眼神裡閃過幾分訝異,許是想不到她竟能猜得如此准,他有幾分好奇,道:“這,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簡林安負手朝前走了兩步,似笑非笑地看著魁梧大漢,說道:“自然是從他的話裡得知的,難道你不覺得他的話裡都是漏洞嗎?”
    都是漏洞?
    羅坤的眼睛眨了眨,也有幾分好奇起來。而韓穆霖的神情也認真了幾分,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簡林安頓了頓,走到魁梧大漢的面前,眯了眯眼,淡淡開口道:“在下記得你曾說過,是運送貨物到了武墓山莊墓村附近的時候,青蓮神使憑空出現把你們的貨物劫走,並殺光了其餘所有人是嗎?而你因為去旁邊的草叢了,才躲過了這一劫?”
    魁梧大漢微愣,憨厚的面龐上帶了幾分不解,用手撓了撓頭,道:“是呀,湊巧那時我正好在旁邊的草叢裡,他們沒發現我,所以我才躲過了這一劫,只是眼睜睜地看著所有的兄弟頃刻間化為他們刀下的亡魂。那群人可厲害了,打得我們毫無還手之力……”
    簡林安微微勾了勾唇角,冷冷地盯著他,忽又緩緩笑道:“那你是在何地碰到他們二人的?”
    魁梧大漢憨厚地笑了笑,也沒過多思考,道:“因為我受了傷,倒在了那附近,才被他們遇到了,救了我……”
    這話一出,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臉色陡然大變,看著簡林安那張淡然而又清冷的臉,張了張口,說不出話來。而韓穆霖與羅坤也有幾分吃驚地看著簡林安,不承想她竟然能細緻到這等程度,就連這話中的細微漏洞都能捕捉得到。
    韓穆霖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擴大了幾分,也徹底認可了簡林安。
    簡林安淡淡開口道:“想來,也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你話中的前後矛盾之所在了,既然你是躲避在了一旁,又怎會受了如此重的傷而被他們救起來了呢?而且你剛剛說,那群人可厲害了,打得你們毫無還手之力,這樣的口吻,應當是以受害人的角度說的,而並不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若當真如你所說,全程躲在草叢,你應當說,他們真厲害,不過頃刻,兄弟們便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魁梧大漢的面色變得煞白,說不出話來。簡林安的這一番話讓他無從反駁,他看著簡林安那一雙漆黑的眼眸,只覺得似乎一切都在她的眼中無所遁形。
    半晌,他撓了撓頭,真心服了,憨厚的臉上露出幾分歉意的笑容,道:“公子當真是心細如塵啊,我名為安之楷,乃陛下欽封的正四品忠武將軍,隸屬歸德將軍麾下,公子猜測得絲毫沒錯……”
    簡林安的眼眯了眯,嗅到了此事的不尋常,忠武將軍如今怎是孤身一人呢?他說押送貨物,中了奸計,結合他的身份和如今這信州、衡州、章州、嶽州的水患,那麼他從開封到信州這一帶,江寧城恰好處於中轉位置。
    只是,從廬州中轉才最為便捷,為何定要走江寧城中轉呢?
    簡林安的眼眸猛地瞪圓了,神色有幾分凝重起來,她抿了抿唇,道:“你是奉皇帝陛下的旨意,押送賑災餉銀的領軍,來到這武墓山和莊墓村的地帶,這青蓮教的人便來了個甕中捉鼈,劫了這些餉銀,而後忽然消失了,事情可是如此……”
    安之楷瞪大了眼,臉上的神情跟見了鬼似的,結結巴巴地道:“簡公子是如何得知的?莫非簡公子當時也在場?”
    簡林安聞言,淡淡道:“不過是推理罷了,結合你之前說的那一番假中摻真的話、你的身份和如今信州、衡州、章州、嶽州的水患,以及那青蓮教的情況,便能得出這樣的結論。這也是唯一合理的結論,而之前我路過這武墓山,這武墓山的地勢四周高、中間低,若青蓮教提前埋伏,便是一個極好的作戰地勢……”
    安之楷苦澀地笑了笑,歎了一口氣,道:“是呀,他們站得高,不過費上一些弓箭便能把我們一網打盡,更何況他們在這裡還設置了許多埋伏,我們五千將士被打得片甲不留,那日可是血流成河呀!我如今想起來,都感到十分後怕,這江寧城竟然存在一股這樣的勢力,事先我們全然不知……”
    簡林安看著安之楷眼眸深處的驚恐,定定看了他半晌,拋出一個讓她有幾分疑惑的問題:“那……你是如何逃脫的呢?”
    這群人定然不會讓一個知道了他們底細的人逃出去的,可如今他好好地站在這裡,倒讓人好奇。
    安之楷聞言,面容更是多了幾分苦澀,他的眼裡滿是淚,牙齒死死咬著唇,把原本就泛白的唇咬出了些許血色,道:“是我手下副將黎副將拼死保護我,這才護著我突出了重圍,他當時也身受重傷,等我再次醒來之時,已不見了他的蹤影……”
    安之楷原本憨厚的臉上滿是淚水,他胡亂地抹了抹臉,道:“想來,說不準便是給人救走了吧,黎副將與我十年情誼,情同手足,就算他已死,我也定要找到他的屍體,好好地葬了他……”
    簡林安的眼神微微閃了閃,記住了這個“黎副將”。而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眯了眯眼說道:“那你們為何要從開封往南過這江寧城,再朝西去信州、衡州、章州、嶽州一帶呢?若以最快捷的路線來說,應當從廬州再往西更為便捷,為何要選擇這江寧城呢?”
    簡林安目光如炬,盯著安之楷,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
    羅坤的眉毛皺了皺,面帶疑惑,道:“是呀,簡公子這話說到了點上,這運送賑災用的餉銀自然是選擇最便捷的路線,為何偏偏要選擇這江寧城呢,白白要多行大半個月的路程,這不合乎常理……”
    一談及正事,羅坤平日那吊兒郎當的模樣一下子就變了,神色瞬間嚴肅了起來,一雙桃花眼裡也散發出點點光芒。
    韓穆霖微微勾了勾唇角,只是靜靜地待在一旁,時不時地打量一番簡林安。
    安之楷愣了一會兒,而後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憨厚的臉上滿是驚駭,片刻後,他面色如土,震驚地呆立在原地,神情裡滿是不敢相信,甚至不住地搖著頭,往後退了幾步,無力地靠在了後面的大樹上。
    簡林安眯了眯眼,淡淡道:“安將軍可是想到了什麼?”
    安之楷面色怪異地搖了搖頭,緊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似乎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簡林安看著安之楷,淡淡開口道:“安之楷,餉銀丟失是什麼罪過?你內心也明白,若想找到餉銀,定要你知無不言。你想到了什麼?”
    韓穆霖與羅坤雖未開口,但是眼睛也定定看著這邊,眼神中的意思十分明顯。
    安之楷的面色蒼白了,抿了抿唇,眼神閃爍,歎了一口氣,緩緩道:“原本大軍打算從廬州轉西北道入信州,再從信州入衡州、章州、嶽州,這樣的路線是最為省時的。可到了壽州時,黎副將說從廬州走雖然道路近一些,但廬州附近有一座大的山脈,道路崎嶇不堪,說大軍本就疲憊不堪,走江寧城這邊繞了個圈,可道路相對平緩,更省時一些……”
    安之楷頓了頓,又說道:“因為我們不瞭解那邊的地形,而只有黎副將祖籍乃是廬州,所以想來他對那地形更為瞭解。他說若走山路,萬一遇到山賊土匪,咱們也得損失幾個弟兄,所以後來,便選了道路稍遠的江寧城……”
    簡林安聽安之楷說完,臉上的神情更冷了幾分,眼裡滿是寒霜,道:“廬州附近地勢雖算不上平坦,著實有小山脈,但絕對說不上地勢崎嶇,山賊一說也純屬無稽之談!”她抿了抿唇,似笑非笑地道,“你們大軍修改行軍路線這等大事,竟由一個副將草率決定?”
    安之楷面色瞬間白了,看著旁邊韓穆霖那淩厲的神情,身子瞬間顫抖起來,猛地跪在地上,朝著韓穆霖與簡林安說道:“此事是末將之罪過,黎副將跟隨末將多年,性情實乃忠良敦厚,又是個極為有主意的人,以往這種事,都是由黎副將來出建議,可是從未出錯……”
    安之楷微微抬起了頭,小心翼翼地看了韓穆霖一眼,只見他面色平靜,似乎沒有怪罪的意思,才微微松了一口氣,道:“黎副將之性情,卑職最為瞭解,卑職覺得,黎副將選擇從江寧城轉道入信州,定然是有其原因的,黎副將定不會是這內奸!”
    簡林安聞言,瞥了一眼安之楷,見其臉上滿是擔憂,淡淡道:“如今在下也並沒有說這黎副將便是內鬼,安將軍無須對號入座……”
    安之楷有幾分尷尬地低下了頭,輕咳了一聲。
    簡林安忽又淡淡開口道:“實則在下還是對黎副將如何護衛安將軍離開的詳細過程更感興趣一些,想來如此驚心動魄之事,安將軍應當會記得十分清楚吧……”
    簡林安挑了挑眉,漫不經心地道。
    這整個餉銀失蹤的案件,最為重要並且核心的兩個人,便是這黎副將與安之楷,這兩個人也是這幾千人裡面生還的兩人,也是這整個案件最關鍵的兩個人。不管安之楷是何立場,其餘人除了黎副將無人生還,這一點他沒必要說謊。
    安之楷不假思索地道:“那日我們到了武墓山莊墓村一帶,原本是見那兒有一大塊平地,大軍也十分疲憊,便在那裡稍作歇息。卻沒想到忽然從山頂滾落下巨石,而後許多的箭鏃便接踵而至,等到我們反應過來時,已然損傷了大半……”
    安之楷的神色有幾分懼怕,頓了頓,複又說道:“黎副將忽然對末將說,對方顯然是做了萬全的準備,而後便要護送末將殺出去,可那群人竟然神出鬼沒,忽然就從這餉銀車前面冒了出來。兄弟們都死了,只有末將與黎副將逃了出來,原本末將是想朝著莊墓村而去,偏生黎副將阻攔我,說那群人神出鬼沒的,這武墓山又毗鄰莊墓村,甚是詭異,勸末將遠離這武墓山……”
    簡林安忽然想起了什麼,挑了挑眉,淡淡問道:“在下記得,你之前說,你看著他們拿著貨物瞬間消失在了原地,在下可否能理解成,你看見他們抬著餉銀的馬車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安之楷愣了愣,隨即猛地點頭,道:“末將與黎副將殺出了一條血路後,便尋了一處躲起來,再朝那邊看過去之時,便發現他們瞬間消失在了原地,驚得末將險些喊出聲,可後來末將暈了過去,醒來之後,便看見韓大人與羅大人……”
    簡林安嗯了一聲,淡淡地抬起眸子,漫不經心地問道:“躲在哪兒?”
    安之楷答道:“一裡開外的草叢裡,旁邊還有棵大樹與巨石……”
    簡林安點了點頭,默默地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她半眯著眼看著遠處,眉心緊蹙,沒有說話,甚至連安之楷說完半晌後,她才反應過來,點了點頭,淡淡道:“那這黎副將事先可有什麼怪異舉動?”
    安之楷聞言,思慮半晌,而後躊躇地道:“有些許地方不大對勁,具體如何,卑職也說不上來,只覺得那幾日黎副將似乎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在這行軍路線上,黎副將也格外堅持自己的想法,以往這行軍路線也是由黎副將定,但態度遠沒有這次這般強硬……”
    羅坤聞言,冷哼了一聲,神情嚴肅了幾分,道:“這黎副將!吃著官家的糧,卻做出這等小人的事,真是愧對聖上對他的信任!依我看,這黎什麼的,真不是個東西!”
    羅坤滿腔憤怒,咬牙切齒地道:“在路上我還在奇怪呢,為何押運官餉這麼大的事,會出如此大的紕漏,聖上派來的這幾千士兵,可都是真正的精兵,個個身經百戰!原來是有這等小人作祟,才導致這些士兵中了埋伏,全軍覆沒!幾千鐵甲精兵,竟是全軍覆沒!真是可惡至極!”
    羅坤的眼圈紅了幾分,原本那風流倜儻沒個正經的臉上滿是哀慟,他微微低著頭,憤怒地用手無力地捶了一拳後面的大樹,沉默了下來。
    韓穆霖抿了抿唇。
    簡林安看著他們的樣子,淡淡開口道:“如今看來,在下所查之事倒恰好與你們所查之事是同一件,那些銀匠的失蹤,想來背後也少不了青蓮教的影子……”
    韓穆霖半眯著眼,微微點了點頭,站在那裡如古松,一動不動。可那雙狹長的丹鳳眼格外明亮,似是聽得十分認真。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來,內心不知為何忽然覺得十分愉悅。
    羅坤聞言,高興起來,之前的鬱鬱之氣一掃而空,笑得燦爛:“有了簡公子的協助,這群青蓮逆黨想必很快便能被捉拿歸案!”
    七七看著羅坤那得意的神情,忍不住冷哼了一聲,小嘴撇了撇,道:“我記得昨天似是有人說我家公子其貌不揚、無才無德,如今倒巴巴地誇起來了……”
    七七小聲嘀咕,看著羅坤的眼裡滿是不善。偏生這荒郊野嶺又格外安靜,七七的聲音,自然讓人聽得一清二楚。
    羅坤感到哭笑不得,看著這小丫鬟還記著昨日的那句話,絲毫沒有翻篇的意思,便覺得甚是有趣,一時興起,有心捉弄一番。
    羅坤道:“我說,你這小丫頭,還記著這事呢?你這人不大,這心也不大呀,小氣得很,小爺勉強承認,你家公子倒也算得上驚才絕豔,若光說這五官,勉強及得上小爺,可是……”
    羅坤臉上閃現出一絲質疑的神情,故意停頓了半晌。
    七七聽著他這一番話,心情舒暢了一些,她最見不得的,便是有人詆毀她家小姐。見他的話停頓了下來,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轉,好奇地問道:“可是什麼?”
    羅坤的桃花眼彎起來,嘿嘿一笑,搖頭晃腦地道:“就是脂粉氣濃了些,所以還是及不上小爺的男人氣概……”
    七七聞言,面色漲得通紅,眼神帶著古怪,結結巴巴地大聲道:“你……就你……還男人氣概?我們公子才……有……男人氣概!你哪裡都及不上我家公子!我家公子才是最有男人氣概的!”
    羅生看著七七的目光也有幾分古怪,半晌,嗤笑一聲,道:“七七,你真是會誇人……”
    七七的面色漲得通紅,半晌說不出話來,跺了跺腳,躲到簡林安身後去了。而谷連霜與谷連雅都笑出了聲來。
    羅坤看著他們笑得如此歡實,有幾分摸不著頭腦,韓穆霖卻若有所思地抬頭瞥了簡林安一眼,狹長的丹鳳眼裡帶著幾分思量,定定地盯了簡林安半晌,才移開目光。
    簡林安感覺到來自前方的投落在她身上的視線,眼神閃爍,淡淡笑道:“我這般走兩步都喘的人,哪有什麼男人氣概,七七你這丫頭又亂找詞……”
    七七的臉色變了變,嘟囔了幾句就低下了頭,沒敢再說什麼。說多錯多,她也怕給簡林安帶來什麼麻煩。
    韓穆霖看著不遠處那一襲白衫、披著毛披、面龐精緻的公子,心中的疑惑也散了開來,淡淡道:“簡公子何必妄自菲薄,開封有醫術好的大夫,到時定能幫簡公子調養好身子,這一次張堯兄未來,破如此大案自是困難不少,所幸如今有簡公子來幫我們查探此案,這幾千將士的冤情定能洗刷……”
    張堯?她聽說過,似乎是開封名捕,素以破案迅速而聞名。
    似乎是同行,她有幾分興趣。
    簡林安抿了抿唇,矜持地笑了笑,道:“如今最為要緊的,便是趕緊找到這個黎副將。這幾個村落附近便是這江甯城,黎副將既是重傷,想來救他的也定是這附近的村民或是這江寧城的人,若我們能找到他,這事的脈絡便能清楚了……”
    安之楷點了點頭,眼神帶著悲痛,道:“著實如此,或許黎副將是冤枉的,黎副將跟著卑職十餘年了,向來極為忠厚,卑職仍不能相信黎副將會做出這般小人之事……”
    簡林安微微歎了一口氣,眼睛幽幽地望著遠方,輕啟薄唇,道:“畫人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安之楷愣了愣,隨即眼神深沉了下去,微微歎了一口氣,不再說話。
    他們一同坐在馬車上,準備離開李山村。在馬車上,簡林安一直在想著這兩日發生的事情,一些零零碎碎的事件慢慢地連成了一條清晰的脈絡。
    黎副將要求大軍改道江寧城,幾千軍士押運餉銀來到這武墓山,忽遭青蓮教埋伏,青蓮教逆党攜五百萬兩餉銀忽然消失,而後便是這莊墓村的怪異現象,再來就是這吳山村與莊墓村之間的貧富差距,晚上村裡的鬧鬼事件,江寧城一百余銀匠失蹤。
    簡林安的瞳孔緊縮,唇緊緊抿起來。
    這一切當真是離不開一個“錢”字!
    馬車的軲轆吱呀吱呀地響,車內卻異常沉默了。
    “江寧城附近總共一百一十名銀匠失蹤……”
    簡林安忽然睜開眼,沒頭沒尾地說了這麼一句。
    韓穆霖聞言,原本閉著的雙眼半睜開來,頭也微微轉動了,視線落在了她的身上。眾人的眼神一下就集中在了簡林安身上,車內安靜得仿佛一根針掉落下來都能聽到。
    簡林安說道:“翠花的相公也是其中一名銀匠,據她所說的信息,能分析出三點……”
    韓穆霖半眯著的眼睛睜開來,他饒有興味地掃了簡林安一眼,淡淡開口道:“簡公子分析出了哪三點?我倒有些興趣,實則今日簡公子與翠花的談話,我也聽見了,可我只分析出了兩點……”
    簡林安雙眼半眯起來,懶懶地往後一靠,淡淡道:“哦?我差點兒忘了,今日韓大人可是做了一回樑上君子,那韓大人得出的是哪兩點?說說看,洗耳恭聽……”
    韓穆霖薄薄的唇勾出一個愉悅的笑容,身子坐正了些,開口道:“第一點,顯而易見,這是一個年紀偏大的人,並且應該是個本地人,即使不是本地人,也定然是在本地待了許多年,長年居住江寧城……”
    韓穆霖說罷,下巴微微抬起來,神情格外認真,心情似乎不錯,就連說話的語調都上揚。
    簡林安淡笑,看著他似笑非笑地道:“你從哪裡能看出來他年紀偏大,就憑翠花說的那句頭髮、鬍子都花白?我說韓大人,你不會如此天真地以為他會以本來面目去聘銀匠吧!你信不信,一百餘人裡,對於他外貌的描述,定有無數種不同的說法……”
    韓穆霖微愣,片刻後點點頭,輕笑出聲道:“簡公子所言極是,這點我沒想到,這的確不能單從隻言片語斷定出來,不過我能肯定第二點,這人定是平日習慣用左手……”
    簡林安點了點頭,認可了他的這一條說法,這一點是能肯定的。
    片刻後,看韓穆霖沒有再往後說的意思,她開口道:“韓大人說中了兩點,可是卻漏了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簡林安眼睛亮如星辰,唇邊掛著淡淡的笑容,溫和地看著韓穆霖。
    韓穆霖道:“哪一點?”
    馬車上的人都紛紛皺起了眉頭,想也想不明白這第三點是什麼。
    簡林安搖了搖頭,說道:“他的手上緊緊纏繞著布,定是為了隱瞞什麼東西,若只是平常普通的傷口,根本沒必要用布條裹上,纏得密不透風。一般都只是隨便用東西裹一下,若小傷,都不需要用布條裹住。他的左手能拿錢袋,能寫字,那他為何要緊緊地纏繞起來,甚至裹得密不透風呢?”
    簡林安一字一字地說道:“裹上許多圈,連手腕都裹得密不透風,那是因為他不想讓別人看見他手腕上的東西……”
    七七的眼睛亮起來,似是明白了什麼,大聲說道:“對呀!想來定然是個標記之類的東西,若被人看到,很容易知道他的身份,他怕洩露身份!”
    簡林安點了點頭,神色帶著幾分贊許,道:“你這丫頭倒是個查案的好材料……”
    七七的小腦袋仰起來,嘿嘿笑道:“那當然!我可是天天跟在公子身邊,公子都這麼厲害了,我怎麼會差!”
    得到簡林安表揚的七七,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悅,這讓簡林安無奈地搖搖頭,這個七七,終究只是個孩子。
    韓穆霖的眉眼深邃了幾分,眼神如刀,一字一頓地從嘴裡吐出三個字:“青蓮教。”
    簡林安有些意外地瞥了韓穆霖一眼,這傢伙倒也有幾分敏銳,能如此之快地聯想到青蓮教已屬不易。查案不僅需要心細,也需要有多年判案的敏銳感覺,俗稱第六感。
    她的第六感,在FBI裡是十分聞名的,出了名的准,奇准。
    羅坤撐著頭,軟軟靠在馬車車壁上,臉上滿是疲倦,他揮了揮手,道:“查案什麼的,果然我還是不行,這事看來只能靠你們來了,我可是個外行,叫我讀書寫字、花天酒地都能來,就這不行。”
    韓穆霖輕笑了幾聲,淡淡瞥了簡林安一眼,揶揄道:“簡公子倒讓我感覺有些意外,查起案子來絲毫不輸張堯兄。”
    簡林安抿了抿唇,訕笑了一下,道:“不過是往日喜愛多管些閒事罷了,在廬州的時候倒有幾分薄名,哪比得上張堯兄?”
    韓穆霖聞言,只是深深看了簡林安一眼,讓簡林安有幾分不安。
    羅生嘿嘿一笑,道:“別的我不知道,但是查案,我家公子定是獨一份的,想那日大義村張寡婦的案子,公子只用了一日就把真凶給抓著了,羅生佩服得很!”
    七七聞言,如小雞啄米般點了點頭。
    羅坤原本慵懶地靠在車廂壁上打著瞌睡,聽到羅生這句話時,忽然來了興致,桃花眼笑成了一彎月牙兒,道:“什麼張寡婦的案子,來給我說說,一天便抓著了真凶,簡公子看著這般柔柔弱弱的,真有這麼神?”
    羅生嘿嘿笑了笑,撓了撓頭,便開始手舞足蹈地給羅坤說起來。
    而韓穆霖也饒有興致地在一旁聽著,一邊聽,一邊時不時地瞥簡林安一眼,看她依舊是那般不顯山不露水的淡然模樣,心裡對這次的案子也多了幾分信心。
    他們便到了一家極具江寧城特色的店裡,準備解決肚子問題。
    這家酒樓叫江寧食府,是個極為大氣的名字,聽聞裡面的當地特色菜最為正宗,不過江寧菜的特色類似于現代江浙一帶,菜味極為甜膩,這讓簡林安吃不習慣。
    羅坤左手拿著一把紙扇,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面,一派浪蕩公子哥兒的樣子,進了門招招手,大呼道:“小二,來一間雅間!”
    穿著灰褐色短褂的小二,麻溜地拿著布,小跑著到了羅坤面前,阿諛奉承道:“喲!您來啦,請請請,樓上坐……”
    羅坤啪的一聲展開了手中的扇子,昂著頭,大搖大擺地走在了前面。那闊綽的樣子,讓後面的人都有些無語。不過左右這些天也知道了他是個什麼性子,也就沒有開口。
    倒是七七在後面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呀,老神氣個什麼勁兒!”
    那嘟囔的話雖然十分小聲,但習武之人耳朵自然是靈敏的,羅坤的步子頓時停了下來,走在他後面的七七一下子就撞到了他的後背上,撞得她差點兒往後仰倒。
    羅坤轉過頭,長手一撈,笑嘻嘻地道:“怎麼,看本少爺太帥,忍不住要投懷送抱?”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而後嘖嘖地嫌棄:“又瘦,又小,又乾癟,本少不喜歡你這樣的。”
    那語氣怎麼看怎麼欠教訓,那一句話讓七七這丫鬟一下子就跳起來。她雖然是個丫鬟,但一直跟著簡林安在外面查案,見識自然是尋常女人所不能比的,也比尋常丫鬟大膽許多。
    “你……你……什麼又小又乾癟?你難道不知道女大十八變嗎?”
    七七臉色漲紅,怒瞪著他。
    羅坤心裡覺得有趣,笑呵呵地道:“越變越難看?”
    “你才越變越難看呢!誰跟你說話了,我才不想跟你說話……”七七扭過頭,惱了。
    兩人鬧騰了半天,直到旁邊小二的聲音響起的時候,才被打斷。
    “客官!我們這兒有地道的江寧特色菜,如今還新添了幾樣菜色,您可要試試?”
    店小二麻利地開了門,一邊拿下肩膀上的布殷勤地替他們擦了擦凳子、桌子,一邊開始介紹起菜色。
    “給我把你們這裡的新菜色和招牌菜都上了!”羅坤連菜名都沒有聽完,就笑眯眯地對店小二開口。
    店小二聞言,笑眯眯地應了一聲,看著來了個人傻錢多的,也不多解釋,便立馬下了樓開始報起菜名,長長的一連串菜名讓羅坤有幾分驚愕。
    韓穆霖只是淡然地坐在一旁,優雅地端起桌上的青色瓷杯淡淡地抿了一口,看著羅坤那一擲千金的豪氣樣,慢條斯理地道:“新菜色十三道,招牌菜八道,其中還有鎮店之寶的一道大菜,這店又是江寧城極為出名的店,這頓怕是至少要去了你二十兩銀子。”
    羅坤燦爛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韓穆霖愉悅地抿了一口茶水,看著羅坤那瞬間僵住的表情,挑了挑眉,道:“顯而易見,羅兄你的觀察力不強,我想,若簡公子,定然能注意到這些的……”
    羅坤有幾分意外地對著簡林安小聲嘟囔道:“能讓咱們韓大人如此肯定你,簡公子,真有你的!”
    羅坤把腦袋湊近了些,悄悄瞥了坐在一旁沉默不語的韓穆霖一眼,輕笑道:“簡公子可知,開封四品權六曹侍郎劉大人之子劉公子想來結交咱們韓大人,咱們韓大人是如何說的?”
    簡林安目光如炬,嘴角帶了一絲玩味,回想著自己被他們逼上了賊船,內心依舊有著那麼一個小疙瘩。
    在看到韓穆霖那張清冷的臉時,她忍不住地小聲開口:“韓大人是處女座的典型代表,自信,做事別具一格……”
    簡林安看著幾人呆愣的樣子,又補了一句:“所以雖然我不知韓大人如何回答的,不過想來定然沒什麼好話……”
    羅坤微愣,桃花眼帶著疑惑,瞥了一眼坐在一旁臉上帶著得意笑容的韓穆霖,小聲問道:“處女座是什麼意思?”
    簡林安轉過頭,臉上的笑容極為公式化,淡淡道:“就是誇讚韓大人才高八斗,高風亮節,正氣凜然,光明磊落,是一個趨於完美的人……”
    韓穆霖有幾分疑惑地瞥了簡林安一眼,儘管嘴上不說,可是那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洩露了他此刻的所有想法。
    羅坤沉默了半晌,一雙桃花眼裡滿是古怪,忍不住道:“就他這怪脾氣……有簡公子你說的這般好嗎?前幾個月,四品權六曹侍郎劉大人之子劉公子捧著禮物上門來結交,那誠意,可憐見的,可咱們韓大人如何說的?”
    羅坤頓了頓,起了身,脊背挺直了幾分,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帶著幾分淩厲,朝著左邊輕瞥了一眼,慢條斯理從嘴裡吐出兩個字:“愚鈍……”而後羅坤的衣袖誇張地一甩,大聲道,“劉思榮,難道你認為我是個喜歡金銀珠寶的迂腐之人,抬回去!”
    簡林安看著羅坤那模仿得活靈活現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韓穆霖聞言,冷哼了一聲,似乎並未覺得自己的說辭有何不對,淡淡道:“第一次上我府拜訪,竟抬著一整箱金銀珠寶,這不是愚鈍是什麼,陛下向來提倡清廉,他是個不知死活的,別拖著我下水!”
    羅坤眼裡帶著一絲無奈,坐到簡林安邊上,歎了一口氣,道:“韓大人,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哪,如今這權六曹侍郎劉大人正得聖上寵信,有極大可能會升為從三品禦史中丞,你就這麼說,一下子就得罪了他們,你看看後來他彈劾了你多少次……”
    韓穆霖瞥了羅坤一眼,看著他眼底的擔憂,嘴唇微微勾起來,淡淡開口道:“何足為懼!”
    這韓穆霖,倒有些特別……
    簡林安微微勾了勾唇角,瞥了韓穆霖一眼。
    倒是個十分有個性的人,能坐到三品以上大官的位置,這韓穆霖定然是有本事的,不過是太自信了,不願委屈自己,便使用自己的方法來處理這些事情。
    簡林安看著韓穆霖那一張弧度完美精緻、讓人賞心悅目的側臉,微微恍了恍神。
    片刻後,菜品上齊了,果真是二十一道菜,足足擺了一整桌。
    其中八道菜是這邊的招牌菜,吃上去格外甜膩。讓她有幾分奇怪的是,十三道新菜裡,竟全都是廬州菜色,這讓她感到有幾分驚喜。
    “哇,公子,這些新菜色都是廬州風味的,極為鮮美清淡,倒與這八道招牌菜的口味截然不同……”
    七七的小臉上帶著幾分笑容,自家小姐身子弱,只適宜吃一些清淡的吃食,忌辛辣,沒想到這裡的新菜色竟然是正宗的廬州風味,當真是好的。
    小二把最後一道大菜端了上來之後,聽到他們的談話,忍不住嘿嘿一笑,說道:“想來幾位客官定是廬州人氏吧,眼力可是極好的,這裡的新菜色實是廬州風味,也是因為我們小店來了個新師傅呢,祖籍廬州,做得一手廬州正宗風味菜……”
    簡林安笑了笑,道:“不錯,甜膩與鮮美齊頭並進,也兼顧了民眾的不同口味,倒考慮得極為周全……”
    小二嘿嘿一笑,倒三角小眼裡閃過一絲八卦的神情,小聲道:“嘿!可不是,原本沒打算這麼幹,也沒打算讓這師傅留下呢,可這師傅極力自薦,又見他沒地兒去,才留下來了,沒想到這新菜色一上,店裡的生意好了不少……”
    小二麻利地替他們倒好了茶水送上來,見他們也沒了再聽的心思,就自顧自地小聲嘟囔道:“不過這人是個怪人,見不得人,每日包得嚴嚴實實的,也不知是不是得了什麼病……”
    小二小聲地嘟囔了幾句,便轉身替他們關好了房門。
    古樸的房間內安靜得只有吞咽聲。
    “簡公子,你說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羅坤瞥了一旁安靜的簡林安一眼,有幾分沉不住氣。
    韓穆霖輕飄飄地瞥了羅坤一眼,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湯,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羅坤看著韓穆霖這般鎮定模樣,眼睛猛地瞪圓了,有幾分驚喜地道:“莫非韓大人有打算了?什麼打算,說來聽聽……”
    韓穆霖有些奇怪地瞥了羅坤一眼,看著他那期待的眼神,從嘴唇裡吐出兩個字:“沒有!”
    羅坤被這句話噎得一愣,撇撇嘴,桃花眼又掛滿了笑容,轉頭望向簡林安,朝著她眨了眨眼,討好道:“簡公子如此驚才絕豔之人,想來定是有主意了吧?”
    簡林安抿了一口那熬得極為香濃的湯,緩緩放下湯碗,用七七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嘴,見到旁邊羅坤討好般的笑容,不由失笑,道:“我也沒什麼主意,但我總覺得應當從青蓮教查起……”
    韓穆霖正在喝湯的手放了下來,視線轉了過來。
    簡林安眯了眯眼,道:“餉銀失蹤是在武墓山,劫道的是這青蓮逆黨,再來便是這一百余銀匠失蹤,而後是這附近村莊的奇怪事件,還有這裡的民眾竟然崇拜青蓮聖君,這一切的中心都似乎離不開武墓山,離不開銀子,更離不開青蓮教……”
    簡林安頓了頓,眼神深沉了幾分。
    “這背後,水很深,青蓮教逆黨在裡面扮演了什麼角色,如今我們不明白,但是如今查清楚銀匠失蹤案件與找到黎副將,是最關鍵的兩環,原本按理說,應當是找官府先封鎖了這江寧城最為緊要,可是……”
    簡林安眉眼嚴肅,眼睛極為銳利明亮,甚至讓人不敢直視,她的話停了下來。
    韓穆霖的眼神帶著讚賞,看著簡林安眼神裡的質疑,他的神情深沉了幾分,半晌,他猛地抬起頭,說道:“簡公子的意思是青蓮教很可能也有官府的勢力?”
    簡林安勾了勾唇角,點了點頭,淡淡笑道:“這是一定的,青蓮教如此大的地下勢力,若不是經過多年發展,怎能隻手遮天到如此地步,不聲不響就能在這江寧城劫走了官府餉銀,這得需要多少人力、多長時間的謀劃……”
    簡林安的唇緊緊抿了抿,眼底也有了幾分震驚,道:“而最讓我驚訝的是,這裡的民眾竟如此崇拜這青蓮教,甚至連有什麼心願都相信青蓮神使能替他們完成,想來上邊定是絲毫不知吧……”
    羅坤的神情也越發嚴肅起來,他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他雖然不會查案,但能隱隱感覺到其中似乎並不簡單,並不只是一個逆黨的問題,或許這逆黨,只是上邊人的爪牙而已。
    他緊緊抿了抿唇,神色萬分嚴肅,道:“我感覺,這次的青蓮教只是個小角色,背後站著的人,恐怕會出乎我們的意料……”
    韓穆霖挑了挑眉,依舊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水,淡淡道:“看來這次不僅是個大案子,等水落石出的這一天,怕是要掀起驚濤駭浪了。”
    羅坤忽然想到了什麼,桃花眼裡閃過一絲亮光,說道:“對了,王兄如今不就在江甯府任四品通判嗎?以往倒有過幾分交情,記得王兄為人極為熱心腸,絕對是個忠義之臣,我們可以先去王兄那裡拜訪一番,讓王兄幫我們全城搜查黎副將,如此也算省事……”
    簡林安的眉毛微蹙,她並不太贊成如此魯莽便把目的暴露出去,不過想到是羅坤舊友,羅坤也是個精明的,應當不會如此湊巧便碰到青蓮教的涉事官員,若有官員的幫助,倒的確能更快地找到這黎副將。
    想到這裡,她的眉毛舒展開來,點了點頭,淡淡道:“銀匠之事暫時不提起,只說你們是來尋餉銀的,需要他幫忙尋一個人,不該說的還是不說了吧……”
    羅坤愣了愣,隨即道:“簡公子放心,王兄為人我是信得過的……”
    韓穆霖聞言,冷笑了幾聲:“所以簡公子能查案,你查不了,你沒有簡公子謹慎……”
    羅坤一噎,點頭同意了簡林安的想法。
    王大人府邸坐落在江甯城的東南角,離他們之前住的那家悅來客棧不是很遠,不過是隔了三條街道的距離。原本主幹道上人聲鼎沸,在穿越了三條街道之後,便安靜了下來,配合著前面的青瓦白牆和青石灰色的道路,頗有幾分古色古香的韻味。
    府門口十分氣派,兩頭栩栩如生的石獅昂揚地屹立,威風不已。後面暗紅色木門和那紅漆的立柱也替整座府邸增添了幾抹威嚴的色彩。府邸上方書寫著“王府”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此時大門緊閉,門庭無人,看上去十分冷清。
    羅坤前去敲門,用手拉起門上的銅環,咚咚咚地敲了許久,才聽到裡面傳來腳步聲和應門聲。片刻後,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來。
    一個穿著青布綢衫、頭髮有幾分花白的人出現在他們面前。他掃視了眾人一圈,在看見羅坤時,臉上現出一絲笑容,熱情道:“原來是羅大人來了,大人知道了,不知會多高興呢。羅大人有好幾年沒來了,最近我們大人還在念叨呢,來來,裡面請……”
    羅坤笑了笑,道:“張伯,三年了,我對王兄想念得緊呢。”
    管家張伯笑了笑,把他們迎進來,領著他們向著廳裡面的堂屋走去。從大門口到堂屋要穿過一道內門和一條漂亮的青石子路,旁邊栽種著漂亮的花朵,姹紫嫣紅,爭相開放。
    此時有一個身穿綠色絲綢對襟上衫、下著淡藍色綢裙、外罩繡邊月牙兒白長衫的美貌女人,拿著剪子在修剪著這一片花圃。
    她梳了一個漂亮的飛仙髻,額頭點著嫣紅的點綴,頭上插著一個漂亮的銀鏤空花釵子,一張臉生得極為嫵媚俏麗,不像個丫鬟。
    “春紅姐,我來吧,您就去歇著吧……”旁邊穿著綠色綢布丫鬟衣衫的丫鬟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低頭頷首,眼神滿是恭敬。
    女人淡笑,道:“行了,我愛做這些,不過王志遠倒有心了,這個季節還能尋來這般漂亮的花……”
    女人的語氣裡似乎絲毫不怕這王志遠,甚至直呼其名,而她這身穿著打扮絲毫不像是個丫鬟,卻起了個丫鬟名。
    簡林安的眉頭皺起來,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緊緊抿了抿唇。
    羅坤帶著幾分打趣,小聲朝著張伯說道:“看來王兄這三年豔福不淺哪,娶了個這般漂亮的美嬌娘,我還以為自從幾年前王兄的妻故去後,王兄真會如他所說的那般終身不娶呢,看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嘛……”
    羅坤偷偷瞥了那邊美貌的女人一眼,眼神滿是打趣。片刻後,在聽到那個女人的名字的時候,他的神情古怪了,朝著張伯說道:“看著這人是挺漂亮,怎麼起了這麼個名字……”
    張伯聞言,笑了笑,道:“我們大人對夫人之情您也是知道的,儘管夫人亡故了,可大人始終不願續娶,而這個春紅,不過是府內伺候老爺的貼身丫鬟罷了,老爺的性情向來寬厚,賞春紅與秋菊的東西也多,所以看上去也就不像是普通丫鬟了……”
    羅坤聞言,點點頭,道:“是呀,倒可惜了,王兄對夫人的深情,我可是看在眼裡呀,朝野上下誰不知道呢!”
    張伯歎了一口氣,眼神帶著莫名的意味,低下了頭,也不再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簡林安的步子慢了些,她不著痕跡地瞥了一旁衣著華麗的春紅幾眼,而春紅似乎是感覺到了她的視線,也抬起頭來,對上了她的視線。
    春紅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淩厲,可隨即軟化了下去,而後便笑盈盈地給簡林安行了一個禮,眼神挪開來,帶著幾分恭敬。
    簡林安眯了眯眼,挪開了目光,看著羅坤與張伯似乎與她有了一些距離,便快速地走了幾步,跟上了他們的步伐。
    “是不是覺得她有問題?”
    韓穆霖的頭往她這邊靠了一些,一雙威嚴的丹鳳眼認真地看著她,在她耳邊輕聲地問道。
    簡林安有幾分意外,也點了點頭。剛想說話,卻聽見耳邊傳來韓穆霖富含磁性的聲音:“雖然簡公子你比我慢了一些發現這個問題,可是至少能證明,簡公子的觀察力還是要比羅坤強……”
    簡林安無力地瞥了韓穆霖一眼,嗯了一聲。
    韓穆霖複又認真地看著她,說道:“不過簡公子也別太過於放在心上,畢竟能像張堯兄一般斷案如神,不是簡單的,是需要多年的斷案經驗的,簡公子如此年輕,甚至在我見過的人裡,能超過簡公子的不過十個……”
    張堯?又是張堯!韓穆霖這般自傲的人,竟會多次提到他並且如此贊許,倒讓她生出了幾分好奇之心,問道:“那張堯呢?”
    韓穆霖抿了抿唇,毫不猶豫地道:“為首。”
    簡林安挑了挑眉,眼神一派淡然。
    她沒有斷案經驗?
    簡林安無奈地聳了聳肩,倒的確沒有什麼古代斷案經驗,可現代斷案的十多年經驗算不算?
    簡林安饒有興味地瞥了墨黑長髮用一根簡單白玉釵綰起的男人。這個韓穆霖的性格十分有趣,極度自傲自信,有自己的處事方法,極為腹黑,但有時候不屑於用。不過似乎能得到他認可也是十分不錯的。
    至少這樣的人,只要他認可你了,不用擔心他在背後捅你一刀。
    倒是一個十分有趣而古怪的人。
    不對……簡林安輕笑著搖搖頭,是一個十分有趣、古怪並且長相十分妖孽的人。
    他們踏入堂屋的時候,一眼見到裡面已經在等候他們的王志遠。
    王志遠外眼角微微下垂,兩隻眼呈“八”字形,嘴唇上留著兩小撇鬍子,面目看上去十分平和。他身著紫色曲領大袖錦服,無太多繁複紋樣,腰系青黑革帶,在看見羅坤時,快步上前,緊緊握住羅坤的手,道:“羅兄!”頓了頓,他打量了一番羅坤道:“三年不見,羅兄風采依舊,如今越發得陛下器重,我已難以望項背……”
    羅坤的桃花眼彎了彎,臉上的神情也不由得激動了幾分,道:“王兄此話怎講,朝野上下誰不知如今王兄頗得陛下恩寵,不然陛下又如何會讓王兄來監管這江寧府呢?王兄不必妄自菲薄,不過……”
    羅坤的臉上帶著幾分羞赧,微微歎了一口氣。
    王志遠見狀,臉上帶了幾分焦急,眉毛也蹙起來,領著眾人入座後,與其餘人頷首打了招呼,複又問道:“羅兄可是有何難言之隱?”
    王志遠眼睛裡溢滿擔憂。
    羅坤抿了抿唇,微微歎了一口氣,道:“實則今日本不願來叨擾王兄,可如今的確是需要王兄幫忙……”
    簡林安抿著唇,收起了自己周身的氣息,如局外人一般定定地觀察著這一切。而坐在她旁邊的韓穆霖只是垂著眼,靜靜喝著茶,也不插嘴,不知在想些什麼。韓穆霖不說話時,五官俊美得如那《山海經》裡走出來的精怪,讓人挪不開眼。
    似乎是感覺到了簡林安的眼神,韓穆霖的目光也掃了過來,兩人的眼神恰好對上。在看到那雙漆黑如墨玉般的鳳眸時,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讓她有些不自然地把臉轉了過去。
    呵呵……
    她忽然聽到那邊男人輕笑一聲。
    王志遠點了點頭,不自覺地掃視了一圈,他的眼神在韓穆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晦澀道:“不知羅兄到這江寧城來做什麼?”
    羅坤的神情凝重了幾分,抿了抿唇,輕瞥了一眼旁邊的韓穆霖,見他並無說話的意思,便點了點頭,道:“聖上派發去信州一帶的賑災餉銀被歹人劫了,而地點……”頓了頓,晦澀地看了一眼王志遠,一字一頓地道,“被劫的地點在江甯城郊武墓山!”
    話音剛落,一片寂靜。
    砰……
    王志遠手上的茶杯不慎摔落在地,茶水四濺,褐色的茶漬倒落出來,青瓷杯碎成了碎片。
    他的眼裡滿是驚駭,難以置信地看著羅坤,驚呼道:“什麼!餉銀被劫!還是在江甯城武墓山被劫?”
    羅坤面容嚴肅地點了點頭,苦笑了幾聲,道:“王兄定是不敢相信,而這劫餉銀的歹人聽聞是這青蓮教的人,不知王兄對這青蓮教與青蓮神使可有瞭解?”
    王志遠聞言,眉頭緊蹙,眼睛猛地瞪圓了,道:“青蓮教,劫走這餉銀的是青蓮教,羅兄可敢肯定?”
    王志遠的語氣凝重了幾分,神情帶著幾分質疑,似是不敢相信這事竟然會跟青蓮教有關。
    簡林安的雙眼半眯著,坐在一旁死死盯著王志遠,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表情,甚至一個動作。可若只從動作表情來分析,他眼神的驚訝不像作假,坐姿十分端正,但又帶著幾分隨意,從身軀的僵硬程度看,似乎並不緊張。
    他並不像是在隱瞞著什麼,或者說他的演技好得足以亂真。
    簡林安的瞳孔緊縮,最好不要是後者。簡林安的眼神從王志遠的身上挪開,開始打量王志遠住的這間房屋。
    王志遠放置在家裡的家具都是用上好的實木製成,椅子扶手下用鏤空的手法勾勒出了精緻的花樣,椅凳漆得極為細密,這一整套價格不菲。王志遠不過一個是江寧府通判,即使有著聖上的些許眷顧,怎有能力把府內裝飾得如此奢華?
    不過如今官官相護,又怎會不貪呢,想來這些定是搜刮了無數民脂民膏得來的吧!
    簡林安玩味地笑了笑,這王志遠,能肯定的一點是,為人定不清廉。
    她輕咳了一聲,狀似無意地道:“王大人府上倒極為好看,就連桌椅,都精緻得很呢……”
    羅坤的神情微愣,桃花眼彎了彎,打趣道:“簡公子不知,這王兄別的不愛,偏愛擺弄這些瓷器、桌椅的,這些椅子呀,都是王兄的珍藏呢,他寶貝得很呢。”
    王志遠笑了兩聲,道:“還是羅兄瞭解我呀!”
    簡林安抿唇笑了笑,手指不動聲色地摸了摸旁邊椅子的漆,感覺帶了些許澀意,甚至能感覺到些許涼意,紋理天然,無絲毫裂縫,就算保養得再好,不可能看上去如全新的。
    她微微垂下了眼,眼神不自覺地掃到地板上,忽然愣住了。
    王志遠身邊的青灰色地板上,散落了些許紅色泥土,若不注意,十分容易被忽略,王志遠的鞋底似乎也沾著一些紅色泥土,黑色的鞋緞面似乎也沾染了些,並不乾淨。
    紅色的泥土?平日裡用來在花園栽種的泥土定不是紅色的,這種泥土黏性極強,通常可以用於密封、燒制瓷器,可並不是用來栽種花朵的。
    那他腳底下的泥土,是從哪裡來的呢?
    簡林安抿了抿唇,目光晦暗。
    “對這青蓮教的事,我倒不知,不過這青蓮聖君的名頭聽聞了一二,這青蓮聖君只是民間的一個傳聞罷了。傳聞這青蓮聖君是江寧府的守護神,老一輩都是知道的,不過這青蓮聖君廟是前兩年才開始修建,若說這青蓮教,倒真沒聽說……”
    王志遠緊緊皺著眉頭,眼神滿是驚駭。

    第六章  抽絲剝繭  智謀無雙巧設局
    王志遠似乎並不知道青蓮教的事情。
    這個消息讓簡林安的眉心不由得皺起來。
    韓穆霖狹長的丹鳳眼裡帶著些許冷芒,他慢吞吞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似笑非笑地道:“王大人,連我們這剛來江寧城幾日的人都知道這青蓮教的存在,王大人居然不知道……”他頓了頓,漫不經心地道,“王大人的觀察力連街邊的普通老百姓都不如,老百姓至少知道有這麼個青蓮聖君,還有一群青蓮神使,如此大的一個亂黨教派就在王大人的眼皮子底下,甚至劫走了陛下賑災的餉銀……你這江寧府通判,怕是有些不盡職呀……”
    韓穆霖慵懶地靠在椅子上,目光如炬地看向王志遠,那雙鳳眸裡閃耀出來的光芒,冰冷得讓人心驚。
    王志遠的神情慌亂起來,他猛地站起來,走到韓穆霖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哭訴道:“韓大人這話讓卑職惶恐,今年江甯府一派安寧祥和,從未見過什麼亂黨滋事,一時間卑職便放鬆了警惕,以至於讓這青蓮教鑽了空子……”
    王志遠頓了頓,頭埋在了膝蓋裡,聲音帶著無奈,道:“是卑職失責,可是這江寧城人信這青蓮聖君,卑職也管不了呀……”
    韓穆霖淡淡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開口道:“私自建立廟宇,這罪可不輕,陛下向來崇尚釋教,可這江寧城不過修建了一座釋教廟宇,東南西北卻有四座青蓮聖君廟……
    “王大人不只觀察能力低下,難道連五感也被封閉了嗎?建造廟宇這麼大的響動,你難道絲毫不知,也不上報陛下?”
    韓穆霖的話如大錘般砸在了王志遠的心裡,他那不怒自威的氣勢,也讓王志遠的身子抖了抖。
    誰會相信他是真的不知道這事呢,畢竟江寧城都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哪有可能不知道?
    簡林安淡淡瞥了韓穆霖一眼,眼神帶了幾分贊許。看著他這殺伐果決的樣子,眼神也柔和了不少,不知為何,她的唇角竟然微微翹起來。
    韓穆霖的頭斜了斜,見到簡林安對自己贊許的眼神,內心忽然生了一絲欣喜。這樣的感覺讓韓穆霖感到渾身舒暢。
    羅坤抿了抿唇,聽著韓穆霖的話,神情也嚴肅了幾分,原本嘻嘻哈哈的神情也盡然褪去,歎了一口氣,道:“王兄,韓大人此話說得極對,如今這餉銀是在武墓山附近被劫的,想來這亂黨的老巢定是在這武墓山周圍,而據安之楷說,還有一個人,是這起案子的重要人物……”
    羅坤並未直接道出這黎副將的身份,雖然他不知簡林安為何讓他模糊了黎副將可能是內奸這件事,但出於對簡林安的信任,他自然照辦了。
    王志遠眼睛亮了些,沉吟道:“是何人?”
    羅坤抿了抿唇,道:“一位黎姓副將,是除了安之楷外唯一可能存活的人,此人非常之重要,希望王兄能下令戒嚴。如今信州一帶洪水氾濫,若不早些找到餉銀,信州百姓定將暴動,這是關乎朝廷安寧之大事,陛下十分重視……”
    韓穆霖抬了抬眸,淡淡開口:“王大人,這黎副將十分重要,務必對其十分禮遇,將他完好無損地帶到我們面前……”頓了頓,他又似笑非笑地道,“若底下將士陽奉陰違而使他少了一根頭髮,這責任,可由你承擔……”
    王志遠的眼睛對上韓穆霖那滿是冰寒的眼神,身子抖了抖,誠惶誠恐地道:“卑職明白!請韓大人放心,這等事定不會發生!”
    韓穆霖慵懶地靠在椅子上,優雅地飲著茶,聞言,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羅坤見狀,眼神閃爍,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歉意,道:“韓大人就是這性子,王兄不必放在心上,這事實在是麻煩王兄了,茲事體大,萬不可掉以輕心!唉,若不是事關重大,我們也不想來叨擾王兄……”
    “哪裡哪裡,韓大人之真性情當真是難能可貴,不過若要尋人,定還是要一幅畫像為好……”
    安之楷抱了抱拳,起身道:“末將最為熟悉黎副將,末將閑來無事也學了些筆墨山水畫的皮毛,畫一幅畫像還是行的,晚些時候末將便把黎副將的畫像畫好,給王大人送過來……”
    王志遠點了點頭,臉色好看了些,複又與羅坤敘起了舊。
    簡林安看著羅坤與韓穆霖這兩人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的樣子,甚覺有趣,低低笑出了聲。
    韓穆霖輕輕地瞥了她一眼,慢吞吞地道:“簡公子覺得王大人如何?”
    簡林安微愣,轉過頭,對上韓穆霖那雙漂亮的丹鳳眼,他俊美無儔的臉上表情十分認真,沒有絲毫玩笑的成分。
    她抿了抿唇,道:“我不過一介草民,哪能在這兒嚼舌根,韓大人,你是否多話了些?”
    韓穆霖的眉毛挑了挑,沒再說話。
    半晌。
    “如此,今日時候不早了,我等也就告辭了,只是今日叨擾了王兄,心裡甚是過意不去……”羅坤起身,眼裡滿是歉意。
    “羅兄這話就太見外了,什麼告辭!如今到了江甯城,自然是由我來招待,這些日子就住我府裡吧,也好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王志遠滿是情真意切的挽留之意,那懇切的樣子倒讓羅坤愣住了,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羅坤瞥向一旁站著的簡林安,眼神帶著詢問。就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如今他在做這樣的決定時,竟然隱約會想到簡林安,甚至依賴簡林安來做決定。
    簡林安的眼睛垂了下來,輕咳了兩聲。
    七七見了,忙上前為其攏了攏衣袍,說道:“公子可是舊疾又犯了?如今天冷風大,易受寒,昨日約好了今日得到藥鋪找大夫看看呢,別耽誤時間了。”
    七七的小臉上滿是擔憂,表情一派認真。
    羅坤聞言,微愣,片刻後道:“是呀,簡公子身子弱,昨日還約了城內李大夫瞧病呢,還是不叨擾王兄為好。王兄若尋到了人,派人去悅來客棧知會我們一聲便行。”
    王志遠點了點頭,有幾分遺憾地說道:“如此也好,那我送幾位出府,今日我便派人去知會李大人,派人去戒嚴江寧城,若尋到了這黎姓副將,定會立馬通知幾位。”
    羅坤的步子慢了些,與王志遠說說笑笑,走在了後面。
    簡林安穿過內門的時候,眼睛瞥了瞥旁邊的花圃,卻不見一人,那美麗的女人仿佛從沒出現過。這讓她的步子微微停頓住了。
    走在路上的時候,她也不願多說什麼,只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一直皺著眉想著這府邸的奇怪之處。
    身為四品通判,怎會有那麼多的閒錢來置辦如此貴重的家具,而聽羅坤話裡的意思,他以前也喜歡收集這些貴重的東西,可顯而易見,擺在堂屋的桌椅不是舊桌椅,而是新的。而且房內的擺設裝潢也極為奢華,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四品通判能有的。
    此外,最為奇怪的是,為何這王大人的鞋底會有紅泥?
    那名不像丫鬟卻又不是妾室的美麗女人是誰?之前聽別人叫她,似乎是叫春紅,她不由得回想起那個女人美麗的容顏和她那並不尊敬王志遠的態度。
    想得認真了些,所以沒注意前面的路。
    “看來簡公子定是頭上長了眼睛……”
    韓穆霖的聲音在後面響起,驚醒了前面想問題的簡林安。她有些迷茫地轉過頭看向韓穆霖,疑惑道:“啊?”
    韓穆霖的神情嚴肅了幾分,下巴微微抬起來,一本正經地道:“不然為何簡公子走在路上,低著頭,連路都不用看了……”
    在簡林安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迎頭撞上了一個人。
    “哎喲,你沒長眼睛啊!哎喲,疼死我了!”
    簡林安抬起頭,錯愕地看著那個躺在地上大聲叫喚的人。只見那婦人頭上用布包住了,穿著粗布短衫,雙眼裡帶著幾分精明與市儈。
    婦人在看著簡林安身上的絲綢布料和她身後那幾人不凡的氣度時,眼睛亮了幾分,呼喊得更厲害起來。
    “哎喲,可是疼死我了,我的腳都走不了路了!你這人走路都不看路的嗎?”
    簡林安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不禁有些瞠目結舌,這古代也有碰瓷一說?
    後面的韓穆霖饒有興味地看著眼前的情形,絲毫沒有上去幫忙的意思。
    婦人眼珠子一轉,叫嚷得更加厲害,而她那大嗓門一吼,吸引了周邊民眾的目光。
    簡林安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個演技拙劣的婦人。
    碰瓷也是需要專業技術的,如此浮誇的演技……
    婦人見自己叫嚷了半天而無任何的回應後,便大喊道:“看著穿得人模狗樣的,怎的就如此沒教養,把人生生撞倒了,竟沒絲毫的歉意!賠二兩銀子,這事就算了!不然定要告到官府去為我做主!
    “二兩銀子,此事便作罷!
    “不然!要你好看!”
    ……
    婦人還在不斷地叫嚷著,簡林安的臉色忽地冷了下來。
    沒教養?
    這三個字就如鐵錘錘到了她的心裡。她的耳邊響起那些曾經的嘲笑聲,腦海閃現過那一張張幸災樂禍的臉。
    “你們看,這就是那個殺人犯的女兒……”
    “她就是個有人生、沒人養的……”
    “嘖嘖嘖,聽說她的爸爸殺了人呢。有個這樣的爸爸,想來她也好不到哪兒去……”
    “行了行了,她過來了,我們快走吧,別說了……”
    不,我不是殺人犯的女兒!我爸不是殺人犯!我爸是替別人頂了罪!一定!
    簡林安的神情一下子狠戾起來,她從夢魘中醒了過來,眼睛如刀一般死死盯著婦人,冷笑了一聲,沉聲道:“手指白嫩,無繭,身上的衣衫雖看上去破舊,但布料摸上去的手感不扎手,是上等棉麻,顯然你是故意把衣衫做舊的,而你的眼神裡滿是算計,最重要的一點……”她的雙眼眯了眯,緊盯著婦人,氣勢如虹,又道,“就如此的撞擊程度,最多也是皮膚擦傷,而二兩銀子卻是兩三個月的診治錢。你想得到兩三個月的診治錢,自然得有兩三個月不能起身的傷勢才配得上,你說,是嗎?”
    她的白衫被微風吹得半飄起來,目光狠戾如刀。
    婦人頓時愣住了,知今日踢到了鐵板,也不敢再久留,一骨碌爬起來,訕笑了幾聲,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就離開了。
    羅坤目瞪口呆地看著簡林安,見她眼神中的狠戾和果決,結結巴巴地道:“簡公子真乃……”
    簡林安的眼神微微斜了斜,瞥了羅坤一眼。
    羅坤訕笑了一下,道:“真乃奇人也!”
    站在後面的韓穆霖看著簡林安的背影,眼中帶著幾分他自己也沒察覺到的熾熱。
    半晌。
    “簡公子,為何不住王兄的府邸呢,小爺與王兄是有幾分交情的……”
    羅坤皺了一下眉頭,臉上有幾分不解。
    簡林安的腳步一頓,淡淡開口道:“等他找到了人,我們便去王府。此時若去王府,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下,出入不大方便,畢竟還有一些事情得我們親自去查……”

    羅坤抿了抿唇,點了點頭,擺了擺手,嬉笑道:“小爺是信得過王兄的,雖三年未見,可是他與小爺師出同門,性子耿直,以前可是個熱心腸的傻大個兒……”
    三年?三個月都足以改變一個人,更別提三年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譏諷,並未多說什麼,畢竟目前她沒有給這王大人貼上死標簽。隨後,她淡淡開口道:“不過是謹慎起見,畢竟對我來說,王志遠是不可控因素,不過就今天來看,他除了有點兒可疑,倒沒有別的出格的地方。”
    韓穆霖聲音裡帶著幾分磁性,漫不經心地道:“羅兄,這就是你與簡公子的差距。”
    羅坤沉默了。

    一夜好眠。
    第二日清晨,簡林安打算獨自查探紅泥之事。無緣無故定不可能鞋底粘上紅泥,那些紅泥,不僅可以用來密封,而且可以用來製作瓷器,抗熱性極好。
    既然可以燒制瓷器,也能燒制其他的東西。
    銀匠、瓷器、餉銀……
    這裡面定有關聯!說不定,這個紅泥,便是打開這一系列謎題的關鍵。
    她這次去查探,並不想驚動其他人。人多目標大,自然不如她隻身查探來得方便。
    當她下樓的時候,一轉身便見到一個身著黑色圓領袍的身影,坐在大堂中,悠然自得地飲著茶。普普通通的黑領圓袍,穿在他身上格外引人注目。
    見到站在樓梯口帶著幾分錯愕的簡林安,那張如妖孽般精緻的臉微微轉了過來,淡淡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簡公子莫非認為,你的想法能瞞得過我?”他頓了頓,薄唇上揚的弧度又大了幾分,道,“顯而易見,並不能。不過今日我沒什麼事,便陪著簡公子一起去查探吧。有我在,查探起來會順利許多。”
    簡林安怔住,眼睛眯了眯,隨後對上他那雙格外漂亮的丹鳳眼。
    “簡公子是廬州人,平日吃得清淡,這是我替你點的菜粥。”韓穆霖面容嚴肅地看向簡林安,把粥與素餃推到簡林安的面前。
    簡林安微微驚愕,剛想說話,卻聽見旁邊傳來韓穆霖的聲音。
    “這是熱的,店小二剛端上來的,我知道簡公子想問我為何時間掐得如此准,不過這對我來說,都不是難事……”
    韓穆霖的薄唇勾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道:“昨日、前日,簡公子的起床時間都是辰時,而昨日簡公子像是發現了什麼,可並沒有跟我們說,那證明今日簡公子定是想自己去查探,所以起床的時間會比平日早半個時辰,而現在恰巧……”他頓了頓,俊美無儔的面上無任何表情,看著簡林安,道,“所以這一切盡在我的預料之中……”
    簡林安抿了抿唇,認真盯著他,似笑非笑道:“韓大人,請問你可否預料到了我並不愛吃這粥與素餃……”
    簡林安頓了頓,呵呵一笑,指著絲毫不沾葷腥的早餐,淡淡道:“特別是這種不放絲毫作料的素粥與素餃,這樣的飯菜,連和尚都不吃!”
    “小二,來幾個肉包子、一碗牛肉麵……”
    韓穆霖沉默。
    片刻後,酒足飯飽。
    他們乘馬車來到城西郊最大的一家出產木炭與紅泥的作坊。根據現有的疑點,簡林安的腦海裡有了一個大概的構想,但還沒有得到證實。
    這紅泥與木炭,便是其中最為重要的環節。
    這家民間作坊平日裡若普通民眾需要木炭量過多,定會惹人懷疑,可若官員需要的話,自然是能掩人耳目。
    “快點兒裝車,人家還等著要呢……”一個拿著賬本的管家模樣的人,似乎正在清點著車上的貨物。他的臉上帶著不耐煩,催促著正在鏟著木炭的奴僕。
    見到簡林安與韓穆霖,他瞧了一眼二人的衣著——絲綢料,一看便是有錢人家的,便立馬點頭哈腰,小跑了過來,恭敬道:“二位可是來置木炭的?咱們這兒有黑炭和白炭,價格向來公道,這炭的質量保准您放心!”
    簡林安點了點頭,淺笑道:“我自是知道這家實惠,不然也不會到這裡來了。聽聞整個江寧城就這一家的炭質地最好,所以才特地過來。”
    管家笑了笑,神色有幾分得意,道:“那自然是,就連那些官老爺都用我們家的炭!”
    簡林安點了點頭,跟著管家走到他們的取貨地,一大堆的紅泥直接堆放在地上,紅色的膠泥摸上去有些濕潤,手感並不似普通的泥土,黏性更強,並且似乎就與王志遠屋子裡地板上散落的紅泥一樣。
    簡林安挑了挑眉,抓了一把紅泥,捏了捏,狀似無意地問道:“平日裡,你們每個月要運出去多少斤紅泥?”
    那管家模樣的人笑了笑,臉上帶著幾分得意,不假思索地道:“一般每個月會運出去三百至五百斤,這紅泥用量並不是很大,倒是這些黑炭,每個月起碼要運出去千斤,只是……”管家皺了一下眉頭,面帶疑惑,說話停頓了下來。
    “只是什麼?”簡林安抿了抿唇。
    管家的眉毛又皺緊了幾分,沉思道:“只是最近不知為何,這紅泥運出去的斤數幾乎趕上了木炭,奇怪得很……”
    簡林安的眼睛猛地亮了,紅泥用途少,平日裡遠不如這木炭的用量,可是這幾個月竟然趕上了木炭的用量,這說明什麼?這說明有人急需用紅泥來做什麼!若用來燒制瓷器的話,為何會集中在這幾個月呢?
    所以能在這幾個月用紅泥燒制的東西,又能與最近的幾起事件搭在一起的,只可能是燒制別的東西!
    這與餉銀和銀匠之間的關係,真如她所想嗎?
    韓穆霖聞言,眉頭皺了起來,顯然也嗅到了其中的陰謀味道。而他更感到奇怪的是,為何簡林安今日會特地來這地方。他看著那邊眼睛閃亮、背影纖瘦的人,目光裡帶著他自己都覺察不到的好奇與溫柔。
    簡林安似乎察覺到了韓穆霖眼裡的深意,微微轉過頭,淡淡道:“王志遠鞋底與堂屋地板上均有這樣的紅泥。”
    韓穆霖的丹鳳眼半眯起來,看著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簡林安,精緻的面孔上帶了幾分淡淡的笑意,開口道:“簡公子可是比羅兄敏銳多了。羅兄如今還認為他是一個熱心腸的傻大個兒……”他頓了頓,複又淡淡說道,“看來,簡公子又一次與我想到了一處,而這也恰巧在我的預料之中。”
    簡林安聞言,輕輕瞥了韓穆霖一眼,嘴角微微抽搐,沒有開口說什麼。
    這韓大人,倒真有幾分特別……
    有幾分自戀……
    有幾分……
    她抿了抿唇,嘴角不自覺地勾了勾,眼神柔和了幾分。
    這韓大人倒有幾分可愛,是個性子很彆扭的人。若用現代流行的網絡詞語來說,怕是個傲嬌、自戀屬性點滿了的人吧!偏生他又十分精明,有著自己的做事原則,這樣的彆扭個性,當真是可愛。
    簡林安笑了,一襲白色的衣衫襯得她仙姿玉色。
    韓穆霖看著簡林安,微微愣住了。片刻後,他不自然地咳了幾聲,移開了眼睛。
    兩人跟著管家把整個大院子都晃悠了一圈,又回到了裝運紅泥的地方。
    簡林安抿了抿唇,道:“那是哪一家的紅泥要得最多?”
    管家沉吟半晌,想了想,回道:“王大人府上要的紅泥最多,不過以往都沒看王大人府上會要這麼多的紅泥,這幾個月可是足足翻了好幾倍……”
    又是王志遠!
    看來這王志遠府上的紅泥並不是偶然了。
    青蓮教、紅泥、銀匠、餉銀、莊墓村、武墓山,這一切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旋渦。她如今已經敢肯定,這旋渦背後藏著的東西,已不是她這個普通老百姓能觸及的。她真要攪進去嗎?
    她的眼神複雜了,神色淩厲起來。若攪進去了,日後或許再也無法過上安寧的日子了。原本她以為,這不過是一起普通的青蓮教亂黨案件,如今這青蓮教竟然牽扯了朝廷四品大員。這不是一個好消息。若只是普通的亂黨,能讓這樣的四品大官也牽涉進去,而且是王志遠這般深得陛下寵信的大臣?
    簡林安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微微轉過頭,看了旁邊一言不發的韓穆霖一眼,淡淡道:“這次的事件不簡單。”
    韓穆霖聽到簡林安的話,猛地抬起頭來,神色還有幾分不自然。
    她並沒有注意韓穆霖的反常,只微微歎了一口氣道:“這王志遠有問題。今日我在他府上看到一個女人,她的穿衣打扮不像是丫鬟……她甚至能直呼王志遠的名字,卻又不是他的妾室……”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羅兄問了,王志遠至今未曾娶妻,也未曾納妾,對亡妻一往情深。”
    韓穆霖聞言,破天荒地並未發表什麼意見。
    簡林安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唇,道:“青蓮教劫餉銀,能證明一點,這青蓮教亂黨在朝廷有內奸,不然不可能知道這行軍路線,而據說這行軍路線是臨時改動的,所以內奸必定藏在大軍之中……”
    韓穆霖聞言,點了點頭:“顯而易見,這人便是黎副將,這事大家都知道了……”
    簡林安微微瞥了韓穆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而這第二點,青蓮教的人必定是有一定的人手的。雖設了埋伏,但若沒有一定的人手,也做不成這事,押運餉銀的精兵有好幾千,就算有埋伏,這青蓮教埋伏之人若少於兩千,定不可能做到這樣不聲不響地全殲……”
    而這兩千人手,是什麼概念呢?
    僅僅是一個亂黨劫餉銀,便能出動兩千人,甚至提前知道行軍路線,而且很可能是他們在這裡精心設置了這樣一個圈套,等著別人來鑽。
    簡林安笑得高深莫測。
    韓穆霖像是想通了什麼,神情一下子就凝重起來,丹鳳眼半眯著,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的意思是,這事會有比王志遠還大的官在上邊操控,而這目的……”
    饒是韓穆霖,內心也有幾分驚駭。
    簡林安微微點了點頭,神色凝重,歎了一口氣,道:“希望我的猜測是錯的吧……”
    韓穆霖慢吞吞地道:“你覺得,我們同時猜測錯誤的可能性有多大?顯而易見,這事並不簡單,甚至牽涉到的人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複雜……”他頓了頓,抿了抿唇,眼眸亮如星辰,淡淡道,“不過簡公子請放心,我不會讓你捲進去的,萬事都有我與羅兄在前面頂著……”
    上一世,她是FBI成員,無論何事都是她一個人頂著,沒有人能替她分擔,就算是受了傷,進了醫院,也是獨立做好一切事情。
    最初去FBI的時候,被人瞧不起是常有的事,漸漸地,她似乎開始享受這種“抽絲剝繭,查出真相,還死者一個清白”的感覺,可就在她花費了許多年,站穩腳跟之後,她卻穿越了!
    簡林安不經意對上韓穆霖那雙漂亮如星辰的丹鳳眼,臉色忽然紅了,輕咳了幾聲,垂下眼道:“行了,回吧,該問的也都問了。”說罷,不再看韓穆霖,自顧自地快步走向外面的馬車。
    韓穆霖看著急匆匆離開的簡林安,在原地愣了片刻,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緊走了幾步,跟了上去。
    他們的馬車停在門口,韓穆霖到門口的時候,發現簡林安已坐在馬車裡。車夫坐在前面等著,韓穆霖遲疑半晌,也掀起簾子進了馬車。
    馬車開始前行。
    簡林安微微抬起眼,瞥了坐在一旁的韓穆霖一眼,隨後感覺到兩頰又熱了幾分。
    韓穆霖那深邃的眼神,仿佛你只要看一眼,便會沉醉在其中。鼻樑挺立,嘴唇厚薄適中,他的五官精緻如上帝最完美的作品。
    韓穆霖微微抬了抬眸,看著那邊簡林安雙頰酡紅的樣子,忽地把窗關了起來,把簾子也放了下來,確保不露一絲縫隙之後,慢吞吞地說道:“簡公子的臉頰這麼紅,很有可能是生病了……”他頓了頓,語調上揚了幾分,道,“所以我把窗戶關上了。”
    簡林安看著他煞有介事的樣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弱,風一吹就倒?怎麼說,我也是個……大男人。”
    簡林安說罷,怎麼都覺得內心有幾分古怪,“大男人”那三個字,也說得有幾分遲疑。
    韓穆霖微微抬起頭來,漆黑如墨的眼裡滿是誠懇。他打量了簡林安片刻後,才點點頭,說道:“對於男人來說,簡公子的身子是弱了些……只有女兒家才會有這般羸弱的身子……”
    簡林安攏了攏身上的厚毛披風,垂下眼,不再搭他的話茬。她不知如何把這話接下去,如今自己的確就是個女兒身。聽到韓穆霖這話,她多少心虛了幾分。
    韓穆霖看著白衫少年垂著眼的沉默模樣,以為他是難過了,便忍不住道:“簡公子這樣身子便極好,像安兄那般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也沒什麼好的,若論敏銳感,他們都不及簡公子的。”
    簡林安聞言,心情好了不少。她勾了勾唇角,挑了挑眉毛,道:“那比起韓大人呢,如何?”
    韓穆霖看著對面的人,只見她眉眼帶笑、薄唇微勾,內心忽然便輕鬆了。他定定看著簡林安,皺眉道:“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若只論查案,簡公子略高一籌,不過別的事情就不好說了……”
    簡林安挑了挑眉,只是笑笑,沒有再繼續搭話。她覺得能讓自戀傲嬌的韓大人承認自己技高一籌,已是很不容易了。
    馬車平穩地駛入城內,而他們這一次的收穫不小,至少她開始觸及了這個旋渦的邊緣,雖然還未曾觸摸到中心地帶,至少也算是有個方向了。
    不過,仍然有一大堆的謎題未解開。
    悅來客棧在這江寧城裡很有名氣。此時,大堂裡的氣氛卻十分詭異,六人坐在大堂正中央,一言不發。
    穿著紫色圓領長袍的羅坤,腦袋無力地耷拉著,臉上滿是憤憤之色,道:“這簡公子跟韓大人太不像話了!兩人居然就這麼把我們丟在客棧裡,自己出去玩兒了!”
    七七瞪大了眼,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氣鼓鼓地道:“什麼出去玩兒了!我家公子定是出去查案了!”
    羅坤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上翹,嗤笑一聲,搖了搖扇子,一派風流倜儻的帥哥模樣,道:“這不可能!查案怎麼會不帶上本公子呢?少了本公子,他們如何查案……”
    谷連霜的臉色古怪,沒有說話,眼睛微微轉了過去,緊盯著客棧門口。
    “……”
    “……”
    羅坤說了半天,見眾人一言不發,便搖了搖扇子,得意了幾分,道:“怎麼著,被本公子說服了吧?他們定是出去玩兒了,要說是查案,定會帶上本公子!”
    “公子!”
    “公子回來了!”
    七七那清脆的聲音,讓羅坤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他轉頭望向門口,卻看見一黑一白兩道身影,逆著光,相伴而來。
    兩人的外形都分外出色。白衣衫的簡林安俊美如那天外仙人,眉眼間一派清冷,就是身形單薄了點兒,可有著自己獨特的味道;而黑衣衫的韓穆霖,面目精緻深邃,不笑的時候,帶著幾分生人勿近的氣勢。
    偏偏這兩人站在一起分外和諧。那一晃眼,竟然讓羅坤看呆了。這樣的一眼,到後來,他竟然記了大半輩子。
    悅來客棧雅間。
    原本他們六人坐在一樓堂中是為了等這簡林安和韓穆霖,如今等到了,若談事情,自是不能再坐在一樓堂中了。
    眾人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落在簡林安與韓穆霖的身上,似乎在等他們解釋這次出行。
    而韓穆霖坐在桌邊,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似乎沒有把周圍人那如針刺般的目光放在心上,也並沒有開口為簡林安解釋的打算。因為他拿不准,簡林安要不要把那紅泥與王志遠的事情給說出來。
    簡林安感覺到其他人的目光,眼眸裡看不出什麼情緒,她淡淡開口道:“不過是你們起得太晚了,早晨我與韓大人出去轉了轉,畢竟唯有先抓住黎副將這條線,才能順藤摸瓜……”
    七七怔了怔,噘了噘嘴,嘟囔道:“七七還以為公子出去查案了,沒想到……”
    羅坤一下子就高興起來,啪的一下展開他的扇子,桃花眼都笑彎了,得意地道:“小爺說什麼來著,就說沒小爺,他們查不了案吧,果不其然,上午就是去大街上晃悠了一圈而已……”
    七七撇了撇嘴,瞪了羅坤一眼,小腦袋耷拉了下來,無力反駁。
    而韓穆霖此時卻微微抬了抬眸,似笑非笑地瞥了羅坤一眼,道:“若沒有你,而是張堯兄與我來查這案子,想來早就破了此案……”
    七七聞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如那年畫裡的福娃娃般可愛。羅生眨巴了兩下眼,眼神瞥向七七,臉紅了幾分。
    簡林安看著羅坤那略顯尷尬的神情,勾了勾唇角,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朝著谷連霜問道:“此番去查探,可是有收穫?”
    谷連霜聞言,點了點頭,饒是她平日不苟言笑,此時臉上也浮現出了一絲笑容,道:“這幾天我遵照公子的吩咐,到那些銀匠家裡去詢問家眷關於那日晚上來的那個神秘人物,也算是不負所托,有些收穫……”
    簡林安聞言,眼睛一亮,道:“哦?可是證實了我們之前的猜測?”
    谷連霜聞言,點點頭,眼睛亮了幾分,看著簡林安的眼神帶著幾分崇敬,道:“果然不出公子所料,那些銀匠家眷都證實,那人的確是左手死死地纏繞著布帶,把手腕捂得嚴嚴實實,可是那手腕十分靈活,沒絲毫受傷的痕跡,並且……”
    谷連霜頓了頓,神色慎重了幾分。
    簡林安眼睛亮了亮,沉吟道:“並且如何?”
    谷連霜一字一頓地道:“並且,此人拿銀子皆是用的左手!已證實,此人慣用左手,與公子之前的猜測,無絲毫出入!”
    谷連霜眸光炙熱,眼神滿是崇敬,一張清冷的臉上帶著些許欣喜的笑容。
    七七聞言,小臉瞬間仰起來,眼睛晶亮晶亮,得意揚揚地道:“我們公子是最厲害的!”
    在一個人面前,用的左手,不能說明什麼,可是在這一百餘人面前,皆是用左手拿銀子,便能肯定,此人慣用的是左手!無論他外貌做何遮掩,但他平日裡的習慣,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個地方。
    這,便是他做這件事最為致命的一個破綻!
    簡林安的眼睛裡滿是自信,眼神閃爍,抿唇道:“我們此時便要把這些藏在地下的青蓮神使給挖出來,把他們的老巢順藤摸瓜地挖出來,可不能坐在這裡乾等王大人那邊給出黎副將的消息,畢竟這黎副將如今是生是死還不知,若只是乾等,那就太被動了……”
    太被動,向來不是她的風格。
    韓穆霖聞言,抬起頭,原本漫不經心的樣子也認真了幾分。
    安之楷聞言,皺眉道:“可是這青蓮叛黨看起來來無影去無蹤,若要揪出來,談何容易!莫非簡公子已有對策?”
    簡林安眼裡閃過一絲欣喜,慢吞吞地端起手邊一杯茶盞,輕飲了一口,道:“不可說,不過倒有些線索了……”
    她的確已有對策,不過這對策卻有上下兩部分,此時她要埋下的就是上策,她不敢賭,誰能知道此時是否隔牆有耳呢?羅坤、韓穆霖、安之楷,她又如何能那麼肯定地相信他們呢?
    她不信外人,從來都只信得過自己,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和外人分享倒也不礙事,可是這樣核心的對策,哪能夠與外人分享呢?在計策用完之後,她才能看出來到底誰才是可以相信的那一個。
    簡林安如深潭般的眼眸清涼如水,有著仿佛能看透萬物般的犀利與睿智。
    不過若是韓穆霖的話……
    簡林安想到韓穆霖那彆扭卻讓她覺得十分可愛的性格,不由得微微勾起了唇角。若韓穆霖的話,應該是可以信任的吧!
    安之楷聞言,皺了一下眉頭,道:“簡公子如此是否不妥?至少我們也能幫一下忙……”
    羅坤聞言,桃花眼瞪得大大的,眼睛裡滿是贊同,點了點頭,道:“我覺得安兄這話說得極對,說出來,我們也能討論……”
    韓穆霖看著簡林安的神情,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慢吞吞地道:“就查案來說,羅兄你可是比不上簡公子,所以既然簡公子都這麼說了,便就這樣吧……”
    簡林安聞言,微抬起頭,對上韓穆霖那雙滿是信任的眼眸,內心忽地一暖。
    其實,這個男人還是挺不錯的,至少他是相信她的。
    安之楷還想說些什麼,可是看著大家都沒有反駁的意思,他歎了一口氣,垂著頭道:“既然如此,那便依照簡公子的意思做吧,我也是太過於擔心黎副將了。黎副將跟了我十年,如今他生死未蔔,我……”
    安之楷的聲音帶著哽咽,眼神滿是悲傷與懊悔。
    簡林安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淡淡道:“這青蓮叛黨遲早會被我揪出來,自古邪不壓正,我從來都相信這一點……”
    她的聲音淡淡的,可是聽起來格外有分量,而那周身的氣勢也讓安之楷的身子抖了抖,他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激地應承了一聲。

    亥時。
    一隻白色的信鴿扇著翅膀落在了一個後院裡,小眼睛亂瞅著,兩隻爪子蹦著,而其中一個爪子上綁著一個圓筒狀的白色紙條。
    顯然,這是一隻訓練過的用來傳信的信鴿。
    一隻素白的手輕柔地抱起信鴿,熟練地取下信鴿腳上綁著的白色字條後,便把鴿子放在了一邊。
    夜色漸濃,女人拿起字條便握在手裡,甚至沒來得及看,便快步走進屋裡去。腳步有幾分急促,而她的左手手腕上,赫然刺著一朵青色的蓮花,微微被衣袖遮住,若不仔細看,倒不明顯。
    “大人,那邊傳來消息,說那位簡公子似乎已經有了黎副將的線索,只是他並沒有說出來,似乎很謹慎,這事要不要告訴雅青、雅紅兩位小姐……”
    一個穿著青色丫鬟服的人開口,她低著頭,神色滿是恭敬。
    丫鬟前面那穿著黑袍的男人,看不清楚面貌,手裡握著那張薄薄的白色的紙,略微掃了一眼後,冷笑道:“什麼小姐,不過是公主身邊的兩個賤婢罷了,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他頓了頓,複又皺眉說道,“務必要把消息從這姓簡的口裡給挖出來,這人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便查到了銀匠的身上,不是個好對付的,多注意些!”
    丫鬟領命,低頭匆匆而去。
    半晌,一隻雪白的信鴿撲扇著翅膀,飛出了院子。這樣的小動靜,在夜色的遮掩下,根本無人察覺。

    悅來客棧,天字號房。
    簡林安坐在桌前,靜靜喝著茶,房間內一如往常平靜,只能偶爾聽見窗戶外面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些許怪異的聲音,像是人的腳步聲。
    谷連霜的眼睛猛地瞪圓了,微微抬起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屋頂可能有情況。她的神色帶著幾分凝重,連呼吸也不自覺地微弱起來。而七七與羅生在得了吩咐後,自然是一言不發地坐在桌子前,而谷連雅的呼吸聲也不自覺地凝重起來。
    簡林安勾唇一笑,神色帶著幾分玩味。
    她也恰巧想通過此事來證實一下,她的猜測是否正確。
    簡林安淡淡一笑,笑得萬分神秘,一雙黑亮的眼珠仿佛能看透萬物,她慢吞吞地飲了一口茶,聲音故意大了些,微微歎了一口氣,說道:“今日我不說此事,不過是因為實在是茲事體大,可是我也不大確定,因此剛剛我才沒有說出來。”
    谷連霜十分配合地道:“公子,是何事?”
    簡林安故意頓了半晌,在聽到房頂上傳來細微的異動後,她才勾唇一笑,一字一頓地說道:“今日我與韓大人去城外時,恰巧在一戶人家裡見到一個重傷之人,全身似乎滿是箭鏃之傷,他被繃帶包著,看不清臉,但據那家人說,約莫是十天前救起的……”
    谷連霜睜大了眼睛,十分配合地驚歎出聲,道:“十日前?那不恰巧就是朝廷餉銀丟失的第二天嗎?!”
    簡林安開口道:“可不是,此事有關青蓮逆黨,若我們能抓住這個朝廷叛徒,便能從其口中撬出這青蓮教的所在,因而今日我才沒有說出來。”
    谷連霜的頭微微上揚,謹慎地聽著上邊的一舉一動,額頭上有些許冷汗,她開口回道:“難不成公子不信任韓大人?”
    簡林安嗤笑了,言語裡似是有些不屑,淡淡開口道:“韓大人倒也算有些頭腦,可是那嘴上無把門的羅坤,就說不好了,因而還是不要讓他知道為好,這事我已叮囑過韓大人了,他也同意了……”
    她頓了頓,眼神對谷連霜示意了一番。
    “那公子打算如何做?”谷連霜十分聰明地接上了話。
    打算如何做?自然是給上邊那個人設上一個圈套,等著這只梁上的老鼠來鑽。
    簡林安的神色閃過幾抹晦暗,淡淡道:“明日悄悄去把這黎副將給接過來,明日一大早你便去叫人,記得一定要偷偷去,卯時立馬出發,趕在天亮之前,把人給接回來,可要記得留活口!”
    “知道了,公子,明日我一大清早就去……”
    片刻後,似乎上方沒有響動了,谷連霜才打開窗戶,飛身上了屋頂,片刻後,又從窗戶外飛身而進,裙角沒沾染一絲灰塵。
    “小姐,上邊的人走了。”谷連霜長呼了一口氣。
    “嗯。”她淡淡地應了一聲。
    忽地想到了什麼,她把明天的真正計劃白紙黑字地寫了下來,叫谷連霜親手交到韓穆霖手裡。畢竟這事必須讓韓穆霖參加,還得有兩三個武功好的在身邊才好施展這個計策,不然若只有她自己,也不過是兩眼抓瞎。
    她看著自己這羸弱的身子,苦澀地笑了笑,開始萬分懷念她在現代那淩厲的身手和健康的身體。
    這些天她也感覺到這事越來越複雜,覺得有些力不從心,這具身子也不能過分勞累,若稍微勞累了,第二日便立竿見影地覺得有些頭暈。
    也真算是奇葩了……
    簡林安懶洋洋地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腦海裡不自覺地開始從頭梳理起案件點點滴滴的細節。
    忽然門開了。
    她聽到木門的響動聲和走路的腳步聲,而那腳步聲十分輕,一聽便是練過武的,她以為是谷連霜回來了,便連眼睛都沒睜開,繼續閉目養神。
    半晌,她沒聽到谷連霜說話,眼前的光亮似乎被人遮擋住了,她皺了一下眉頭,剛想說話,便聽見一個富有磁性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如平地炸雷般把她給炸醒了來。
    “你看出了什麼?如今已快到子時,若我們按照你計劃的時間去的話,過了寅時就得到城東,也就是說,我們的休息時間只剩兩個時辰了。”
    韓穆霖因說話而吐出的熱氣吹在了她的耳垂上,讓她渾身一麻。
    簡林安猛地睜開眼,恰巧對上韓穆霖那雙弧度完美的黑沉丹鳳眼。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讓簡林安覺得再靠近一點兒,便會親密地接觸上他的薄唇。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她甚至能感覺到他鼻子裡呼出來的炙熱氣息。
    她感覺雙頰炙熱了幾分,隨後有幾分慌亂地移開了眼睛,帶著幾分心虛地道:“不止兩個時辰,從這裡到城郊至少需要大半個時辰,或者我們可以早些走,到那兒之後可以在馬車上多睡上一會兒……”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來,若在馬車上睡,那不就是她和這個男人睡在一起?睡在一個馬車上……
    她的臉不自覺地紅了紅,有些不自然地別過了頭去。
    半晌,她感覺到籠罩在她前面的陰影似乎挪開了,而後聽到前面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簡公子顯然比我遲鈍了些,我來便是想對簡公子說,我們子時出發,早一些過去,這樣我們的休息時間能更充足一些……”
    他頓了頓,認真強調道:“不過這應當算是我先想到的。”
    “……”
    她看向左側,眼神恰好對上坐在桌旁慢條斯理喝著茶的韓穆霖。他的動作神態優美得如一幅畫,讓她微愣了片刻。
    黑色衣衫如墨,俊美臉龐如畫。
    “其實你明日並不用過去,因為就算你過去了,也是個拖累,明日那個局面,有我在便行了。”
    韓穆霖慵懶地靠在椅子上,慢吞吞地開了口。
    簡林安微愣。韓穆霖垂著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只是聽起來,他話裡的語調起伏並不大,很平靜。
    簡林安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如刀般刺了過去,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韓大人,有勇無謀那叫武夫,不知你從哪裡覺得我與‘弱’這個字眼沾邊兒!”
    韓穆霖優雅地吃了一塊桌上的點心,用桌上的帕子抹了抹嘴,然後從頭到腳打量了她一下,萬分平靜地道:“我說的‘弱’不過是指身手弱、身體弱,明日有我在便行,簡公子好好在家休息吧……”
    他頓了頓,見她臉色並沒有好轉,便輕咳了一聲,有幾分不自然地道:“刀劍無眼,容易誤傷……”
    簡林安愣住了,原來,這傢伙是怕她受傷嗎?
    倒真是個可愛的人。她忽然感覺到心臟猛地跳動了兩下,有些不受控制。
    韓穆霖又補了一句:“明日若你在邊上,萬一這群青蓮教逆黨劫持了你,豈不是前功盡棄?所以你還是不要去給我添亂了……”
    “嗯。”
    “若真有青蓮叛黨來刺殺,留活口……”
    簡林安微微抬起頭,認真地叮囑了幾句。
    韓穆霖聽到她如此簡潔的回答,微微一愣,剛想說的話便哽在了喉嚨裡。
    簡林安陷入了沉思。如今這不過是她的一個猜測,還未曾得到證實,而這一次她更多的是想證實她的猜測。若她的這個猜測是正確的,那這個黎副將的消息一旦散佈出去,他們定會按捺不住,要殺了他滅口。
    今日她打了個幌子,故意說可能找到了黎副將,讓他們得知這樣一個消息,並讓谷連霜明日清晨驅趕馬車去接人。
    而這,自然是她的一個明面上的計策,也可以說這是她為了投石問路罷了。而這結果,自然決定了她日後查探的方向。
    若她的猜測正確,他們定會想盡一切辦法跟上去,找機會滅了黎副將,那時,自然便會引出青蓮教叛黨。
    簡林安的嘴唇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眼神裡帶著一絲期盼。
    到底她的這個猜測是否準確,明日便是驗證的時候!而靠著她一個人,自然是辦不到的。韓穆霖武功高強,正是提前埋伏、去活捉那群青蓮叛黨最好的人選!
    若能捉到一個青蓮叛黨,那便能印證他們的左手手腕是否有標誌了,也能想些辦法從他們口中撬出一些什麼來,如此她便也不會這麼被動。
    而她最想印證的,便是這黎副將到底是不是如之前所猜想的,是一個青蓮教內奸。
    若今日青蓮教的人派人去刺殺了,那黎副將的身份就值得商榷了。而這黎副將內奸的身份若被推翻了,那另外一人的身份,自然也得畫上一個問號。
    她根本沒有得到有關黎副將的消息,這一切不過是為了引出背後的那條大魚,為了看看這個青蓮教對待黎副將到底是個什麼態度,為了印證這黎副將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叛徒。
    他們的線索都是來自別人的口中,而從別人口中得來的消息,很有可能並不是真的。
    她沒有證據,所以要想印證,只能靠這種旁門左道的方法。
    或許他們現在所聽到的、看到的,都不是真實的。她想到這種可能的時候,忽然渾身打了一個冷戰。
    “早點兒休息……”
    韓穆霖起了身,走到房門口的時候,忽地轉過了頭。一雙丹鳳眼裡帶著幾分複雜的神情,看著白衫飄逸如仙的公子那緊緊皺著眉頭思慮的樣子,內心微疼,忽然很想把他擁入懷中安慰,撫平他額頭上的“川”字。
    這個想法出來的時候,就連他自己也被嚇了一跳。簡公子是個男人,他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韓穆霖的臉色一下子古怪起來,緊咬著牙,皺著眉,忽然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子,準備離開。那臭臭的臉色,讓簡林安有些發蒙。
    “別擔心。”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微微側過了臉,白玉般的臉頰在燭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俊秀,眼神也帶著一絲銳利。
    簡林安抬起頭,對上他那一雙黑亮的眼。
    “嗯……”
    她從鼻腔裡淡淡應承了一聲,感覺到門口那修長身影投來的目光,朝著他揮了揮手,沒有再說話的意思。
    吱呀一聲,門關上了。
    簡林安看著那門口映出來的背影,有幾分發愣,直到那修長的身影再也見不著了,她才回過神來。而腦海裡一直浮現著那張五官精緻卻帶著些許淡漠的臉,可一想到韓穆霖那彆扭的性子,她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彎了彎。
    第二日她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她有幾分混沌地看著窗外的豔陽,揉了揉有些發疼的腦袋,掀開被子起了身。
    這身子也是弱到不行了,稍微睡晚一點兒,第二天便頭疼,怪不得連韓穆霖都怕她去給他添亂子,這若是她以前的身子,怎會弱成這等程度!她有些嫌棄地捏了捏自己那毫無一絲贅肉的細腰,歎了一口氣。
    偏生這還是娘胎裡帶出來的毛病,天生體弱。
    這也是沒轍了……
    吱呀一聲,門開了。她蹙眉望了過去,發現是七七這丫鬟端著水盆與毛巾過來了,大大圓圓的眼睛笑成了一彎新月,見到簡林安坐在床上,她的步伐快了幾分。
    “公子,七七今日見你睡得沉,便沒叫你,如今已到了未時,吃午膳的時辰,韓大人、羅公子都在底下大堂呢,若公子再不醒,可是準備叫七七給公子端上來呢。”
    而聽到“韓大人”這三個字時,她一下子從混沌中驚醒了過來。
    韓穆霖回來了?
    簡林安一下子就坐起來。
    七七麻利地把水盆放在一邊,用水浸濕了毛巾,麻利地替簡林安淨了淨臉,又替她束好胸帶,穿好外衣。她那一頭如綢緞般的黑絲被七七梳成了一個男人的髮髻,僅在頭頂留了一髻,簡單地用一根玉釵給綰住。
    簡林安也用自己調製的東西把眉毛描濃了些,又把臉給塗上了點兒暗粉。她本身的膚色實在是太過白皙,沒有一個男人會有這般肌膚。
    做好這一切後,她才施施然地下了樓。
    出了門,便聽到從樓下傳來一片喧鬧聲。
    剛下樓,她的眼神一下子就落到了坐在正堂中央一襲黑色衣衫、眉目清冷的男人身上。他的頭髮整潔地梳成了一個髻,根本不像是從外面歸來的樣子,而他渾身的衣衫也不沾染絲毫灰塵,也未見絲毫的刀劍劃痕,光潔如新。
    韓穆霖……
    他倒像什麼都沒發生……
    似乎是心有靈犀,她對上了韓穆霖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
    “簡公子!這說曹操曹操就到,我們剛談論到簡公子呢,簡公子就下來了……”羅坤見到簡林安,眼睛一亮,朝著她招了招手。
    簡林安的眼睛挪了開來,看到旁邊羅坤那風流倜儻的樣子,笑了笑,淡淡回道:“談論我什麼?”
    羅坤剛想說話,卻聽見旁邊韓穆霖慢吞吞地道:“自是談論簡公子為何今日偷懶,睡到了日上三竿,讓我們都等著簡公子一人……”
    簡林安愣了愣,看著韓穆霖那深沉而平靜的眼眸,又看了坐在旁邊的眾人一眼,把想問的話都咽了下去,坐了過去,淡淡笑道:“我這身子,你們也是知道的,這幾日沒睡好,所以今日睡得久了些……”
    她看著韓穆霖那行雲流水般的斟茶動作,那從容不迫的神情,也少了幾分浮躁,平心靜氣了些。
    茶香嫋嫋,白茫茫的霧氣升騰而起,遮掩住了韓穆霖那張精緻如妖的面龐,讓他越發顯得神秘起來,而他那雙帶著幾分寒涼的丹鳳眼,微微瞥了她一眼,把一杯茶推到了她的面前。
    她微微頷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感覺略微帶著幾分苦澀和一絲別樣的甘甜。
    韓穆霖看著簡林安眼底的幾分讚賞之色,嘴角勾起一絲愉悅的笑容。
    “王兄那邊來消息了,說是找到黎副將了。是剛派人過來傳的話,說是在城東一家人家裡尋到的……”羅坤的神色帶著幾分喜意,眼神滿是希冀,打斷了她的思緒。
    聞言,原本她那漫不經心的眸子驟然緊縮。
    城東!
    在城東尋到了黎副將?
    怎麼會在城東尋到黎副將呢?她那個消息……
    她那個消息明明是杜撰的!根本就是莫須有的!怎麼下午便找到了黎副將,而且恰巧是在城東呢!
    這個消息在她心裡猛地敲了一記警鐘,昨天晚上她才把她在城東看到黎副將的錯誤消息拋出去,只是為了投石問路,怎麼今天下午這麼“恰巧”地在城東村頭尋到了黎副將呢?
    饒是簡林安,都感覺到脊背一陣發涼,她的手顫了顫,杯裡的水灑了出來,燙傷了手背,紅了一片。
    “此話當真?當真是城東?”簡林安的眸子裡帶著幾分深沉和銳利。
    羅坤看著她吃人一般的神情,微愣,似乎感到了簡林安的一絲失態,他皺了一下眉頭,鄭重地點了點頭,道:“是,說是在城東一個村頭,被一戶人家搭救的,當時救上來的時候,渾身被繃帶包裹著,全身都被箭鏃射傷……”
    “……”
    箭鏃射傷?渾身被繃帶包裹著?城東村頭?
    羅坤每說一個字,她的神情就冷上幾分,她的眼眸陰沉如水,沉默了半晌,微微勾了勾唇角,道:“既如此,那我們待會兒便過去看看吧……”
    有了這個消息,她甚至已經有八分肯定,這個黎副將之事有貓膩。她雖還想不明白為何她昨日放出消息,今日王志遠便在那個地方尋到了黎副將,也不能肯定那人到底是不是真的黎副將,但她能感覺到這事不會這麼簡單!
    而如今她能肯定的一點,便是青蓮教應當是想除去黎副將,可若照安之楷的說法,這黎副將是青蓮教逆黨派在大軍中的內應,改動了大軍的路線,讓大軍行進到武墓山這個埋伏圈,以方便逆黨劫走餉銀。
    既如此,他們為何要殺掉這個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內應呢?
    按照常理來說,若她是青蓮教逆黨,應當想盡辦法替這個內應洗清身上的嫌疑,找一個人替他背黑鍋,讓這顆棋子不會如此早地廢掉。
    為什麼要殺了黎副將呢?
    目前推測黎副將是內應的這條線,表現出來的現象,似乎有些不合理呀……

    第七章  案件謎團  真假副將惹猜疑
    簡林安微微歎了一口氣。
    銀匠消失,製作熔爐窯子的紅泥用量增大,遭水患的信州一帶就在江寧城附近,武墓山與莊墓村,這一切連成了一條詭異的線,一個青蓮教把這一切都串在一起……
    簡林安覺得之前那莊墓村和吳山村的奇怪事件,似乎被她忽略了,或許那帶著奇怪的鬧鬼事件底下,埋藏著的正是讓她都感到心驚的真相。
    當務之急應當是去王志遠的府邸,看看這個所謂的黎副將的廬山真面目。
    “才過了兩天,王兄便尋到了黎副將,果然不愧是王兄!想來這次案子有著落了,到時能從這叛徒口中撬出隻言片語,我們便能回開封交差了。這些天,可把小爺累著了!”
    羅坤眼神滿是期盼。
    安之楷聞言,歎了一口氣,臉上滿是不忍與內疚,道:“唉,我與黎副將十多年情誼,若不是我太相信他,也不至落了這般下場……”
    他的雙眼半閉著,眼神滿是哀慟,頓了頓,說道:“我只想問問他為何……為何要做出如此之事!難道我對他不好嗎?難道陛下對他不是天恩浩蕩嗎?他做出這等事,如何對得起我,如何對得起對他那般信任的陛下!”
    安之楷的聲音裡滿是憤慨,眼睛裡一片通紅,帶著幾分不忍,他看了一眼在一旁一派淡然的韓穆霖,張了張口,最終只是默默地轉過身,低下了頭去。
    羅坤原本一派風流倜儻的臉上也閃現了一絲不忍,勸慰道:“依小爺看,這事不能怨你,這知人知面不知心呢,誰知道這黎副將是個那般狼心狗肺的東西,待今日去王府問他個清楚……”
    安之楷聞言,抬起頭,眼裡有些許淚光晃動,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沒再說話。
    簡林安聞言,半合著眼,冷言道:“連霜、連雅,去備馬車,如今王大人已經尋到了這黎副將,我們即刻便過去看個究竟……”
    她頓了頓,轉過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裡帶著幾分暗示,看向一旁坐著的仿佛與世無爭的韓穆霖,淡淡道:“還有一事不明,韓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無形的氣場,無形的默契,詭異的氣氛。
    韓穆霖聞言,懶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從鼻腔裡應了一聲,便起身跟著她上了樓。
    羅坤看著那一黑一白、一高一矮的身影,兩人身上都有著強烈而無形的氣場,一個溫和,一個銳利,不知為何,他隱隱有一種怪異的感覺。
    不是不搭,而是太搭,搭得仿佛兩人之中再也插不進第三人。
    羅坤古怪地看了他們一眼,隨即好笑地搖了搖頭,把這瘋狂的想法都從腦袋裡搖走,他這是在想什麼呢!簡公子與韓大人都是男人……
    韓大人雖然不近女色,可也不是斷袖哇!
    羅坤的桃花眼裡閃過一絲笑意,看著樓道口那一襲白衫的俊美清冷的身影,咂巴咂巴嘴,心想,不過這簡公子也的確是俊美得過分……
    如果韓大人斷袖的對象是簡公子的話,或許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羅坤的腦海裡莫名地冒出了這個想法,讓他的兩眼猛地瞪圓了,呆住了。他怎麼……他怎麼會有這般……驚世駭俗的想法?
    羅坤的臉色猛地漲紅,有幾分尷尬地咳了幾聲,而後便身子僵硬地低著頭,手指頭有幾分僵硬地捏著茶杯,沉默了。
    安之楷看著羅坤這般失態,忠厚的臉上滿是奇怪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道:“羅兄這是?可是有何不適?為何臉如此之紅……”
    羅坤聞言,身子震了震,輕咳了幾聲,臉上更是漲紅了幾分,尷尬道:“沒事……沒事……就是天太熱了些……”
    安之楷聽著外面呼呼的風聲,餘光瞥了一眼外面的人穿著厚衣衫的樣子,有幾分古怪地沉默了下去。

    樓上,天字號房。
    淡淡的熏香嫋嫋飄散在空中,房內靜謐的氣氛縈繞在兩人中間。
    一進房門,韓穆霖便選了個最舒服的姿勢半躺在椅子上,白色的沉香熏的煙霧給他的臉蒙上了一層白色的紗,如夢似幻,他清冷而又似妖的臉龐上無太多的表情,漂亮而又微微上挑的丹鳳眼定定看著她,漆黑的瞳孔裡滿是認真。
    “他們派出六個青蓮教逆黨,跟在你家丫鬟身後,個個武功了得……”
    他頓了頓,臉上一派沉靜,可眼底深處帶著淡淡的小得意,眼角眉梢都微彎,補充道:“不過即使是六個,也不是我的對手……”
    簡林安聞言,有幾分意外地挑了挑眉,六個?真是大手筆,看來這青蓮教逆黨果真十分在乎這黎副將啊,看來,她之前的猜想是正確的呀……
    可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她轉過臉,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眸緊盯著他道:“活口……留了嗎?”
    韓穆霖愣了愣,緊緊抿了抿唇,動作有些不自然起來,手也僵了僵,半晌後,才悶悶地答道:“留了……”
    簡林安挑了挑眉,勾唇道:“在哪兒?”
    韓穆霖精緻如白玉般的臉頰閃過一抹紅雲,有幾分閃躲地移開了眼睛,輕咳了幾聲,道:“跑了……”
    “……”
    簡林安看著韓穆霖那帶著幾分窘迫、強作鎮定而平靜的臉,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韓穆霖看著對面那五官精緻的白衫男人臉上綻放出如陽光般溫暖的笑容,不禁一愣,呆呆地看了她半晌,直到聽到那如梅般高雅清冷的人兒說出那句打趣的話時,才惱怒地反應過來。
    “韓大人,這樣說來,強壯的體魄可不如聰明的頭腦重要,你說是嗎?”
    韓穆霖看著簡林安那言笑晏晏的樣子,不由得一怔,感到自己雙頰剛剛降下去的溫度,又高起來。在聽到她話裡的淡諷時,他微微抬了抬眸,淡淡道:“這只是個意外罷了,不過今日還有一個收穫……”
    他頓了頓,眸色幽深,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些人的左手手腕,都有一個青色蓮花的紋樣,若不仔細看,是看不著的,可是我與他們交手,看得清楚,就是一個青色蓮花印記……”
    簡林安驀地瞪圓了眼,眼中光彩驟現。
    青蓮印記!真的有青蓮印記,而且確實是在手腕處!這樣的印記,平日裡就算被人看著也無大礙,畢竟被衣袖遮住了,其餘人也不會去細細查看,可是若聘請銀匠時把這個印記露出來,日後上邊開始徹查此事,便會惹人注意……
    “一百余銀匠家人口中的那個神秘人,外貌雖都不一樣,可有兩個共同的特點:第一,聘請銀匠的是左撇子;第二,那人的手腕都緊纏了布帶……”
    簡林安眼神泛著冷光,眼睛亮得如天邊星辰。
    韓穆霖俊俏的臉上帶著幾分了然,瞅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道:“簡公子懷疑這聘請銀匠的人,便是這青蓮教的逆黨?的確,依照我的推斷,這種可能性極大……”他頓了頓,星眸裡滿是認真,漆黑的瞳定定看著簡林安,道,“不過若我與簡公子都認為此事與青蓮教脫不了干係,那這事定然就與青蓮教脫不了干係……”
    韓穆霖的星眸熠熠發光,帶著幾分自信,也讓她愣了愣。
    他這麼相信她嗎?其實她也有錯的時候……
    這不過是她的推測而已,她並沒有證據證明這件事,換句話說,這一切不過是她的主觀判斷,並沒有真憑實據。而他這樣一個極為自信的人,此時竟如此相信她……
    不,也不只是他,其餘人也都一樣,七七、羅生、谷連霜、谷連雅,她身邊的人,又何嘗不是呢?
    一時間,她竟有了幾分感動。在這陌生的朝代,在這個男女地位不平等的年代,她毅然決然地扮成男人模樣,繼續堅持自己喜歡做並且唯一會做的事,何嘗不是一種決心、一種挑戰呢?
    她一時百感交集。
    韓穆霖看著對面白衫男人那精緻如仙的臉上忽然帶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哀慟,而原本那狹長銳利的雙目裡,此時卻帶著幾分他看不明白的情緒波動,他忽然感到胸口有幾分說不出的煩悶。
    “怎麼了?”
    不帶一絲波瀾的清冷聲音打斷了她的臆想,讓她猛地從迷蒙中驚醒。她抬起頭,正好撞上左側那一張清冷精緻的臉龐。
    仿佛只是毫不關心地冷冷問上一聲而已。
    她忽然感到幾分氣悶,果然,信任什麼的,不過是她多想了,便悶聲道:“下去吧,他們等久了……”說罷,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留給他一個略帶纖細的白色背影。
    韓穆霖的眉毛皺得更緊了,看著她的樣子,忽感到自己心裡異樣的感覺強烈了幾分,不禁更煩悶了。他緊抿著唇,面色冰寒地跟了上去,下了樓。
    噔噔噔……
    樓梯上的腳步聲讓羅坤抬頭望了過去,白衫的簡林安面無表情地下了樓,原本便帶著幾分清冷氣質的她更是冷了幾分,那眼底深處的冰冷和疏離讓他微微一怔。
    這是怎麼了?難道咱們韓大人又說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話,把簡公子給嚇著了?
    “韓大人有時就是不太會說話,他這人就是這樣,古怪得很,簡公子莫與他計較……”羅坤見簡林安坐了下來,賠笑道。
    她看著羅坤眼底的關切,聽著他對韓穆霖維護的話,淡淡地嗯了一聲。
    “古怪?”樓梯口傳來一聲嗤笑。
    羅坤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非得像你,無論對著誰都賠著笑臉,甚至無論他如何陰狠地搜刮民脂民膏都視而不見,反而同流合污,那才叫正常嗎?”
    一襲黑色衣衫的韓穆霖站在樓梯口,精緻的面目冷若冰霜,漆黑的眼裡滿是認真,如出鞘的利劍般盯著羅坤。
    羅坤聞言,看著韓穆霖這模樣,便知他此刻心情定是不佳。以往韓穆霖雖也是這般想法,但至少不會明著說出來,畢竟這樣的想法太過於驚世駭俗、招人記恨。
    羅坤撇撇嘴,眼神有幾分古怪地看著簡林安。
    韓穆霖順著羅坤的眼神看了過去,看著對他視而不見,反而在一旁斟茶的簡林安,臉色又冷了幾分,內心那不舒服的感覺越發強烈。他頓了頓,死死地抿著唇,複又嗤笑道:“之前被罷官的正四品中書舍人羅大人,那般奸佞之臣,家裡庭院修繕得富麗堂皇,可是讓他出謀劃策時,他左右推辭,難道這樣一個心思不正的草包,還得對著他客客氣氣地賠笑不成?我看,是你們才不正常吧!”
    羅坤把嬉皮笑臉的神情收起來,看著旁邊人投來的異樣眼神,遞了一個眼色,歎了一口氣道:“韓大人,你不是比我更明白嗎?難道還要我來說嗎?”他頓了頓,肯定道:“你都明白的,你比我更明白……”他十分瞭解他這個好友。韓穆霖有一顆玲瓏剔透心,一切都看得清楚,偏生有一副疾惡如仇的性子,因小時一直都有早慧這樣一個光環,所以自然也極為自信,才有了現在這般古怪的性子。
    以往這些雖是他心裡所想,但好歹收斂些,今日怎麼就……
    羅坤瞥了簡林安一眼,難道,是因為他?
    羅坤的臉色更古怪了,可是簡公子是男人啊……
    四周寂靜無聲。
    韓穆霖站在那裡,眼神迷蒙了片刻,平靜了下來。
    他不疾不徐地走過來,坐在桌旁,看著羅坤眼底的關心,抿了抿唇,似是想說什麼,看著走進來的谷連霜的身影,若無其事地道:“馬車應當備好了……”
    羅坤放心了些,點了點頭,笑道:“好在如今王兄尋到了黎副將,等看著黎副將,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這事也就結束了……”
    羅坤的臉上帶著幾分喜色。
    簡林安聞言,輕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走吧,馬車在外面……”
    眾人跟著谷連霜走到了門外面,坐上馬車,去了江甯城東南角的王志遠府邸。
    王志遠府邸依舊是青瓦白牆,門口有兩隻氣派的石獅子。可不同的是,這次有穿著青布綢衫、頭髮花白的張伯站在門口,見到他們來了,忙迎了上來,道:“我家大人已在裡面等候多時了,吩咐我在此等候諸位,說若羅大人、韓大人、安大人、簡公子來了,直接領你們去堂屋便是……”
    羅坤撫了撫衣袍,桃花眼微彎,笑道:“此次可是多虧了王兄,不知道省了我們多少氣力呢!”
    張伯面容慈祥,走在前頭和藹地笑道:“羅大人太過自謙了,此事只是湊巧罷了,我家大人湊巧聽聞這江寧城東有戶人家救了一個重傷之人,便差人去看了看,沒想到當真是對上了!”
    張伯的神色帶有一些欣喜,一雙帶著幾分混濁的眼裡滿是慈和,嘴角也帶著笑容。看這神情倒不像是作假。
    簡林安眼眸幽深了幾分,眼底滿是冷笑,這城東的消息壓根兒就是她放出去的假消息!
    她早已派谷連霜去確認過,壓根兒沒看見有什麼傷患之人,這個黎副將被城東一戶人家救起的消息,絕對是假的!
    可是為何她昨晚剛放出的消息,今日王志遠這邊便說在城東尋到了黎副將呢?難道,這真是巧合?
    不,這絕對不是巧合!
    簡林安遮掩了自己的神情,淡淡笑道:“那真是巧得很,如今黎副將可是在大堂,身上的傷可是好了?”
    張伯聞言,眉心微皺,有一絲質疑地道:“大人把他安置在西廂房,說是先讓他靜養一些日子,如今應當派人去西廂房傳喚了。尋到的人應當就是黎副將,面目與那畫像上一般無二,只是……”
    張伯面露難色,遲疑起來。
    她眼睛驟亮,看著張伯,開口道:“只是如何?”
    張伯緊緊抿了抿唇,眉心皺得越發緊起來,沉吟道:“只是這黎副將似乎是傷了喉骨,如今已不能開口說話,大人給他請了大夫看了,大夫說,將養一段日子才能恢復……”
    傷了喉骨不能說話……簡林安的眉眼幽深,內心的質疑越發多了。
    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她淡淡道:“那想來王大人把他接回之時,應當傷得很重吧?”
    張伯聞言,歎了一口氣,道:“誰說不是呢?聽那婦人說,把他救起之時,他就跟從血水裡撈起來似的,如今將養小半個月了,才好了些許,人倒清醒了過來……”
    簡林安的神情又幽深了幾分,微微歎了一口氣,不再說話。
    氣氛又安靜了下來,他們又走到了之前那花圃處,花圃裡的花依舊姹紫嫣紅,各色花朵交相輝映,紅的、綠的、紫的交織在一起,美得如一幅畫。
    而走近了看,那些花瓣上邊還有晶瑩剔透的水珠子,一看便是經常有人打理。
    簡林安微笑,淡淡地問道:“這片花圃是府內哪位丫鬟在打理,可是照看得極好呢。”
    她微微頓了頓,眼神看向那邊一株極為名貴的彩色君子蘭,白綠相間的君子蘭帶著其獨特的美感,傲立在花叢中。
    其餘人的目光順著她的眼神看了過去,也注意到了那角落裡獨具一格的白綠相間的君子蘭。羅坤瞬時便睜大眼睛,桃花眼裡滿是驚訝,歎道:“當真是,把這花打理得這般好,想必是位高人,開封城裡有這般手藝的也就延禧長公主的貼身丫鬟孫雅青了!唉,只可惜在兩年前便去世了,當時公主可是難過了許久……”
    張伯笑了笑,道:“這花是大人最為珍愛的,平日裡可不許我們摸上一摸呢……”
    簡林安的眼睛半眯了眯,微微勾了勾唇角,看著那笑得和善的張伯笑道:“可不是寶貝著,就連看花之人都不說出來,莫不是怕我們挖了去?”
    張伯的身子微微僵了僵,臉上有幾分尷尬的神情,笑道:“哪能呢?只是這小姐,我也不知她叫什麼,每日只是過來替大人照顧花圃,神秘得很,想來應當是大人從外面請來的高人吧……”
    簡林安笑了笑,沒有說話,臉上的神情高深莫測。
    羅坤聞言,嘿嘿一笑,收起了摺扇,嬉笑道:“行了行了,張伯,你就別藏著掖著了,小爺不會挖走王兄的寶貝看花人的,你就放心吧,只不過有幾分好奇罷了。”
    張伯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更和藹了些,笑道:“這小姐每日來是不定時的,我也不知她幾時才來,你們若在這府上住幾日,總會碰見的……”
    羅坤平日裡也是喜歡花花草草的,自己的府邸裡也弄得極為漂亮,只是一直苦於尋不著那擺弄花草的高人,可是沒想到在這江寧城尋到了一個。羅坤的興趣極濃,便開始朝張伯打聽起這養花高人的消息。
    簡林安聽著張伯形容的那個女人,容貌豔麗,有幾分傲氣,不知為何,她的腦海裡便浮現出那一日那個穿綠色絲綢對襟上衫,下著淡藍色綢裙,外罩繡邊月牙兒白長衫的美貌女人。那日她也是在這裡擺弄花草……難道,這所謂的高人,就是她?

    堂屋裡。
    王志遠在見到簡林安一行人來到時,面帶笑意地起身拱手,朝著韓穆霖拜了拜,道:“韓大人、羅兄、簡公子,你們可算是來了,想必你們也聽張伯說了,這黎副將已在城東的一戶人家被尋到了!”
    王志遠頓了頓,倒三角眼裡閃過一絲激動的神情,道:“幸不辱命!如今黎副將尋到了,想來定會對弄清此事的來龍去脈有幫助!也算是了結了聖上的一樁心事!”
    王志遠長出了一口氣,語氣裡依然泛著喜意。
    簡林安畢竟不是官員,自然樂得坐在一旁看戲,而韓穆霖官拜三品以上,是要比王志遠的官職高的,官大一級壓死人,所以定然是韓穆霖與其打交道最為合適。
    韓穆霖的神情冷了幾分,一雙璀璨如星的眸子裡滿是深意,他淡淡開口道:“既如此,他如今在哪兒呢,帶我們過去吧……”
    王志遠點了點頭,恭敬地走在前面引路,而張伯也跟在了後面。
    黎副將被安排在西側廂房裡,從北院過去不遠。到內院再往右側一拐,穿過一道門,便到了西廂房。
    西側廂房自然是沒有北院華麗,但比尋常府邸的西廂房要好上許多——朱紅色的木門,鏤空的雕欄畫棟,青色磚瓦,白色漆牆,頗有北宋獨有的建築風味,不比唐的華麗,反而更為精緻與秀麗。
    這個院子十分安靜,來來往往的只有幾個丫鬟的身影,她們似乎也格外閒適,連步伐都放得緩慢。
    “黎副將就在這一間屋子裡。”
    王志遠在前面指著西跨院中央那間最大的主屋,腳步停了下來。
    簡林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了過去,看見一個位於院落正中央、修繕得最為精緻的主屋。這間屋子是整個西廂房最好的一間,不論是採光還是精美度,都是整個院子裡最好的。
    王志遠的一言一行竟讓她看不出絲毫破綻,看著倒像是一個為民著想的好官。若不是她猜錯了,那便是此人實在善於偽裝。簡林安的眸色深了深,眼底一片冰寒,但她覺得,第一種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第一次跟著羅坤來王志遠這裡,她便發現他的鞋底有紅泥,而昨日她剛使出計策把假消息散佈出去,今日他們便傳來消息說在那裡尋到了黎副將……
    這一切絕不可能只是巧合。
    如今尚不清楚青蓮教的目的,但能肯定,其在江寧城一定有官員作為內應,且不可能只是七品縣尉這樣的小官。這王志遠不論從哪一點來看,都極為符合,他官拜四品,身為江寧府通判,是有極大的權力的,並且深得皇上信任,是能夠在江寧府隻手遮天的。
    簡林安也沒說什麼,跟著大家進了屋。
    屋內擺了一個炭火盆子,氣溫倒比外面要暖和不少,房間也收拾得極為整潔,牆角放了一張普通的木板床,床上掛著青色的紗質帳幔。鏤空的雕花窗櫺透進外面的陽光,細碎的陽光灑在帳幔上,照清了裡面躺著的那人的樣子。
    臉頰纖瘦,顴骨微凸,眉目倒頗為清秀,只是泛白的唇色和蠟黃的面色讓人一看便知如今正在病中。許是聽著了外面的腳步聲,他的眼睛睜開來,在見到他們一干人等時,他的眼底滿是懼怕,張了張嘴。
    “啊……啊……啊……”
    床上的人,眼神驚恐,嘴裡只發出這樣的聲音。
    “這便是黎副將,本名黎方彥,不過昨日把他接來之時,他便已是這樣了,請大夫來看過了,但大夫說,劍傷及喉骨,恐怕要過上一段時日才能恢復……”
    王志遠的臉上滿是惋惜的神情,看向床上的人。
    床上那人的聲音消失了,仍舊十分懼怕,卻不再開口叫喊。他把頭縮在了被子裡,只露出一雙滿是驚恐的眼睛。
    簡林安眯了眯眼,淡淡笑道:“在下也頗懂些醫術,能替他看一看,聽張伯說,他身上劍傷大小十餘處,這些若不處理好,可是會出大麻煩……”
    簡林安眉目清冷,臉上看不出絲毫其餘的表情。
    王志遠微愣,瞥了張伯一眼,臉上帶著詫異,似乎沒料到她會有這般的要求,隨即有幾分為難地道:“簡公子也知黎副將可是萬分重要之人,是這案件的核心人物,若出了什麼岔子,我也不好向陛下交代呀,簡公子你說是不是?”
    張伯也笑了笑,神情萬分和善地道:“簡公子有所不知,我們大人請來的大夫是這江寧城出了名的老大夫,那醫術可是頂尖兒的……”
    他們言語裡雖客氣,但不難聽出,滿是拒絕之意。
    不過這拒絕,是當真因為擔憂黎副將的傷勢,覺得她過於年輕醫術不夠,還是因為不想讓她看見這黎副將的傷勢呢……
    若他們想用“她醫術不佳”這個由頭來阻止她,怕是要找錯理由了,她前世以華裔身份成為FBI頂級人員,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光會查案,那限制性可就太大了,這醫術自然是有的,她還特地去學了岐黃之術,只是當時更大的目的是辨認穴道,危急時刻不僅能救命,還能殺人。
    這西醫、中醫,甚至是法醫的知識,她都是十分精通的,治個劍傷自是不在話下。
    簡林安玩味地笑了笑,看著王志遠,似笑非笑地道:“王大人這是覺得在下醫術不夠,治不了這劍傷?”
    簡林安的話一字一字地說出口,漆黑的眼眸之中散發出淩厲的氣勢,震懾眾人。
    王志遠微愣,眸色深了深,沒有絲毫不悅,反而笑呵呵地道:“簡公子這麼想可就不對了,我不過是想給黎副將找個年紀更大的、醫術更好的大夫罷了,黎副將乃是此案關鍵的人物,可不能有絲毫差池……”
    王志遠這話說得在情在理,而臉上的神情也無比正直,似乎是全然為黎副將著想的樣子。
    羅坤聞言,說道:“是呀,簡公子,黎副將畢竟是此案的關鍵人物,可出不得差池,這可是……”
    羅坤的話還未說完,便感覺到旁邊一道冰涼刺骨的目光,他的身子抖了抖,微微轉過頭,看著旁邊黑衫公子那道冰寒如刀般的目光,識趣地住了嘴。
    這韓穆霖!何時如此維護簡公子了?!
    羅坤的神情有幾分古怪,莫非……
    羅坤的桃花眼偷偷抬起,眼神不住地在白衫之人跟黑衫之人之間流轉,而越看,心裡古怪的意味越濃。直到感覺到前面射過來的那道冰寒的視線時,他才訕訕地收回了目光。
    王志遠看著韓穆霖的臉色,訕笑了一下,面帶忌憚,思慮半晌,仍道:“我覺得羅兄此言極對,畢竟此事關係著信州一帶的水患,這餉銀若遲上一天尋不回,不知會死多少飽受苦難的災民,我想陛下定不會希望此事發生……”
    王志遠此話說得義正詞嚴,就算是看到了韓穆霖神色中的威脅,卻依舊咬著牙說了出來。
    韓穆霖聞言,緊抿著唇,漆黑如墨的瞳孔裡滿是冰寒,他轉過頭,剛想開口,忽然感覺到衣袍似乎被拉扯了一下。
    他皺眉轉過了頭,對上簡林安那滿是自信的星眸,她的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淺笑,眼底一派平靜。
    他愣住了,內心的煩悶感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來王大人對在下的醫術似是信不過呀,不過不要緊,王大人可隨意找一個患有隱疾之人讓在下診治,提前讓他把隱疾寫在字條上,讓韓大人收起,在下懸絲診脈,若所說之病症有一處錯漏,在下便再也不提替黎副將診斷之事!”
    簡林安聲音淡淡,漆黑眼裡浩瀚如海。她內心冷笑了幾聲,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這黎副將身上的傷痕,她查定了!那晚上的戰鬥激烈程度是能想像到的,而這黎副將身上定會有傷!
    最重要的一點是,不僅是新的十幾道傷,這黎副將參軍十餘年,跟隨安之楷鞍前馬後,身上的舊傷絕對少不了!這便是她必須要替黎副將診斷的原因!
    簡林安眼神如劍,滿是冰寒。此事,她非查不可!這個時間點冒出來一個黎副將,太奇怪。她從來不認為,這個看上去身上沒有絲毫殺伐之氣的人會是一個副將。
    若換了其他人,怕是當真被他唬住了,可如今站在他對面的,是她!她自信醫術精湛,絕不輸那些所謂的老中醫!
    王志遠抿了抿唇,倒三角的小眼裡帶著一絲晦暗,沉默了半晌,微微歎了一口氣,神色似是有幾分猶豫,道:“簡公子又何必如此呢,請這江寧城裡的老大夫不是更好嗎?難不成簡公子認為自己的醫術比得過那些老大夫嗎?”
    王志遠倒三角的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不著痕跡地在話裡埋下一個坑,若她說自己的醫術比得過老大夫,別人只會覺得她狂妄,畢竟醫術這種東西,大家都認為年紀越大,醫術便越好。可若她說不如那些老大夫……
    簡林安臉上泛起一絲冷意,若她說不如那些老大夫,今日這王志遠定會義正詞嚴地阻止她。
    她抬起頭,看著王志遠臉上那擔憂與勸慰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王兄如此遮遮掩掩,莫非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由頭不成?又為何拿著年紀的由頭來搪塞我,難道王兄的行事作風便是如此,未曾瞭解我的醫術,便主觀臆斷?”她頓了頓,眼中光芒乍現,一字一頓地道,“那我可算是長了見識!”
    王志遠聞言,臉色變了變,原本臉上和藹的神情也盡數收起,閃現出一絲惱怒,開口道:“我只是好意,簡公子怎生如此曲解我的意思,難道……”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旁邊傳來的一道聲音打斷。
    “如今並未有老大夫在府上,就算現在出府請,最少也需要半個時辰,而這段時間內,讓簡公子看上一看,又有何關係呢?”
    韓穆霖頓了頓,眼睛微微眯起,滿是冰寒,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王志遠,道:“出了事,我擔著!”
    簡林安的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翹。
    王志遠看向羅坤,見他只是沉默,也只好訕笑了一下,道:“既然韓大人都如此說了,那卑職自是沒什麼意見,待會兒卑職便安排。”
    韓穆霖點了點頭,似笑非笑地道:“如此甚好……”
    王志遠應聲出了門,不過片刻,便帶著一個小廝模樣的人進了屋子。小廝戴著一個青色的布帽,穿著麻布衣衫,臉色有幾分蠟黃,身體也十分瘦弱,就連臉頰也露出深深的顴骨,眼睛也十分混濁,雙眼下滿是烏青,精神也不是太好,從進來之後便時不時地咳嗽。
    她瞟了一眼,內心滿是諷刺,這王志遠尋了個病入膏肓之人來,是想讓她認栽呢。
    王志遠即刻便叫人備了紙筆,遞了過去。
    半個時辰後,青色布帽的男人才放下手中的筆,拿起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恭敬地遞給韓穆霖。
    韓穆霖的眉頭皺起來,看著這一張寫了如此多症狀的紙,眉心越皺越緊。
    半晌,韓穆霖漆黑的丹鳳眼裡散發出寒氣,死死盯著王志遠,冷笑道:“只是驗個傷,王兄非要一個有著扁鵲之大能的神醫來給黎副將驗!王志遠,平日審案的時候,沒見你這般敬業呀!”他頓了頓,言語中含著微怒,把白色的紙扔在王志遠的臉上,道,“你如今去城裡尋一個你所謂的老大夫來,一字不漏地說出這張紙上所有病症,一個字都不能差,並且必須懸絲診脈!若你尋不到,我想你這官怕是做到頭了!”
    他冷冷地瞥了王志遠一眼,慢條斯理地道:“我想,若韓閣老參你一本,不知陛下是會相信韓閣老,還是相信你?”
    簡林安有些許錯愕,看到韓穆霖為自己出頭,心緒有幾分複雜。不過這樣的困難難不倒她,她定定地盯了王志遠半晌,一雙帶著些許英氣的眸子裡滿是沉靜,淡淡道:“開始吧!”
    隨後,她轉過臉去,看著渾身散發出寒氣、一臉不悅的韓穆霖,淡淡道:“相信我。”
    韓穆霖聽著她那話裡的篤定之意,臉色也好看了幾分。
    王志遠瞅了一眼旁邊散發出寒氣的韓穆霖,臉上沉著的神情崩裂開來,晦澀地看了簡林安一眼,便訕訕地應了一聲。
    因為之前說的是懸絲診脈,王志遠便拿出之前備好的細線,遞了過來。
    細如髮絲。
    韓穆霖看著那一根細如頭髮絲的線,冷冷地笑了,道:“王大人,這就是你找過來的線,要不,你還是去找一個老大夫,讓他用這樣細的線來診脈?”
    他一貫沉著冷靜的眉眼裡此刻也有了幾分慍怒,冷哼了一聲,怒極反笑:“呵……看來王大人這幾年,查案的功夫沒學會,耍小聰明倒學了個扎實!”
    再內斂的人,也有發怒的時候,就如那在瞌睡中的龍,一旦發怒,必殃及千里。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心中的怒氣會翻騰得如此厲害,而他也沒去想過,也不願意去想。畢竟簡公子是個男人,他的潛意識裡是回避這個問題的。
    王志遠的臉色白了,但依舊不鬆口,他訕笑了一下,道:“是簡公子自己要求懸絲診脈的,而簡公子也沒有要求這線的粗細,所以卑職便隨意地尋了一根,想來簡公子若醫術高超,用什麼線都是一樣的吧……”
    簡林安看著韓穆霖那越發陰沉的臉色和王志遠那深不見底的眼神,微微勾了勾唇角,道:“雖用這樣的線要難上些許,可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大事,開始吧!”
    王志遠聞言,眸色深了深,臉上訕笑道:“簡公子莫逞強,若不行就算了,城裡老大夫多得很,總會有醫術高超之士……”
    “開始吧!”
    簡林安半垂著眼,勾了勾唇角,看著王志遠。
    她坐在桌前,小廝也端正地坐在了遠離桌子的右側,離她兩米處。細如髮絲的黑線系在了小廝的手腕上,她的左手拉緊了線,右手搭在線上,開始感受從線的那一端傳過來的脈動。
    病人的臉色蠟黃,手心隱約能感覺盜汗,唇色發白,形容枯槁,進門到現在咳嗽了五六聲,而他的神色滿是驚恐和畏懼,畏畏縮縮,似乎懼怕著什麼。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脈搏,他的脈搏跳動比普通人要緩慢,極其不規律。越診,她的眉心便皺得越緊,半晌,她冷笑了一聲,深深看了那個小廝一眼,開始奮筆疾書。
    小廝看到簡林安的眼神,越發坐立不安,一心急,也就咳得越發厲害。
    簡林安下筆的速度又快了幾分,不到半個時辰,她便拿著一張墨蹟未乾的紙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交給了韓穆霖。
    韓穆霖接過簡林安那張墨蹟未乾的紙,眼神帶著幾分驚歎,只見她的字體帶著幾分指點天下的豪邁,又帶著幾分娟秀灑脫,形成了自己的一派。
    韓穆霖的眼睛往紙上書寫的內容看去,越看眉心皺得越緊,他抿了抿唇,深深看了簡林安一眼,便在眾人的注視下,把兩張紙都放在了桌上。
    只見簡林安的紙上,書寫了一段話。
    “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氣滿,喘息不便,內痛引肩項,身熱,脫肉破膕,手足煩熱、盜汗,虛煩不得眠,癆瘵外候,睡中盜汗,午後發熱,煩躁咳嗽,倦怠無力,飲食少進,痰涎帶血,溺唾吐衄,肌肉消瘦,乃是肺癆之症,症狀剛現,可治。”
    王志遠看完,把紙拍在桌上,心裡有了底氣。他冷冷地笑了笑,淡諷道:“我這小廝只是普通的傷寒引起的肺炎症罷了,怎生到了簡公子這裡,倒成了肺癆,看來簡公子這診治可不怎麼准呢!既如此,怎敢讓簡公子來給黎副將診治呢?”
    王志遠頓了頓,又開口道:“再者說,這肺癆,人人都知無治,在簡公子這裡倒可治,簡公子,話可不能說滿了,說大話可是會閃著舌頭的……”
    小廝起了身,把故意塗抹在臉上的東西盡數擦去,面色便比剛才好了不少,若仔細看,卻依舊能看出一二,只是遠不及剛剛那如枯木般的樣子。
    小廝笑了笑,點頭哈腰道:“小的週四,只是前些日子傷風感冒罷了,引起了一些炎症,吃幾服藥就好了。”
    王志遠臉上笑得和善,道:“簡公子可看到了?簡公子對醫術不過略懂皮毛罷了,我看,還是請城裡的老大夫來給黎副將看病吧!”
    簡林安看著王志遠臉上的笑容,冷冷地笑了笑,不回應,反而轉過頭看著小廝,淡淡開口道:“你可想好了,若我治,能治好,如今不過病症剛現,再拖上些時日,神仙都救不了你!”
    小廝微愣,眼神中閃過一絲晦暗,憨笑著撓了撓頭,道:“公子好意,小的心領了,可小的真的只是受了風寒,哪有什麼肺癆之症……”
    王志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幽光,臉上的笑容越發大起來,笑道:“簡公子也看到了,他的病症自己定是最清楚,簡公子別強人所難了……”
    氣氛瞬間靜了下來,只能聽見外面風吹窗戶的吱呀聲。
    簡林安一派淡然,坐在了桌旁,眼裡帶著幾分與年紀不符的滄桑感,只是淡淡地看著小廝。
    “機會只有一次,生命只有一次,你難道覺得比起你來,銀子對你的父母親人更重要嗎?”
    她眼眸璀璨,身姿清卓,言語淡淡,仿佛要敲入人心裡去。
    小廝怔住了,臉上閃過一絲遲疑,定定看了她半晌,臉色開始變化了。他猛地起了身,砰的一聲跪了下來,磕頭道:“請公子救我!我知道,我若說我得了肺癆這樣的不治之症,府內定會趕我出去,到時候若我去了,我的老母親連生活都困難,所以我別無他法,只能瞞下來,能瞞一陣子是一陣子,至少還能給老母親留幾兩銀子……”
    小廝聲淚俱下。
    簡林安聞言,淡淡笑道:“我既說了能治,那必定能治,按照我制定的方法治療六個月,定會痊癒,不過得虧你發現早,若晚了,連我也沒辦法……”
    砰砰砰……
    小廝的眼裡滿是感激之色,頭上也磕出了血絲,他激動地道:“謝謝公子,謝謝公子……”
    “起來吧!”
    簡林安說罷,淡淡瞥了王志遠一眼,眼中盡是玩味的神情,她的唇角微微彎起,道:“王大人,如何?”
    王志遠面色黑沉,死死盯著小廝說道:“得了肺癆,竟欺瞞不上報!週四!你真該死!”
    王志遠只能帶著幾分歉意地朝著簡林安拱了拱手,歎道:“真未曾想到,簡公子年紀輕輕,醫術竟如此高超,當真是讓我開眼了。既如此,那便由簡公子來診治,我自是不再阻攔。”
    羅坤跟發現新大陸般看了簡林安半晌,說道:“簡公子,你真是神了!查案你是個好手,醫術還如此高超!等這事了了,乾脆你也跟著我們回開封吧,以簡公子之大才,埋沒了,太過可惜……”
    韓穆霖雖沒開口,但那雙漂亮的眸子也亮了幾分。
    簡林安只是淡淡地一笑,道:“簡某不過一介布衣,只會查幾個案子、會一些醫術罷了,其餘的可是什麼都不會……”
    她只會查案,只喜歡查案,只精通查案……
    她歎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可能嫁不出去了,在這個時代,會有男人喜歡一個天天只跟屍體、死人打交道的女人嗎?會喜歡一個針線女紅全不會的女人嗎?
    會有的話,那應該是見鬼了……
    羅坤聞言,嘿嘿一笑,道:“那有什麼,簡公子就與張堯兄一樣,只管查案便行,若簡公子去開封,一定要去見見張堯兄,你們一定會相見恨晚的!”
    簡林安笑了笑,對張堯這個人又多了幾分好奇。
    遇到同行了。
    也不知道她這個現代的FBI遇到古代的神探,會是怎麼樣的一個體驗?
    簡林安忽然有了幾分期盼,便淡淡笑道:“也許會很有趣……”
    說罷,她便查看黎副將的傷,而王志遠笑呵呵地站在一旁,也沒有離開的意思。簡林安自然也不在乎他是否在邊上看著,她讓黎副將趴在床上,用剪子剪開了背後的衣衫,小心地扯開那被血凝住的布,眼神瞬間凝重起來。
    衣衫剪開,露出了底下那深深淺淺的傷痕,有些已經只是淡黃色的淺印,看上去似乎年代久遠,而最為明顯的是那背上的一道道血肉翻飛的鮮紅印記,此時還沒有完全結痂,甚至流著血,一看便知是新傷。
    安之楷此時眼眶通紅,手指顫抖地指向黎副將肩上那道月牙兒形的疤痕,開口道:“這是先帝在位時,與遼軍開戰,隘口大戰中黎副將為了保護我而受的傷,我到如今還記憶猶新……”
    他頓了頓,複又指著另一道傷痕說道:“這一道,是與金開戰時,在真定府一戰,黎副將拼死替我擋了一刀,還有這裡、這裡,跟這裡……都是!”
    他的聲音帶著哀慟,道:“可是你為何要替那青蓮教叛黨賣命呢?!”
    安之楷的眼眶通紅,連手指都有幾分顫抖。
    簡林安看著安之楷悲慟的神情,歎道:“這些話,晚些再說吧,如今最重要的是替黎副將診治,安將軍如今情緒不穩,先去一邊平穩下心緒吧……”
    安之楷點了點頭,走到了一邊。
    黎副將的身子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內疚。她開始仔細查看黎副將背上的傷口,傷口大多從左上劃下,整個背部被劃成了一個大大的“×”字。其餘小傷口的走向也與其一般無二。
    最為奇怪的是,傷口都是上淺下深,下邊的傷口甚至深可見骨。這手法,像是同一人所為。
    簡林安勾唇道:“這背上的傷口,是同一人所為,從傷口深淺和走向能判斷出,若被亂刀而傷,傷口的深淺程度不可能如此相像,甚至連兩道傷的深度都是一模一樣的。”
    她頓了頓,又說道:“並且,傷口皆為上淺下深……”
    韓穆霖聞言,眼睛眯了眯,冷笑了一聲,道:“傷口上淺下深,從深淺和傷口的表像上看,很顯然這人慣用左手,並且慣用左手刀……”
    簡林安仔細地琢磨了一番,若用右手,那從右劃至左,定是上深下淺,而因為此人是左撇子,用的左手,是反向從下至上地劃,所以才會如此!
    簡林安的神情嚴肅起來。
    左撇子,又是左撇子,這個人和上次那個聘請銀匠的人會不會是同一個呢?她的眸色深了深,若不是,怎麼會有如此巧合之事呢?
    聘請銀匠的,是左撇子,這銀匠又與青蓮教逆黨有關係,而這用刀重傷黎副將之人,又是左撇子。若按照之前安之楷所說,那傷了黎副將的人定不是青蓮教之眾……
    可這樣說不通。
    這支軍隊,是極為驍勇善戰的征戰戍守部隊中的第四分隊,幾千人個個身經百戰,因此也極受上邊的重視,大軍中的將士所配的都乃唐刀,刀身細而長,極為鋒利。
    黎副將身上的傷口血肉翻飛,定不是細長的唐刀造成的,更像是用大刀造成的,所以可以肯定,這黎副將之傷,定不是由軍中將士造成,而是由一個慣用左手的拿著大刀的人造成的。
    簡林安眼眸幽深,坐在床榻前替黎副將診脈,翻開他的手,只見手上滿是老繭,大拇指內側處的繭似乎並不如掌心處的深。
    簡林安的眼神帶著疑惑,作為一個慣用唐刀的將士,因為常年握刀,大拇指內側的繭應當要比手心處的厚才對,可他怎麼是相反的呢?
    真是奇怪……
    她替他診了脈,開了張補身養氣的方子後,便讓谷連霜去藥鋪裡抓藥。看到王志遠還站在他們身後,便笑了笑,道:“沒什麼大事,將養一段時日,身子便能好起來,待會兒吩咐人給他的背部上好藥、包紮好就行了。”
    王志遠笑了笑,臉上的神情萬分和藹,眼神有些許歉意,道:“之前是我有眼無珠,不知簡公子醫術如此之高深,還望簡公子不要放在心上。這些日子,韓大人、簡公子、羅兄、安兄不如就住在我府上,今日黎副將也累了,明日一早便能把事情給問清楚……”
    簡林安勾了勾唇角,撇過頭去,看到床上的人緊閉著雙眼,昏迷不醒,便笑了笑,道:“如此甚好。”
    王志遠笑了笑,臉上的神情又高興了幾分,萬分和善地道:“既如此,那我即刻替諸位安排去了。”片刻,王志遠便讓人帶他們去了與西跨院隔得最遠的東跨院,從東跨院到西跨院要走上足足半個時辰,並不算遠,但也不近。
    王志遠給他們安排了五間屋子,韓穆霖被安排在西跨院的主屋裡,而羅坤與簡林安被安排在主屋兩側略微小一些的屋子裡。簡林安的隔壁住著谷連霜與谷連雅,而後便是羅生。
    這幾間屋子,無一不精美,修繕得十分齊整,就連室內擺設的風格都各不一樣,可見下了不少功夫。
    這王志遠,是個會享受的……

    傍晚。
    “公子,這案子還沒查出來呀?”七七坐在桌子前,乖巧地替簡林安斟了杯茶。
    “嗯,這次的案子有些複雜,牽扯的人有些多,不像我們之前所查的小案子,三兩天就能水落石出……”簡林安笑了笑,和藹地摸了摸七七的頭。
    “什麼案件都難不住公子!在七七心裡,公子是最厲害的!”七七仰著小臉,朝著簡林安笑得憨傻。
    簡林安看著七七那乖巧的樣子,不禁感到十分暖心,她笑著搖了搖頭,道:“你這丫頭,這個案件就連我也感覺到有些棘手哇……”
    七七聞言,有些不解,道:“如今不是已經抓到了那個奸細嗎?怎生還棘手呢?”
    她看到七七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神情滿是疑惑的樣子,微笑道:“你這丫頭,難道不覺得如今的案件進展得太為順利了嗎?我們剛想找黎副將,黎副將便送到了我們面前,你不覺得這裡頭很怪異嗎?”
    簡林安的眸色深沉如水。
    七七微愣,呆住了,喃喃道:“公子這麼一說,倒真是有一點兒呢。可是安之楷都說了,這是真的黎副將,也說了黎副將是內奸,應該不會有差錯才對呀?”
    簡林安的眸色更深了些,嘴角泛起冷笑,神情高深莫測,道:“是呀,可是你不覺得,這案件似乎一直有人在前面牽著我們的鼻子走嗎?有人告訴我們,這黎副將是內奸,然後我們剛想尋黎副將,便即刻有人來告訴我們,這黎副將抓住了,我們根本什麼都沒做……”
    她的冷笑越發明顯,越發肯定了內心的猜測,看著七七那呆愣的樣子,道:“行了行了,你這丫頭,去打些熱水來,洗漱了就該睡了。”
    “嗯……”
    七七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乖巧地出了門。
    半晌,七七捧著熱水盆和洗漱的毛巾推門進來。
    七七一邊伺候簡林安洗漱,一邊睜大眼睛問道:“公子,那這案子結束後,真的跟他們去開封嗎?可如果公子去開封了,老爺怎麼辦?”
    簡林安微愣,不可否認,她的確是動心的,想去見識一下開封城,而對這張堯,她也有些興趣,畢竟遇到了同行。
    可七七說得也對。
    簡林安也沒有繼續開口說什麼,只是自顧自地垂著頭,閉目養神。
    七七伺候完後,自然是被簡林安打發去睡了。可她自己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原本以為若尋到了黎副將,這個案子便能到了結尾,可為何如今她才隱隱感覺到他們剛剛觸及這個案件的中心,似乎正開始要撥開這個案件的層層迷霧,見到裡面那攪弄風雲的人物。
    莊墓村、吳山村、銀匠、紅泥、黎副將、左撇子神秘人、青蓮教……
    這裡面,到底有什麼關聯呢?
    這兩天,他們都在這王志遠的府邸,每天都在替黎副將診治,並且詢問他關於那日晚上的消息,可無論他們如何逼問,黎副將都只是搖著頭,縮在床上,什麼都不願意說,也不願意寫。
    偏生這黎副將對案件至關重要,原本就傷得夠重,自然是打不得、動不得,可是光憑口頭上威脅,他根本就不搭理他們。
    熬了幾天,羅坤已然有了些許不耐,白日裡便也不再跟著簡林安與韓穆霖去詢問黎副將,而是自顧自地去了江寧城裡遊玩起來。他還說反正有他們在,這事他在不在都一個樣,而且這事也快水落石出了,他便先去江寧城轉上一轉。
    偏生這麼扯淡的理由,韓穆霖竟然沒說什麼,而是嘴唇微微上翹,十分好說話地讓他去了。
    這也讓她有幾分詫異,畢竟多一個人,也多一份力量,他們已經在這裡跟黎副將耗了三四天,什麼手段都用盡了,偏生這人的嘴緊得很,什麼都沒問出來。
    這讓她的心情也好不起來。
    好幾次,明明那廝的眼神已經鬆動了,偏生在最後關頭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就咬著牙,什麼也不肯說。他似乎在忌憚著什麼。
    他會忌憚什麼呢?
    怕青蓮教逆黨派人滅口?抑或是怕說出一切自己會被定罪?可是這兩樣,他們都已經跟他保證過了,給出了十分優渥的條件,他卻絲毫不為所動。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不為所動,那就證明若他吞下了這一口,那他定會失去一樣價值更高,對他來說更珍貴的東西。
    簡林安眯了眯眼,眼中滿是晦澀。
    韓穆霖坐在一旁,看著簡林安沉默的樣子,忽然說道:“其實羅兄在這裡確實起不到什麼作用,所以我才讓他去外面閒逛的。”
    韓穆霖漆黑的眼裡滿是認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簡林安淡淡地嗯了一聲。
    韓穆霖聞言,看著簡林安像是生氣了的樣子,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定定看了簡林安半晌,說道:“我去讓人叫他回來……”
    簡林安聞言,有幾分詫異地轉過頭,問道:“為何?”
    韓穆霖知道是自己多想了,才放心了些,輕輕咳了幾聲,臉色有些微紅,淡淡道:“沒事,隨便說說而已……”
    她看著韓穆霖,感到有些奇怪,最近這韓穆霖是越發奇怪了,經常說一些讓她摸不著頭腦的話……
    簡林安沒有再多理會他,而是自顧自地琢磨起來,半晌,她的眼神閃過一抹深色,看著床上黎副將那閉著眼、咬著牙、不願與其交流的樣子,淡淡開口道:“你把這一切說出來,我保你家人無恙……”
    她語氣淡淡,一字一頓地說了出口。
    聞言,床上那人的身子明顯抖動了一下,但並沒有開口。
    簡林安繼續說道:“若我是你,會選擇相信我與韓大人,韓大人可是大官,就連王大人都低他一等,你可知……”
    床上那人的眼睛亮了亮。
    簡林安見狀,繼續道:“韓大人的功夫極好,開封鮮少有人是他的對手,保你家人無恙,綽綽有餘……”
    床上那人的身子顫了顫,有些激動地呢喃出聲。
    韓穆霖坐在一旁,聽著簡林安的誇讚,唇角勾起一個愉悅的笑容。
    黎副將掙扎著想坐起來時,門口忽然傳來敲門聲,隨後是張伯的聲音:“簡公子、韓大人,藥熬好了,谷小姐讓我給您送過來。”
    簡林安聞言,起身去開門。門口張伯臉上笑得萬分和煦,他的手裡端著託盤,託盤上放著用布蓋好的藥罐,罐口還不住地冒著熱氣。走近嗅一嗅,中藥味極濃。
    “這藥哇,還是趁熱喝。谷小姐臨時有事,說是羅公子讓她出去一趟,便讓我把這藥給您送過來……”
    張伯笑得和善。他把盤子放在桌上,親手把布掀開,把藥汁倒在了碗裡,小心地把黎副將扶起來,自己坐在床邊,開始給黎副將喂藥。
    “看這樣子,這病是好許多了,以後可要注意些,千萬莫再傷到了……”
    張伯一邊喂藥,一邊叮囑。
    黎副將的手顫了顫,像是想到了什麼,他的眼睛裡依舊帶著幾分驚恐,仿佛經受了強烈的刺激。半晌,他低下了頭,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張伯喂他喝完藥,又麻利地把藥碗、藥罐放在了託盤上,笑道:“藥喝完了,我也就出去了,若您晚上想吃什麼,便吩咐下來,我家大人說了,要好好地招待你們。”
    簡林安淡淡道:“王兄太客氣了,這些事王兄看著安排便是,叨擾了王兄,我們已十分過意不去了……”
    張伯呵呵一笑,面色和藹道:“簡公子哪裡的話,你們能來府上小住,我家大人高興呢。我去準備了……”
    張伯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張伯的每一步都走得分外沉穩,雖然年紀大了,但體魄強健,像是練過的。
    簡林安看著張伯的身影走遠,直到再也看不到時,才轉身朝著黎副將說道:“我知道你如今嗓子受了傷,不能說話,那你便寫出來吧,你放心,你的家人一定沒事。”
    簡林安笑容柔和,一直在等著回應。
    半晌,黎副將無絲毫反應,簡林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眉毛緊緊蹙起。她看著黎副將轉過身子,又背對著他們,不願開口言說,抿唇道:“可是有什麼難處?”
    半晌,床上的人起了身,走到桌前,深深看了他們一眼,用筆在紙上塗塗畫畫了半天,把字條遞給他們,便又回到床上,無論怎麼叫都不願再起身。
    她把字條打開,上面赫然地畫著一個圈,圈裡面畫了一個叉。
    這是什麼意思?

     

    第八章  兩手準備  抛磚引玉鬥智勇
    她看了半晌,才恍然大悟。
    簡林安的眸色瞬間變得銳利,定定地盯著那字條上歪歪扭扭的字,淡淡地道:“走吧,出去吧……”
    韓穆霖皺眉道:“不問了?”
    簡林安眸色深沉如海,緊攥著手中的字條,冷言道:“再熬下去,他也不會說的,所以就不要浪費時間了。”
    圈中帶個叉,不就是封住自己的嘴,不亂說話的意思嗎?也就是說,無論他們怎麼問,他都不會告訴他們。
    韓穆霖沉默了半晌,認真地看著簡林安說道:“那如今怎麼辦?線索到這裡便斷了,黎副將是此案最為重要的人,若他不肯說,這案子如何查下去……”
    簡林安勾了勾唇角,眼睛亮如星辰,滿是自信地道:“我想問的東西,白天已經通過自己的眼睛看出來了,案件的經過,他若不願說,那我們便自己推理出來……”
    有時候查案,並不一定要問出來,通過蛛絲馬跡,結合在一起,自然能推理出來一個最為合理的結果,儘管她覺得這個結果可能匪夷所思,但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韓穆霖看著簡林安這充滿自信的樣子,忽地愣住了,眼睛裡仿佛只有這個一襲白衣衫的人,他道:“自己推理?”
    簡林安笑得格外自信,點點頭,道:“對,自己推理,不過如今首先你必須趕快做一件事……”
    韓穆霖點點頭,道:“你說。”
    簡林安拉著他進了自己的屋子,關好了門窗,警惕地查探屋內有沒有人在偷聽他們的談話。
    “你這麼用肉眼查探,是查探不出真正的高手的,你不用查了,旁邊沒有人,就算有人,你也看不出來……”韓穆霖漆黑的眸子裡滿是認真,出言打斷了簡林安。
    簡林安抿了抿唇,有幾分無奈,她倒忘了,這韓穆霖功夫極好,有什麼人在邊上的話,哪能瞞得過他呢?
    她穩了穩心神,轉過身來,說道:“你立馬修書一封,快馬加鞭地送去開封給宰相,把青蓮教的事跟他說上一說,說這逆黨很有可能是朝中人的陰謀,需他立刻派遣軍隊駐紮到城外,隨時聽候調遣,越快越好!”
    簡林安眉眼亮如星辰,定定看著韓穆霖。
    韓穆霖微愣半晌,也沒問緣由,認真地點頭,道:“好,我會即刻派人快馬加鞭地送出去,只是這裡離開封十分遠,就算是加急,快馬加鞭地趕,等舅父過來,最少也需要大半個月……”
    大半個月?
    簡林安微皺了一下眉頭,這時間,好像是有些長啊……
    她認真地問道:“難道就不能更快了?大半個月著實太長了……”
    韓穆霖看著簡林安那眉心緊蹙的樣子,內心也慎重起來,他緊抿著唇,眸色深沉,道:“最快半個月,半個月已是極限……”
    簡林安咬了咬牙,點頭道:“半個月也行,那你儘快修書,若我所料沒錯,近日定會有大事發生……”
    韓穆霖點了點頭,垂著眼瞼開始提筆修書,他的字帶著幾分蒼勁的力道和幾分唯我獨尊的氣勢,倒與他本人有些相像,十分漂亮,讓人賞心悅目。
    “大事?”韓穆霖有幾分不解。
    如今黎副將已然捉住,他們已經握住了一顆最重要的棋子,若利用得好,從他口中撬出來重要信息,便能一舉將青蓮教逆黨搗毀,怎麼還會有大事發生呢?
    韓穆霖的筆微微頓了頓,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珠定定看著簡林安。
    簡林安負手而立,漆黑的眼裡滿是慎重,輕歎了一口氣,道:“韓大人,難道你不覺得我們的查案進行得太過順利了嗎?難道你從沒懷疑,是否有人在前面引領著我們去查?”
    她頓了頓,眸色裡浮現出了一絲冷笑,淡淡道:“我們查案時,有人跳出來告訴我們,黎副將是內應,而等我們要開始查這黎副將時,便把黎副將送到了我們面前,難道你覺得,世界上有如此好事?難道你覺得,青蓮教逆黨的智商,便僅限於此?”
    簡林安搖了搖頭,臉上一派冰寒,眼眸漆黑,一字一頓地道:“韓大人,你把這事想得太簡單了……”
    韓穆霖聞言,眼睛猛地眯起,一雙漆黑的丹鳳眼裡滿是戾氣。半晌,他才點點頭,道:“你是對的,的確很奇怪……”
    她帶著幾分諷刺笑了,自嘲道:“我們還揚揚得意地覺得事情已經快要結束了,案件已經水落石出了,多天真,真正的元兇,還躲在後面看我們的笑話呢……”
    韓穆霖聞言,臉色又陰沉了幾分,筆尖頓了頓,在紙上畫出了一道黑色印痕。
    簡林安勾著唇笑了笑,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說道:“黎副將背部的傷痕是由慣用左手之人造成,他的拇指內側的繭甚至沒有手心處厚,他的指甲十分髒,這三個現象,是我今日通過替他看病,而看到的……”
    “所以你白天花這麼大力氣去診脈,就是為了確認這些?”韓穆霖開口。
    她笑了笑,點了點頭,道:“是,且把其餘都拋開,就論他背部的傷痕,若他是黎副將,那麼他作為內應,背部的傷痕應當是將士或者是安之楷造成的……”她頓了頓,複又道,“可並不是,他背上的那兩條傷痕並不是將士所用的細長唐刀所傷,而是民用製成的大刀,安之楷也根本不是左撇子,所以這傷痕能是誰造成的呢?難不成是這青蓮教自相殘殺,所以派人來殺這黎副將不成?”
    這種可能性是自相矛盾的,唯一合理的答案已經水落石出。
    簡林安坐在桌前,眼神平靜,白衣勝雪,眼眸漆黑如墨。
    韓穆霖半垂著眼,表情凝重,奮筆疾書,半晌,他停下了筆,開口道:“所以你覺得黎副將很可能並不是內應?”
    簡林安聞言,冷笑了一聲,開口道:“甚至不止如此,黎副將很有可能是此案知情之人,所以青蓮黨才想方設法要抓他滅口,而為何知情呢?自然是與這安之楷有關!”
    之前的一切消息來源,一切的引導都是安之楷,而安之楷作為唯一倖存者,他們十分容易便信任了他,根本沒有去想過他的身份……
    韓穆霖手中的筆掉落在地,他猛地抬頭,眼裡驚詫萬分,深吸了一口氣,道:“安之楷?你是說,他很可能才是那個內應?”
    饒是韓穆霖如此鎮定的一個人,此刻心情也平復不了,想著如此憨厚老實的安之楷,竟是青蓮逆黨的內應?
    怎麼會?
    他想開口問,是不是弄錯了,可是看到白衫公子那古井無波般的雙眼,分外讓他信服。
    “為什麼?”韓穆霖皺眉,不解。
    簡林安轉過頭,淡笑,開口道:“之前你跟著我去那李山村找翠花之時,安之楷告訴我們,大軍糧餉被這青蓮逆黨劫走了,而後便又把我們的思緒往這黎副將是內鬼上引,而原本我並未懷疑他的……”她頓了頓,冷笑了幾聲,漆黑的眼裡閃耀著智慧的光芒,道,“他那日說,他躲在一裡開外的草叢裡,旁邊還有巨石,他說他在那裡親眼看著青蓮逆黨劫走餉銀在原地消失,是嗎?”
    韓穆霖猛地抬起頭來,深吸了一口氣,道:“當時夜色已濃,根本不可能看得清一裡開外的任何事物……”
    簡林安眸色泛冷,冷哼了一聲,道:“若白天,自然是能看個影子的,可是這是晚上!安之楷親口說,那日伸手不見五指,在這樣的時候,他躲在一裡開外的草叢裡,怎麼可能看得清那遠處的人影呢?”
    她肯定地說道:“他在說謊!而那日我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卻並沒想到。那日中午,我們去城郊查探了紅泥之後回來,我特地把我已經想到如何揪出青蓮逆黨的消息放出來,若安之楷是內應,他定會有所動作……”
    她頓了頓,眼神冷如寒冰。
    “果不其然,他到了傍晚時分,就忍不住了。我派谷連霜一直在他的屋頂上盯著他,約莫申時,一隻白色的信鴿便從他的窗口飛了出去……”
    韓穆霖看著簡林安這般自信滿滿的樣子,眼睛更亮了幾分,萬分灼熱。他說道:“所以那日晚上你便故意放出你白天在城東的村子裡碰巧找到了黎副將,並準備明日早晨派谷連霜把黎副將接回來的這個消息?”
    簡林安唇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點了點頭,道:“對,我是故意放出這個消息的,白天也是故意說找到了方法揪出青蓮教逆黨,因為當時黎副將在我們的眼裡還只是一個青蓮逆黨的身份,自然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已經開始懷疑這黎副將是否真的是這大軍中真正的內奸……”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只是投石問路罷了,而你回來告訴我,那日青蓮教逆黨派了六個人去刺殺你假扮的這個黎副將的時候,才進一步肯定了我的想法!”
    “可惜了……”簡林安抿了抿唇,瞥了韓穆霖一眼。
    韓穆霖精緻的側臉上閃過一絲酡紅,他尷尬地咳了幾聲,眼神看向了別處,淡淡道:“是他們的武功太差了,一時沒收得了手……”
    簡林安聞言,古怪地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怎麼,韓大人,莫非你想讓他們有個武功好的,然後從你手中順利逃脫,回去報告,說中了你韓大人的計不成?”
    韓穆霖臉上的酡紅又深了幾分,沒有開口繼續反駁。
    簡林安的眸色閃了閃,繼續說道:“只是,我沒想到的是,第二日,王志遠便傳來消息,說是尋到了這黎副將,這讓我著實有些吃驚,你知道為什麼嗎?”
    韓穆霖眸色深了深,慢條斯理地道:“因為,城東根本沒有黎副將,也沒有人救過重傷之人……”
    簡林安瞥了韓穆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聲。
    半晌,她沉吟道:“安之楷是青蓮教埋在你們身邊的內應,而這黎副將才是真正倖存的知情人,是重要的人證!如今我們剛碰觸到這個案件的邊緣罷了,得小心行事,這些事,就不用告訴羅坤了,這樣也能消除一些安之楷的疑慮……”
    韓穆霖點了點頭,斟了一杯茶,淡淡地抿了一口,道:“這是自然,以羅兄那般智商,告訴他了,不過是添亂罷了……”
    韓穆霖忽然想到了什麼,斟茶的手頓了頓,又問道:“如今我們該如何做?下一步計劃是什麼?”
    韓穆霖漂亮的丹鳳眼裡滿是信任。
    簡林安微微勾了勾唇角,道:“沒有計劃,靜觀其變,緊盯著安之楷,畢竟韓閣老派人過來也需要半個月,我們儘量表現出覺得案件已破的喜悅感,順著他們的想法進行,他們定有後續動作……”
    韓穆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兩人靜靜地在屋子裡坐了半晌,韓穆霖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而後幾日,平靜無波,羅坤更是天天不見人影,傍晚時分才會回來。
    簡林安跟韓穆霖就跟商量好了似的,足不出戶地待在了府內,每日只是例行公事般替黎副將看診,而後裝模作樣地問上幾個時辰,便“垂頭喪氣”地回自己的跨院裡。
    可是這樣的日子,她自然也不是閑著什麼事都不幹。
    谷連雅早被她以出去玩的名義放出了王府,讓她去了武墓山和莊墓村打探情況,畢竟餉銀是在武墓山丟失的,而青蓮教逆黨花費了這般大的工夫給江寧城的民眾洗腦,定不會如此簡單就放棄這一塊地方。
    為了方便行事,他們的老巢應當也在這周圍。
    當初,那莊墓村與李山村、吳山村,著實太奇怪了,她總有一種隱隱的感覺,這裡面是存在著關聯的,所以便叫谷連雅扮作外地人的樣子,去村子裡打探一番,看看到底是何緣故,讓這兩個村子差異這般大。
    江寧城的氣候向來不錯,按理說,只要能自己種些糧食,李山村、吳山村的村民也不至於窮成這般模樣。
    這裡面定有什麼蹊蹺,只是他們還沒有想到罷了。
    不知是因為他們每日定時定點來報到的所作所為“感動”了這個黎副將,還是因為他們每日許出的“空頭支票”太誘人,總而言之,今天這黎副將的牙關似乎開始鬆動了。
    而這樣的表現,自然讓簡林安和韓穆霖原本悻悻然的神情一下子便消失不見。
    “這些日子你的傷勢也好了不少,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了……”簡林安半垂著眼睛,收起了她手裡的銀針。
    韓穆霖姿態優雅地坐在一旁,斟了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道:“過幾日,我們便要離開這王府,你可要想好了,今日若再不說,怕是我們也幫不了你了……”
    簡林安眼神滿是漠然,冷笑了一聲,道:“不說便不說吧,真乃愚蠢至極!”
    茶香嫋嫋,升騰而起,韓穆霖斟茶的動作優美得仿佛一幅畫,半晌,薄唇微動:“我的舅父,是韓琦韓閣老……”他頓了頓,半合著的眼猛地睜開,璀璨的雙眼裡滿是外散的氣勢,不怒自威,道,“你覺得,是信得過我,還是他們?”
    他慢吞吞地把手中的茶盞穩穩當當地放在了桌上。
    床上的人身子動了動,思索了半晌,依然沒有動作。她也不催,只是靜靜地品著韓穆霖這廝泡的茶,她抿了一口,感覺茶水略微帶著苦澀,但細品又帶些甘甜,極香醇,想來是下了功夫的。
    “沒幾個人喝得著我泡的茶……”韓穆霖半眯著眼,慵懶地靠著椅子。
    她的餘光掃了一眼旁邊躺在床上的黎副將,恰好對上他那雙污濁的眼睛,而他的眼神有了些許質疑,她微微勾了勾唇角,回過頭說道:“那看來我很榮幸……”
    韓穆霖斟茶的手頓了頓,淡淡道:“可不是,加上你,一共三人,一個是舅父,一個是張堯兄,另一個,便是你……”
    韓穆霖轉過頭,漆黑的瞳孔裡滿是認真,定定地望著她。
    簡林安一怔,忽然感覺到手上的茶杯有些燙手,便訕笑了一下,道:“羅兄也沒有喝過嗎?”
    韓穆霖點了點頭,淡笑了一聲,道:“他那性子,哪是個定得下心來喝茶的性子?你看他成日出去這江寧城閒逛,在查案這塊,他可是個不著調的……”
    簡林安笑得閒適,沒有搭理黎副將的意思。
    半晌,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轉過眼,看到穿著白色中衣、身形纖細的男人站立起來,這會兒正定定地看著她。他的唇色依舊泛白,濃眉大眼的,看著倒有幾分莊稼漢的老實樣。
    他低著頭,有幾分躊躇地站在原地,手也捏著衣角,似乎有些局促。
    簡林安自顧自地喝著茶,連一個眼神都不給他。
    半晌,她似乎感覺到他正在慢慢地靠近,走到了桌前,自顧自地拿著筆開始畫起來。他拿筆的姿勢有些生疏,是用一隻手掌握住而不是用手指捏住,是整個握成了拳頭,十分笨拙地拿著筆,開始歪歪扭扭地畫起來。
    筆墨時輕時重,時而黑漆漆地歪了一片,幾乎辨認不出所畫之物。
    白色的紙瞬間被墨汁浸染成了一片,歪歪扭扭的筆觸,讓簡林安與韓穆霖都皺起了眉頭。
    這畫的是什麼?
    簡林安眉頭緊蹙,依稀辨出是畫了一排一排的房子,城牆也畫得十分歪曲,完全辨認不出方向。
    這真是為難她了,這是想表達什麼?
    簡林安抿了抿唇,看著他,蹙眉問道:“你不識字?”
    男人的筆尖頓了頓,手抖動了一下,在紙上畫了一道黑線。半晌,他低著頭,局促地點了點頭。
    不識字……怎麼會不識字?能當到副將這個職位的,不可能是連大字都不識的人,那他是誰呢?
    簡林安看了他一眼,眼神滿是深意,男人雖身著絲綢質白色中衣,但整個氣質並沒有戰場的殺伐之氣,反而帶著質樸。他不識字,他手掌內側的繭子要比拇指內側的粗,手指甲裡也有黑色污垢。
    不像是一位戰場殺伐的副將,更像拿著鋤頭種地的村民!
    “你不是黎副將,你是誰?”
    她的眸色深沉如海,定定看著坐在桌前、眼底帶著些許畏懼和局促之人。
    她話音淡淡,一字一字地落在這寂靜的屋子裡,卻格外清晰。
    這人不是黎副將!從各個方面來看,都與戰場殺伐的將軍畫不上等號,若常年握刀劍,定是受力點在大拇指內側,就跟學生握筆握多了,食指起了繭,常年握刀劍,不可能手掌心的繭子反而比拇指內側要厚。
    手掌心的繭子較厚,卻符合一個職業,那便是常年拿著鋤頭的農民。
    鋤頭的頭較粗大,是掌心包裹著,所以磨損的大多是掌心,繭子也自然是掌心較厚。最為明顯的一點,便是身為軍中僅次於大將軍的副將,怎麼會連大字都不識一個呢?一些常用的字定然還是認識的。
    王志遠說,黎副將是在城東郊的村子裡尋到的,而那個地點,她早就派谷連霜去查探過,根本沒有這樣的事!
    她如今已經能百分之百地肯定,這個黎副將是假的!
    簡林安眸色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定定看著眼前滿是局促的男人。
    男人聞言,內心一驚,眼睛猛地瞪圓了,咿咿呀呀地說了半天。他抬頭,看著白衫公子那眼神銳利如刀般的樣子,內心一顫,臉色瞬間蒼白了。
    “我覺得,或許你應該慶倖而不是慌亂,很顯然只有我們才能保你家人平安,難道你覺得你若有個三長兩短,那幫人會善待你的家人嗎?”韓穆霖的聲音低沉,頭微微垂著,也沒有看他一眼。
    男人愣住了,身子也僵住了。
    他沉默了半晌,像是下了什麼決定,一張一張地畫起來。
    不會說話,不識字,寫不出字,可畫出來偏偏又過於抽象,根本不能讓人理解他畫中想表達的意思。
    簡林安感到有些頭疼,耗費了十日的工夫在他身上,如今換來的卻是一張張理解不了的畫。
    她微微歎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他筆下已經快畫完的這幅畫,小心地吹了吹,然後用手捧起來,仔細地研究起來。
    這幅畫顯然是畫的地點,一個圈圈的四周畫了四個圈,而圈圈上又畫了一道橫杠,應當能辨認那些圈圈代表著江甯城,而那四道門則代表著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的城門。
    城門的外面一道大門,似乎代表村口,而那一排排的方塊,排得整齊,在其中一個方塊裡,他畫了一個桃子。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東西。
    在這白色的紙中央,還有一筆墨色的誤筆。
    她揉了揉有些痛的太陽穴,無奈地把這張紙放到了桌上。他這是想表達什麼?這城四周村子這麼多,僅憑一棵桃樹去找,無異於大海撈針。
    可是他也不會表達東南西北這個城門口,根本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個城門口。
    他還在抓著筆顫巍巍地畫,接下來的這一張比前一張更為抽象,直接畫了一個盾牌模樣的東西,而後在盾牌上邊畫了三個圓圈,三個圓圈外面畫了個方形,而那個方形裡面畫了一個小桃子。
    這張畫完,他剛想畫第三張,旁邊韓穆霖的眉頭猛地皺起,趕忙起身把桌子收好,紙小心地疊起,收起來,小聲道:“有人來了……”
    男人的身子僵了僵,眼神帶著畏懼,趕忙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片刻,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簡公子、韓大人,我給黎副將送藥來了……”
    外面響起張伯那和煦的聲音。
    簡林安應了一聲,起身出去開了門,笑道:“真是辛苦張伯了,這幾日連霜不在,都是張伯來熬的藥……”
    張伯端著藥走了進來,滿是皺紋的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平和地道:“不累,我這身子骨硬朗著呢,熬藥還是可以的,也難得來一次江寧城,底下的人去逛一逛,自是能理解的……”
    張伯熟練地把藥罐裡的藥倒進碗裡,淺棕色藥汁的熱氣升騰起來,煙霧嫋嫋。
    “來,喝藥了,這藥雖苦,但是喝完身子才能好起來……”張伯和藹地笑了笑,坐在了床邊,開始喂藥。
    床上的人身子抖了抖,低著頭,順從地開始喝藥,再無其他的反應,而眼睛也不再看簡林安和韓穆霖一眼。
    張伯走後,他便躺了下來,合上了眼睛,也沒有再繼續畫的意思,簡林安也沒有再強迫他畫,雖然她隱隱覺得,他原本想動筆畫的第三張才是對他們最為重要的一張,才是能讓他們解開一部分謎題的一張。
    第一張畫,應當是描述的地點。第二張畫,照著她的理解,應當是想讓他們保護好他的家人的意思,盾牌代表的意思就是保護,而那方形裡有個桃子,應該就是指的他家院子裡有棵桃樹,而那三個圈,應該代表著他的三個家人。
    所以組合起來的意思,便是讓他們保護好他的家人。那群青蓮逆黨定是拿他家人的性命威脅他,他才會如此順從。
    他的脖子上沒有傷口,並不存在什麼傷害了喉嚨的現象,而看著他的樣子,應當天生便是啞巴。又是啞巴,又不會寫字,顯然是不想讓他與外人交流。
    那群人應當是不想讓他把他們的身份透露出去吧,所以才找來了一個這樣的人假冒黎副將。
    可他們為何安插一個假的黎副將進來呢,他們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麼呢?難道僅僅是為了迷惑他們這麼簡單嗎?
    簡林安從西跨院出來時,腦海裡還一直想著這個問題。
    若僅僅是為了迷惑他們,擺在這其實並無大用,或者說,也許還有後續動作?
    她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而且她想不明白的事還有很多,比如,安之楷潛伏在他們身邊的目的是什麼,比如青蓮逆党是誰建立的,青蓮聖君是誰,被劫走的餉銀如今在哪裡。
    還有,那群失蹤的銀匠在哪裡?王志遠腳底的紅泥是用來幹什麼的?莊墓村和吳山村、李山村的差異究竟是為什麼?王志遠府內那個替他打理蘭花的神秘女人是誰?
    那個聘請了銀匠的人和將假的黎副將背上弄出傷痕的左撇子,是不是一個人?
    這案件,雖然她撥開了其中一層迷霧,可是緊接著,又出現了一層又一層的迷霧,讓她頗為頭疼。這古代,沒有DNA檢驗、指紋檢驗,什麼手段都沒有,只能靠推理。
    這酸爽。她想了想,始終想不出個頭緒來,不知不覺便在屋子內呆坐了一下午,七七見她在思考,也乖巧地不來打攪她,只是自己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她放在一旁的那些准許七七看的書。
    燭光閃閃,房內萬分靜寂。
    簡林安轉過頭,看向了坐在旁邊的小丫頭七七,只見那丫頭早已哈欠連天,眼皮耷拉著,小腦袋也一點一點的,看上去早已困倦不已。
    “七七,去打水洗漱吧……”她有幾分不忍。
    聞言,七七的小腦袋猛地抬起來,迷蒙地眨了眨眼,道:“小姐困了嗎?”
    她淡淡地嗯了一聲,看著七七的眼神帶著寵溺。
    七七麻溜地起了身,邁著小短腿便出去打熱水、端盆子,來給她洗漱。
    洗漱過後,她便打發七七去睡了,而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內心不安,怎麼也睡不著。她隱約覺得似乎有事會發生,這讓她有些不安,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她歎了一口氣,放寬了心思,合上了眼睛。

    戌時。
    外面黑漆漆一片,無一絲光亮。晚間的涼風有些大,吹得窗戶呼啦作響,可是除了這些,再無別的聲音。
    萬籟俱寂。
    忽然一道淒厲的尖叫聲劃破了這夜裡的寧靜,驚醒了已經陷入沉睡的王府。

    “簡公子,出事了!”
    “簡公子,您醒了嗎?”
    外面的敲門聲急促,來人的聲音裡也帶著幾分焦急,見裡面的人似乎還沒有轉醒的跡象,敲門聲便更急了幾分。
    “簡公子,出人命了,您趕緊過去看看吧,是韓大人讓奴婢來叫您的。”
    人命?
    她睡得迷迷糊糊,聽著耳邊似乎傳來了響動,原本合上的眼半睜開來,半晌,自己的神志才逐漸清明過來。她猛地瞪圓了眼睛,坐起來,剛剛似乎有人說,出人命了?
    她的眼神一下子銳利起來,起床,迅速穿好外衫,披上了白色的毛邊披風,頭髮綰成一個髻於頭頂,用綠色玉冠綰住,頭上簡單地插了一根白玉發釵,便去開門。
    門口的丫鬟滿臉焦急,眉心緊緊皺在一起,躊躇地站在外面瑟瑟發抖。
    吱呀,門忽然開了。
    門口的丫鬟錯愕地抬起頭,看著白衫公子,他那雙狹長而帶著優美弧度的眼睛,眼眸深不見底,仿佛多看一眼,都能把人吸進去。
    丫鬟紅了臉,別過臉,柔聲道:“簡公子,韓大人在西跨院等您……”
    在西跨院等她?
    她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道:“不是說出人命了?”
    丫鬟低著頭,眼底依舊殘餘著幾抹驚慌,道:“出人命了……是西跨院出人命了……”
    西跨院!是西跨院出人命了!
    她喝道:“是西跨院?西跨院的黎副將嗎?”她有些驚住了。
    怎麼可能?可是西跨院就住了他一個!她白日才把黎副將的牙關給撬開,怎麼晚上便出事了呢!
    簡林安的眼睛微微眯起,漆黑的眼底散發出銳利的冷光。
    丫鬟顫了顫,低頭道:“是,聽說是自殺,有好幾個丫鬟親眼看到他自殺的過程了,只是沒來得及阻止……”
    親眼看到他自殺的過程?
    簡林安的眸色更冷了幾分,一個拼命想守護自己家人的人,怎麼會想自殺呢?這絕不可能。可是怎麼會有丫鬟看到了他自殺的過程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微微抬了抬眸,銳利的眼神射向低著頭的丫鬟,淡淡道:“說得具體一些,她們是如何看到黎副將自殺的……”
    丫鬟點了點頭,回道:“是這樣的,那個屋子裡的燈光十分亮,從外面能清楚地看到裡面映出來的人影,恰巧那幾個丫鬟路過,看到那裡面的人影拿著刀子劃破了自己的脖子,而那房間裡也沒有別的人……”
    燈光亮?所以從外面能親眼看到他抹了脖子?
    簡林安皺了一下眉頭,眼神滿是晦暗,道:“在這之前,有人進過黎副將的屋子嗎?”
    丫鬟搖搖頭,道:“那幾個丫鬟都說,過了申時,便沒人再進那個屋子。”
    沒人再進過?那就是一個密室?
    在密室裡,自殺了……
    等她到西跨院時,已經快到亥時了。
    西跨院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韓穆霖、羅坤,甚至連王志遠和張伯都在院子裡,看著她到來時,眼神都齊刷刷地看了過來。而他們的身後,便是那整間很亮的灑滿了燭光的屋子。
    簡林安外罩一件白衫,身披一件厚毛白披,捂得嚴嚴實實,偏生就算是這般,仍顯得身形瘦弱。她面色蒼白如紙,就連嘴唇都有些泛白。
    偏生那張臉生得格外精緻,當真是一個淡雅如蘭般的清冷少年。
    眾人看著她,她不疾不徐地走了過去,淡淡開口道:“事情我在路上已然有所瞭解,先進去看看吧……”
    她的話音剛落,旁邊傳來了王志遠的聲音。
    王志遠拱了拱手,眼神帶著幾分悲痛、震驚和歉意,他的臉上滿是自責地道:“是我的錯,沒有及時發現這黎副將有自殺的傾向,如今這案件裡最為重要的證人死了,可如何是好?”
    王志遠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朝著韓穆霖悲痛道:“是卑職監管保護不力,卑職會向陛下請罪,說明此事,絕不牽連韓大人、羅大人……”
    話裡一派悲痛自責。
    羅坤聞言,皺了一下眉頭,桃花眼裡帶著些許不贊同地道:“哪能全怪王兄呢?這黎副將要自殺,王兄也無法預知此事,王兄且放寬心,莫再自責……”
    王志遠歎了一口氣,似乎是好了些許,便轉過頭,面帶歉意地道:“原是不想打攪簡公子的休息,可是如今府內只有簡公子懂一些仵作的事務……”
    簡林安點了點頭,淡淡道:“王大人客氣了,此事義不容辭……”
    客套了幾句,她轉身走了進去。
    屍體就在離窗口不遠處,頭朝西,腳朝東,脖子上有一條明顯的劃痕,匕首掉落在不遠處的地上。窗戶旁邊的牆上也濺滿了血跡,呈噴射狀。
    屍體的身上和下方都有一大片的水漬,混合著血水,十分奇怪。
    她慢條斯理地戴上了自製的白色手套與白色口罩,半蹲了下來,看著屍體,已經看到了點點的屍斑,她用手指按壓,屍斑漸漸消退,判斷死亡時間在一個時辰之內。
    可讓她有些奇怪的是,按壓上去的時候,似乎格外寒涼。
    她到西跨院的時候剛到亥時,而從西跨院到東跨院也要半個時辰,所以屍體真正的死亡時間應當是酉時剛到。
    “你們從外面見到裡面映在窗上的人影自殺是什麼時候……”她眯了眯眼,看著站在兩邊的丫鬟。
    穿綠衣衫襦裙的丫鬟眼神還有一抹驚慌,聞言,強行穩定了心神,答道:“是在申時剛過、剛到酉時的時候,奴婢偶然來這西跨院,便看到這屋內十分亮堂,亮得房內黎大人走動的樣子、在做什麼都能看得十分清楚……”
    那丫鬟頓了頓,繼續說道:“奴婢起初心覺怪異,平日裡大人從不會把屋子弄得如此亮堂,沒想到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大人便拿起一把刀抹了脖子,倒了下去……”
    說到這裡,丫鬟聲音還有一瞬間的抖動,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微張,能看出來是受了驚嚇,想來她看到的應當是真的,而不是撒謊。
    可是這黎副將為何要自殺呢?
    她抿了抿唇,細細地咀嚼起那丫鬟的兩句話,總覺少了點兒什麼,她的眉心緊皺,可怎麼也想不起來。是少了什麼呢?
    “這間房間看來是毀了,如此濃的血跡,如何住人……”羅坤站在一旁有些惋惜地看著那修繕得精緻而豪華的屋子,伸出手摸了摸牆上開始乾涸的血跡。
    血跡?對了!血跡……
    簡林安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一張精緻如玉的臉龐上滿是寒光,她緊抿著唇,開口道:“可見到血跡噴射?”
    那個丫鬟愣了愣,眉頭皺起來,努力回想了半晌,最終睜大了眼睛,聲音顫抖地回道:“沒有,奴婢沒有看見有血跡噴濺出來!”
    簡林安的唇角泛起一絲冷笑,眼睛有了一瞬間的清明。這丫鬟此話一出,房間裡一派寂靜,原本小聲的談論都紛紛停了下來。
    就連韓穆霖,聞言都有些驚訝,他的眼睛瞬間亮了幾分。血跡!這被他們都忽略的東西,只有他注意到了,這是要如何細心,才能注意到這些被人忽視的地方。
    王志遠皺了一下眉頭,道:“這血跡大多都噴射在牆上,也許是忽視了……”
    丫鬟聞言,有些質疑地又開口道:“也許,是奴婢記錯了,但奴婢當真是親眼看到黎大人自刎的……”
    血跡大多噴濺在牆上,可不應該呀,人影映在窗戶上,血跡應當噴濺在窗戶的白色窗紙上才對,可如今窗戶上光潔如新,只有星星點點的血跡。而且血跡噴射得極其不自然,噴射的形狀十分奇怪,若自刎,當真是說不過去。
    偏生有好幾人親眼看到了他自刎,為什麼呢?
    她有些想不明白,皺眉道:“有幾人親眼在外面看到了黎副將自刎?”
    綠衫丫鬟低頭,恭敬地道:“共有五人,酉時正是我們這些奴婢最為忙碌的時辰,因此見到的人較多,除了奴婢與小紅,還有三人……”
    她聞言,點了點頭,道:“五人都見到了窗戶上映出來的人影?”
    “是。”
    “是,奴婢等五人都看到了。”
    “這裡有封信……”羅坤的眼睛看向一旁桌上的那封米黃色的書信。
    書信?
    簡林安微微勾了勾唇角,神色泛冷,她走了過去,把那封書信拿在手裡。黃色的信封上齊整地寫著五個大字:黎副將奉上。
    字體蒼勁,字尾習慣性地微微上鉤,有些像王羲之的行書字體,但整個帶著幾分習武之人的蒼勁力道,雖然能看出特地做了一些遮掩,可是這字裡行間的韻味,仍是不變。
    這與那日在翠花那裡見到的、那雇用銀匠的神秘人所留下的字據上的字體十分相像,字尾都是略微上鉤,幾乎能肯定是一個人所寫。
    “吾自知罪孽深重,有負聖恩,思慮再三,終將此事大白於天下,不願再與其同流合污。吾皇仁慈,見信州水患,遂遣派大軍押運餉銀五百萬兩……”
    簡林安頓了頓,淡淡瞥了眾人一眼,複又看著信,繼續念道:“途經壽州時,本應從廬州中轉,而卑職因遵青蓮逆黨之命,死命上諫,以廬州山路崎嶇、大軍行路不便為由,改而借道江寧府,將大軍引至這武墓山而一網打盡。事後卑職心中萬分愧疚,憶往昔之情誼,萬分悲痛,今日自刎謝罪,望聖上皇恩浩蕩,寬恕卑職家人……”
    這封信寫得十分工整,話裡挑不出一絲錯誤來,且不看他是不是會寫字,就算他是找了別人代寫,也不可能寫得如同要上奏陛下一般,畢竟這是一封“遺書”。
    真正的遺書,寫起來定是代表他當時的心情,他即將自殺,心情自然是平靜不起來,怎會寫得如此齊整,連一個錯字都沒有。
    她幾乎可以肯定,這封書信,絕不可能是一封真正的遺書!在死之前,第一個想到的,難道不是自己的家人,不是對自己家人的安排,反而是想要把所有罪名都攬在自己身上?
    這太過於違反常理,這封信,一定是假的!
    看著牆上血跡的奇怪模樣,她幾乎能斷定,這次的案件是他殺,根本不是自殺,怕是為了給安之楷找一個替死鬼,把所有的罪過都推到黎副將的身上,所以特地留下一封書信,讓他們以為黎副將是畏罪自殺了。
    而又加上特殊的手法,讓丫鬟看到牆上映出來的人影,親眼看著他的“自殺”過程,作為人證。而這封“遺書”便成為物證。偏生這樣的手法在她的眼裡,依舊是漏洞百出!
    他們弄了個假的黎副將,在他身上偽造了傷痕,串通安之楷,畫了一張假的畫像。這個又啞,又不會寫字之人,無法跟別人溝通,讓他們以為這便是真正的黎副將。
    之後,又安排了這麼一場“偽自殺事件”,把所有罪名安在黎副將身上,然後他們帶著這個假的黎副將回宮交差。
    可是偽造的最終只是偽造的,漏洞自然是存在的,比如手上的繭。
    比如他身上的傷痕。
    而後,她更為肯定這一點,這個黎副將,不是真的。當時她並不知道,為何他們要這麼做,可是今日,她在看到這封信後明白了。
    要在朝廷安插一個四品大將軍,難度自然十分大,所以青蓮教逆黨想洗清這安之楷身上的嫌疑,還有什麼比埋伏在韓穆霖與羅坤的身邊,以受害人的身份出現,引導他們走向一個錯誤的查案方向,讓黎副將來頂了他的罪更好呢?
    而真的黎副將,定然沒死!不然他們不可能會放著真的不利用,而找一個假的來偽造成畏罪自殺,設置下這樣一個圈套讓他們來鑽。
    若他們不知道這黎副將是假的,也毫不懷疑這安之楷是內應,那今日之事,定會隨著他們的線索走向而去。
    簡林安微微勾了勾唇角,眼中光芒乍現,眸子中滿是自信的神情。
    可惜,他們如今的對手是她,那便註定了,會以失敗收場!
    而今日的這個局,反而成為扭轉乾坤的轉折點!之前一直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之後是誰牽著誰走,還不一定呢!
    “真想不到,這一切當真是他做的,可是怎麼會呢,我們十多年的兄弟情誼,黎兄怎會如此!”安之楷在一旁,聲音哽咽。他的雙眼通紅,憨厚的臉上滿是悲慟,看著地上那人的眼裡滿是深深的情誼。
    連羅坤見狀都心有不忍,歎了一口氣道:“安兄節哀,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是如今斯人已逝,卻沒想到這大軍中的內應,竟真是這黎副將……”
    安之楷聞言,深歎了一口氣,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化成了一句無奈的歎息。
    而韓穆霖只是深深地瞥了一眼安之楷,沒有說話,在一旁自顧自地喝著茶,仿佛何事都不關心,只是偶爾瞟上一旁白衣衫的簡林安幾眼。
    她看著安之楷這般聲淚俱下的表演,勾了勾唇角,淡淡道:“如今這大軍中的內應找到了,可是如何找到這青蓮逆黨的巢穴呢?餉銀一日找不到,羅兄與韓大人也無法回開封交差,信州如此多的災民可是都等著這餉銀呢……”
    安之楷皺眉道:“可是如今餉銀被劫已過了月餘,想來那群逆黨早已換了地方,怎會還留在江寧城這個事發之地呢?”
    王志遠聞言,點了點頭,道:“安兄說得有理,劫餉銀如此大之事,那群逆黨應當不會在這江寧城久留才是。”
    羅坤聞言,垮了臉,腦袋耷拉著,道:“啊?那天下這麼大,我們去哪兒尋那群逆黨、尋那些餉銀去,怕是不知道流到哪裡去了吧……”
    安之楷聞言,眼神滿是自責與落寞,開口道:“是我的錯,是我沒有守護好軍餉,如今賑災銀盡數丟失,這責任應當由我一人承擔,還望韓大人據實稟報陛下……”
    韓穆霖慢條斯理地斟了一杯茶,斜斜地瞥了安之楷一眼,道:“嗯,放心吧,我會跟陛下據實稟報的……”
    安之楷聞言,愣住了。
    簡林安神色古怪地瞥了韓穆霖一眼,嘴唇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韓穆霖這人,似乎還真是不願意委屈自己去迎合別人。安之楷耗費了那麼大的精力,想把自己從這案子中擇出來,如今不過是想客套一句罷了,這韓穆霖,當真是一點兒面子也不給。
    不過這種性子,倒有趣得很。
    簡林安看了眾人一眼,開口道:“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早些休息吧,如今有人證、物證,想來這黎副將應當是自刎而死,只是這現場先好生保護起來,也別破壞了……”
    明明不像是自殺,可是為何屍體的死亡時間正好能對上,而且也恰好有人證在外面看到了他自刎的過程呢?這其中到底用了什麼手法?
    她苦澀地笑了笑,這個案件,到底是用的什麼手法,如今連她都給難住了。
    “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不過如今有了這封信,陛下那裡也能有個交代……”羅坤歎了一口氣。
    “唉,都是卑職的錯,卑職也沒料到會出這等事……”王志遠臉上滿是懊悔。
    兩人又勸慰了些時候,你來我往的,寒暄了半天,才終散去。熬了這麼久,她也有些疲憊了,揉了揉有些脹痛的太陽穴,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夜無夢。
    第二日,天還未亮,連雞都沒有開始打鳴,她便獨自起身來到了西跨院,趁著大家還未醒,她才能放開手腳來查探這個案子。
    她剛到西跨院門口,就碰到了站在那裡一襲黑衫的韓穆霖。他朝著她微微點了點頭,道:“看來簡公子倒與我心有靈犀……”
    她扯了扯嘴角,心裡有些無奈,誰跟你心有靈犀,明明她昨天晚上已經跟他說了她今日早晨會來查案,這廝才故意這麼早等在這裡的吧!
    “進去吧,這裡面有蹊蹺……”
    簡林安聲音帶了幾分淩厲,眼神滿是沉重。
    黑色衣衫的俊美男人定定看著她,漆黑的鳳眸裡帶著幾分認真,他淡淡開口道:“你派去莊墓村查探的那個丫鬟還沒回府?”
    谷連雅已去了八九日,卻再沒有一點兒消息,想來應當是在莊墓村查到了些什麼,她的想法應當是沒錯的。
    她垂下眼,快步走進屋子,小心翼翼地關好門窗,道:“還未回,想來是查到了些什麼,那丫鬟雖然看著是個熱鬧性子,實則極為大膽,極擅長交際,不會有什麼事……”
    韓穆霖聞言,沉默地點了點頭,坐在了椅子上,靜靜地在一旁看著她查案。
    白衣衫似雪,清俊面龐似仙。
    他的心猛烈地跳動了幾下,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莫名的情感襲擊而來,他看著那清俊的身影,幾乎捨不得挪開眼。他向來不是一個捨得委屈自己的人,所以想看就看了,眼神也就直勾勾地盯著她。
    簡林安感到從旁邊射過來一道炙熱的視線,有些奇怪地轉過頭,看著韓穆霖眼神炙熱的樣子,內心有些彆扭,便冷冷地道:“韓大人,你一大早起來,便是為了坐在這屍體旁邊喝茶的嗎?”她頓了頓,似笑非笑地道,“看不出,韓大人竟然還好這口……”
    韓穆霖面色一僵,若無其事地轉過了眼睛,道:“剛剛只是在想事情而已,不是在查案嗎?繼續吧!”
    韓穆霖挑了挑眉,眉眼裡一派坦然,只是偶爾那眼神依舊十分炙熱地黏在簡林安身上,也不避諱,那光明正大的眼神讓簡林安不好說什麼。
    簡林安自顧自地在房間裡轉悠起來。
    她看到那邊案臺上的四盞銅油燈,愣住了,大晚上的,為何要點如此多的燈呢?這不合乎常理。
    聽丫鬟說,以往他從未把屋子裡照得如此明亮,而近日十分反常,整個屋子亮堂得在窗口竟能十分清楚地看到裡面的人影,這根本不合乎邏輯,他這麼做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簡林安搖了搖頭,視線掃了一圈,忽然看見那個窗臺下有什麼東西。
    她微微眯了眯眼,走了過去,微微低下了身子,手指捏起地上那細長的東西。
    似乎是鐵絲。
    窗臺下,怎麼會有鐵絲?
    細長的鐵絲捏在手裡有些冰涼,鐵絲的兩頭彎成了兩個小圓圈,似乎是為了固定什麼,這東西,是用來幹什麼的?
    “窗臺上這樣一根鐵絲和昨日房內過於明亮的燈光,丫鬟親眼見到窗裡的人影抹了脖子自刎,但沒有血液飛濺。這血液的噴射狀十分奇怪,大多噴灑在了牆上,可是屍體的位置是位於窗臺下方。這些疑點,你能聯想到什麼?”
    簡林安臉色帶著幾分玩味,漆黑的眼眸散發出冷光,冷冷一笑,道:“這個兇手可真是煞費苦心,竟布下了這麼大的局,若不是前些日子已然肯定這黎副將是假的,此次怕是連我都會想不明白……”
    韓穆霖抿了抿唇,眼神有毫不掩飾的欣賞,他漆黑的眼眸緊盯著她,開口道:“你已經想明白了?”
    簡林安點了點頭,手指捏著那根鐵絲,越捏越緊。
    這次兇手的手法,她已經完全想明白了,為什麼丫鬟會恰好在死者死亡時,看到了死者的影子在窗臺那裡自殺,可是沒有看到血跡。
    而重要的一環自然是,如何才能讓屍體的死亡時間對上外面丫鬟看到的那一個死亡時間,地上的那一攤水漬才是重點。
    韓穆霖坐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喝著茶,看著站在窗臺處那白衣衫的俊秀身影和她臉上那抹淡淡的笑容,微微挑了挑眉,忍不住開口打擊道:“查出了兇手使用的手法,對我們揪出這青蓮教的幕後之人可是有效果?”
    簡林安聞言,微微一怔,無奈道:“沒有。”
    韓穆霖挑了挑眉,眼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她歎了一口氣,如今她已然肯定這是一個陰謀,這假的黎副將定然不是自殺的,而這所謂的物證“遺書”也不過是偽造的,為的便是讓他們認為,這所有的事情都是這黎副將做的,而擇了安之楷的嫌疑。
    這件事,只是讓她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而已,至於解開兇手所用的手法,不過是她的職業病罷了。
    簡林安抿了抿唇,無奈地笑了,道:“其實也不是完全無用處,這些東西,韓大人你呈報給陛下時,可都得寫清楚,難道你要在摺子中寫上,死因他殺,兇手不詳,動機不詳嗎?”
    韓穆霖挑了挑眉,淡淡道:“有些道理,那你說說,你推理出來的過程……”
    簡林安點了點頭,眼睛瞬間亮了幾分,自信地昂著頭,負手站在窗前,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容,開口道:“首先是這死亡時間,若照著我的猜想,死亡時間定是早於酉時的,可為什麼屍體所呈現出來的死亡時間恰恰是在酉時呢?”
    韓穆霖沉默地看著這個一襲白衫、侃侃而談的男人,愣住了。
    她臉上的笑容擴大了幾分,眼神銳利,萬分自信地道:“是因為冰塊,用冰塊壓於屍體身上。晚上氣溫低,而黎副將的房裡放置了炭火,可他的屍體是在窗戶邊,放置冰塊在屍體上,大大減緩死亡時間,這樣便能對上那丫鬟見到這假黎副將自殺的時間!”
    韓穆霖抿了一口茶,淡淡道:“證據呢?”
    她看著坐在桌前優雅俊朗的男人,面色微紅地挪開了眼,道:“證據就是他身上和地上的那一攤水漬,那是因為冰塊融化了,所以他身上才會格外冰涼,地上才會有那麼一大攤莫名的水漬……”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而死亡時間的事情解釋完了,自然是到了鐵絲、燭光和自刎的影子這三者的關係了……”
    韓穆霖聽著這三個詞,眉心緊緊皺起來,像是想到了什麼,鐵絲、燭光、丫鬟,她們親眼從窗紙上看到黎副將自刎的影子……
    燭光、影子、鐵絲……難道……
    韓穆霖的眼眸猛地收縮,閃現出精光,手中握著的茶杯也顫了顫,水灑了一些到桌上。
    簡林安微笑,道:“就是你想的那樣,也許你覺得匪夷所思,但這是唯一的解釋,因為若他真的在窗臺上自殺,不可能沒有血濺在窗臺上,如今窗戶紙上的血跡並不多,只是星星點點,大部分的血都在窗戶旁邊的牆上……”
    她笑了,眉目裡滿是清冷,道:“這便說明,他死的時候,並不是在窗臺邊,而是在窗臺旁邊的牆附近,被人從後面襲擊,劃破了喉嚨。而丫鬟從窗外所見到的場景,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自殺場景,而是兇手通過特殊手法處理後,讓這群丫鬟看到的場景!”
    沒錯,兇手所用的手法,正是古代就已經興起的皮影戲!
    皮影戲對房內的燈光自然是有要求的,若燈光昏暗,根本無法讓外面的人看到裡面那人的影子,所以昨日才會特別奇怪,屋子裡如此敞亮,甚至反常地點了四五盞銅油燈。
    而這鐵絲,就是兇手不小心落下的,用來操控這皮影,連接把手與木棍。這樣一來,一切都能解釋通了。
    兇手把人殺死之後,準備好一人高的紙人,他躲在窗臺底下,用鐵絲操控著這個紙人,算好時間給外面的人上演了這麼一齣戲,讓人以為他是自殺。
    紙人在窗臺內,根本看不出來到底是不是真人,丫鬟也不會想到兇手會用這一招來迷惑旁人,因此都一口咬定死亡時間和死亡方法。
    韓穆霖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也嚴肅了幾分,道:“這些時日,若不是有簡公子,我與羅兄定會對這黎副將是內應一事深信不疑……”
    簡林安點了點頭,道:“這個局設置得極為完美,如此離奇的事,的確是駭人聽聞,首先他們讓安之楷以受害者的身份加入你們,把青蓮教光明正大地拋出來,然後把所有的責任推到真正的倖存者黎副將身上,黎副將如今生死未蔔,他們讓安之楷在你們身邊是最合適的選擇。”
    “嗯,很顯然他想借助我們的手找到黎副將,並提前下手滅口……”韓穆霖冷冷地道。
    她瞥了他一眼,看著他臉上有幾分不悅的神情,繼續說道:“是,即使你們找到了黎副將,他也能在黎副將清醒之前滅口,並且把一切罪名推在黎副將身上。因為他已經先入為主地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現,你們自然不會想到,他才是那個真正的內鬼……”
    韓穆霖臉上的神情又冷了幾分,被人擺了這麼一道,他自然是有些不高興了,他冷哼了一聲道:“他武功那麼差,就算我們找到了真正的黎副將,他也沒法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殺人……”
    簡林安似笑非笑地道:“難道你認為,你在對他毫無防備、全然信任他的情況下,他若下毒,你能察覺到?”
    她頓了頓,看著韓穆霖那有些黑沉的臉色,繼續說道:“而後,他們把你們往錯誤的查案方向上引領,在你們懷疑黎副將之時,拋出一個既不會說話也不會寫字的‘黎副將’來,過上十天半個月的,再給他設置一個畏罪自殺的假像,若不是事先察覺,這一次便栽了。”
    韓穆霖臉色臭臭地嗯了一聲。她也沒理會,他便是這樣一個性子奇怪且傲嬌之人!

     


    第九章  自殺之謎  危機四伏風雲起
    夜色深濃,城內風潮湧動,魑魅魍魎蠢蠢欲動。
    一個穿著黑袍的男人坐在桌前,皺著眉看了看眼前的字條和站在旁邊神色恭敬的丫鬟,漆黑的眼珠裡滿是冰冷。
    “主子,安之楷那邊來消息了,他說簡林安很可能已經開始懷疑他了,但他現在還並不確定,還說最近他們的行事似乎有意避開他……”
    丫鬟恭敬地低著頭道。
    黑袍男人聞言,諷刺地冷笑了一聲,不屑道:“這沒什麼好奇怪的,這姓簡的也不知什麼來頭,絕不是個好對付的,這樣偷天換日的手段,瞞羅坤這種人還差不多,早就跟那女人說了,這一招對姓簡的沒有用……”
    丫鬟聞言歎了一口氣,臉上有幾分忌憚,凝重道:“主子,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黑袍男人沒有說話。
    他懶洋洋地躺在了椅子上,優雅地把手中的白色字條放在一旁的燭光上點燃了,星星點點的火光張牙舞爪地飛起來,片刻後,就把這張白色的紙燃成了灰燼。他看著桌上那一堆的灰塵,淡淡開口道:“請君入甕,甕中捉鼈!”
    他的眼神閃過一絲狠戾。
    他頓了頓,冷笑道:“這個狗皇帝的好日子,也該到頭了,他們已經識破了安之楷的身份,讓他找個藉口留在王府將養,別再跟在他們身邊了……”
    丫鬟歎了一口氣,領了命,便下去了。

    第二日清晨。
    簡林安帶著羅坤、韓穆霖等人與王志遠辭別,安之楷派人來傳話,說身子忽感不適,就不跟他們奔波了,暫且留在王府將養一陣子,到時等他們在江寧城逛夠了,再一起回開封覆命。
    她只是笑著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王志遠看著他們的眼神滿是詫異,臉上帶著幾分憨厚的笑容,開口道:“何不多留幾日?可別跟我客氣,住這裡也方便一些,總比住客棧強得多。”
    羅坤撓了撓腦袋,眼神滿是真誠地道:“已打攪了王兄大半個月,心裡本就過意不去了,如今案件的事已了,我們在這江寧城再逛個兩圈就回開封覆命了,所以就不多打攪王兄了,望見諒……”

    簡林安與韓穆霖沉默地站在一旁,臉上都帶著清清冷冷的笑容,不過倒也沒有人覺得奇怪,這兩人平日裡便是這副模樣。若哪日如羅坤那般平易近人,倒奇怪了。
    王志遠的眼神帶著惋惜,道:“既如此,那卑職也不多留了,所幸這次的案子至少還是跟陛下有了交代,這江寧城出了這麼大的案子,當真是讓卑職的心肝都在顫呢!”
    一提到這個,王志遠抬起袖子抹了抹臉上的冷汗。
    “可不是,這朝廷派去信州賑災的餉銀被劫走了,陛下自然雷霆大怒。哎,我就想不明白了,查案什麼的,我與韓大人又不在行,為何不派張堯兄來呢?”羅坤撇著嘴,搖搖頭。
    七七聞言,在後面涼涼地說了一句:“也沒見著你查案呢,你今日不說,我還以為你到這江寧城是來玩兒的呢。”
    韓穆霖挑了挑眉,漫不經心地說道:“查案,是你不在行,不要把我給捎帶上……”
    韓穆霖說得漫不經心,一字一字卻又極為清楚。這話讓旁邊羅坤的頭一下子就耷拉了下來,無奈地道:“是是是,韓大人。”
    七七聞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小臉都笑得皺在了一起。
    而羅坤則有些心虛地抬頭瞟了韓穆霖一眼,呵呵地乾笑著道:“這不是如今有了簡公子,哪用得著我來瞎搗亂……”
    韓穆霖涼涼地瞥了羅坤一眼,道:“這倒是……”
    羅坤沉默了……
    出了王府後,羅坤的臉上帶著幾分愜意的笑容,有些好奇地問道:“如今事情已了,我們何時回開封覆命?”
    他這話一出,半晌都沒人說話。韓穆霖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道:“你真以為事情就結束了?”
    韓穆霖俊美的臉上毫無表情,聲音平淡無波瀾。
    羅坤聞言,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看著眾人都有些嚴肅的表情,愣道:“難道不是嗎?黎副將就是這大軍之中的內應,而餉銀就是青蓮教人劫走的,至於如何尋回餉銀,自然得先回開封向陛下稟報,之後才能做決定……”
    他頓了頓,又解釋道:“我們如今根本不知這餉銀在哪兒,難不成這些歹徒劫完銀子後,還會留在這裡不成?”
    簡林安聞言,步子頓了頓,白玉般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眼裡一片淡然,開口道:“若是你,你會抬著幾百萬兩餉銀到處跑嗎?”
    且不說進城抬著這麼多的箱子是否被查,就說這五百萬兩銀子,要想短時間內運向別處自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唯一的可能,便是這餉銀如今還在青蓮逆黨的老巢裡。
    簡林安的內心在冷笑,那些銀匠與紅泥,是用來幹什麼的,她想明白了,那個青蓮逆党在江甯城官員裡的內應是誰,也一清二楚!
    好一條天衣無縫的計謀!
    簡林安的眼眸越發深沉起來,自從想通了這其中的一切,她再也不敢小瞧對手。這一次若不是碰巧遇見這一群銀匠的家人在縣尉府門口鬧事,若不是恰巧經過莊墓村與吳山村,發現這莊墓村傍晚竟無一人在家,此刻定然不會弄清所有的一切。
    把這一切都串聯起來,卻得出了一個讓她都感到心驚的結論。
    雖然匪夷所思,卻是唯一的解釋。
    羅坤聞言,臉色微變,道:“不會……”
    簡林安笑了笑,道:“我們不能住客棧,去城裡人流湧動的最繁華地帶,尋一處宅院住,羅兄,這事可就交給你了……”
    羅坤雖然奇怪為何簡林安會有如此要求,但見韓穆霖那廝並未提出反對的意見,也就照做了,他們倆若都覺得合適,那就應當是合適的吧!他如今對簡林安的能力,自然是信任的。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每一次一出什麼事,他都會下意識地聽簡林安的建議。
    羅坤的辦事效率的確高,不過半日,他便尋到了一處位於江寧城正中央的院子,旁邊便是那人流湧動的紅鉤院,那裡每日人來人往,是極為繁華的地帶。
    院子不大,普通的一進院,人流量極大,一進的小院並不起眼,四周都是極為大的二進院、三進院,它正好卡在正中央,被遮了個嚴嚴實實。
    “這院子不錯……”
    簡林安站在院子的門口,望著這個簡單的青磚白瓦的一進小院,萬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們一行人走了進去,穿過垂花門,走到內院,院子中央有一大塊空地,中間青石板道路空了出來,而青石板道路的旁邊種了些花花草草,頗為雅致。
    一進院十分小,中央留出一條道路,北邊、西邊、東邊,各有一間大屋子。
    毫無疑問,為首的北院自然歸了韓穆霖。她選擇住在西側的院子,而羅坤選擇住東側的院子。在分完院子,讓底下的人把自己的包裹放回院子之後,大家都坐在北邊的堂屋開始談日後的打算。
    屋內十分整潔,被收拾得一塵不染。
    方桌上擺放著一個小巧而精緻的鏤空花紋熏香爐,嫋嫋香氣從中飄散而出,在空氣中張牙舞爪,沁人心脾的檀香讓她的思緒一下子就安定了下來,焦躁之氣盡去。
    “安之楷是真正的內應,黎副將才是那個知道一切的真正倖存者……”
    簡林安抿了一口茶水,極為簡潔地給羅坤拋出了這個消息。
    哦,安之楷是內應,黎副將是倖存者……
    羅坤點了點頭,抿了一口茶,半晌,他端著茶水的手抖了抖,難以置信地問道:“什麼?!你是說,安之楷才是內應?”
    怎麼可能呢?!安之楷怎麼會是內應呢?
    羅坤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向面前慢條斯理喝著茶的韓穆霖,抿唇道:“你們,你們早就知道了?瞞著小爺一個?”
    韓穆霖聞言,精緻如玉的側臉微微轉過來幾分,淡淡道:“不是故意瞞著你,是必須瞞著你……”
    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道:“若把這事告訴你,定會打草驚蛇,難道你能在安之楷面前表現得天衣無縫嗎?所以我們沒告訴你。”
    他抿了一口茶,但還是十分有耐性地解釋這件事。
    羅坤聞言,桃花眼暗淡了幾分,耷拉著腦袋,道:“我說簡公子,你對我也太見外了吧,這事就瞞著我一人,也太小瞧我了吧!”
    簡林安挑了挑眉,淡淡笑道:“我與韓大人在外人面前性子本就冷,所以即使知道了這事,對安之楷的態度與之前有了些出入,他們也不會懷疑什麼,可是你的性子是不一樣的,我們自然不敢冒這個險……”
    羅坤看著吊兒郎當的,實則是個十分柔軟的性子,有一顆七竅玲瓏心,也極為通透,連如此難接近、脾氣如此怪的韓穆霖都與他成了朋友。
    聽了簡林安的說法,羅坤的不悅盡數散去,他昂著腦袋,得意揚揚地道:“既然簡公子都如此說了,那小爺也大人有大量地不與你們計較了……”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你們下次,可不許瞞我了!不要小瞧了小爺!”
    她看著羅坤那笑眯眯卻帶有些許哀怨的眸子,點了點頭,道:“可以告訴你的,自然會告訴你,不過如今最要緊的事,還是先去莊墓村,幾日前我派谷連雅去莊墓村一帶查探,到如今都未回……”
    羅坤愣了愣,道:“莊墓村好像是在武墓山,難道簡公子的意思是,那個村子很可能跟青蓮教脫不了干係?”
    簡林安聞言,微笑道:“想來連雅查到了一些東西,所以才會如此之久沒有消息,而一開始來這江甯城之時,不過是剛過晚膳時分,並未有多晚,偏生這村子裡一片寂靜,房門緊閉,絲毫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羅坤愣了愣,答道:“或許這村子本身便是無人居住的呢……”
    簡林安勾了勾唇角,淡淡道:“村民的院子裡,曬著一些風乾的肉塊,絲毫不做遮掩,而隔壁的吳山村不過隔了一條河的距離,別說院子裡曬肉了,就連屋頂都是破舊的,村口的村匾都裂開了……”她頓了頓,說道,“你覺得,同樣氣候、同樣條件下,兩個村子的貧富差距為何會如此之巨大?”
    一襲白衫的簡林安眉眼清冷,她的聲音淡淡的,帶著些許女性的輕柔,但聽起來格外有氣勢,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
    羅坤愣住了,他怎麼想也想不到,這到底是何緣故。
    她輕輕地瞥了羅坤一眼,見其臉上的疑惑神色,淡笑道:“餉銀是不是在武墓山被劫的?”
    “是……”羅坤不假思索地應道。
    “五百萬兩餉銀的目標是否很大,十分容易被發現?”
    “是……”
    “安之楷是否說過,一群逆党是在武墓山拿著餉銀忽然消失?”
    “是……”
    羅坤又應了一聲,抿了抿唇,有些疑惑地道:“可是你剛不是說,安之楷是那青蓮逆黨嗎?那他說的話,怎麼能當真呢?”
    她瞥了羅坤一眼,淡淡道:“餉銀的目標大,且不說別的城,就說這江寧城,若堂而皇之地運進來,被有心人見到了,他們的行動計劃可就功虧一簣了,甚至還有可能暴露自己,所以他們定不會幹如此蠢事……”她笑了笑,見羅坤與韓穆霖的眼裡滿是認真,繼續說道,“而銀匠的消失,我們已然肯定是與這青蓮教有關係,之前我們也查探到,這兩個月,紅泥用量激增,此時,難道你還想不明白嗎?!”
    她的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眼眸卻一片冰寒。她慢條斯理地斟了一杯茶,看著面前的羅坤,讓他自己想。
    茶香、檀香,沁人心脾。
    半盞茶後,羅坤的頭猛地抬起來,他睜大了眼睛,桃花眼裡滿是震驚,顫抖地道:“莫非,他們是要把這些餉銀全部熔成銀水,而後重鑄不成……”
    再如何思考,似乎只有這一種結果。
    羅坤抬起頭,看著簡林安,看著她那沒有感到絲毫意外的神情和她那格外淡然而冷靜的樣子,抿了抿唇,道:“真是如此?”
    他的言語裡依舊有幾分不確定。
    她點了點頭,道:“是……”
    死一般的寂靜。
    羅坤的表情滿是驚駭,他雖然平日裡吊兒郎當,可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此事著實讓他驚著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可是……
    羅坤看著仿佛一切都胸有成竹的簡林安,內心十分複雜。
    她頓了頓,忽視了羅坤的目光,繼續說道:“紅泥自然是用來鑄那熔化餉銀的爐子,五百萬兩餉銀目標過大,但若熔為銀水重鑄成一些首飾或別的物件,這樣就極易攜帶並且不容易遭人懷疑,因而他們提前了大半個月去聘請了百余名銀匠。這就是為何這江甯城會莫名有百余名銀匠失蹤,並且紅泥的用量在半個月前急劇增加!”
    她的唇邊蕩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眼神散發出銳利的寒光。
    韓穆霖看著羅坤那呆呆看著簡林安的樣子,面色沉了幾分,內心忽然有了幾分不悅。
    簡林安繼續說道:“這熔銀水的地方又在何處呢?如此多的銀匠熔鑄,定是十分吵鬧,絕不可能在城裡,並且之前也說了,運送餉銀進城是十分危險的行為,所以……”
    韓穆霖用杯蓋拂了拂茶水,慢條斯理地開口道:“所以武墓山是最好的選擇,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藏匿于武墓山中,既省力氣,旁邊又有村子做遮掩……”
    韓穆霖說罷,眼神帶著幾分涼意,他似笑非笑地看著羅坤,看得羅坤一陣心驚肉跳。
    羅坤看著韓穆霖如此冰冷的眼神和那眉眼之中些許不耐煩的神情,有些摸不著頭腦,韓穆霖這是怎麼啦?
    自己沒惹他呀……
    羅坤有些疑惑地再瞥了韓穆霖一眼,卻又看到他正低著頭喝著茶,面容一派平靜,時不時抬起頭看簡林安一眼。
    或許是看錯了吧……
    簡林安聽了韓穆霖說的話,有些贊許地點了點頭,道:“沒錯,所以我幾日前讓谷連雅去莊墓村查探消息,可她至今都未回來。連雅十分機靈,不會出什麼事,就算有危險,以她的身手,逃生是沒問題的,如今這麼多日沒消息,只說明了一點……”
    她的眼眸亮了亮,道:“那就是,她定然查到了什麼!這莊墓村與武墓山有古怪!”
    羅坤看著簡林安自信而認真的樣子,忽然看呆了。他的視線落在簡林安那薄薄的唇上,那一張一合的唇瓣,似乎柔軟得讓他想……
    韓穆霖面色更陰沉了幾分,他感到了自己內心那澎湃而出、不受控制的煩悶感,他抿了抿唇,把手中的茶杯砰的一聲重重地放在桌上。
    砰……
    茶水飛濺,滾燙的茶水濺紅了他那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
    “羅坤!”
    羅坤聞言,愣了愣,而後猛地回過神來,看到韓穆霖眼底那殺人般的目光,嚇得身子一抖,道:“在……”
    他看到韓穆霖的眼眸如會噴火,臉上的神情僵了片刻,轉過眼睛,臉上一片茫然,開口道:“怎麼了……”
    韓穆霖抿了抿唇,看著他那茫然的眼神和那因為驚嚇而微張開的嘴,手上青筋畢現,轉過了頭,淡淡道:“沒事……”
    羅坤眨了眨眼,不解地嘟囔道:“沒事你叫那麼大聲幹嗎?”
    簡林安淡淡瞥了韓穆霖一眼,也沒有過多理會,繼續道:“如今我們的突破點,就在這莊墓村與武墓山,若能破開這裡頭的關聯,那定會給我們一個大驚喜!”半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淡淡道,“安之楷已經察覺到我們知道他是青蓮教內應的事情,因而這一次只是簡單地派人來傳喚一聲,找了一個身體抱恙的由頭,繼續留在王府裡……”
    韓穆霖點了點頭,心情平復了幾分,沉吟道:“今日傍晚,我與羅兄便去莊墓村一探究竟……”
    韓穆霖頓了頓,皺眉看向簡林安,認真道:“你就別去了,留在這裡安全,我們去去就回。”
    他看著她皺起了眉頭,立刻又補了一句:“你去也是累贅……”
    簡林安聞言,有幾分無奈。他說得沒錯,帶著一個不會武功甚至身子弱得連一個普通女人都不如的她,的確是個累贅。
    她沉默了下來。
    韓穆霖抿了抿唇,看著對面的清俊男人,不由自主地道:“其實簡公子這樣挺好,只是晚上過於危險,簡公子便在這裡等我們吧……”
    她看著韓穆霖那認真的樣子,莫名地覺得他有些可愛,便笑了笑,點了點頭,道:“我知道,那你們晚上萬事小心,這莊墓村白天是一切正常的,之前我派人去打聽過,只有晚上,寂靜得跟個鬼村一樣,這裡面大有乾坤……”
    她頓了頓,叮囑道:“若有危險,不要再繼續查下去,在這城裡再躲個幾日,等韓大人那邊派人來了,再去查探也不遲。”
    她的言語裡有一些遲疑,實則她覺得,如今離餉銀被劫已然過去快兩個月,就算是熔銀水,重新打造,時間也差不多了。在這幾日,他們應當就會開始有所動作了。
    偏偏他們的偷天換日之計被她識破了,一旦他們知道她已經識破了他們的計謀,那韓穆霖定會陷於危險之境。
    這個教派的目的,絕不簡單。青蓮教先聘好銀匠,讓安之楷修改大軍行軍路線,把大軍引入到武墓山,讓事先埋伏在武墓山的逆黨劫走餉銀,並將大軍全部殲滅。
    青蓮教劫到餉銀後,便把餉銀運到事先準備好的地方,開始由銀匠熔銀水,打造首飾。
    而這個時候,上邊的人自然知道來查案的不是張堯,而是韓穆霖與羅坤,便針對他們布下了一個金蟬脫殼之計。
    黎副將的逃脫不在他們的考量之內,偏生青蓮教千般打聽,也沒打聽出黎副將的藏身地點,這時恰巧知道韓穆霖與羅坤來查案,便派遣安之楷以受害人的身份埋伏進他們之中。一來,引導他們認為黎副將才是這次事件的內鬼,以洗清自己的嫌疑;二來,順勢利用韓穆霖與羅坤,替他們找出唯一知道內情的漏網之魚。
    青蓮教沒想到的是,就算是韓穆霖與羅坤都沒能尋找到黎副將。所以青蓮教只能使了一個金蟬脫殼之計。
    而第二個讓青蓮教沒想到的,自然是她的到來。
    所以那日在她拋出了一個誘餌後,青蓮教果然很快便來咬鉤了,晚上在她的屋頂上方偷聽到她可能在城郊尋到黎副將這個消息,青蓮教就算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也定會派人去。
    而後,青蓮教派去的六人自然是沒能回來覆命。青蓮教雖然疑心,但因為過於自信,不相信她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會察覺到什麼,所以認為那六人很可能是被黎副將使了什麼詭計幹掉了。
    青蓮教順勢從城郊吳山村裡尋了一個既啞又不識字的人來代替黎副將,說是在城東郊的村子裡尋到的。
    青蓮教過於自信,根本不會想到,她其實提早便察覺到安之楷很可能是內奸,就在那一次故意拋了一個假消息出來,來測驗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內鬼。
    青蓮教自然不知道這是假消息,所以拋出了一個假副將,並且利用皮影戲來上演了一場內奸愧疚自殺的戲碼,並且十分“貼心”地留下了遺書,好讓他們回去覆命。
    若不是她提早察覺安之楷有問題,知道城郊根本沒有村民救過傷患,甚至說,若沒有她在,很可能韓穆霖與羅坤便會被這樣的手法騙了過去。
    而後,若他們真的帶著遺書回去覆命,等到帶著人來這江寧城尋餉銀時,青蓮教早把餉銀變成了銀釵、首飾,人去樓空了。
    這樣,青蓮教既保住了自己在朝廷的內應,又不費力地把五百萬兩白銀一口吞了下去。
    真是好算計!
    這樣天衣無縫的計謀,就連她都想鼓掌。
    偏偏這一切沒能逃過她的雙眼。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淺笑,忽然想到了什麼,饒有興致地道:“你知道,那日那個假的黎副將畫的這兩幅畫,說的是什麼意思嗎?”
    韓穆霖眼睛一亮,道:“你已經解開了?”
    她點了點頭。她的確是解開了,不過他說的內容對查案無太大的幫助。
    她拿出假黎副將畫下的兩幅畫,擺在了桌上。
    白色的紙上是黑色的墨、歪歪扭扭的方塊、圈圈,沒有一個字。
    羅坤的腦袋伸過來,看到如此抽象並且歪曲的東西,傻眼道:“簡公子,假黎副將留下的,就是這兩幅畫?”
    簡林安看著羅坤徹底蒙了的樣子,淡笑,指著其中一幅一個圈圈的四周畫了四個圈,圈圈兒上又畫了一道橫杠的。
    她微微一笑,道:“這個上邊的大圈,代表江甯城,想來你們都能看出來……”
    羅坤點了點頭道:“應當說的是這江寧城……”
    她繼續道:“這一排排的方塊,起初我以為畫的是城郊的村子,可城郊的村子如此之多,且上邊沒有寫東南西北,所以我也十分疑惑……”
    她頓了頓,看著羅坤點了點頭,臉上依舊帶著幾分疑惑的樣子,又玩味地一笑,道:“可是後面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情,這圖上,沒有畫出武墓山……”
    武墓山是一個標誌性的東西,為什麼沒有畫出來呢?
    他們圍在桌旁,皺眉沉默著。
    若有武墓山來做比對,那自然是一個十分好的參照,可這紙上,未曾畫武墓山。
    韓穆霖似乎想到了什麼。他的眼中亮光一閃,看著周圍的人都愁眉不展的樣子,狹長的丹鳳眼裡閃過一絲小得意,臉上卻不動聲色,昂著頭,淡淡道:“很顯然說的是吳山村……”
    吳山村?
    周圍人的眼神落在了他身上。
    而他見狀,眼眸深處多了一分笑意。
    簡林安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點了點頭,淡淡道:“確實指的是吳山村,無山,吳山……”
    “……”
    她看著羅坤臉上那跟見了鬼一般的神情,笑了幾聲,道:“就是這麼簡單,只是我們都想複雜了……”
    “……”
    羅坤半晌回不過神來,拿起第二張畫,瞪了半晌,試探性地道:“那這幅,是不是讓我們保護他的家人?”
    簡林安點了點頭,眼神銳利,勾唇道:“這兩幅畫,就是想告訴我們,他家住吳山村,家裡還有三人,家的院子裡有一棵桃樹,希望我們能好好地保護他的家人……”
    羅坤瞠目結舌地看著一襲白衫的清俊男人那分析得頭頭是道的樣子,眼裡閃過一絲震驚,雙眼睜得大大的,道:“簡公子真……真……”
    真是神了!
    就憑這樣一幅抽象的畫,竟能分析得頭頭是道。
    韓穆霖雖沒說話,但看著簡林安的眼神,更炙熱了幾分。
    她抿唇笑了笑,道:“這沒什麼,只是換了一個角度思考問題罷了,不過這對查案沒有太大的幫助。說到這,明日去吳山村看看吧……”
    韓穆霖點了點頭。
    幾個時辰後,韓穆霖與羅坤消失在濃厚的夜色中。

    韓穆霖與羅坤踏著月色,朝著城外飛奔而去。
    江寧城,城北,莊墓村。
    韓穆霖和羅坤看到莊墓村,有些微微愣住了,就如同簡林安形容的一樣,偌大的村子,寂靜得如同死村,門窗也緊緊掩著,窗子裡就連絲毫光亮都沒有。
    最奇怪的是,後面的吳山村,就如簡林安所說,破舊不堪。莊墓村屋子新亮,能看得出才修繕過。
    這兩個村子,差距怎會如此之大?
    韓穆霖的眼神深沉了幾分。
    “這村子,還真是有些詭異,家家戶戶都門窗緊掩……”
    羅坤皺了一下眉頭,看著莊墓村,神色有些凝重。
    韓穆霖點了點頭,淡淡道:“我們進去看看……”
    穿著黑袍的韓穆霖,眼神一片淡然,丹鳳眼裡帶著幾分自信。他站在屋頂,俯視著底下那個詭異的村子。
    羅坤聞言,睜大了眼睛,驚歎出聲:“我們這算不算是夜闖民宅?”
    韓穆霖聞言,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道:“那你就在屋頂上待著吧!”說罷,一個漂亮的飛身,修長的身影便消失在羅坤的眼前。
    羅坤有些無奈,也一個飛身跟了上去,小聲嘟囔道:“等等我呀,不就是夜闖民宅嘛,反正沒人知道,老天爺在上,若不小心闖進了女兒家的閨房,可千萬別怪罪……”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看著已經在別人院牆裡的黑衫公子,開口道,“我說韓大人,萬一你闖進了女兒家的閨房,先說好了,負責的是你,可不是我,我不替你背黑鍋呀!”
    他撓了撓頭,氣勢一下子弱了下來,小聲道:“反正小爺我才不負責呢,是你叫我爬牆、翻院子、私闖民宅的,我要是不明不白地娶了一個小姐,開封城裡得有多少小姐難過得夜不能寐呀……”
    韓穆霖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道:“裡面沒人……”
    “我就知道裡面是女兒家的……”
    羅坤話說到一半,眼睛瞬間睜大,驚呼道:“什麼,裡面沒人?!那村子裡的人跑哪裡去了?一到半夜就憑空消失了不成?
    韓穆霖的眸子深沉了幾分,自顧自地站在了窗前,使出內力來推窗戶。
    羅坤嚇了一跳,說道:“韓大人,你這是真要私闖民……”
    還沒等他說完,砰的一聲,窗戶被撞開了。
    “……”
    韓穆霖從窗口輕盈地躍了進去,羅坤目瞪口呆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房間內黑漆漆的,空無一人。
    木桌是嶄新的,漆得光鮮亮麗,上邊甚至擺放著些許碗筷,房內也打掃得一塵不染,就連窗角都找不到一絲髒亂痕跡。
    這裡定有人居住,而且是長期居住。
    奇怪的是,為何白天有人在,晚上卻空無一人?這些人都跑去哪兒了呢?
    韓穆霖皺著眉頭,開始仔仔細細地打量起房間來。嶄新的桌椅、新亮的房屋,一切都擺放得井然有序,桌上還放著晚上吃剩下的菜。
    羅坤看著從裡面反閂的門,脖子有些僵硬地轉了過來,道:“難道,這裡真的是鬼村,不然怎麼門從裡面反閂,但人都不見了呢……”
    羅坤從小到大,最怕的就是這些東西,他向前走了兩步,緊貼著韓穆霖,訕笑道:“這……屋子,甚是詭異……”
    韓穆霖沒說什麼,只是步子慢了一些,刻意等著後面那因為害怕而身子僵硬的某人。隨後,他開始在這並不大的房子內仔細地查探起來。
    忽然,他的眼神看向了旁邊的床,床上的被褥有些淩亂,被褥的擺放也有些奇怪,就連那擺在最底下的被褥,都似乎被掀起來過,擺放得十分淩亂。
    一般只是因為正常的睡覺而弄亂的話,底下的被褥定不會亂成這般模樣。
    “這床好像有點奇怪呀……”羅坤抿了抿唇,小聲嘟囔道,“這裡的床怎麼連床頭擋板都沒有,這些人冬天晚上睡覺都不冷的嗎?”
    韓穆霖猛地回過頭,眼神如刀一般刺向羅坤身後那張帶著些許不對勁的床,他猛地向前走了一步,一把掀開被褥,發現床中央赫然有一個方形的淺淺印記。
    “這床……竟是用石板製成的?”羅坤驚呼出聲。
    韓穆霖用手指敲了敲床板,床板咚咚咚地發出了清脆的響聲,竟然是空心的!
    韓穆霖精緻的眉眼在黑夜裡越發耀眼,他唇角勾著笑道:“底下是空的……”
    “空的?!”羅坤蒙了。
    韓穆霖一把揭開床下的那塊石板,露出底下那個黑漆漆的洞口,這讓羅坤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這……這難道……”羅坤喃喃自語。
    黑漆漆的洞口下,有一條十分明顯的樓梯,很顯然這是一條密道。
    韓穆霖那雙鳳眸裡閃過精光,沒有絲毫猶豫就下去了,羅坤見狀,自然也跟了下去。
    樓梯裡沒有燈,坡度並不陡峭,只是因為常年封閉而有一些潮濕,這也讓他們不得不小心地走下去。走下樓梯,便能感覺到下邊的溫度要略高於上邊,這也讓他們有些奇怪。
    按常理來說,地宮下不是應當比上邊更為陰涼嗎?怎會竟比地面上要暖和這麼多呢?
    這個密道並無灰塵,甚至能看得出經常有人出入,而往前走就能看到前面的瑩瑩光亮。偏生這條密道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甚至只能聽到自己輕輕的腳步聲和微弱的呼吸聲。
    韓穆霖的手一直放在右手邊的劍鞘上,身子一直緊繃著,認真地注視著前方,感受著周圍的靜謐。羅坤自然也認真起來,沉默地走在他的後面,神情也格外警惕起來。
    前面有了光亮,如螢火蟲光團一般指引著他們走過去。他們步子也加快了些,也更警惕了幾分。
    嗒……嗒……嗒……
    腳步聲迴響在這條長長的走道裡,他們連呼吸聲都不禁放輕了許多,看著那拐角處瑩瑩光亮的源頭,神色認真了幾分。

    走過一個拐角,他們抬起頭,步子都停了下來,就連韓穆霖的眼裡,都有了幾分驚駭。
    這,怎麼可能?
    豎立在面前的赫然是一堵牆,而牆的兩邊,則點著兩盞銅油燈。
    “這……怎麼是一堵牆?”羅坤抿了抿唇,覺得有些奇怪,怎麼下來之後只是一條死路呢?不應該呀!
    羅坤撓了撓頭,眼神帶著質疑地問道:“會不會這裡面只是一個普通的地下窖藏室?”
    韓穆霖聞言,轉過頭,一張精緻的側臉上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神情,道:“你見過哪個窖藏室,是從床底下掀開板子進去的……”
    他看著這堵十分不自然的牆,眼睛半眯起來。
    這堵牆的位置十分奇怪,牆根處似乎還能看到對面透過來的點點星光,這後面定然不只是一道牆,倒更像是一道門。牆根處雕刻著繁複的花紋,甚至有一些小孔,也不知是做什麼的。
    韓穆霖抿了抿唇,警惕道:“回去吧,他們應當就在這牆後面,沒錯,他們的老巢,就在這裡!”
    可是話說出半晌,沒聽到後面羅坤的應答聲,韓穆霖的瞳孔緊縮,猛地轉過頭去,卻恰好對上安之楷那雙似笑非笑、帶著幾分諷刺的眼睛。
    而羅坤已經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這時,他才注意到,原本那牆上的小孔裡,緩緩地滲出了白色的霧氣,張牙舞爪地飄散在空中,剛剛他竟然沒有發現。
    不好!
    是迷藥!
    韓穆霖感覺眼前一片模糊,看著面前安之楷那張得意的笑臉,緊抿著唇。他感覺到自己越發使不上力氣,甚至連眼皮都幾乎要抬不起來了。他死死咬著唇,那薄薄的、弧度完美的唇,被咬出了一圈嫣紅的血線,他的手緊緊地拿著劍,說道:“安之楷!果然是你!這裡是你們的老巢!”
    對面穿著紫色羅衫的安之楷笑了笑,原本憨厚的臉上此刻卻滿是陰沉,一雙倒三角眼裡帶著幾分諷刺的神情,陰陽怪氣地說道:“韓大人,我既然敢現身在你面前,自然是做好了準備,我勸你還是束手就擒吧……”
    韓穆霖一雙精緻的丹鳳眼銳利地掃了過去,氣勢萬千,他冷笑了一聲,道:“你以為,小小的迷藥能留下我?太小瞧我了!”他冷冷地掃視了安之楷一眼,哼道,“呵,愚蠢!”
    安之楷哈哈大笑出聲,雙眼裡滿是激動和得意,他閒庭信步般往前走了兩步,道:“我怎敢如此小瞧了韓大人呢?對付您,當然得有對付您的法子了,你們的每一步,都在我們的料想之中,上邊早已料到你們會來到這裡。你說,你們好端端的,管什麼閒事呢,乖乖地照著我們給你們準備好的說辭與證據報上去不就好了嗎?”他笑了笑,得意地說道,“不過你們竟能想到我們的駐紮地就在這莊墓村的地下,倒讓我開了眼界!”他頓了頓,冷冷地說道,“看來這個簡林安是留不得了,留下他,遲早壞了我們的大計!”
    他的眼神滿是徹骨的殺意!
    韓穆霖聞言,瞳孔緊縮,心臟忽然漏跳了一拍。他猛地轉過頭,咬著唇,死死盯著安之楷,冷聲道:“你敢動他,我要你的命!”可是話一說出口,他自己也微愣。
    他為何……為何會如此擔心簡林安?
    他感覺到自己心裡那翻滾的滔天怒氣,咬著牙,死死盯著安之楷。
    安之楷聞言,看著他狠戾的目光和周身散發出來的淩厲氣勢,也愣了片刻。安之楷諷刺地一笑,毫不畏懼地盯著他道:“怎麼,韓大人如此緊張,莫非是有斷袖之癖不成?嘖嘖嘖,還真是沒看出來……”
    安之楷頓了頓,面容上忽然又陰沉了幾分,冷笑道:“不過如今你已落入了我們手裡,難道你認為,你還有出去的可能嗎?若不是上邊讓你為她辦事,你們如今早就是兩個冤魂了!”
    上邊的人?
    他抬起頭才赫然發現,安之楷的身邊還站著一個穿著紅衣袍的女人,容貌豔麗,赫然就是那一次在王志遠府內見到過的女人。他記得,簡林安曾說這個女人對王志遠直呼其名,沒有絲毫尊重,當時就覺得奇怪。
    他眯了眯眼,死死盯著那邊的女人,覺得有些眼熟。
    那高傲的神態和嫵媚俏麗的樣子,都與曾經的某一人十分相像。
    他的瞳孔猛縮,帶著幾分不確定地道:“孫雅青?”
    “你是長公主的貼身侍女孫雅青!”
    他說出這句話之後,自己也不敢相信,可是越看越像,讓他都幾乎找不出字眼來反駁。他在想到這個可能性的時候,猛地想到了羅坤的話,羅坤當時還說這王府內的花草打理得極好,這打理花草的人應當是個高手,和長公主身邊的孫雅青有一拼。
    當時他們誰也沒想到,這個人竟然就是孫雅青。她的容貌似乎是做了改變,可是那渾身的氣質卻是不能騙人的。孫雅青不是兩年前死了嗎?當時長公主太過於傷心,整日閉門不出的,朝野上下都知道這事。
    居然在這裡出現,似乎還跟這青蓮教頗有關係。
    那邊的女人笑了笑,沒有否認,但是也沒有承認。
    安之楷看著韓穆霖搖搖欲墜的樣子,內心爽快,點頭開口:“對,的確是,韓大人眼神不錯!”所以這個所謂上邊的人,竟然是長公主?
    這想法太過於驚駭,他甚至完全想不到,看上去那般柔弱的女人,竟會策劃出這等荒唐卻又縝密的大案。
    韓穆霖的眼前有些模糊起來,頭也昏昏沉沉的,有些撐不住了。可是突然聽到他話裡的“公主殿下”四個字,就如一道猛錘錘到了他的腦海裡,他道:“延禧公主……公主殿下……”
    安之楷看著那黑衫公子眼裡的驚詫,得意地笑了,下巴微微揚起來,坦然承認道:“正是延禧長公主殿下!若不是公主殿下看中了你,想留著你為她辦事,你們現在早就是冤魂了。公主殿下讓你們為她辦事,是你們的福分,我們公主殿下,可是則天大聖帝王之二,是未來的女皇陛下!”他的眼神裡滿是信服。
    而他旁邊的人,眼裡也是這般信服與崇拜。
    韓穆霖聞言,看著他們臉上的神情,終於知道長公主想謀反,臉上的神情冷了下來,諷刺地笑道:“啊,怕是延禧公主只能在夢中做這樣的帝王夢了,真是笑話!”他頓了頓,開口道,“如今天下太平,難道延禧長公主,要成為這大宋朝的千古罪人不成!”
    安之楷看著他的樣子,聽著他的口氣,臉色瞬間黑沉了下來,冷冷地揮了揮手,諷刺地笑道:“你懂什麼!如今我們有了銀子,有了地下軍隊,以公主之大才,這不過是遲早罷了。行了行了,啟動機關,把他們兩個關起來……”
    “是……”
    轟隆隆——
    機關啟動了。
    底下他所站的地方,瞬間空了。
    砰!
    他瞬間掉落在一間小的密室裡,他還感覺到這個密室似乎在移動,而後他終於因迷藥的侵襲昏了過去。
    安之楷看著已經空無一人的通道,得意地笑了笑,一雙倒三角眼裡滿是陰沉,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說道:“去跟那個人說一聲,就說事情已經辦妥,可以開始在城裡發佈告示,搜捕漏網之魚!”
    “是!”
    底下的人恭敬地低著頭,朝著密道外面走去,而他們的手腕上,赫然刻著一朵小小的蓮花。
    可是安之楷的手腕上,並沒有小蓮花。
    這片村子又恢復了寂靜,事情仿佛從未發生過一樣。

    一整夜,簡林安的心裡都七上八下的,失眠了一夜。
    怎會去了一晚上都沒回來呢,難道是出了什麼事?
    她的眼裡有了些許擔憂,如玉般清俊的臉龐上也有了些許烏青之色,她緊抿著唇,坐起來,穿好了自己的衣袍,剛想出門,卻聽見外面有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
    七七的小臉上滿是慌張,手足無措地道:“小姐,官府貼告示了。”
    貼告示?
    簡林安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她懷疑自己叫他們去夜探莊墓村的決定是錯誤的,她緊緊抿了抿唇,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有了波動,問道:“告示上說什麼?”
    七七瞥了她一眼,眼神有些閃躲,低著頭,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地道:“告示上貼上了小姐的畫像,說小姐與這青蓮逆黨有關,已被官府通緝,如今外面的官兵正全城搜捕小姐呢!”
    七七眼眶都紅起來,她抹了抹眼淚,眼神滿是擔憂,開口問道:“小姐,他們會不會出什麼岔子了……如今可如何是好?”
    通緝!告示!
    她的心如受了重擊,震驚得後退了兩步,一下子癱坐在了椅子上。
    半晌,她的眼半合起來,眼裡滿是凝重,沉重地歎了一口氣,輕聲道:“他們已經知道了,知道我們已經猜透了他們的計謀,所以打算破釜沉舟了,與他們埋伏在江寧城的那個暗線官員勾結,給我們安一個罪名,抓捕起來……”
    七七的眸子猛地收縮,有些無措地問道:“那……那個呆子……跟韓大人是不是……都遇險了?”
    七七不可置信地後退了幾步,眼神滿是慌亂,甚至連手都有些顫抖。
    她心亂如麻,聞言,只是歎了一口氣,滿是自責地閉上了眼睛,道:“應當是暫時沒有生命危險,畢竟韓穆霖是韓閣老的外甥,他們定不會如此輕易地取了他們的性命……”她頓了頓,道:“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還是輕視了他們,他們果然已經察覺到了,如今只能想辦法把他們救出來……”
    她咬著牙,一字一字地道,言語裡也滿是堅定。她從來沒想過自己逃跑,甚至腦海裡開始浮現韓穆霖的身影,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七七用袖子抹了抹眼,開口道:“小姐,外面的佈告牌上還貼了您的畫像,官兵也都在外面搜查,如今出去,怕是不大安全……”
    簡林安深邃的眉眼定定看著七七,淡淡道:“那佈告上貼著的,可是我如今的樣子……”
    七七點了點頭,擔憂道:“一模一樣,小姐您若這樣出去,定會被認出來……”
    簡林安微微側了側臉,淡淡地勾了勾唇角,精緻的眉眼裡閃過一絲狡黠,淡淡道:“去幫我把包裹裡唯一的女裝拿出來……”
    七七點了點頭,剛轉身走了幾步,瞬間愣在原地。
    女裝?!
    她家小姐說的是女裝?
    七七呆呆地道:“小姐……你要穿女裝出去?”
    簡林安看著七七那紅著眼眶、呆呆傻傻的樣子微笑,眸子裡閃耀著幾分戾氣,道:“如今我男裝的樣子已被貼了告示,自然不能再以男裝示人,可是若恢復女裝,去掉了臉上的這些偽裝,差別還是有的,也不容易被認出來,所以如今為了想法子救他們,也無其他辦法……”
    簡林安有些無奈,她已經很久沒有穿過女裝了,可若真想救出韓穆霖與羅坤,就只能穿女裝現身,若繼續穿男裝,就會把自己置於危險之地,別提什麼救人了。
    只是……
    簡林安抿了抿唇,神色有一點兒猶豫。
    如果去救人,勢必會讓他們看到她穿女裝的樣子,自然也會知道她其實是個女人,如果這樣的話,他們會幫她保守秘密嗎?
    她雖然不懷疑他們會出賣朋友,如今的情況卻是不一樣,在這樣一個年代,女扮男裝去查案,實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就算是他們,應該也不會免俗。
    一旦他們不能理解,不能像她父親一般支持她,她想成為提刑官的願望就會落空,甚至只要韓穆霖一阻止,她的願望將永遠不能實現。
    要賭一把嗎?
    可是她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落入危險之境。
    就跟她無法看到身邊的人受傷一樣。
    簡林安的眼裡泛起一絲苦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咬了咬牙,道:“把那件白色的衫裙拿過來,把我的胭脂也拿過來……”
    七七點了點頭,見她已經下了決定,便也不再勸諫,轉過身出門到了她的屋子,把包裹裡唯一的女裝與放在最底下的胭脂水粉拿了出來。
    七七眼神又激動又擔憂,她已經好久沒見過小姐穿女裝了,如今小姐要穿女裝,她自然是有些期盼的,可是偏偏是在這個時候,若小姐是女人的身份被韓大人發現了,會不會有問題呢?
    “小姐,東西拿來了,還需要七七準備什麼?”七七眨了眨眼,問道。
    簡林安抿了抿唇,眼睛一亮,道:“你去外面買一件婦人穿的衣衫過來……”
    七七愣了愣,眼神帶著驚詫,道:“婦人?小姐莫不是……”
    她看著七七那驚詫的樣子,笑著點了點頭。
    扮成婦人去莊墓村才是最不起眼的,而在城裡的時候,穿著自己的衣衫倒也無妨,可是若去莊墓村,自然還是婦人衣衫更為合適,所以如今自然是要先備著一套。
    穿好衣衫,給自己梳了一個髮髻,她轉過臉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竟感到一陣恍惚。
    絲綢質的白衣衫上繡點點梅花,精緻而秀麗,衣衫的袖子緄著金邊,袖口上繡著淡色牡丹,銀絲線勾出了幾片祥雲,下擺密密麻麻一排藍色的雲圖,顯得人溫婉寧靜而祥和。
    行走間,衣衫裙擺上的淡藍色雲圖晃動飄逸,看上去人淡雅如菊,眉目間沒有了那淩厲,眼眸明媚而溫婉,瓊鼻精緻小巧,唇如花瓣一般,烏黑的發梳成了一個漂亮的天仙髻。
    唯一不變的,是眸子裡的那抹滄桑,那如黑曜石般的瞳孔帶著仿佛能看透世間萬物一般的了然。
    女裝與男裝,差距之大,也讓旁邊的七七有了幾分感歎。
    “小姐,接下來,我們該如何是好?如今只有連霜長姐在您身邊,小蘿蔔頭那傢伙也是個半吊子,就我們幾個,如何去救人……”
    七七的眼裡滿是焦急,帶著幾分失落與擔憂。她雖然年紀小,可有些事情是能看明白的,此刻他們處在什麼樣的情況之下,她也非常清楚。
    七七這話,看似只是一般擔憂的話,但讓簡林安一下子愣起來。
    若破案,她沒懼過誰,可如今即使她已從這千絲萬縷的線索中,串聯出了那一條讓她感到心驚的結果,即使她破了這樣一個大而複雜的案件,又如何呢?
    簡林安卷翹的睫毛在燭光的照耀下,在白玉般的臉頰上投下了一層朦朧的陰影。
    而她原本那雙看破萬物滄桑變化的眸子也合起來,遮住了滿眼的風華。
    七七說得對呀,她該如何救人呢?即使知道了這群逆黨的位置,又如何呢?
    她如今只是一個體弱多病之人罷了,她沒有權、沒有勢、沒有絕頂的身手,她有的,只是一雙敏銳的雙眼、一顆看破滄桑變化的心。
    但如今韓穆霖與羅坤身陷青蓮逆黨的巢穴之中,她不得不救!
    如今她已能肯定,這青蓮逆黨是位於這武墓山與莊墓村的,韓穆霖與羅坤沒能回來,證明青蓮逆黨已經提前察覺了他們的動作,布下了埋伏。
    如今她勢單力薄,若不智取,貿然到莊墓村去救人,不過是再把自己搭進去而已。
    她若被那群人給捉住,怕是沒有好下場,她既不是什麼大官之女,對他們來說,又沒什麼可以利用的地方,不過是個有些小聰明的布衣罷了,而她如今破壞了他們的計劃,若被他們抓到手裡,定逃不開一個“死”字。
    雖知道要救,可到底如何救呢?
    這樣的事,連她都覺得有些棘手。
    她的眉緊緊蹙起,一言不發,如雕像一般坐在桌旁,也不理會旁邊的七七,只是閉著眼,腦海中一遍一遍地過著她已經知道的線索,搜尋有可能實現的救人法子。
    他們的窩點,想來佈滿了機關,不然以韓穆霖的身手,定然不會身陷其中。
    如今告示都出來了,就等於對方發出了一個信號,那就是,韓穆霖與羅坤,被抓了。
    如今她也不能輕舉妄動,但還有半個月的時間韓閣老的人才會到江寧城,如今離餉銀失蹤已過去快兩個月了,銀飾品想來也打造得差不多了。等韓閣老的人來了,他們就已經帶著東西轉移了。
    所以她要想法子拖延時間。
    而拖延時間,最好的法子自然是把韓穆霖救出來,只要韓穆霖沒事了,青蓮教的人自然就慌亂了,一個如此重要的知情人沒在他們的掌控之中,對他們是極其不利的。
    所以簡林安如今必須救人!不得不救!
    簡林安突然想到一個他們如今幾乎忽略的人物。這個人,不僅在青蓮教的埋伏中逃了出來,甚至躲藏了這麼久都沒能被找到。
    若她能把他找出來,定會事半功倍!
    真正的黎副將,定在這江寧城裡,外面城郊的村子一直在青蓮逆黨的掌控之中,可這江寧城不是。江甯城,繁華富庶,人員結構複雜
    所以若藏身于這江寧城,才是最讓青蓮逆黨意想不到的地方,而就算想到了,偌大的一個江寧城只要他想躲,定能躲個兩三個月的。而兩三個月後,想來朝廷定然有人介入查案,如此大案,朝廷定不會掉以輕心。
    所以這黎副將定在江寧城裡!
    黎副將身上沒有銀子,甚至連治病的錢都拿不出,在這城裡想要活幾個月,定要找一個差事謀生,黎副將力氣大,想來應當只能做一些出力的,可是又不能幹太過於抛頭露面的活,而鐵匠似乎是一個十分符合的差事。
    鐵匠一般都是在鐵匠鋪子裡面打鐵,每日也是不見人的,一般是專門有人在外面賣,所以既不會被人發現,又能賺一些銀子來養病。
    而第二個差事,便是在那些食府裡的後廚打下手,後廚人多,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自然他這樣的也不奇怪,打個下手銀子雖然不多,但是勝在十分隱蔽,活也比打鐵輕鬆。
    而如今七七與羅生都是有人見過的,雖不在告示上邊,但並不代表無人認識,所以如今能出去尋人的,也只能是她和谷連霜罷了。
    簡林安的眼眸睜了開來,一雙漆黑如墨般的瞳孔裡閃耀著沉靜的冷芒。
    她微微歎了一口氣,看著旁邊坐得端正、似是在走神的七七,開口道:“七七,去把小蘿蔔頭與連霜叫進來……”
    淡淡的聲音讓七七猛地回過神來,她的眼神帶了幾分迷蒙,眼裡也帶了幾分深深的擔憂,她臉色紅了紅,嗯了一聲,低著頭跑了出去。
    簡林安看著她如此不正常的表現,眉頭皺起來。這丫頭難道……她內心有些擔憂起來,羅生那孩子雖然每日欺負七七,但是他那萌芽的感情,她是看在眼裡的,可如今事情的發展似乎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羅坤那人,她看得出來,家世定是不簡單。
    之前通過與韓穆霖的對話,都能看出一二。
    而七七,不過是一個丫鬟,雖聰明伶俐,長得也玉雪可愛,但身份卻是擺在那裡的。
    簡林安的心裡莫名地閃過一絲擔憂。


    第十章  識破偽裝  身陷險境危機四伏
    “喂,七七,這幾日你好像胖了點兒……”羅生帶著幾分調侃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
    “幹嗎?一大早的,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醜死了……”羅生的聲音裡帶著些許擔憂。
    “……”
    “喂!七七,我在問你話呢!怎麼了你……”
    “……”
    羅生看著七七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內心劃過一絲淡淡的心疼,神色不自覺地就柔和了幾分,問道:“怎麼了,莫非是公子說你了?”
    “……”
    “你幹壞事了?”
    “……”
    “有人欺負你了?”羅生的眉頭皺起,緊抿著唇。
    “誰欺負你了?!”羅生的語氣裡帶了幾分連他自己都沒有覺察到的緊張。
    七七似乎沒什麼心思搭理他,聞言,也不過是懶懶地瞥了他一眼,就跟沒聽到一般自顧自地低著頭。
    “喂!你這丫頭!”
    羅生頓了頓後,聲音放柔了幾分,道:“到底怎麼了?”
    半晌,七七的聲音才帶著些許哽咽地道:“他們,一晚上都未回來,許是出什麼危險了,而如今公子的畫像也被掛在城外告示牌被通緝……”七七的聲音顫了顫,說道,“我……我……擔心……”
    羅生抿了抿唇,看著七七擔憂的樣子,鼻頭紅彤彤的,小小圓圓的臉頰也嚇得煞白,讓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心裡有些微微疼痛。
    聽聞只是因為這個,她才如此傷心,羅生原本高高懸起的心也落了下來,神色帶著連他都未曾察覺的釋然。
    他看著七七,不由自主地放柔了神色,伸出手來摸了摸七七的頭,輕撫著她那黑色而柔軟的發時,才輕聲道:“你這丫頭,難道還不相信公子嗎?公子定會有法子的,莫擔心……”聲音輕柔,生怕嚇到這個眼睛通紅的女子。
    七七淚眼蒙矓地抬起了頭,聽到羅生安慰的話,她也點了點頭,心裡自然願意相信這樣一個結果。但不知為何,一想到羅坤他們出了危險,她的心就有些慌亂,突突直跳。
    她自然是十分相信自家小姐的,聽了羅生的話,心情也好了些許,便去房內把谷連霜叫了出來,而後推開了簡林安的門。
    “小姐,都到了……”七七用袖子抹幹了眼淚,看著那負手而立、看著窗戶發呆的絕美女人,眼神帶著幾分崇敬。
    羅生與谷連霜抬起了頭,看著窗前那換回了女裝、一襲白衣的簡林安,愣住了。
    脫去男裝的簡林安依舊美得驚心動魄,她渾身那股清冷的氣勢也為她增添了幾抹仙氣,站在那裡,就如月下仙子一般吸引人的目光。
    為何今日要換回女裝?
    谷連霜與羅生都愣在了門口。
    最先打破這個氣氛的是谷連霜:“小姐今日怎麼換回了這身裝扮……”
    谷連霜看著這個如玉般清麗的女人,也恍了恍神,有些驚詫地道。
    淡淡的言語,仿佛叫醒了窗前那一襲白衣衫的女人,她轉過身,只見她少了裝點的眉眼,多了幾分女性的柔和,嫣紅如花瓣般嬌嫩的唇點綴在如玉般的面龐上。俏麗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她看到呆愣地站在門口的谷連霜與羅生,眼眸微微垂下,歎了一口氣,道:“是我的失誤,是我低估了對手,韓穆霖與羅坤夜探,至今未歸,更是印證了這一點……”她的聲調清淡,卻莫名地帶著幾分沉重。
    簡林安微微抬起頭,一貫古井無波的墨黑眼眸深處也帶了幾分自責與懊悔:“如今想來定是中了他們的圈套,而今日早晨,我的畫像也被貼在佈告上,是我的過錯……”她轉過臉去,窗外透進來的點點斑駁光芒照在她那如玉般的臉頰上,仿佛為她那精緻的側臉鍍上一層金邊。
    她的神色有些落寞。停了半晌,她語調淡淡,運籌帷幄於心,道:“所以如今我只能換回女裝,想法子把他們給救出來,不過之前七七與羅生天天跟在我身邊伺候我,定然不能跟我出去了,你們自己出去的時候也小心一些。連霜在王府整日足不出戶,他們倒不知道你長什麼樣,你跟著我一起去尋一個重要之人。”
    聞言,羅生抿了抿唇,開口道:“七七就留在這兒吧,若要買什麼東西,我單獨去便是。”
    簡林安瞥了羅生一眼,見其眼眸中似是帶了幾分擔憂,便點了點頭,淡淡道:“嗯,那七七就先好生待在這裡吧,莫出去亂跑,今日我與連霜先出去尋一個重要的人,小蘿蔔頭你便出去置辦四身農民衣衫……”
    羅生乖巧地點了點頭。
    谷連霜更是無意見。七七雖然也想出自己的一份力,但她知道她會干擾到別人,成為累贅,自然也不耍小性子,乖巧地站在了一邊。羅生以為她為此而內心不悅,忍不住道:“等我回來,給你帶糖葫蘆……”
    言語之中完全是一副哄小孩的腔調,偏生七七還是小孩子心性,聞言也著實高興了幾分,眼睛瞬間亮了,道:“真的?可不許騙我,我要糖葫蘆和糖人!”
    羅生感到心臟跳得飛快,抿了抿唇,道:“誰會騙你呀!你這麼笨!”
    言語裡帶了幾分揶揄,羅生轉過身子,他的臉上也悄悄飛上了一抹羞紅。“喂,小蘿蔔頭,你才笨呢,小姐可是誇過我聰明的,小姐還說我有查案的天賦呢!小姐,是不是?”
    她抬頭,看到七七因羅生插科打諢而心情好了些,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也不點破,微笑著點了點頭,道:“是,你這丫頭細心,觀察能力強,確是有這天賦……”
    七七得意地哼了一聲,昂起小腦袋,瞅著轉過身去的羅生。七七畢竟是個孩子,經過這麼一打鬧,不自覺地把那煩心事都拋在了腦後,那沒心沒肺的小模樣讓人看了都不由得輕鬆了幾分。
    羅生破天荒地沒有出言打擊她。簡林安看著兩人搖了搖頭,沒再理會那兩個活寶,再三叮囑了一番細節後,便把谷連霜稍微喬裝了一下,扮成了一個男隨從,兩人便出了門。她沒想到的是,谷連霜經過一番裝扮,看上去有幾分英姿颯爽的感覺。
    她們的首要目標,自然是大鋪子。大鋪子魚龍混雜,更好隱藏身份。而小鋪子,指不定要你去做這做那,整個鋪子的雜活都由你做,自然也包括了那些需要抛頭露面的活計。這些問題,黎副將應當也能想到,不然也不會躲藏了如此之久還未被他們給尋出來。據她之前所知,這江寧城有兩家鐵匠鋪、四家大的食府,這些是她的首選地點。
    鐵匠鋪位于江寧城的西北角與東南角,西北角那間鐵匠鋪離北城門不遠,外面是吳山村、李山村、雨林村、莊墓村,而莊墓村之外,便是餉銀丟失之地——武墓山。
    這個鋪子是個不錯的去處,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個地方看似顯眼,在青蓮逆黨的眼皮子底下,而也最容易被別人忽視,實則是一個躲避的好去處。
    走在路上,簡林安與谷連霜成了焦點。不過就算她穿男裝之時,也避免不了這樣的眼光,所以她也習慣了。
    “公……小姐……前面就是李家鐵匠鋪了……”谷連霜指著前面那一間雖然十分大,但裝潢得萬分低調的鐵匠鋪子,在她耳邊輕輕開口。
    這間鋪子雖大,從外表看去卻處於視覺的邊緣點,若不仔細留意,十分容易忽視。
    正當她準備進去一探究竟,城門那邊有幾個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幾個衣著極為華麗的人從江寧城城北準備進城,她們的衣衫極為漂亮,似乎是上好的織錦,在陽光下散發出光亮,款式也是當下極為盛行的款式,裙擺上甚至用金線勾勒出雲朵,行走時如嬌花照月,豔光逼人。
    可奇怪的是,她們的頭上插滿了發釵,手上也戴滿了手環,一隻手上戴了五六個手環,各式各樣,看上去非常繁複,無絲毫美感。
    更為奇怪的是,那幾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飽經風霜的滄桑感,看上去並不像是什麼大家小姐,偏生身上穿著的衣袍極為華貴,甚至戴著這麼多銀光閃閃的配飾,走起來還叮叮噹當地作響。
    她們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違和感,或者說,她們看上去,整個人的氣質與身上的打扮絲毫不搭。若只是一人便罷了,若十多人都如此打扮進城,這便有些奇怪了。
    簡林安的唇緊緊抿起來,看著那一群即將進城的女人,小聲地對谷連霜說道:“你跟著前面那群女人,我到之前的江寧城食府的雅間等你,你小心一些,別被發現了……”她頓了頓,看著那群人已經帶著笑容過了城門,便叮囑道,“快去吧,看她們要去哪個地方。”
    谷連霜點了點頭,雖然有些不解,但還是迅速地往街道裡面走去,混入了人群之中,等到那群女人說說笑笑地從城門走入大道之時,她悄悄從左側街道跟了過去。
    那群人有說有笑的,步伐也並不快,向著南邊的大道而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們是要去哪裡?谷連霜心中疑惑,一路上跟著,也不敢跟得太近。
    從江寧城的北邊,七拐八繞地把整個江寧城都逛了個遍,她們說說笑笑的,絲毫不做避諱,讓谷連霜有些摸不著頭腦。她們到底是想去哪兒?
    逛了這麼大一圈,卻像絲毫沒目的,甚至有幾條道都是重複的,她們從這條街繞到了那條街,中間隔了很遠,可是她們到那條街,並沒有買東西的意思。
    並不像只是為了逛江寧城。
    當真奇怪得很,難怪小姐讓她跟上來。谷連霜跟著她們從北邊都走到江寧城的最南邊了,從那繁華的街道走到這一條平日裡萬分清靜的東南角的街道上來了,她們還未停下來。
    谷連霜有幾分無奈。
    許多時候,自家小姐看似是不著邊際的一句話,看似是萬分奇怪的一件事,做到最後,永遠能十分詭異地證明小姐的觀點是對的。
    後來,他們再也不敢懷疑,自家小姐有時候那些驚世駭俗的結論,往往說的,便是血淋淋的真相。
    谷連霜歎了一口氣,眸子猛地眯起來,前面的那群人的步伐明顯加快了許多,甚至十分謹慎地環顧了周圍,十分警惕。她們剛剛還說說笑笑的神情也瞬間收起來,十幾人朝著一條小巷子走去,絲毫不像是第一次來的樣子。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東南角那條安靜的道上。
    谷連霜看著不遠處那一群打扮得光鮮靚麗的女人,內心的警惕更甚。這條街道向來就無什麼小商販,人煙十分稀少,因為這旁邊鄰著王志遠府邸,平日裡那些商販自然也不敢造次。
    那群人步伐似乎更快了,腳下生風般,身影一閃,繞進一條小巷子裡後消失不見了。
    谷連霜定睛一看,哪還有她們半個人影?
    谷連霜錯愕了半晌,從牆後面走了出來,走到那小巷子入口後,看著那空無一人的小巷子,七拐八繞,再也尋不到一絲人影。她轉身往北邊走去。
    她沒走幾步,步子忽然停了下來,她抬起頭,看著這巍峨的王府,眼裡閃過一絲思量。

    江寧城食府裡的人十分多,熙熙攘攘,大堂裡坐滿了各色打扮的人。
    小二的吆喝聲,大堂裡的歡鬧聲,不絕於耳。
    “我說,這家店以前可沒見有廬州菜,前些日子聽朋友誇讚說這裡的新菜系味道正宗,今日一來,果然沒讓我失望,哈哈……幹了!”一個魁梧大漢哈哈大笑,面容上滿是喜悅。
    “可不是,我可是土生土長的廬州人,我敢說,這廬州菜,絕對是廬州本地的師傅做的,這味兒,太正宗了!”另一個瘦小個兒,坐在一旁,面容上也滿是喜悅。
    “是呀,就說這道清蒸鱸魚,味極鮮,整個魚味的鮮美和嫩香,讓人唇齒留香……”
    “嘁,廬州可是還有很多名菜,可不止鱸魚這一道……”瘦小個兒臉上有幾分得意地昂著頭說道。
    “是嗎?還有哪些,給我說說……”魁梧大漢被吊起了興趣。
    “酒釀丸子、清蒸鵝掌、翡翠豆腐,這些你嘗都沒嘗過,看都沒看過吧?!”瘦小個兒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坐在桌前的兩人,一邊吃一邊感歎著,說話內容盡數傳入了簡林安的耳朵裡。
    廬州菜……對了,記得上次來這裡時,她也吃過廬州菜,當時她也感歎這廬州菜味道正宗來著,也不知道是哪個師傅做的,想來定是土生土長的廬州師傅,不然不可能火候、味道把控得如此之好!
    她淡淡地笑著,搖了搖頭,眼眸帶著好奇,突然,她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句話,讓她步子完全頓在了原地……
    廬州師傅,廬州!
    難道……
    她的手都忍不住顫抖起來,強忍住眼裡的驚詫,可越想越覺得,那黎副將不恰好就是廬州人嗎?此事十分有可能,她的身子有些僵硬地轉了過去,低垂著眼,淡淡道:“小二,來一間雅間……”
    小二看著白色衣裙、清冷而絕豔的女人,原本麻利的動作也僵硬了幾分,眼睛幾乎挪不開來,他癡癡地點了點頭,道:“有的,小姐樓上請……”
    身姿窈窕如月下仙,一根月牙兒白腰帶束住了那不盈一握的腰,白色衣袂飄飄,墨色長髮束成了一個簡單的天仙髻,髮髻上只簡單地插著一根白玉釵,五官精緻……
    小二呆呆地看著面前的女人,半晌才反應過來,隨後麻溜地在前面小跑著領路,一邊跑,一邊還熱情地介紹道:“咱店如今出了新菜系,可受歡迎了,小姐要不要試一試?”
    簡林安抿了抿唇,淡淡地說道:“你們廬州菜的師傅是土生土長的廬州人嗎?我的口味極刁……”
    聲音清涼卻帶著磁性,如空谷幽蘭。
    小二聞言,眼睛亮了亮,忙不迭地點了點頭,道:“那是自然,這師傅才來沒多久,雖然人奇怪了些,但絕對是土生土長的廬州師傅,這菜做得極為正宗……”
    簡林安眸色深了深,狀似無意般開口道:“哦?人奇怪了些,怎麼個奇怪法?”
    小二看著這如仙子般的小姐有興趣,自然一股腦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他臉上帶著幾分酡紅,小眼睛冒光,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道:“這師傅平日裡呀,從不出門,就算出門了也包得嚴嚴實實,就跟見不得人似的,哪有正常人會包成那般模樣?而且就連做菜,也是要求一個單獨的屋子,並且拒絕見外人!”他頓了頓,又更八卦地小聲說道:“聽後廚的人說,這師傅是兩個月前被咱們大師傅給救了下來,說他那時渾身帶傷呢。我們大師傅看他可憐,沒地兒去,才讓他留在這裡當個打雜的,沒想到後來卻發現他做得一手好廬州菜呢,這不,就開發了新菜系……”
    兩個月前來的,渾身帶傷,包裹得嚴嚴實實,不見外人……
    簡林安越發激動起來,就連手也緊緊握成了一個拳頭。
    沒想到他竟然會躲在這裡,這黎副將,不恰好是廬州人嗎?會做廬州菜而被廚子看上也合情合理。這人十分有可能就是黎副將!
    沒想到黎副將竟然會藏在目標這般大的食府裡面,甚至他們之前來過一次,可誰都沒想到那個做廬州菜的師傅,竟然就是大家都在尋找的這個黎副將!
    簡林安眼眸中忽然閃過一絲亮光,坐到了雅間裡,看著旁邊的小二淡淡說道:“那這師傅平日住哪兒?”
    言語清冷,眼睛低垂,遮住了眼中的所有神色。
    小二聞言,撓了撓頭,道:“就住在我的屋子邊上,在後院裡的西廂房裡頭。”
    小二有些奇怪地問道:“小姐莫非認識這個怪人?”
    簡林安斟了一杯茶水,收回了目光,淡淡地道:“不認識,只是好奇罷了,我也是廬州人……”
    小二的眼睛亮了亮,更加賣力地推薦道:“那小姐更得試試我們這裡的廬州菜,可正宗了,包您滿意!”
    小二嘿嘿一笑,道:“這些日子,十人裡有八人都是沖著這廬州菜來的,還沒有人說一個‘不’字呢!試試,保准您不失望……”
    簡林安點了點頭,垂著眼,抿了一口茶,淡淡道:“那就來一個清蒸鱸魚、一品豆腐、春蘭秋菊,先要這些,待兒會若有人要找一位簡姓小姐,便帶她來這兒……”
    小二點了點頭,道:“得嘞!您就放心吧……”
    吱呀——小二走了出去,房門也從外面被帶上了。
    一道門隔絕了外面的喧鬧,房內又重歸安靜,她忍不住地想放空心思,就這麼靠在這裡休息一會兒。雅間裡燃著讓人甯心靜神的沉香,香爐鏤空雕刻出妖嬈的牡丹紋樣,爐裡滲出白色的煙霧,給簡林安的臉上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白。
    她慵懶地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精緻的臉上有著遮掩不住的疲憊。連日來神經緊繃,讓她有些吃不消,這些天稍微睡晚了些,整個人都覺得十分疲憊。
    可是一閉上眼睛,她的眼前便浮現出韓穆霖那張精緻如妖一般的臉龐,一想到如今他們身陷青蓮逆黨的窩點,她便沒了休息的心思。
    所幸如今有了進展,至少瞎貓碰到死耗子,碰到了這個如今對她來說最為關鍵的人物。
    若尋到這個黎副將,她能用的人又多了一個,能救出韓穆霖與羅坤的百分比又能高上一些。總歸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她微微歎了一口氣,等待著谷連霜的到來。
    所幸父親給了她兩個武功這般高強、心思又極為縝密的人,跟在她身邊,不然若只有她與羅生、七七,自然不能談什麼救人了。

    她也不擔心谷連雅,只是如今他們若想去救人,人手太少了。就算加上黎副將,那也是雞蛋碰石頭,稍不注意,就會粉身碎骨。
    半晌。
    砰砰砰……
    外面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考,她站起來,看著外面窗戶上那映出來的身影,似乎是谷連霜。
    “進來吧……”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穿著男裝的谷連霜站在門口,臉上風塵僕僕,神色也有幾分複雜,簡林安瞅了一眼,便知道,她定然是辦砸了。若這事成了,她臉上雖不會表現得過分喜悅,但至少不會是這般複雜而懊悔的表情。
    果真,谷連霜關了門後,有些愧疚地站在那裡,沉默著不說話。
    簡林安瞥了她一眼,神色隨後溫和了下來,慢條斯理地替她斟了一杯茶,淡淡道:“過來喝杯茶,然後再說說剛剛是什麼情況……”
    言語裡十分溫和,絲毫沒有怪罪的意思。剛剛她們只是偶然看到了那群人,事先根本沒有任何的防範,能跟上最好,不能跟上也沒關係。
    谷連霜看著簡林安那平靜的神情,自然也知道,一切都瞞不過她的眼睛,可是她絲毫沒有怪罪的意思,甚至溫和地安慰自己。
    思及此,谷連霜心裡的懊悔更甚,她低著頭,站在門口,道:“小姐,這事,我辦砸了……”

    簡林安瞥了她一眼,淡笑,道:“你跟到哪裡跟丟的?”
    谷連霜愣了愣,低著頭,臉上的神情帶著幾分低落,抿了抿唇,訥訥地道:“東南角,王府邊上。”
    王府……
    在王府附近跟丟的……
    簡林安的眸色更深沉了幾分,淡淡地勾了勾唇角,淡笑道:“來坐下吧,這事你沒辦砸,應當就是去王志遠的府邸了,之前我便懷疑這王志遠了,如今只是更加肯定我的想法罷了……”
    她頓了頓,如琉璃般的眼裡閃過一絲凝重,歎了一口氣,道:“不過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
    戴滿了銀飾的一群婦人進城,這代表了什麼呢?
    簡林安眉目間一片凝重,臉上連笑容都維持不住。
    這群逆黨提前準備好了銀匠,而等到餉銀被劫之後,便徹夜開工把餉銀熔成銀水,而後開始打造這些銀飾,以便於流通與洗白。
    如今他們的銀飾都開始進城了。
    這代表,他們的銀飾已經打造完成,正在運進城,開始洗白這些銀飾,換成市面上流通的銀子和首飾。
    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也不是她想看到的結果。
    而今日這事,就如在她的頭腦裡給她狠狠地敲響了警鐘,讓她瞬間緊迫起來,若他們真的把這些銀飾全部換成市面的銀子,等他們挪了地方之後,她再也別想查探到他們的蹤跡。
    最讓她感到心驚的是,這群青蓮逆党竟連韓穆霖都敢扣押,若不是上邊有著令人心驚的背景,怎敢做出如此之事?畢竟韓穆霖可是有韓琦為後盾,有誰敢不要命地扣押他呢?
    他們如今做出這等事,自然是只有一種可能,那便是在他們的事情成功之前,不可能把羅坤與韓穆霖給放出來了。
    她忽然感覺到肩上的擔子很重,這事若處理不好,連她自己也得搭進去,可是她真的要捲入這樣的事裡嗎?這樣的政治旋渦,真的是她這樣一個弱女子能捲進去的嗎?
    她沉默了下來,心亂如麻。
    從這環環相扣的事件來看,後面的那群人,都是膽大心細之人,甚至有著不弱的身手,而這群青蓮逆黨的人數定是少不了,從埋伏全殲幾千將士這一點,就能看出來。
    可是她只有一個人。
    她緩緩地合上雙眼,抿著唇,怎麼也狠不下心來。
    “晚上,帶我來這江寧城食府的後院,西跨院……”
    簡林安的眼睛猛地睜開,眸子裡滿是堅定,眼裡散發出點點星光。
    谷連霜聞言,點了點頭,默默地坐到了桌前,她知道,小姐做什麼事定有小姐的考慮,自己相信小姐。
    簡林安歎了一口氣,她始終無法狠下心來,或許這註定了她會被捲入這場紛爭之中吧,不過她又何曾怕過,到時見招拆招吧,何足為懼!
    她的眼裡閃過亮光,一雙琉璃眼眸亮如星辰。而她周身散發出來的淩厲氣勢,也讓旁邊的谷連霜微微怔了怔。
    很快,她點的幾樣菜便上了桌。
    她們在吃飽喝足後,也不多做停留,徑直回了羅坤租來的那個僻靜屋子裡。雖然她如今是女裝,應當不會被人認出來,可是小心些還是好的。
    谷連霜自始至終都只是安靜地跟在她的身邊。
    她看著旁邊的谷連霜,步子頓了頓,輕聲問道:“你不擔心連雅?”
    這麼多天了,連霜沒問過一句關於連雅的事。
    谷連霜聞言,神色依然沒變,愣了半晌,眼神中閃過幾分晦暗,執拗道:“我相信她,她不會出事……”
    她的聲音裡帶著些許波動,不像她表面這般平靜。
    簡林安笑了笑,道:“連雅極為善於交際,也極為懂得變通,不用擔心,若她想脫身,早就回來了,她去了大半個月還未脫身,想必是被什麼拖住了……”
    她淡淡道:“我想,她回來的那日,定會帶來一些我們意想不到的消息……”
    她的語調雖輕,可格外讓人安心。
    谷連霜緊握著的手不自覺地松了開來。

    簡林安因為連日勞累,一回去就直接躺在了床上休息,吩咐谷連霜到了半夜再叫醒她。
    夜晚,一輪圓月掛在夜空,淡黃色的光輝灑在了世間。
    店鋪早已打了烊,路上的行人也早已回了各自的家。
    寂靜的月色中只有呼呼的風聲。
    簡林安穿著黑色的貼身衣衫,與同樣一襲黑衣的谷連霜從院子裡走了出來,按照事先定好的路線,七彎八繞地走向江寧城食府的後門。
    並不是太遠,至少比白日裡從北邊走到東南角王府的距離要近得多。
    她們穿過幾條街道,專門走僻靜的拐角,繞到了江寧城食府的後門。江寧城食府的後門,比起作為江寧城標誌之一的正門口,十分不起眼。
    一個不過六尺寬的普通木門,上邊甚至有了些許裂縫,門上連牌匾也沒有一個。
    木門上的銅環也因為用的時間過久,中央被磨得鋥亮,想來這個門只是給下人方便出入,所以做得粗糙了些。
    正在恍惚之中,簡林安忽然被谷連霜提著一起騰空躍起,從牆外一下子躍了進去,躍上了屋頂。
    呼呼的風聲在她耳邊響著,她感覺到自己腳下已經懸空的那刻,眼睛猛地瞪圓了,感到有幾分新奇。
    這就是古代的輕功?
    竟然這般厲害,真是不可思議。
    那為什麼現代人卻不會這輕功了呢,難道是失傳了……
    她踩著腳下邊的瓦塊,有些失神。
    “小姐,是哪個屋子……”谷連霜在一旁小聲道。
    “在那店小二旁邊的屋子,你去尋一下,我便在這裡等你,你尋到了再過來接我……”簡林安小聲地在她耳邊叮囑。
    帶著她畢竟是個累贅,今日若不是她必須親自確認那人是不是黎副將,她是不會來當谷連霜的累贅的。
    其實她十分不喜歡這種被別人看成累贅的感覺。
    她也十分不喜歡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感覺,不過她覺得,要是讓這個身子變得跟他們一般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話,還不如指望自己在哪日能做出一把簡易火槍來得好。
    總之,就是沒多大希望;總之,就是她註定要拖著這病弱的身體一直這麼下去了。
    想到這兒,她有些鬱悶。
    谷連霜聞言,沒有多說什麼,身姿輕盈地飛躍在這大大的月亮之下,開始在上邊尋找起來,來去自如。
    她看著谷連霜那高挑纖細的黑色身影在這黑夜裡飛躍,眼神帶著羡慕。
    半晌,谷連霜回來了,把她帶到了另外一個屋頂上邊,輕手輕腳地指了指底下,眼神中的意思十分明顯。
    還沒等她說話,她們忽然聽到下邊傳來了砰的一聲……
    似乎是底下窗戶打開的聲音。
    谷連霜的臉色大變,驚呼道:“不好,他跑了!”
    簡林安的臉色也大變,她沒想到這個黎副將的武功竟然高強到這樣的地步。她們還沒有說話,他就感覺到她們在上邊,這要何等警覺。也怪不得,他竟然能在那群人手中跑了出來。
    可是如今他跑了。
    “別管我,你跟上去,一定得跟上去!若追到他,你跟他說安之楷是內鬼,我們是韓閣老的人,不然他不會相信你,想來他剛剛定是認為我們是那青蓮逆黨的人,這才跑了……”簡林安神色凝重。
    谷連霜自然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重重點了點頭,把她帶下去之後,面色凝重地跟了上去。
    前面依稀能看到一個修長纖細的身影,十分輕盈地在前面跑,快得幾乎只能見到一個淡淡的人影。
    谷連霜一咬牙,提速追了上去,緊盯著前面的身影窮追不捨。
    追了好幾條街,兩人都有些氣喘,而前面的人明顯有些體力不支,速度慢了下來,谷連霜眼神一凜,忙死命地咬牙提了一口氣,用了十成的內力,提速追了上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漸漸接近了。
    谷連霜看著前面那不要命的人咬了咬牙,大聲道:“我們是韓閣老的人,你跑什麼!”
    聲音雖然不大,可是在這夜色中極為清晰。
    前面那人的身子微微僵了僵,修長的身影停了下來,有些不可置信地轉過身子,一雙漂亮而溫潤的眸子裡帶著幾分激動的神情,他聲音顫抖地問了句:“韓閣老的人?”
    谷連霜抿了抿唇,點了點頭。
    待到他的臉轉過來的時候,谷連霜微愣,面前之人與她想像中的黎副將大不相同。
    男人有一雙溫潤而深邃的眼眸,嘴唇略薄,整個人有幾分翩翩佳公子的氣質,而戰場上長年累月的浴血,只是給他原本那溫和的臉龐上添加了一抹鐵血的堅毅。
    面容竟如此精緻,與她腦海裡那五大三粗的形象出入過大。
    等到她反應過來之時,一抬頭,正好對上了他那雙溫和而深邃的眼眸,她有些彆扭地轉過了眼。
    “韓閣老也在江寧城?”
    一道溫柔而充滿磁性的聲音在她的耳旁響起。
    谷連霜微微一愣,臉色恢復如常,她搖了搖頭,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韓閣老沒來,但是韓大人來了。”
    黎副將聞言,眼睛亮了幾分,道:“韓穆霖韓大人?”
    谷連霜點了點頭:“是。”
    黎副將在聽到這一句肯定的話的時候,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連日來的疲憊和委屈仿佛都消弭於無形,他就如同漂泊的船隻終於找到了停泊的港灣,整個繃緊的身子都放鬆了下來。
    一切的話,都化成了一聲帶著哽咽的歎息:“我終於等到了,我終於等到你們來了,這些天我躲躲藏藏,成天心驚膽戰的!
    “若我自己死了沒關係,可是這樣重大的消息陛下根本不知情,我從沒想過安之楷竟然會做出這等事,我……”
    他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前面的谷連霜聽到這幾句話之後,眼神裡有一絲動容,而後歎息地道:“走吧,小姐還在等著呢。”說罷,也就不再開口。黎副將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兩人也就並肩齊行,朝著簡林安所在的小院子行去。
    他們的身影走遠後,拐角走出來一個臉上帶著幾分懷疑的人,考慮半晌,她悄悄跟了上去。她的左手手腕上,赫然有一朵青色的小蓮花。
    等到了院子裡的時候,主院的燈還亮著。而院門口的兩盞燈,也被人特地點亮了,照耀著門前的道路。谷連霜帶著黎副將進了院子,認真地看了看院子外面有沒有人跟蹤,才謹慎地關上了院門。
    院內一片寂靜,而夜色也如墨般,深濃得化不開。
    而原本普通的夜晚,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可是在這樣的時刻,這樣深濃的夜色變得有些詭異,甚至高深莫測起來。
    他們如今只能藏匿在暗處,甚至連出門都得喬裝一番。
    這不免讓谷連霜的心帶著落差感。谷連霜在走到院中央的時候,她的步子停了停,說道:“屋內是我們小姐,我們小姐姓簡,如今江寧城的形勢想必不要我說,你應該也十分清楚,而如今韓大人與羅大人已經落入了青蓮逆黨的手掌裡……”
    前面男人的步子頓了頓,他身子僵硬地轉了過來,臉上有掩飾不住的驚異,道:“韓大人與羅大人都落入了逆黨的手裡?韓大人武功如此高強,怎麼也會……”
    韓穆霖是開封公認的武功最為高強的人,不然也不會為一品輔國大將軍,而他也是韓閣老的外甥,可謂家世顯赫,人也生得豐神俊朗,乃是開封各個家族女人心中的最佳傾慕對象。
    黎副將的思緒飄遠了,怔怔出神。谷連霜聞言,歎了一口氣,淡淡道:“說來話長,進去再說。”她推開門,看到了裡面坐在桌前閉目養神的簡林安。
    如玉般的臉上鑲著讓人挑不出絲毫毛病的精緻五官,瓊鼻挺立卻秀氣,嘴唇如花瓣一般,一雙黑色的雙眸蘊含了整片星空的光彩。
    可是讓谷連霜有些心疼的,是她眼底的那抹烏青色。後面的黎副將自然也看到了半靠在椅子上的那個一襲白衣、清冷絕豔的女人。他微微失了失神。簡林安聽到響動,眼睛睜了開來,眼眸中帶著幾分遮掩不住的疲憊,她點了點頭,道:“坐吧!”
    黎副將點了點頭,回過神,坐在了桌旁。谷連霜在後面,謹慎地關好了門窗。簡林安看著坐在桌前、眉目溫潤卻帶著幾分鐵血神情的堅毅的男人,淡淡抬眸道:“黎方彥黎副將?”
    “是。”黎副將點了點頭。
    簡林安抿了抿唇,抿了一口茶,半合著眼,揉了揉有些發疼的太陽穴,提了提神,淡淡道:“說說吧,你都知道什麼。”
    黎副將聞言,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整理了一下腦海中那繁雜的思緒。
    半晌,他才帶著幾分抑制不住的怒意,開口:“信州水患,安將軍率領我們五千將士押運餉銀去往信州,原本大軍行走的路線是從廬州借道信州,這路線也是上報了的……”他的眼眸幽深了幾分,“可是安之楷偏說這廬州山脈崎嶇不平,不利行走,而當時末將覺得十分奇怪,末將自小生活在廬州,十分清楚那裡的地勢,雖然有山脈,但根本不至於會崎嶇不平到不利於大軍行走……”他頓了頓,原本溫潤的瞳孔裡閃現了一絲悲痛,複又說道,“末將雖然心中奇怪,但見安之楷堅持,便也沒過多建議,可是誰承想,這一條路竟是通往鬼門關的路……”
    簡林安的眸子眯了眯,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谷連霜越聽,眼睛睜得越大,不可思議地道:“小姐,一字不差!”
    簡林安唇角的弧度越發大起來。
    黎副將愣了愣,看著簡林安那淡然而成竹在胸的神情,道:“什麼一字不差?”
    谷連霜聞言,笑道:“我家小姐推測得一字不差!”
    推測?黎副將的神情變了變,眼裡帶了幾分驚訝地看著簡林安,想著她這麼一個弱女子,竟連這一切都推算了出來?
    他有些愕然地道:“這一切簡小姐已然推測出來了?”
    “嗯,不止這些,你先說吧!”
    黎副將看著對面那面容精緻如仙子般的女人,看著她眼眸深處的自信和那渾身散發出的沉靜與淡然,眼眸中的讚賞多了幾分。
    他點了點頭,開口道:“我們到了武墓山的中間處,大軍已經有些乏累了,而原本我們所攜帶的水已然見底,想忍上一些時候再去這江寧城裡補充,可就在這時,安之楷卻拿出了自己馬匹上掛著的幾個大水袋,分給了我們,說讓我們每人喝上一口,補充一下體能……”
    水?
    對了,這些士兵都是精兵,能被派遣押送餉銀這般重要之事想來他們定是有些本事的。
    可是那時,除了黎副將,一個都沒有逃出來。
    這事情太不正常了,就算是大軍受了埋伏,那最多也不過是折損一些人,而後餉銀被劫,怎麼會除了黎副將,一個都沒有逃出來呢?
    她之前便隱隱覺得她的猜想似乎有遺漏之處。
    如此想來,這群青蓮逆黨,除了埋伏,定還使了別的手段。簡林安的眼眸亮了亮,眼睛半眯起來,淡淡開口道:“所以水裡是下了藥……”
    果然不出她所料,這與安之楷所說的有極大的出入!
    黎副將聞言,點了點頭,眼眸低垂著,面帶哀痛之色,道:“這水裡面下了軟骨散,而我們毫無防備,喝了片刻後,紛紛沒了力氣,我因為看著將軍並沒有飲水,所以便強忍著,沒有喝……”
    軟骨散,為什麼是軟骨散,而不是直接下毒?難道……
    簡林安眯了眯眼,眼裡閃過一絲戾氣,道:“然後呢?”
    黎副將的聲音低沉了幾分,歎了一口氣,道:“可是沒想到變故在這時候發生了,將士們紛紛都癱坐在了地上,而安之楷大手一揮,邊上立刻冒出了一大堆的人。這時候,我感到事情有些不對,立馬掉頭跑起來,他們派了許多人追殺我。我逃了一夜,逃脫了他們的追殺,暈倒在了路邊,醒來便發現自己已經身處江寧城食府的後院裡……”
    簡林安點了點頭,腦海裡那條缺失的線,畫了上去。她淡淡開口道:“所以你並沒有親眼看見那群將士身死,而很有可能那群將士並沒有死,而是被連人與餉銀一起帶到了他們的老巢裡……”
    黎副將點了點頭,道:“的確如此,弟兄們的確可能沒死,只是他們的窩點在哪兒,我也不知道,但想來應當不會太遠,畢竟要搬運這麼多人和五百萬兩餉銀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簡林安聞言,臉上滿是冷笑,這窩點,定是在那莊墓村了。
    從莊墓村之前的詭異狀況和那莊墓村與武墓山的地形來看,這一切都恰巧對上了!
    這窩點,在莊墓村無疑。可她不明白的是,他們為何要這五千將士呢?而且那些村子裡的男人都被征進去了,他們要這麼多人幹什麼呢?要這麼多兵、這麼多錢幹什麼呢?兵、錢,乃國之根本。
    難道……難道……簡林安的雙眼猛地睜開,狹長的眼眸中滿是驚詫,她的背脊都僵硬起來,面容上浮現一絲苦笑。她這是什麼運氣,竟然捲入這樣的一個案子裡面。
    她內心雖然震驚,但是臉上絲毫沒有懼怕的神情,一張清麗如芙蕖的臉龐上帶著幾分鐵血男兒般的堅毅。黎副將看著她的樣子,說道:“如今怎麼辦?我們如何去救韓大人與羅大人……”
    話音未落,他忽然整個人臉色大變,打開門,身子如離弦的箭,躍了出去。原本寂靜的夜裡,傳來了打鬥的聲音。谷連霜聽聞,臉色也變了幾分,可是又不敢離開簡林安的身邊,因為如今簡林安的身邊就只有她一個人,若出了什麼意外,可怎麼辦?
    谷連霜臉上有幾分自責,咬了咬唇,垂著眼道:“是我不小心,沒發現後面有人跟著……”
    片刻後,屋頂上刀光劍影,兵刃相接的清脆響聲在這夜色中十分明顯,就如同清脆的樂曲,但格外讓人膽寒。
    半晌,上邊的聲音停了下來,重新恢復了寂靜。過了片刻,黎副將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神色有幾分不甘,他張了張口,開口道:“是青蓮逆黨,那人的左手上有一朵青色蓮花,應該是青蓮逆党的爪牙,被她跑了……”
    簡林安歎了一口氣,心裡也明白了,這裡怕是待不得了。
    剛剛上邊的打鬥也恰巧說明了一件事,那便是剛剛谷連霜與黎副將回來之時,怕是被人跟蹤了。
    實則這青蓮神使應當是不認識谷連霜與黎副將,他們面生,平日也極少露面,而知道的,也只是上邊的如安之楷這般的人而已。
    想來被跟蹤,多半只是因為湊巧看見了,內心起疑才跟了上來。
    若捉住了還好,可是如今被她跑了。
    她若把這事一上報,那邊綜合起來一聯想,十分容易地便知道他們所在的地點,而能極快地通知王志遠,讓他派人圍剿。
    到了那時,他們便逃脫不了了。
    而如今可以利用的時間,不過是那個青蓮神使重傷回去覆命的時間和傳達到上邊所需要的時間罷了。
    而這時間,定然不會太長。
    所以他們必須連夜收拾東西離開,今夜必須得想出一個好的辦法,找到一個較為安全的去處。可是如今整個江寧城都處於這青蓮逆黨的控制之中,甚至他們敢直接地給她安排一個罪名貼榜通緝,如此事無拘束,定是有了絕對的把握。
    他們如今已然能在這江寧城隻手遮天,而他們謀劃了這麼久,定然不會讓別人破壞了這個計劃,只要簡林安他們這幾個知情人被捉住,那這江寧城便是他們的天下,只要欺上瞞下,他們這個教派便能在這塊地方肆意發展壯大!
    而後……
    簡林安的瞳孔緊縮,薄唇緊抿。
    好在這青蓮逆黨之前的確沒想到他們住在這裡,不然迎來的不會只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若那青蓮逆党肯定了簡林安他們住在這裡,定然不會做這種打草驚蛇的蠢事,以他們如今的行事作風來看,定是深謀遠慮之後,再來迎頭痛擊。
    所以如今他們得立馬換地方,這地方待不得!簡林安眉目深沉,一雙眼眸半垂著,看不出神色。可是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愣了愣,開口道:“安之楷的左手手腕上似乎沒有這樣的青蓮印記,難道這樣的印記只有青蓮教的爪牙才會有,而上層人員是沒有的?”
    想來應當是核心人物的印記並不在手腕處,而是在一處更為隱蔽的地方,以免暴露。
    黎副將愣了愣,眉頭皺起,想了想,開口道:“安之楷的手腕上的確沒有,應當是吧,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們如今可能得換一個地方了,這裡應該已經不安全了……”
    簡林安點了點頭,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說道:“如今在這江寧城,他們已經隻手遮天了,我們如今要萬般小心,若稍不謹慎,被他們捉住,這事就難了,很可能永遠都出不來了……”
    黎副將愣了愣,嘴巴張得大大的,有一些吃驚。
    永遠都出不來?
    他的眉毛微微皺起,沉吟了半晌,眼睛一亮,道:“王志遠以往作風清廉,又極為耿直,前兩年,我也與他有些交情,雖然如今疏遠了,但事關重大,想來他應當會十分願意幫忙……”他頓了頓,越想越覺得對,又開口道,“他如今又極得陛下寵信,在這江甯城,應數他說了算,我們應當去向他尋求幫助,讓他出兵踏平這逆黨巢穴……”
    王志遠……呵!
    若王志遠真如此熱心,她還會如此苦惱嗎?簡林安勾了勾唇角,瞟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敢保證,只要你現在去王志遠府上,不出片刻,立馬被青蓮逆黨給抓起來……”她頓了頓,言語裡多了一絲嘲諷,道,“若王志遠真乃忠義之臣,那為何陛下這幾年在著力肅清這些頑固勢力之時,卻沒聽聞有關這青蓮教絲毫的消息,甚至如今這江寧府一帶的百姓,如此敬畏這青蓮聖君,這青蓮教在這裡隻手遮天,是何等可怕的一件事……”
    黎副將愣住了,仍然不相信,這王志遠之前是那般敦厚、忠良,又極為愛自己妻子的一個人,怎麼會是這等人呢?
    是不是弄錯了?
    黎副將在一旁沉默著。
    王志遠才是這青蓮教掌控江寧城最大的那顆棋子,也是最重要的棋子!
    一開始,他靴子上沾到的那一點兒紅泥,讓她查到了這紅泥如今數目異常,大多是王志遠府邸所用的,而王志遠府邸的紅泥,偏偏就是在這兩個月用量極大。
    可是她仔細地觀察了王府上下,發現並沒有紅泥所用之地,這讓她當時有些疑惑,但是並不至於懷疑這個王志遠。
    可是後來,她漸漸發現了這青蓮逆黨是把這餉銀熔成銀水,並且重新請銀匠打造成各種銀飾時,她的目光才重新放到了王志遠身上。
    銀子熔成銀水,便是恰巧需要用這紅泥製作爐子,紅泥黏性比較大,質地比較硬,通常可以用於密封,製作瓷器,燒制磚和作為這熔化銀水的爐壁。這也是紅泥在這兩個月用量急劇增加的原因。
    如今王志遠的府邸出現了紅泥,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之前在城門口發現的那群婦人,頭上、手上都戴著不同的銀飾,身上的衣衫極為華麗,可是手上的配飾款式都十分簡單,是快速打造出來的款式,雖然說不上不好看,但這樣統一的特點,讓她心生懷疑。
    統一,十分統一,就連身後的十幾人也都是這樣的打扮。而那些人,卻在王志遠的府邸旁消失了。這說明什麼?不僅是這兩點,就從之前她住在他的府邸上,也能感覺得出來,這王志遠有問題。
    所以如今想來,第一次她偶然在花園裡遇見的那個打扮豔麗、絲毫不像是丫鬟模樣的神秘看花人,有著不輸于大公主手下那已逝去的開封第一看花人的技術,如今想來,怕是也與這青蓮教有關。
    所以如今看來,這青蓮教怕是打著控制江寧城的算盤。如今他們也的確快做到這一點了。王志遠是陛下寵臣,也是這江寧城隻手遮天的人物,這也是這麼久了,連民眾都已經大部分被青蓮教洗腦了,可是青蓮教的消息絲毫沒傳到皇上耳朵裡的原因。
    有王志遠在上邊罩著,自然是沒什麼問題,有他壓著,底下的人又怎敢言說。況且他還是天子寵臣,江甯城哪個官員會不要命地得罪他?而且就算說了,皇帝自然是更偏信寵臣,他們這樣底下的官員自然是兩邊都討不了好。
    而就算有人聽了那麼一耳朵,來視察,但是他們事先在上邊得到了消息,而後再安排一番,自然也是沒有任何問題了。
    所以三番五次下來,就算如今再有人說這麼一兩句,陛下還會相信嗎?
    這就是“狼來了”的例子。
    說多了,假的也就成真了,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皇帝的多疑性子反而被他們利用了個徹底。所以如今他們的處境,可想而知。前有狼,後有虎,那唯一的大門鑰匙,卻恰好握在這一群虎狼之中。
    可是她的同伴被虎狼叼了去,她不得不救。
    簡林安的唇緊緊抿起來,眼神是以往都不曾有的凝重。此時,旁邊傳來了黎副將帶了幾分凝重的聲音,他抿了抿唇,道:“簡小姐的意思是,這王志遠也是青蓮教之人,所以我們如今的處境十分危急……”
    簡林安瞟了一眼黎副將,看著他眸子裡的那抹凝重和驚詫,微微點了點頭。黎副將臉上的神情更駭然了,雖有了心理準備,可是眼睛還是忍不住瞪圓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他抿了抿唇,坐在一旁,身子都有些僵硬起來。簡林安點了點頭,眼眸幽深,道:“王志遠一定是青蓮逆黨之人,而且是他們控制江寧城的核心人物……”
    黎副將聞言點了點頭,垂著眼,歎了一口氣道:“想想,也確是如小姐所說,以往我們從不知這江寧城還有個叫什麼青蓮教的,近年來,聖上欲實施新法,對這民間教派的打擊是不遺餘力的,若知道這裡有個叫什麼青蓮教的,定然會早早地派人來處理……”
    而不會等到如今已經能在江寧城隻手遮天了,都還放任不管,甚至根本不知道。這是朝廷之大忌。
    可是有這樣的能力,甚至能讓王志遠這等寵臣為其賣命的,定不是一個默默無聞的人,很有可能也是皇室之人。
    黎副將抿了抿唇,眼裡滿是凝重,他張了張口,歎了一口氣,道:“本以為等到了人來救援,便是看到了希望,沒想到暴風雨還在後頭……”
    簡林安沉默了。
    誰說不是呢?
    而前面,便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們準備連夜搬走,因如今形勢嚴峻,他們這隱蔽住處很可能被人知道了,已經不再安全了。
    而且若再尋個此地段的院子,已經不再是一個好的去處,畢竟他們住這裡,也不過是利用了地段的遮擋和人的視覺盲點,如今這裡被曝光,他們若再尋這樣特質的屋子,也一樣會被揪出來。
    可是一出城,外面更靠近這青蓮逆党,連村子裡的村民也不敢無緣無故地讓他們借宿,畢竟外面的村民都被邪教洗腦了,對這青蓮聖君信奉得很。
    而不信奉也無辦法,村裡的壯丁都被抓了去,美其名曰服侍青蓮聖君,若開罪了這青蓮聖君,恐是會殃及自己的家人。
    城內待不得,城外也待不得,他們能去哪兒呢……
    黎副將默默地幫簡林安收拾著東西,原本溫潤如玉的臉上也帶了幾分躊躇,時不時地看她幾眼,可是看到她那閉著的眼睛、緊抿著的唇,那一派理所當然的樣子,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下去。
    房內也安靜得只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簡林安坐在桌旁,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瓷杯壁,眼眸緊閉著,神色凝重。
    谷連霜看著她這模樣,把手指放在嘴巴上邊,輕輕地噓了一聲,指了指門外。
    黎副將剛想開口,但是看著谷連霜這模樣,似乎明白了什麼,放下了手中的包袱,跟著谷連霜去了門外面。
    吱呀一聲,谷連霜小心翼翼地把門給關上,這才長噓了一口氣,轉過頭朝著黎副將笑道:“小姐一般思考的時候都是這般模樣,手指摩挲著杯子,眼睛緊閉,一言不發……”
    谷連霜有些心疼,她知道小姐這次的壓力極大,也知道小姐並不願摻和進這樣的大事件裡,偏如今韓大人與羅大人都被抓了進去,小姐不可能不管不顧。
    她家小姐,其實是最重情義的。她知道,如今若小姐先離開,不顧韓大人和羅大人的死活,而是等到韓閣老來了,再出面是最為穩妥的。她偏生選了一條危險的道路。
    何其重情義!
    呼……
    黎副將用嘴吹了吹門口橫欄上的灰,用衣袖抹乾淨後,坐了下來。
    他看著這個面容上帶著些許清冷的丫鬟,她有一雙柳葉般細長的眼眸,話也並不多,但是極為細心。
    他笑了笑,眸子裡的神情更溫和了幾分,身上的血腥之氣消散殆盡,歎了一口氣,道:“如今擔心也無用,簡小姐冰雪聰明,實乃我見過的最為聰慧的女子,甚至……”頓了頓,眸色帶著感歎,拍了拍衣衫上的灰,道,“甚至連一些男人都不如她,她真稱得上是大宋奇女子。若她是男人,定是如諸葛孔明般運籌帷幄之人!”
    谷連霜原本冷然的面龐上露出一個真心敬佩的笑容,細長的柳葉眼中閃過一抹與有榮焉的高興神情,道:“我家小姐,是最特別的,是最聰慧的!在我眼裡,天下男人都不及我家小姐風采萬一!”
    谷連霜聲音的音調都微微上揚起來,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黎副將笑了笑,點了點頭,聽了她這般驚世駭俗的誇讚,竟沒覺得有何不妥,眼睛瞟了一眼裡面那個纖細而模糊、一動不動的身影,淡笑道:“不過就是性子冷了些……”
    谷連霜淡笑,沒有說話。

     

     

    第十一章  出城  暗度陳倉瞞天過海
    兩人沉默了。他們坐在橫欄上,距離僅三尺,近到連谷連霜身上那帶著些許蘭花的淡香味都能聞到。
    半晌,谷連霜忽然說道:“其實小姐只是表面上看著冷了些,她對我們都是極好的……”
    無論有什麼事,都是她一人擔著,是她見過最奇特、最好的小姐。她的內心滿是擔憂,自然沒有發現她與黎副將此刻的距離多近,也沒有注意到旁邊黎副將看她的眼神。
    黎副將點了點頭,眸色溫和地看了她一眼,他身上的青色衣衫襯得他身形修長,如玉般溫潤的眉眼裡帶著幾分軍人的鐵血堅毅,卻絲毫無損他那溫潤如玉的氣度。
    “那你呢?”
    溫和、低沉卻帶著磁性的聲音響起。
    谷連霜聞言,微愣,一轉頭,對上那雙溫和的眼眸,看著他那精緻的眉眼,一瞬間有些失神。
    “那你又是什麼樣的呢?”黎副將看著這個話不多但忠心護主的丫鬟,眼神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覺察到的柔軟。他不知道為什麼,此刻好想擁她入懷,安慰她,讓她不要太過擔憂。
    這樣的想法出來之後,就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他收回了自己的眼神。
    谷連霜愣住了,看著他那雙帶著幾分溫和而認真的眸子,怔了怔,張了張口,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四目相對,兩人幾乎都沉溺了進去。忽然聽到房內傳來的響動聲,她緊緊抿了抿唇,眼神挪開,淡淡道:“進去吧……”
    “嗯……”
    兩人之間的氣氛有幾分尷尬。
    吱呀一聲,他們推開房門,只見簡林安背對著他們站在窗口處,如墨的長髮披散下來,背上依舊披著一件厚厚的白毛披風,捂得嚴嚴實實,可是身形依舊纖細。
    谷連霜看著開了一條縫的窗子,連忙關緊了門,快步走了過去,把窗戶關緊,這才一言不發地站在了簡林安的身邊。
    簡林安看到谷連霜的動作,內心微暖,她笑了笑,無奈道:“我身子沒這麼弱,哪會風一吹就倒了……”
    谷連霜沒有吱聲,只是雙眼瞟了一下後面的窗戶,見關得死死的,無一絲漏風,才收回了眼神。
    簡林安頓了頓,複又笑了笑,道:“如今我們只有一個法子,可破開此局……”
    她的話音清脆,眼眸也亮如星辰,渾身的氣勢讓黎副將愣住了。兩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她,眼底滿是好奇與期盼。
    這樣的死局,如何破開呢?
    前有狼,後有虎,城外的村裡不能住,城內的隱蔽地帶也已然暴露,就算遷至其他地方,也已然不安全。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要救人,不是天方夜譚嗎?
    簡林安微笑,臉上的神情高深莫測,她的眼眸閃了閃,漆黑如墨的眼裡帶著淡淡的笑意,薄唇裡吐出了幾個字。
    “攻其不備,釜底抽薪!”
    這是目前唯一的法子。
    黎副將與谷連霜的眸中帶著疑惑,並沒明白簡林安說的是什麼意思,借東風他知道,可是這釜底抽薪?
    簡林安看著他們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眼眸中滿是睿智,淡淡地道:“既然他們已經知道你被我找到了,自然會想方設法地把我們揪出來。他們如今定以為我們會繼續尋一處更隱蔽的住處躲起來……”
    黎副將愣了愣:“難道不是?”
    青蓮逆党如今已然控制了城內與城外,他們勢單力薄,怎能與其硬拼?
    她自然是看出了他們眼裡的擔憂和那話裡所包含的意思,她抿了抿唇,眼裡滿是銳利,淡淡笑道:“自然不是,你覺得在城裡又能躲多久呢?如今我們這個院子已經暴露,他們自然會想到,我們是利用了地形、人的視覺盲點和心理的特點來找的隱蔽院子,這種法子只適合第一次用……”她頓了頓,說道,“第二次用,就沒效果了,他們之前只是沒想到罷了,但他們並不蠢……”
    能想出這樣環環相扣的法子,絕對是極為謹慎的一個教派。黎副將抿了抿唇,道:“確是如此,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簡林安勾了勾唇角,眼眸中滿是睿智,道:“我們唯一的法子,便是在他們認為我們會躲在城裡時,喬裝混入青蓮黨之中,救出韓穆霖與羅坤。”
    不過自然不是就這樣莽撞地上去救,那跟自投羅網沒什麼區別,自然還需要前招。
    她頓了頓,眼裡滿是凝重,道:“如今我們需要準備一些東西,大劑量的軟骨散和迷藥、上好的顏料胭脂和細毛筆,還有最重要的,替我準備一個袖弩!”
    她雖然沒有內力,沒有武功,可她以前是FBI成員,有百發百中的命中率。用袖弩裝袖箭,袖箭上淬迷藥,代替手槍,這是她保命的手法,而顏料、胭脂和細毛筆,還有軟骨散,自然有極大的用處。
    如今他們也只能拼一把了,不拼,一點兒機會也沒有,不過是坐著等死,而拼一把,或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簡林安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甲都嵌進了肉裡,一雙漆黑如墨的眼裡滿是厲色。
    谷連霜點了點頭,雖然不知小姐用這些來幹什麼,但她知道,小姐定然有小姐的考慮,如今外面的天色已從黑色的天幕中透出一絲亮光,照耀著這片寂靜的天空,天快亮了。
    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谷連霜皺了一下眉頭,沉吟道:“小姐,早晨風大,我去買,武器店應當會有袖弩,離這兒也不遠,如今已經快天亮了,店鋪應當也準備開門了……”說罷,也不等簡林安反應過來,她就一個飛身出去了。簡林安看著谷連霜的身影搖了搖頭,有些無奈。
    她轉過頭,恰巧對上黎副將帶著幾分審視和疑惑的目光,她微微一笑,淡淡道:“藥店和武器店隔得不遠,而胭脂鋪子就在出去的這一條街道上,想來不到半個時辰她應當就會回來了,黎大人可以休息半個時辰,恢復一下體力……”
    她眼眸清冷,但說出的話很貼心。黎副將微愣道:“不用了,簡小姐思慮了一整晚,你才應當去休息半個時辰……”
    最後,推來推去,誰也沒有去休息。半個時辰後,天色大亮,谷連霜迎著日光,帶著東西回來了。袖弩、袖箭、迷藥與軟骨散,顏料、胭脂與小毛筆,一樣不少。
    她把東西都用包袱裝好,收起來,拿出了胭脂、水粉和她自製的一些偽裝材料,擺在了桌上,抿了抿唇,淡淡道:“去把七七與羅生叫起來,如今滿城都在搜尋我,定然是戒嚴了,我們出城還得裝扮一番……”
    谷連霜點了點頭,走出了屋子。不出片刻,兩個睡眼惺忪的蘿蔔頭過來了。七七打了一個哈欠,眼睛眨了眨,看著面前溫潤如玉的黎副將,揉了揉眼睛,道:“小姐,這位公子是誰呀,怎麼多了一個人?”
    羅生站在七七旁邊,眼睛也死死盯著黎副將。
    簡林安笑了笑,道:“這是黎副將,昨晚上你們已經睡了,今日叫你們起來,是因為我們得趕快離開這個院子,這裡已經不再安全了……”
    七七愣了愣,大眼睛裡帶著幾分不解,道:“可是前些日子小姐不是說這裡能躲至少半個月嗎,怎麼不安全了呢?”
    原本的確是能躲半個月的,可是昨日因引出黎副將,無意中引起了青蓮教逆黨的注意。
    簡林安歎了一口氣道:“昨日有青蓮逆黨已經跟過來了,我們不再安全,如今趕緊裝扮一番,出城去!連霜去把前些日子準備的衣服給拿過來……”
    還好有六套,原本是想多備兩套備用的,卻沒想到正好派上了用場。
    前世是FBI成員時,這樣的偽裝課,她自然是學過的,因為常常要深入敵境,偽裝打扮深入兇手之中,若偽裝得不到位,被兇手識破,便會有生命危險。
    因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的偽裝技術自然是一等一的。就算是在材料稀少的古代,她也能讓別人看不出破綻。一個時辰後,都裝扮完工。
    她扮成一個年長的婦人,頭上用碎花布包起來,臉上用特殊的材料畫了一些皺紋上去,眼睛周圍也被她用深色的眼影遮蓋了一些,在眼尾處畫了幾條皺紋,而身上也穿著買來的婦人服,看上去就如那鄉村民婦,絲毫不惹人注意。
    因為她的五官實在過於出眾,她咬了咬牙,把一些豬皮仔細地貼在臉上,用顏料弄成發了天花、得了瘟疫的樣子。紅彤彤的痘痘遮擋了她那原本精緻清麗的五官,而在她的巧筆之下,那痘痘裡甚至能看到有膿水流出。看得旁邊的人目瞪口呆。
    “……”
    “……”
    他們竟然從不知道,她還有這等功夫!而谷連霜與黎副將在她的巧手下扮成了一對夫妻,後面的羅生與七七這兩個孩子,只是簡單地扮成了兩個土土的農娃,而他們站在一起,絲毫看不出以往那靈氣逼人的痕跡。
    “哈哈哈,羅生,你這個樣子好醜……”
    七七看著裝扮完的羅生,他穿著草鞋,一雙有神的狹長鳳眸被完全地遮擋起來,而臉上也塗抹得黑黑的,原本俊逸的小模樣也完全轉變成了一個毫不起眼的小黑球。
    羅生咧開嘴一笑,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個銅鏡,豎在七七的面前,笑道:“七七,你自己就好看到哪裡去?”
    “……”
    銅鏡裡映出來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姑娘,她的頭髮被簡林安弄成了最簡單的雙垂髻,原本如玉般的臉蛋被抹黑了些,眼睛也畫得小了許多,唯一起眼的,就是那雙充滿靈氣的眼瞳,仍舊滴溜溜地轉。
    七七傻眼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看著鏡子裡的人也摸了摸自己的臉。羅生看著她的蠢動作,哈哈大笑了幾聲,道:“七七,別摸了,那就是你……”
    可讓他意外的是,他並沒有看到七七這丫頭耷拉著腦袋的沮喪模樣,反而見她萬分新奇地把銅鏡奪了過來,照了半天,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簡林安,樂陶陶地誇讚道:“小姐太厲害了!”
    簡林安看著七七這副單純的小模樣,也淡笑出聲,她摸了摸七七的頭,溫和地道:“傻丫頭,走吧,接下來的幾天可是兇險萬分,出了城,你便到翠花家中借宿幾天,跟著我們過於兇險……”
    翠花雖然脾氣直,卻是一個並沒有被青蓮教洗腦的人,那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七七與羅生兩個人目標小,這樣裝扮一下,青蓮逆党根本認不出來。
    況且,如今青蓮教的目標都在她與黎副將身上。不過是兩個孩子,他們並不會在意。她頓了頓,看著羅生笑道:“七七這丫頭,我可就交給你了,你跟她一起去翠花家,若這些天沒我的消息,那七日後,你們留在這裡等韓閣老的人來……”
    她的眼神淡淡,看著他們怔住了的神情,安撫地摸了摸他們的頭。七七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砰的一聲,她手中的銅鏡摔在了地上。
    鏡片四下飛濺,甚至濺到了七七的腿上,可她像沒感覺到,如抽去了靈魂的娃娃一般站在那裡。七七不可置信地抬起頭,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眼眶紅了紅,道:“小姐,我要跟著小姐,小姐是要丟下七七與羅生嗎?”七七的眼眶紅彤彤的,漆黑的眼珠子裡滿是擔憂與難過。
    她吸了吸鼻子,想到平日裡簡林安萬事都難不倒的樣子,繼續說道:“小姐不會有事的,小姐這麼厲害,這次也一定能輕鬆地抓到那一群壞蛋!”她的眼眸抬起來,大眼睛裡滿是希冀,一眨不眨地看著簡林安。
    簡林安看著七七眼裡的希冀與憤恨,張了張唇,默默轉過身去,墨黑的長髮被風吹得微微散了,纖細的身子弱得仿佛要被風吹走了。
    “七七,你跟羅生好好待在翠花家……”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凝重,沒有絲毫的玩笑成分。這次的事,她真的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他們只有三個人,如同以卵擊石。
    而她唯一期盼的,便是能在他們沒有察覺的時候,使計救出韓穆霖與羅坤。她的時間並不多,對方並不是蠢蛋,在搜尋了全城後,定會想到他們早已出城。
    而城外全是他們的勢力、他們的眼線,她與黎副將目標太大,不需多久,便會被抓出來。所以左右都是死,不如趁著這段空當,深入敵人內部,偽裝成青蓮逆黨,救出韓穆霖與羅坤。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出路。
    而對於不成功的後果,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左右如今的日子都是偷來的,多活一日是一日。說不準她死了之後,又穿回了現代呢。
    簡林安眉目間的淩厲,全然收斂,她摸了摸七七的頭,眼裡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安撫地說道:“我們不會出事,難道你這丫頭還不信我嗎?乖乖地跟羅生待在翠花家,不要出去亂跑,不出幾日,我們便把他們救出來……”
    谷連霜有些不忍,轉過身去,死死地抿著唇,低垂著眼,讓人看不清她眼裡的神情。
    七七抬起了頭,抹了抹眼淚,看著谷連霜,問道:“是真的嗎?”
    谷連霜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顫:“嗯,是真的。”
    七七張了張口準備說什麼,可是看到簡林安臉上淡淡的笑容,就沒有再說什麼。
    安撫好了七七,他們租了一輛馬車,谷連霜坐在馬車外面,黎副將與七七、羅生坐在裡面,而簡林安坐在馬車最裡面,戴著面紗,一路沉默著。馬車朝著城外駛去。
    即使知道如今他們經過一番裝扮,守城的官差應當認不出來,但在看到那城門口官差盤查得極為嚴格的時候,眾人的心裡都有些緊張起來。
    成敗在此一舉。
    若被城門守衛攔住,引起有心人的注意,那他們可就麻煩了。馬蹄聲停了下來,眾人從窗簾的縫隙向外看去,發現已經到了北城門。
    外面的喧鬧聲不絕於耳。
    而從馬車湛藍的簾子的縫隙中,能十分清楚地看到前方穿著盔甲、配著統一的軍刀的官差手中拿著一張畫像,對著出城進城的人一個一個地仔細盤查,戴了布帽的都得摘下來,仔細地辨認一番。
    查得格外認真。
    見狀,他們也不敢托大。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那穩如泰山的女人,心裡都有了一絲敬佩,佩服其深思熟慮和這般縝密的心思。
    空氣都仿佛凝結了。
    “裡面是幹什麼的,下來,全城戒嚴,要嚴查……”官差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聲音有些幹啞,也帶著不耐煩。
    馬車上的氣氛驟變,就連平日裡最為心寬的谷連霜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長衣袖下,谷連霜那雙纖細而骨節分明的手,緊握成了拳。
    “官差大哥,這裡面是我的相公與長姐,我們原本是壽州的,來這邊走親戚,沒料到長姐得了病,唉……”谷連霜的聲線故意放得低沉了一些,有意遮掩她原本的聲線。
    谷連霜拿袖子抹了抹淚,眼神滿是擔憂,而她的頭上包著碎花布,皮膚也塗黑了些,看上去真如普通的鄉下婦人。
    外面的官差瞅了她一眼,並不吃她這一套,十分不耐煩地朝著她揮了揮手,呵斥道:“讓開讓開,不論是什麼病都得詳查,這可是王大人親口吩咐的,如今在這江寧城,都是王大人說了算,他說了,無論是什麼情況,哪怕是死人棺材都得給他撬開來查!”
    “給我讓開,嚴查!”
    坐在裡面的七七與羅生聞言,連脊背都僵直了幾分,而黎副將也有些緊張,薄唇緊緊抿起,甚至連臉頰上都冒著虛汗。
    唯獨簡林安,安穩如泰山,脊背挺直了坐在那裡,半合著眼睛養神。
    原本緊閉的馬車簾子被掀了開來,外面的冷空氣一下子就灌了進來,讓馬車內的空氣溫度降低了幾分。
    就算是簡林安坐在那裡,也能感覺到前面射來的那抹帶著幾分審視的視線,而後便能聽到後面傳來的那幾聲中氣十足的喊聲。
    “那個戴面紗的,把面紗取下來!要嚴查,你耳朵聾了嗎?”那個官差手裡拿著畫像,不耐煩地看著她。
    她低垂著眼,遮掩住了滿眼的驚慌,聲線捏粗了一些,畏畏縮縮地道:“官差大哥,我怕嚇著您,我這病來得突然,怕是染上了什麼疫病,所以……”
    她的話裡帶了幾分討好,眼神又有幾分畏縮,把一個緊張的婦人形象演得活靈活現。
    官差聞言,眉頭不耐煩地皺起來,開口打斷了她,道:“叫你摘下來就摘下來,囉唆什麼!快點兒,後面的人都還等著呢……”
    而這個官差的話音剛落,後面便傳來騷動聲。
    “就是呀,快點兒啊,都等著出城呢……”
    “這擋在前面,我們怎麼出城啊,趕緊哪!”
    “可不是……”
    “快點兒吧,磨蹭個什麼勁兒,又不是什麼天仙,真是……”
    抱怨聲不絕於耳。
    拿著畫像的官差瞟了他們一眼,不耐煩地指了指後面騷動的人群,說道:“聽見沒有!叫你摘就快摘,又不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面前之人便慢吞吞地摘下了面紗,他的眼睛猛地看到裡面坐著的那個滿臉紅色膿包,甚至有些流著膿水的臉,話僵在了嘴邊,隨後捂著嘴幹嘔了一聲,感到胃裡一陣翻騰。
    而後面的官差也跟見了鬼一樣,猛地後退了兩步。
    這哪是得病了呀,這明明就是瘟疫呀!
    官差趕忙躲遠了幾步,連眼睛都挪開了,生怕多看幾眼自己也會變成那般模樣,他們萬分嫌棄地朝著他們揮了揮手,開口道:“快走快走!這明明就是瘟疫,什麼得病,快點兒出城……”
    什麼!瘟疫!
    這個詞如一個重磅炸彈一般炸響在人群中。
    旁邊的人聽了幾耳朵後,猛地後退了幾步,絲毫不敢靠近這馬車,仿佛靠近了便會傳染上瘟疫。而旁邊的官差更是捂著口鼻,手中的畫像被他們抓在手裡,也不看畫像,揮了揮手,躲得遠遠的。
    沒人敢再攔這輛馬車,甚至連靠近幾步都不願。
    嘚嘚嘚……
    馬蹄聲又繼續響起來,車軲轆也順利地轉動起來,坐在前面的谷連霜大氣也不敢出,感到自己手心裡滿滿的都是冷汗,即使是離城門有些距離了,她的背脊依然是僵硬的。
    馬車朝著翠花所在的李山村駛去,而從城門口到李家村還需半個時辰左右。
    七七與羅生看著外面變換了的景色,看著那一片綠油油的草地,原本僵直的背脊也放鬆了下來,長噓了一口氣。
    可是七七和羅生一想到接下來的事情,依然開心不起來。七七噘著嘴,坐在馬車裡,眼睛依舊通紅。而羅生也只是緊抿著唇,眼睛瞥向窗外,不說話。
    簡林安笑了笑,看著即將到李家村了,便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一封寫給她父親簡綸的信,黃色的信封上只有四個大字:簡綸親啟。
    她笑了笑,把信遞給了七七,說道:“這封信七七你拿著,若我出了什麼意外,你便把這封信給父親……”
    七七看著那封黃色的信,面色驟變,她緊抿著唇,腦海中炸響了一個十分不好的消息,她不敢相信,十分彆扭地不去接信,哽咽地說道:“小姐你回來自己給老爺,我不給……”
    如果如今還不知道此事的兇險程度,那就是愚蠢了,而七七很顯然不是一個愚蠢的人。她知道小姐之前說什麼沒有兇險、會回來的話,都是安慰她的,若真沒有兇險,那為何要提前寫好這樣一封信呢?
    七七緊抿著唇,一想到那仙姿玉色、內心溫柔的自家小姐,如今為了兩個剛認識一個多月的人冒這般大的風險,她的心情就萬分複雜,但是看著簡林安那淡然的樣子,也知道勸說不了。
    她決定的事情,無論何人勸,都只是無果。
    七七自然是認識到了這一點,接過那封信,低著頭,一言不發。
    李家村到了,簡林安找到了翠花家。而翠花一如之前,見到他們來了,起初有幾分疑惑,卻不像別人連見外客都躲躲閃閃的,生怕青蓮逆黨會知道。
    而翠花在知道簡林安是女人之後,瞪大了眼睛,站在了原地。
    “你是……簡公子?那個說要幫俺尋相公的簡公子?”翠花愣住了。
    怎會有這般驚才絕豔的女人,她有些不敢相信。
    簡林安抿了抿唇,淡淡道:“是我。這次來,是有事要拜託你……”
    清冷的聲音讓翠花瞬間清醒了過來,她抿了抿唇,道:“什麼事……”
    簡林安微微回過頭,看著站在她後面兩個彆扭的蘿蔔頭,淡淡笑道:“這兩個孩子放你家借宿幾天,如今我要去青蓮逆黨的手裡把你的相公和我的朋友給救出來,而這兩個孩子自然是不能帶,所以只能托你照顧了……”她頓了頓,面色又柔和了幾分,從懷裡掏出一些碎銀子遞給了翠花,笑道,“七七這丫頭喜歡吃甜食,有空若進城,多給她買幾串糖葫蘆。而羅生這孩子愛吃肉,也偏愛廬州菜,這些銀子你拿好……”
    翠花沒有推辭,爽快地接了過去,道:“妹子放心!這兩個孩子俺定幫你照料好,不會虧待他們的!”
    七七與羅生聞言,兩眼通紅,可是內心又十分感動。
    簡林安笑了笑,忽然想到了什麼,面容嚴肅起來,仔細叮囑道:“這兩個孩子平日你可不能讓他們出來,得藏好些,就算藏在地窖裡也行,這幾日怕是不會安寧……”
    簡林安的話裡滿是凝重,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成分。
    翠花愣了愣,仔細一想,也知道她是要去做什麼,於是鄭重地點了點頭,道:“妹子放心!這兩個孩子定不會有什麼事的……”
    半夜,外面的鳥鳴聲都停了下來。
    簡林安早已把臉上的那些偽裝給卸了下來,露出了底下那張精緻的面孔。
    黎副將是他們當中唯一見過手腕處蓮花紋樣的人,她便讓他把那紋樣給畫下來。畢竟若要入敵深處,各種措施還得做好才是,而這手腕上的蓮花,是最重要的一點。
    因為蓮花圖案太過特別,所以黎副將倒記得十分清楚,不過一會兒,他便把蓮花紋樣給描摹了下來,雖然畫得歪歪扭扭,但是也能看出一個大概。
    畫完後,他吹了吹墨水,待到幹了些之後,才放在了桌上。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映入眼簾。她抿了抿唇,便開始用顏料與胭脂調和而成的青色,在手腕處開始用細密的毛筆一筆一筆地畫起來。她並沒有學過畫畫,只是偶爾無聊之時會塗鴉上幾筆,最多也不過是能保證畫出來的線條不歪罷了。
    房間內安靜得只聽得到彼此的呼吸聲。
    簡林安白玉般的臉龐在燭光的照耀下,側顏那優美的弧度變得柔和了幾分,原本清冷的神情也平添了幾分溫柔。她十分認真,甚至連眨眼睛的次數都非常少,一筆一筆認真地畫著。
    半晌,她手腕上的蓮花已然畫好,青色的蓮花在她手腕上含苞待放,只是湊近了些,似乎能聞到些許顏料與胭脂混合的香味。
    黎副將湊了過來,看著她手腕上的蓮花,點了點頭,道:“差不多,就是這樣大小,顏色都差不了多少,應當可以蒙混過關……”
    谷連霜看著她手腕上的蓮花,這才明白自家小姐讓她去買顏料、畫筆是用來幹什麼了,這也讓谷連霜不由得感歎她的玲瓏心思。
    簡林安微微一笑,道:“我們加快一些,如今已經快子時了,我們得趕在丑時和寅時之間,把軟骨散下在他們喝的井水裡,但我們的目的並不是要靠這軟骨散救人,而是要趁著混亂靠這軟骨散混入青蓮逆黨之中,到時你們再見機行事……”
    谷連霜與黎副將點了點頭,這才明白她想做什麼。

    趁著青蓮逆黨的心思都放在城外的時候,混入青蓮逆黨之中,趁機救出韓穆霖與羅坤,而後與韓閣老的人裡應外合,一舉殲滅青蓮逆黨!
    只是……
    谷連霜瞟了一眼簡林安,看著她那披著白色厚毛外套的羸弱模樣,心裡滿是心疼和擔憂。
    簡林安看到谷連霜的目光,安撫似的朝她笑了笑,道:“來,替你畫蓮花……”
    谷連霜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只是沉默著坐了過去。
    原本活躍了幾分的氣氛又冷了下來。
    而簡林安的蓮花自然是越畫越順手,不過半個時辰,便把兩人手腕上的蓮花給畫好了,而此時也恰好是丑時。
    她把袖箭和袖弩放在了袖裡,因為十分小且輕,所以攜帶起來十分方便。她的臉自然是要做一些掩飾的,稍稍塗抹得黑了些,遮住了她無瑕的面部,而精緻絕豔的五官也用她獨有的化妝技術給遮擋了許多,看上去也並沒有那麼出眾了。
    他們拿好東西,就朝著莊墓村走去。
    莊墓村就跟往常一樣,安靜得猶如鬼村。
    她看著村子裡那家家戶戶關著門、窗戶縫隙裡沒有透出絲毫燈光的樣子,眼神晦暗了幾分。
    她事先打聽過,莊墓村的一口大井就位於村中央,還有就是各家各戶自己打的一些小井口,因此他們並不需要給所有人都下軟骨散,這樣反而會堂而皇之地告訴別人,他們來了。
    所以他們要做的是,找一戶人家,在他家的井水裡下藥,把過來取水的青蓮逆黨給迷翻之後,穿上他們的衣袍,進到這青蓮教的巢穴裡。
    而這樣做,自然是有風險的。
    稍不小心被人發現了,那便是粉身碎骨的結局。不過她既然來了,自然是做好了心理準備。
    黎副將單獨一人行動,他尋了一戶人家,把整包的迷藥與軟骨散下到了井水裡,而後他便躍至房梁上躲起來,靜待著魚兒上鉤。
    谷連霜說什麼也要跟她在一起,說這樣也能保障她的安全,不論簡林安如何說,她都不願走。簡林安無奈,也只得同意。
    谷連霜也沒有耽誤時間,立即把迷藥與軟骨散也下到了井水裡,白色的粉末紛紛飄落下去,片刻後消弭於無形。
    她們開始耐心等待。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可是她們在房梁上,似乎能隱約地聽見從哪裡傳來了一聲叫喊聲,就好像與她那日在吳山村借宿的時候所聽見的“鬼魂”的呢喃聲一模一樣。
    只是這邊似乎能聽得更清楚一些,而讓人奇怪的是,房內並沒有燒炭火,可溫度要比外面高幾度,更讓她們驚詫的是,原本應該在屋內的村民並沒有在屋子裡,床上空無一人!
    這些村民都去哪裡了呢?簡林安與谷連霜對視了一眼,均看到雙方眼底那驚駭的神情。
    村子裡白天有人,一到晚上就緊閉門窗,不留一絲縫隙,每家每戶都如此。偏屋內沒有人,而床上的被褥擺放也十分奇怪,原本被褥擺放得就算再亂,可底下的被褥應該是比較平整的。
    可是這戶人家,連底下的被褥都是淩亂的。
    簡林安的眸色深了深,把看到的一切都關聯起來,白天有人,晚上沒人,被褥淩亂,有莫名的叫喊聲。莊墓村鄰近武墓山,莊墓村比鄰村富庶得多,甚至一個天,一個地。
    而這一切只有一個解釋!
    那就是,莊墓村的村民,便是這青蓮逆黨扮的!
    這也是同樣條件下,莊墓村富庶,而吳山村、李山村卻格外貧窮的原因。鄰村都需要供奉這青蓮聖君,上繳的賦稅到了莊墓村人的手裡,他們自然富庶了!
    床上的被褥連被角都往上翻,整個被褥都皺成了一團,縮在中間,而上邊的蓋被更是隨意地揉成了一團,被置於床上。
    就算是一個平日裡再不愛收拾的人,睡在床上,怎麼可能把下邊的被褥都睡得翻起來,頂多是上邊的蓋被淩亂罷了。而能把墊在床板上邊的被褥給睡皺了,這是十分不合常理的。
    白天有人,晚上卻全村人統一地關門關窗,偏偏房內之人又憑空消失了。這世上,沒有什麼靈異之事,也沒有什麼魔術,會發生這般事情,唯一的解釋,就是這房內定有什麼通往其他地方的通道,而這很有可能通往青蓮教巢穴所在地!
    房內唯一的異常處,便是在那床上,因而可想而知,有極大的可能,那入口便在床上的某處!
    她如星辰般的眼眸死死盯著那床上的床板,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而此時,她才在腦海裡把所有的事情都關聯在一起。這才明白,這青蓮教是下了多大的一盤棋。
    這樣的一個地理位置,定是早就選好了的,先收買王志遠,以便讓這江寧城的所有消息都傳達不到上邊的耳朵裡,而後便是替民眾洗腦,讓他們深深地信仰這所謂的青蓮聖君,再把巢穴選在武墓山與莊墓村的地下。這裡地理位置極好,又極為隱蔽,白天則用這莊墓村做遮掩,掩蓋住了所有的東西。
    在知道餉銀到來的時候,讓安插在大軍之中的安之楷順理成章地把大軍引入武墓山,劫走餉銀,讓銀匠熔成銀水,打造成各種十分簡單的銀飾。
    最後,為了洗脫這安之楷的嫌疑,抓到出逃的黎副將,便讓安之楷埋伏在羅坤與韓穆霖的身邊,做那個牽引人,禍水東引,引到黎副將身上,借他們的手來尋到這黎副將。在聽到她放出去的假消息時,又想了一出用一個假的黎副將來製造一個畏罪自殺的案件的戲,來讓他們有了所謂的物證,徹底地洗脫安之楷的嫌疑。
    等到簡林安他們反應過來之時,青蓮逆黨早已把餉銀給熔成了銀水,銷往了各地。
    天衣無縫的計劃,充分利用了天時、地利和人和。
    就連簡林安,想通了他們的整個計劃後,都不得不感歎他們的謹慎。
    就算是在現代,也只有那個殺人狂魔的連環大案件,幾乎把她逼到了絕境,甚至差點兒被殺人魔同化,不過最終,她生生地解決了那個洛杉磯狂魔,只是她也調養了近一年才緩過神來。
    可是今日的這個案子,算得上是大案子了。她眉間的神情越發凝重,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床板。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外面的天開始濛濛亮了,這間屋子裡開始有動靜,床板上發出了摩擦的響聲,甚至能聽見腳步聲。
    簡林安和谷連霜的神情一下子緊繃起來,終於來了!
    吱呀一聲,床板被人從底下掀起來,從底下走出來兩個穿著青色衣衫的女人,身形略纖細,手上的火把已經熄滅,此時冒著青煙,似乎是剛剛熄滅不久。
    她們一抬手,赫然露出了那手腕處的青色蓮花印記,正與那黎副將所畫的一模一樣。
    “快點兒,今天還有一批等下要送進城,上邊吩咐了,這幾日要加快進度,把這幾批貨全部送過去……”青色衣衫的女人把火把丟在了地上,小聲地朝著旁邊的女人咬耳朵。
    旁邊的女人聞言,皺了一下眉頭,有幾分不耐,道:“催催催,怎麼就急著這幾天呢?這每天運好幾趟,可累人了……”
    青衫女人拉扯了一下她的衣角,眼睛往窗戶外面看了看,見空無一人後,才皺起眉頭輕喝道:“你這丫頭,小點兒聲!聽說呀,開封那邊有動作了,所以上邊這幾天才急著把東西給運走,不然等開封那邊的人來了,不就都完了嗎?”
    另一個女人愣了愣,小聲嘟囔道:“之前那兩個開封來的男人不是被關在了地牢裡嗎?怎麼又來人了?”
    簡林安聞言,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韓穆霖和羅坤果然被關在裡面,看來她們沒找錯地方!
    如今只等她們喝了有軟骨散的水後,她倆便趁機從這床上的通道下去救人。只是目前,她倆依舊只能靜觀其變。
    那個青衫女人聞言,敲了敲她的頭,皺眉道:“你這丫頭,小點兒聲,上邊可不准議論這些,別被人聽見了,到時候有你好受的!”
    她頓了頓,一邊走出門口,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眼周圍,一邊小聲說道:“不過這幾日聽說上邊加派了許多人手去城裡抓捕一個簡姓公子,據說上邊得到了消息,正帶了人趕去那城裡面呢,我想,應該跟這簡姓公子有關……”
    她們的議論聲停了下來,能聽到外面似乎傳來了打水的聲音。
    半晌,門又開了。她們提著水走了進來,把水提到了屋內,從廚房拿了兩個碗,毫不防備地舀了兩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而不到片刻,她們兩個就軟軟地倒了下去。
    在看到兩人再無動作之後,谷連霜才帶著簡林安從房梁上下來,她們快速地跟她們換了裝。
    換上了青蓮逆黨的衣衫後,她們把這兩人的嘴巴用布條緊緊捂住,在確定她們不能發出絲毫聲音後,才把她們的手腳都捆綁住,丟進了兩個大米缸裡,用蓋子蓋得嚴嚴實實的。
    這兩個人的身材與她們極其相似,簡林安換上衣衫後,掀開床板,從那洞口走了下去。
    密道內的溫度並不比她們想像中的低,甚至比外面還高上些許,十分暖和。黑漆漆的樓梯沒有燈,坡度並不陡峭,她們的步子放得十分輕,輕到若不仔細聽,幾乎都聽不到。
    這個密道內並無灰塵,甚至能看得出經常有人出入的痕跡,而往前走,就能看到前面的瑩瑩光亮。而擺在她們面前的只有一條長長的道路,沒有一個岔路。
    谷連霜的手一直放在右邊的劍鞘上,身子一直緊繃著,眼睛也萬分認真地注視著前方,感受著周圍的靜謐,時刻提防著。
    長長的過道空無一人,能聽到的只有她們微弱的呼吸聲。
    過道光線昏暗,只有兩邊偶爾有一盞小的燭燈,讓整個密閉的空間顯得靜謐而又陰森。
    前面的光點越發大起來,越往前走,光線也越發強烈起來,而她們也能聽到一些像是士兵的叫喊聲。
    昏黃的燈光,只能剛好照亮她腳邊的道路。
    她的手心裡都沁出了冷汗,緊抿著唇,而走到轉彎處時,她的步子頓了頓,而後深吸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地向前走了幾步,往右邊轉去。
    一轉彎,便能看到前面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大廳的四周燈火通明,而穿著青色衣衫的青蓮逆黨正在這場地中央拿著大刀,似乎是正在練兵。
    哈——
    士兵的叫喊聲都十分齊整,就連動作也齊整得賞心悅目,想來若不是經過了許久的演練,定不會齊整到這般地步,仿佛是被設定好的機器人,動作萬分熟練且齊整。
    眼前的場景,讓她有些驚詫。
    簡林安的眸色深了深,她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亮光。她如今看到這個場面,才終於知道了為何她們在吳山村村民家借宿的時候,半夜能聽見腳步聲和人的呢喃聲,而且為何那些村民會認為這個村子鬧鬼。原來,竟是這個原因!
    這群青蓮逆黨整日整夜在地下練兵!他們把這莊墓村的地宮當成了一個練武場!
    不過不得不說,這個地方十分寬闊,倒十分適合。
    而這莊墓村的房子排列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環形,因而這地宮的入口恰好對應上了莊墓村的每戶人家。
    這正中央,則恰巧是一個巨大的圓環,成了士兵的練武場,而整個圓環又分為五環,周圍四環,正中一環,四環上下左右把中間的練武場包圍在中央。
    這整個圓環的北邊,恰巧就是武墓山!這也是他們能輕而易舉地把這麼多的餉銀瞬間吞沒的緣故。
    只是,這韓穆霖與羅坤會被關在哪兒呢?
    簡林安小心地打量起這地宮裡的情況,查探著地形,在走出走道進入了圓環之後,也是緊緊貼著圓環壁低著頭走著,絲毫不敢大意。
    可是她左看右看,似乎只看到了圓環練武場,正中央的圓環練武場微微陷落,看上去就如一個中央舞臺的樣子,而上下左右的四個包圍著的圓廳也是一眼能看到所有的情況,四個圓環內卻滿滿的都是士兵,有在練武的,有在休息的,有在喧嘩的。
    唯獨沒看見她想找的。銀匠呢?地牢呢?她卻統統沒看見!
    這讓簡林安奇怪起來,她的雙眼微微眯起,看向那些厚厚的光禿禿的牆壁,唇緊緊抿起來。
    “你們兩個是幹什麼的!”
    後面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喊叫。
    簡林安和谷連霜的背脊一僵,步子停了下來,低著頭轉了過去,恰好對上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眉目裡有些疑惑的男人。
    簡林安討好地笑了笑,道:“我們是新來的,剛來,迷了路……”
    谷連霜也忙不迭地點了點頭,道:“正是……”
    穿著青色長衫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番,依舊有些疑惑,皺眉道:“新來的?那把你們的標記給我看一下。”
    簡林安聞言,點了點頭,伸出手,露出了手腕處那青色的蓮花印記。
    青色的蓮花經過風吹了這麼久後,早已沒了顏料和胭脂的氣味,看上去就跟真的一模一樣。而那人看了這個印記之後,點了點頭,揮了揮手交代道:“如今最底下的那第三層可不能去,裡面關押了兩個很重要的人物,若丟了,那可是誰都負不起責任的!上邊交代了,誰都不能進去,你們注意一下……”
    簡林安和谷連霜對視了一眼,兩人的面色都凝重了幾分。
    最底下那層,難道這還只是第一層,而韓穆霖和羅坤在第三層,那些銀匠應該就在第二層了!
    只是這底下的兩層應當如何進去呢?她不禁有些焦急起來,這底下的人十分多,她們連機關都不知道在哪裡!這讓她們如何救人!若莽撞地去尋找機關,定會讓這群逆黨發現有什麼不對勁,那她們就真的是被甕中捉鼈了!
    而最關鍵的是,迷藥與軟骨散是有時效的,就算她之前重新配製加強了藥效,那也最多只能撐二十四個小時,也就是說,她們救人的時間,只有二十四個小時,也就是十二個時辰。
    可如今她們還沒有絲毫進展。簡林安歎了一口氣,躲在這個一層的角落裡,穩了穩心神,開始觀察起裡面的地形。
    一個個圓圓的大廳,沒有絲毫特別,而圓大廳就是一片寬闊之地,沒有絲毫可以設置機關的地方,基本上設置機關的地點定然不是在圓大廳裡面。
    而這裡的牆壁是用石頭砌成的,一塊一塊大小不一,錯落地擺放著,牆壁都十分厚,光從外面看,似乎也看不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唯一有一點不同,是這牆壁的厚度似乎比一般的要厚上一些。
    可是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

    陰森昏暗的地牢,被一道道的木門隔成了一個一個的小房間。
    第三層裡十分安靜,大部分的牢房裡都是空的。
    從樓梯上下來,便能看到長長的一條通道,而通道的四周則是一間一間的木質牢房,每一間牢房的外頭都放置著一盞小小的燭燈。
    陰沉昏暗。
    房間裡略微潮濕的地板上,只是簡單地鋪了一些稻草,石壁上能看到因常年的潮濕而起了一些黴斑,甚至還能聞到一股子腐朽的黴味。
    第三層地牢似乎要比上邊兩層冷得多,既寒冷又潮濕,而在這樣的環境裡,自然蛇蟲鼠蟻就都出來了,而整層地牢常年寂靜得只能聽到腳步聲、老鼠的吱吱聲和時有時無的談話聲。
    偶爾也會有外面的人低聲地交談上幾句,但是隔著門板,裡面的人也聽不清楚。
    而最裡面那一間大的牢房,卻與眾不同,整個牢房並不是一根一根木制的柱子,而是由石板圍成的密不透風的牢房,甚至只有一個高高的窗臺,連裡面人的樣子也看不到。
    這樣的一個牢房外面,有七八個人把守著。
    七八個壯丁拿著刀守在外面,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也足以看出這群青蓮逆黨對裡面的人的重視程度。真可謂是,連蚊子都飛不進一隻。
    “吃飯了吃飯了……”從上邊走下來一個端著盤子的青衫神使,盤子上的青色瓷碗裡只有簡單的一碗白米飯和一小碟素菜,還有一碟只有幾片肉的葷菜。而那一碟菜也不過是幾根蔬菜,少得一口就能吃完。
    見來了人,壯丁轉過身,見到那穿著青色衣衫、面容帶著幾分妖嬈的神使時,臉上笑了笑,恭敬道:“冬副隊!”
    “冬副隊好!”
    眾人都紛紛地問好,不敢有任何不敬。這青蓮教之內等級森嚴得很,若對上邊的人不敬,可以治一個大不敬之罪。這刑罰都不是那麼好受的,大家都不想挨刑罰。
    端著盤子的女人嗯了一聲,抬起眼淡淡地瞅了一眼裡面,道:“還老實嗎?”
    壯丁笑了笑,恭敬道:“老實得很呢!他們如今連刀都握不起,怎會不老實!”
    她把盤子放在一旁,眯了眯眼,想到那日晚上在安之楷身後看到的那穿著黑色緊身衣衫、身材修長、面容俊美無儔、鳳眸裡滿是清冷、氣勢萬千的男人,她抿了抿唇,眼神閃爍,道:“看好了,照料好些,可別委屈了他們,上邊很看重的!”
    說罷,便戀戀不捨地離開了。
    整個大的房間是全封閉的,唯一的進出口就只有那被七八人把守的大門和那上邊遞菜的窗戶。外面的人也根本不知道裡面關著的是什麼人,自然就以對待兇犯的待遇來對待他們。
    而第三層的環境是眾所周知地差,自然他們也沒什麼好脾氣。
    壯丁接過盤子,看著那盤子裡的一盤肉菜與一盤素菜,冷笑了一聲,把那盤肉菜直接拿了出來,只剩下一旁光禿禿的蔬菜後,才沒什麼好態度地把盤子重重地放在了窗戶上。
    砰的一聲,甚至有些飯粒與蔬菜的汁水倒了出來,掉在窗臺的石板上。
    “喂,我說,飯菜都倒成這樣了,叫我們怎麼吃?還有,我們可是兩個人,怎麼只有一碗飯!”裡面傳來一個帶著幾分怒氣的男人聲。
    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似乎能聽出來是因為缺水而導致嗓子乾澀。
    壯丁聞言,不屑地一笑,直接把飯菜往前一推,砰的一聲,整個盤子從窗臺滑落了下去,飯碗、菜碗,碎裂了一地。
    壯丁不屑地瞥了裡面的人一眼,冷笑道:“不愛吃就甭吃了,給你們一碗飯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真以為你們是來做客的呢!”
    他頓了頓,嗤笑道:“現在到了我們青蓮教的地盤,是龍你也給我盤著,是虎你也給我臥著,難道你真以為還能出得去不成?真是天真!”
    他說完這話,裡面半晌卻沒有回應。起初他每次說這幾句話,裡面的人還會回應一下,現在似乎連回應的力氣都沒有了。壯丁也頗覺無趣,撇了撇嘴,也就繼續坐在門口,喝著小酒,沒再理會裡面的人。
    裡面穿著黑色衣衫的羅坤,面帶怒氣,死死咬著牙,看著韓穆霖那張淡然的臉,帶著幾分怒氣地沉聲說道:“你拉著我做什麼!這青蓮逆黨,太欺負人了!”
    他頓了頓,有些沮喪地一屁股坐到了旁邊的床上,開口道:“小爺什麼時候吃過這樣的飯菜?等小爺出去……”
    他說到這兒,卻愣住了,神色忽然認真起來,一雙漂亮如琉璃般的桃花眼裡滿是疑惑,他抿了抿唇,看著坐在一旁、臉上依舊清冷淡然的韓穆霖問道:“我們還能出去嗎?這裡面的地宮如此複雜,簡公子身子又羸弱,他真的會想法子來救我們嗎?”
    這底下的地宮三層,每一層的機關都不一樣,就連他們,都不能保證能在不驚動這群青蓮逆黨的前提下,來到第三層把人給帶出去,更何況簡公子這樣身子羸弱、走幾步都喘的人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簡公子與他們才認識不久,怎麼會冒著這麼大的生命危險來救他們呢?想到這兒,羅坤的神情又複雜了幾分,心情低落了些許。
    “難道小爺的命就要交待在這裡了?”羅坤十分鬱悶地道,煩惱地抓了抓那打結的頭髮,又有些嫌棄地鬆開了手。
    而韓穆霖卻十分淡然地坐在床上,一頭墨色的長髮因幾天沒打理,也有些鬆散起來,黑色的緊身衣勾勒出了他那修長的身形,而他那一雙鳳眸半眯著,眼裡滿是清冷之色,但內心沒有絲毫的慌張,甚至動作依舊慢條斯理。
    韓穆霖挑了挑眉,淡淡瞥了羅坤一眼,說道:“你難道就不能想想我們如何自救?”
    羅坤沒好氣地瞥了韓穆霖一眼,桃花眼裡滿是沮喪,開口道:“怎麼自救?如今他們每日早晨都會看著我們吃下軟骨散,我的手連劍都握不住,怎麼自救!”
    這群青蓮逆党自然也怕他們逃走,每天早晨都會喂他們吃下軟骨散,因而如今他們每日幾乎連筷子都拿不穩,這副模樣,如何想辦法自救?
    韓穆霖瞥了他一眼,道:“辦法都是想出來的,不過我想,你應該是想不到的,若簡公子,可能如今已經想出辦法了。”
    羅坤聞言,撇了撇嘴,又是簡公子!
    自從認識了簡公子後,這韓穆霖當真怪異得很,莫非……莫非他真是斷袖?
    羅坤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眨巴了一下眼睛,身子不自覺地離他遠了幾分,感覺渾身毛毛的。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在想到這個可能的時候,內心忽然不舒服了,這樣奇異的感覺讓他愣住了。
    不會他也是斷袖吧?想他羅小爺叱吒開封二十載,遇到小姐無數,卻沒有一個能讓他感興趣超過七天。難道竟是這個原因?羅坤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整個人都呆住了。
    半晌,他才平靜下來,瞟了韓穆霖一眼,語氣古怪地道:“我說,韓大人,簡公子如今可不在這兒,你能不能說一點兒實際的東西,比如我們要如何自救,從哪方面下手,你想到法子了嗎?”
    韓穆霖聞言,瞥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道:“暫時沒有,不過我覺得我們得在這軟骨散方面下手。”
    羅坤聞言,臉色更古怪了,呵呵道:“每天早晨,他們恨不得把軟骨散給我們喂下去,我說韓大人,你告訴我,在這樣的情況下,如何下手……”
    韓穆霖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想辦法拖延一下時間……”
    這事的確棘手,就連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辦,主要是因為每天早晨他們看守得太嚴。他們應當是非常清楚他的實力與功夫,所以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在門口也派了那麼多人把守,自然是怕他們跑掉了。
    他們自救尚且這麼難,若要等簡林安來救的話,恐怕更難。雖然他不想猜測簡林安是不是會冒這個險來救他們,可他似乎能感覺到自己似乎並不想讓簡林安冒險來救他們。
    他似乎不捨得簡林安以身犯險。韓穆霖坐在那裡,眼瞼微垂,半晌,他才抬起頭看向羅坤,開口道:“我可能是斷袖。”
    他的話清清淡淡,卻讓羅坤的身子一下子僵了。而後,羅坤的脖子有些僵硬地轉過頭,身體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
    他們這邊火燒火燎地著急,那邊的簡林安也是一樣。她們的時間不多,因此也著急地在準備營救。只是找了兩個時辰沒有找到去下一層的法子,簡林安已經開始有些焦急起來。
    而整個圓環,除了官差的刀刃相撞的乒乓聲和一聲聲中氣十足的呼喊之外,就連人的說話聲都是十分輕弱的,似乎是怕打攪了中央那練兵的士兵。
    “第一小隊列隊休息!第二小隊開始演練!”時間到了,口號聲響起。場上的士兵由前面的那個頭領模樣的人帶出了中央的練武場。那群士兵到了一旁便散開了。而等他們這隊散開後,又立馬有另外一隊,從另外一個圓廳整齊地列隊進入。
    如今她已經肯定,她們見到這圓形的一層不過是地下的第一層,這底下定然還有兩層!而她打聽到,這地牢赫然就在這地下第三層!可是她跟谷連霜如今在地宮裡待了四個小時,都毫無進展。
    這樣下去可不行!旁邊的人川流不息,似乎人人都在忙碌著,而因為常年幽閉於地宮,他們的皮膚都格外白皙,身形也纖弱,她混跡於他們之中,倒不大起眼,只是如今這裡人頭攢動,而他們又是一批一批地在固定的時間段休息,因而她們也尋不到什麼休息的空當去仔細地搜尋一下這個地底的機關。
    難道,那開關在過道上?
    簡林安的眼眸猛地亮了幾分,對呀!她怎麼就沒想到呢?這是地宮一層的入口,而從頭到尾,她都似乎沒發現這個地宮裡有什麼大的響動!
    她狹長的眼睛微微抬起,掃了一眼這穿著統一的頗有架勢地在練兵的士兵和他們那排練得十分熟練的動作,內心忽然一動,腦海中清明了幾分。
    他們從頭到尾,練兵都從未間歇過,而且就連一批一批的士兵安排好替換和休息的時間都是掐得極准,那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要去第二層、第三層,定不會在這練武場裡面。因為在這練武場裡面,若有下面一層的入口和出口,定然就會不時有許多人進進出出。
    這樣定會擾亂到這群士兵的練習,那這與他們目前的做法、目的可是相悖的。
    一個如此重視士兵的演練,並把若干人整整齊齊地一批一批掐著時間點算好演練和休息的教派,不會如此大意地把下面兩層的入口建在大廳裡面,來打攪演練。
    她們在這第一層來來回回、小心翼翼地低著頭走了一圈,也沒有發現有什麼特別奇異的地方,甚至連旁邊的牆壁都有小心地留意,可是沒任何發現。
    如今看來,怕是方向錯了,或許這入口,壓根兒不在這圓廳裡面!
    簡林安想到這裡,立馬小心地扯了扯旁邊谷連霜的衣角,朝著門口示意地瞟了一眼,然後立即往廳外面走去。她們緊靠著牆,龜縮在牆邊角的陰影處,快步走向廳外那條長長的通道處。
    許是腳步急促了幾分,引起了前面那端著盤子的女人的注意。
    “你們兩個是幹什麼的,哪一組的?”穿著青色衫裙的女人拿著一個空盤子,從外面的走廊上進來,看著她們走路急促的樣子,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皺眉開口。
    她冷淡的面孔上帶著幾分質疑,聲音的語調也微微揚起,吸引了旁邊人的注意。
    簡林安的內心一跳,手心冒著絲絲冷汗,不自覺地顫動了幾分,而她感覺到前面那道滿是審視的目光,頭也不自覺地垂了下去。
    那個穿著青色衫裙的女人不悅地眯了眯眼,道:“跟你們說話呢!啞巴了?把手抬起來!”
    簡林安白皙如皓月般的纖細手腕上,一朵青色的蓮花含苞欲放。
    那個女人看不出絲毫的破綻。可她似乎還是不死心,看著她們手腕上的青色蓮花,女人皺起的眉心也展開了幾分,仍開口問道:“你們是哪組的,隊長是誰?看著臉生得很……”
    谷連霜聞言,身子僵了幾分,臉上的表情也有幾分僵硬,只好開口道:“我們是……二組的……”
    二組?
    那邊端著盤子的女人眼睛瞬間眯起來,原本已然舒展開的眉心又緊緊皺在了一起,臉上的神情有狂風暴雨之勢,她冷笑了一聲,沉聲道:“你們到底是哪來的?除開士兵的組別,我們這兒可是沒有二組,只有春夏秋冬四大組!你們打哪兒混進來的……說!”嚴厲的聲音銳利地響起,一雙眉眼裡帶著幾分審視,神色滿是懷疑,就連旁邊的人,眼神都帶著幾分質疑起來。
    “她們著實詭異得很,下午一直在廳裡晃悠,看上去又面生!”旁邊的綠色衣衫的女人皺眉開口,眼神有著幾分質疑。
    簡林安看著旁邊谷連霜那慌張的神情,以及那人的雙手有意無意摸劍的動作,也知道這個女人怕是懷疑她們了,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竟然會沒有二組這個組別,而她們如今說二組,怕是已經引起他們的懷疑了。
    可是慌張也無用,旁邊如此多的人,她就算用袖弩,也根本不可能對上這麼多人。袖弩不過是用來護身的,做出其不意之用,在面對如此多的武功好手時,自然也就沒了效用。
    靠著谷連霜也是無用的,畢竟人的多寡差別如此之大,就算谷連霜功夫好,也不可能一對多還能強行把她安全地從這機關重重的地方帶出去。
    想到這兒,簡林安強行穩定了心神,撓了撓頭,眨了眨眼,道:“對對,我們是夏組的,你瞧我們這嘴,之前說二組說習慣了,一下沒改過來,這都是誤會!”
    簡林安的笑容沒心沒肺,眼神帶著幾分羞赧,沒有絲毫慌亂的樣子。
    谷連霜也反應了過來,身體有些僵硬,仍然點了點頭,說道:“是呀,我們平日私底下喜歡把夏組叫成二組,把春組叫成一組,已然習慣了,一時間沒改過口來……”
    那邊的女人聞言,眼睛眯起,眼中的懷疑神色雖消散了幾分,仍然淡淡開口道:“那夏組隊長叫什麼,副隊長叫什麼?”說罷,她靜靜地看著她們,眼裡的神情滿是審視。
    簡林安看著她眼裡的那抹懷疑,內心一跳,不由得微微轉過頭去,與谷連霜對視了一眼,她也看到了谷連霜眼底的驚慌,心徹底沉了下去。
    氣氛幾乎凝結,就連空氣中的風都寒涼了幾分。旁邊人的眼神也滿是疑慮和不善,而她們所在的入口也是一個十分顯眼的地方,看著她們僵持在這裡,自然越來越多的人看向她們,眼神如利劍一般射向她。
    她不知道夏組的隊長叫什麼,如今看來只能破釜沉舟,準備跑了。
    看來,她們這一次的營救是失敗了。

     

     


    第十二章  神秘地宮  以身犯險巧救援
    簡林安內心帶著苦澀,微微半合上眼睛,她還是自大了,沒有正視對手。
    即使她有了中華上下幾千年的智慧又如何?如今是在古代,有太多她未知的東西,她卻自大地進來救人。
    簡林安這才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她看向谷連霜,眼神示意,讓谷連霜也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谷連霜的手緩緩地摸上了旁邊的劍鞘,一雙狹長的柳葉眼銳利如劍,帶著幾分果決與徹底豁了出去的神情。
    噔,噔,噔,過道上的腳步聲響起,不疾不徐,忽然又停了下來。
    “我說,你們兩個,還要我說多少次,怎麼就這麼不長記性!如今是什麼時候你們不知道?”一道帶著幾分陰沉和不悅的聲音在她們的耳旁響起,聲音清脆,聽起來卻有幾分熟悉。
    簡林安猛地抬頭,對上了眼眸深處帶著欣喜與關切的眼神。那是一雙與谷連霜有七分相像的柳葉眼,來人身著淺藍色衣衫,黑色的頭髮綰成了一個靈蛇髻,插著一根簡單的銀質釵子,素淨卻又帶著幾分伶俐。
    谷連霜微微愣住了,抬起頭看向對面站著的人時,眼裡閃過一抹激動,瞳孔緊縮,片刻才壓住了眼底的驚愕,低下頭去,道:“抱歉,是我們疏忽了。”
    端著盤子的女人愣了愣,轉過頭去,見到她時,臉色緩和了幾分,微微皺眉道:“夏副隊,之前我見這兩人行事鬼祟,遂叫來詢問,卻聽見她們說是二組的,想來許是外面混進來的奸細,不知這二人是不是夏組之人,看著面生得很……”
    那邊的女人笑了笑,眉眼彎彎,狀似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道:“這兩人原不是駐這一層的,而是管著那群銀匠的後勤,自是看著面生得很,若有得罪,我替她們向你賠個不是……”
    細長的柳葉眼彎彎,渾身帶著幾分伶俐與親和。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端著盤子的女人看著不過是一場誤會,也就樂得給她個面子,擺了擺手,淡淡道:“不過都是誤會,只是最近查得嚴,還是謹慎些為好,以免從外面混些亂七八糟之人而誤了聖王的大事!夏副隊還是把手下管嚴一些……”
    門口站著的女人聞言,點了點頭,臉上滿是誠摯的歉意,道:“自然,都是我的錯,沒約束好她們,驚擾了冬副隊了,不過還請冬副隊莫跟她們一般見識……”
    端著盤子的女人斜著眼瞟了簡林安與谷連霜一眼,無所謂地笑了笑,扭著腰離開了。
    簡林安看著她那一扭一扭走遠的妖嬈背影,長舒了一口氣,原本緊緊握著的雙手不知何時出了冷汗。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站在門口的谷連雅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周圍,便帶著簡林安與谷連霜輕盈地走出了大廳的門口,來到最開始那一條長長的走道裡。
    走道裡依舊安靜、暗沉,只有牆壁上的一盞小銅油燈閃著點點光亮,而有些銅油燈有,有些卻沒有,似乎十分沒有規律。簡林安微微皺了一下眉頭,眼神閃過幾分疑惑。
    為什麼走道裡這麼暗?原本就不透光,如今只有些銅油燈亮著,有些燈只是放置在那裡而不點,而這幾盞星星亮的燭光絲毫不能滿足這暗沉的走道。
    可是為什麼不點呢?
    谷連雅步履急速地走在前面,在一盞銅油燈邊上停下。斑駁的瑩瑩之光如一個圓環,星星的光亮照亮了壁壘,而燭火也隨著光影來回地舞動著。
    砰……
    谷連雅按下了燭火照耀著的那塊石頭,旁邊原本隱藏在黑暗中的石門便抬起來,露出了底下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有燭光的地方旁邊就是石門,這石門建立在一條條通道之間的地帶,建立成為一個一個的暗門,以供休息。而這一間,是上邊安排給我的,只有副隊長以上的級別,才有資格住這樣的一個單人屋子……”谷連雅站在門口,笑著開口。
    簡林安聞言,內心了然,難怪有些銅燈是不亮的,想來是因為若暗門處不放置一盞燈,根本不知道從哪裡能打開機關,而人類的慣性會認為黑暗的地方才是能弄這些機關的地方,因為能遮擋住機關的痕跡。
    想來,如此多的屋子,千篇一律的過道,因為整個是一個大圓,而過道便是從這上邊通往裡面的長道,整個上邊的村民的屋子恰巧是圍著中央形成了一個環狀。
    而這底下一個過道一個過道的夾縫處,被他們巧妙地利用,做成了一間一間的屋子。當真是奇思妙想。
    石門被推開了,出乎她們意料的是,這屋內竟然十分整潔,甚至帶著些許清香,被褥乾淨而整潔,疊得整齊,放在床腳。屋內東西很少,就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凳子,再無其他物什。
    “你怎生當上了這青蓮逆党的夏副隊長了,這大半個月吃了不少苦頭吧?”谷連霜拉著谷連雅的手,一貫平靜的眼眸深處有一絲激動,而她的手也緊緊握著谷連雅的手。
    谷連雅的眼神閃動了幾分光亮,淺笑道:“哪有吃什麼苦頭,就算吃了點兒苦頭,一想到是幫小姐來探路,也就沒什麼了,只是如今這管得嚴,我也沒法傳消息出去,不過……”
    谷連雅頓了頓,臉色沉了幾分,眼神帶著擔憂地說道:“不過韓大人和羅大人如今關在第三層,雖然我知道去第二層的入口在哪兒,但我沒有下去過。如今管得越發嚴,想來更是如此。只有冬副隊,能在下去送飯之時去第三層,其餘人則是統統不許下第三層……”
    冬副隊?剛剛那個端著盤子的女人?
    如此說來,剛剛她定是從第三層上來的,她端著空盤子,想來定是去送飯了吧?
    簡林安愣了愣,臉上的神情萬分凝重,一想到此事,她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地低落了幾分,她歎了一口氣,淡淡道:“如今形勢比你想像中的嚴峻,青蓮逆黨已經亮出了他們在江甯城的官員中的爪牙,全城已經開始發了通緝令來通緝我,原本我們尋到的那處隱蔽的院子也出了意外,我們只能拼上一拼,迷倒外面的兩個人,下來想辦法營救他們……”
    她頓了頓,笑容有幾分苦澀,道:“不成功便成仁,我們這次是背水一戰,想要從這裡面救出人,談何容易……”
    谷連雅聞言,眼睛瞪得大大的,愣道:“通緝令……小姐是說,城裡已經開始針對小姐了?難怪小姐換回了女裝,原來是這等緣故……”
    她隨即皺了一下眉頭,複又說道:“只是救出韓大人與羅大人確實有些不容易,如今他們似是不僅僅被關在第三層,甚至是關在裡面那個最封閉的石室裡頭,外面派了六七人把守。每日清晨,他們都要強制韓大人與羅大人喝下軟骨散,要逃出來,著實是有些困難。而我們都是不許靠近這第三層的……”
    簡林安聞言,臉色沉了下來。
    谷連雅說得沒錯,若那麼容易的話,想來以連雅的精明,羅坤與韓穆霖應當早就被救了出來,可她埋伏了這麼多日,在取得青蓮逆党信任的情況下,都沒有輕易地下手,可見這並不容易。
    簡林安的眸色裡閃過一絲深沉,眉目間攬盡星辰,她沉吟了半晌,淡淡地問道:“所以能接觸到第三層的,只有冬副隊,那個負責給他們送飯的女人,是嗎?”
    谷連雅點了點頭,看著簡林安的神情,張了張嘴,有些擔憂地道:“的確是這樣。如今這群逆黨已經開始運出銀飾,而韓閣老還要五日左右才能到這江寧城,若等這群逆党成功轉移了地方,那韓大人和羅大人定是沒有了活命的機會……”
    簡林安一聽到這句話,瞳孔猛地一縮,心臟如針紮一般疼。她的手緊緊握起,眼裡帶著幾分狠戾。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有這種感覺,但是她知道,她不願意他們受傷。
    她抿了抿唇,漆黑如墨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冷哼了一聲,道:“那我們就只能頂替那個女人的身份下去想辦法營救了,而底下的那群漢子,去尋一罎子好酒,等到晚上扮作這冬副隊的樣子下去救人!”
    她帶了胭脂水粉和化妝的工具。化妝成另一個人,若以他們古代的技術自然是不行,可是她為了在抓兇手時方便喬裝,專門去學了化妝,以她的手法,只要臉型相似,身高相似,畫個七成像,自然是沒什麼問題的。
    而這裡面,唯一適合下去第三層營救的,便是谷連霜。
    谷連霜與其身形、身高都十分相似,臉上若經過她的化妝,若不仔細看,定是分辨不出的。
    而第三層的守衛成日也不過是守在外面,平日也無事可做,若帶上一罎子酒,想來應當也不會拒絕,而這酒裡,自然是有她下的藥的,只要那群守衛喝下去,定會醉得不省人事。
    只是……她的眉頭皺起,眼裡閃過一絲質疑。
    幫韓穆霖喬裝一番是無太大問題,可下去時,谷連霜就一人,上來時卻多帶了兩人,定會引起上邊人的注意。
    若引起注意,在層層的盤問下,如何能安然地逃脫出去呢?
    簡林安陷入了沉默。
    谷連雅抿了抿唇,道:“小姐,要不您還是先行離開這裡吧,營救韓大人與羅大人,我扮作冬副隊的樣子下去救就行,這裡危險,小姐不可久留!”
    一層,二層,三層。練武場、銀匠、火爐、地牢。
    她的腦海中猛地閃過一道亮光,如醍醐灌頂般想到一個法子,一個唯一能調開第二層守衛的法子。
    她知道該如何辦了。既然人多,那她就想辦法讓他們調走便是!
    簡林安的眼眸猛地一亮,臉上綻放了一抹絢爛的笑容,漆黑的眼眸帶著幾分自信,就連一直緊緊抿著的唇,也勾起了一抹清麗的笑容。
    她認真地看著谷連雅道:“連霜負責下去救人,你把我與連霜帶到第二層,我們來一個聲東擊西!”
    漆黑如墨的瞳孔裡滿是認真,細長的眼裡滿是銳利,即便著的是簡單的翠綠色衣衫裙,喬裝過的樣子也掩蓋不住她那通身的清冷氣質。
    谷連雅聞言,愣了愣,疑惑道:“聲東擊西?”
    她不明白,可是她看著自家小姐那明亮的眼眸,沒再繼續追問下去。
    她家小姐,就是一個值得她們信任的人。
    簡林安把計策給她們說了之後,她們的眼眸也越發亮起來。
    這的確是個好法子!也是如今唯一可行的法子。
    有了主意後,她們的面色也終於好了幾分,開始著手安排起來。
    而安排好一切之後,她們便耐心地等到了傍晚,直至半夜丑時,到他們最為疲憊的時候來下手。
    此時已到丑時,可這地宮萬般寂靜,通道上的小燭燈閃著瑩瑩光亮,但整個通道依舊十分昏暗,只能勉強看清前面的道路。
    晚上人手的確要比白日少很多,因為人的精力畢竟是有限的,如今已是丑時,若換算成現代的時間,已是淩晨一兩點,大部分人早已進入了夢鄉,而外面把守的人,也只留守了小部分。
    她與谷連霜跟在谷連雅的身後,快步走向另一個通道。
    如今她們首先要做的,自然是不能讓谷連霜假扮的這個冬副隊露餡,所以自然首先要去冬副隊那裡把她給解決了,不然若露餡了,定會有生命危險。
    冬副隊莫千凡所在的房間也恰好與谷連雅在一條密道之中,這也省了她們還需要穿越一層大廳的時間。
    啪啪啪……
    安靜得只能聽到腳步聲與呼吸聲。
    谷連雅的步子在一盞銅油燈面前停了下來。
    她熟練地按下銅油燈下方的第三塊磚瓦,轟隆一聲,就如之前,出現了一道石門,而石門緩緩地自動升了上去,露出了後面的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誰!”
    一道女人的聲音響起,聲音裡似乎還帶了幾分警惕。
    “是我……”谷連雅抿了抿唇,沉聲應道。
    “夏副隊,這麼晚了,你來我這兒做什麼?”女人的聲音帶了幾分慵懶,嬌聲笑了笑。谷連雅在這兒待了有些日子了,所以她沒懷疑。
    谷連雅聞言,和善地笑了笑,站在門口說道:“也沒啥要緊事,不過是今日底下的人在隔壁村收了幾壇好酒獻了上來,我想著也不能一個人吃獨食,又想到冬副隊向來愛飲酒,便送了過來……”她臉上還帶著幾分親和,眼裡也沒有任何的波瀾。
    房內女人聞言,果真高興了幾分。
    半晌,冬副隊穿戴好衣衫,下了床,走到門口,在看到谷連雅手中的那一壇酒時,連忙奪了過去,迫不及待地掀開酒蓋,聞了聞那四散開來的香味,她的眼睛亮了亮,歎道:“夏副隊實在太客氣了!”
    她的眼眸瞟向簡林安和谷連霜手上提著的那幾壇酒,眼眸轉了轉,閃過一絲貪婪,道:“這幾壇,是……”
    話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而谷連霜的頭垂得極低,聽到那女人的聲音,幾乎不敢抬起頭,緊張得手心都冒起了冷汗。不過絲毫不意外的是,冬副隊的眼神似乎全然被美酒吸引著,沒有注意到旁邊谷連霜的異樣。
    谷連雅摸著劍的手又悄然地挪開了位置。
    谷連雅笑了笑,道:“這幾壇是想分給其他幾個姐妹呢,我也就不多留了,這不,還趕著送酒呢……”
    言語中帶了幾分委婉的拒絕之意。
    這也讓後面的谷連霜呼吸一滯,內心有幾分緊張起來。
    氣氛有一種詭異的寧靜。
    她們站在外面,連呼吸都有幾分急促起來。
    誰會知道,這群青蓮逆黨,會不會依著自己的性子行事呢,若此時她出去宣揚一番,或是有了幾分不悅的話,那她們的計劃也將付諸東流。
    可幸好,事情似乎是朝著好的一面發展。
    那女人聞言,雖不悅,但看在酒的面子上,也未發作。
    只是臉上閃過悻悻之色,一雙眼睛幾乎黏在了她們提著的酒上,可是半晌,見谷連雅也只是面帶微笑地看著她,她也就揮了揮手,不耐道:“既如此,那夏副隊便快去吧,我就不多留你了……”
    谷連雅點了點頭,松了一口氣,不再久留,飛快地按了一下門邊的一塊磚塊。按下去之後,門打開了,她們走了出去。
    重新回到走道裡,她們感覺像是死了一回。
    谷連霜站在外面,久久回不過神來。
    砰……
    關上門之前,門內似乎傳來了一道重物落地的聲音。
    谷連雅勾了勾唇角,眼裡閃過一絲喜意,看著後面的簡林安,小聲地說道:“小姐,第一步成了!”
    簡林安看了看後面緊閉著的門,眼裡閃過一絲亮色。這次的藥是她配製的,沒有二十四個小時,就算如何叫那女人,她也是醒不來的。而這也為她們的行動增添了一些保障。
    谷連雅走在前面,經過第一層的入口時,並未停留,反而是徑直地往前走,穿過這道門,來到了通道的盡頭。
    通道似乎被石頭堵死了。
    簡林安看著谷連雅停下步子,眼睛閃了閃,難道這裡面內有乾坤?這裡就是去往二層的入口?
    仿佛是為了印證簡林安的想法,谷連雅並沒有停下來,十分熟練地按下了牆上一塊不起眼的磚塊。
    轟隆,轟隆……
    這堵牆動起來,慢悠悠地升了上去,而在顫動之中,卻揚起了那頂部的泥土,散落在地。
    果真在這裡!她的眼眸幽深地看著被打開的牆門,往前踏了一步。
    “跟緊我的步子,錯了一步,都會觸發機關,以至死無葬身之地……”谷連雅的步子停了下來,神色滿是凝重地道。
    她一邊走,一邊說道:“這裡是按照五行八卦陣排列而成的,一塊一塊的方格代表了一個一個的方位,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正東為生……”
    她一邊說,一邊踏上了正東方位的那一塊方格板,而後朝前跨越了一步,走到了階梯之上。
    簡林安絲毫不敢懷疑谷連雅的話,一步不錯地跟了上去,這五行八卦陣她在現代並未涉獵,如今倒見識到了古人的智慧。這麼多塊石板,若走錯一步,怕是要落入這群逆黨的手中,若踏入死門,很可能就是橫屍當場。
    果真是步步兇險。
    得虧之前她派谷連雅來這莊墓村查探,誤打誤撞地讓谷連雅潛入青蓮逆黨,半個月內獲得了這麼多重要的情報。
    不然她這次的營救,怕會九死一生。
    她看著那上邊的方格,認真地在腦海裡記下了剛剛行走的路線。
    她們成功地到了第二層。讓她們驚奇的是,第二層的溫度,比第一層高上許多。
    那迎面而來的炙熱氣息,夾雜著一些打鐵的叮噹聲。
    十分喧鬧。
    而一些帶著江寧城本地口音的說話聲,也一聲一聲地傳入了她們的耳朵裡,這也讓她們高興了幾分,至少她們的想法是對的,這群銀匠,果然就被藏在這地下二層!
    第二層的人十分少,許是到了半夜的緣故,守夜的人並不多,只是偶爾有幾個站在銀匠旁邊,監督著他們打造首飾。
    “快點兒幹活,別想偷懶,小心你們的腦袋!”
    啪……
    鞭子的抽打聲,伴隨著男人的尖叫聲,響徹在這第二層的半空之中。
    “我說你是不是不想活了,這麼重要的東西還給我打造成這副鬼樣子,這麼難看,你買呀?”
    “那邊,怎麼回事,偷什麼懶?給我快點兒!”
    一聲聲不耐煩的喊聲響起,而伴隨這些聲音的,是皮鞭抽打肉體的聲音。
    一拐彎,她們看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場面。一個個大熔爐整齊地排列在地上,炙熱的火在熔爐底下燃燒著,而每個熔爐邊上,都有人用梯子架在旁邊,手上拿著一個大舀勺,把爐子裡已經熔化了的銀水舀到旁邊的桶裡,而每次也不多舀,等到旁邊的銀匠打造完了一個之後,才舀第二瓢。
    每個熔爐底下也有一個專門的人控制著溫度,以免過熱而壞了事。
    每個銀匠就如被上了發條的木偶,一環一環不知疲倦地工作著,一旦有了一絲的懈怠,旁邊穿著青色衣衫、拿著鞭子的兇神惡煞的男人便是一鞭子抽下來。
    一眼望過去,每個銀匠身上的衣衫都十分破爛,甚至那滲出來而乾涸了的血跡已讓她們辨認不出這衣衫原本的樣子。他們的腳踝上纏著厚重的鐵鍊,就如囚犯一般被鎖在這兒,不知疲倦地打著銀飾。
    就算站在這裡,都能看到那群銀匠身上的傷痕,觸目驚心。
    簡林安的眸色幽深起來,看著那群銀匠如此淒慘的樣子和他們眼底已然毫無生氣如木偶一般的神情,她死死咬著牙,眸色裡滿是慍怒。
    “太過分了!”谷連霜死死地握著拳,咬牙切齒地說道。
    “誰說不是呢?這群人就跟對待豬狗一般對待這群銀匠,甚至每日連飯食都不給他們吃飽,一直讓他們徹夜不眠地打造銀飾,而前些時候,似乎還能休息一會兒,如今這幾天更是連覺都沒的睡……”谷連雅的眼裡也帶著幾分哀憐,微微歎了一口氣。
    簡林安抿了抿唇,看著那邊投射過來的眼神,淡淡道:“見機行事,已有人注意我們了……”
    話音落下,她們臉上的憤怒神色全部收起來,臉上帶著幾分高傲與清冷地朝著前面走了過去。
    谷連雅雖才來沒多久,但一走近,他們還是認得的。他們收起鞭子,狠瞪了旁邊的銀匠兩眼,便恭敬地低頭道:“夏副隊、冬副隊,這麼晚了不知來這兒幹什麼?”
    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
    谷連雅嫌惡地瞥了旁邊的銀匠一眼,皺眉道:“來檢查一下進度,冬副隊帶了幾壇好酒,要去下邊慰勞弟兄們……”
    話音清冷,面容高傲,沒有絲毫破綻。
    看守之人弓著背,皺眉道:“如今沒到時辰呢,上邊規定了,每日只有送膳的時辰能下去,其餘時間說是不給下的,就算是冬副隊,也不行啊……”
    谷連雅聞言,冷笑了幾聲,道:“規矩是死的,這人是活的,你們在這二層,當然舒服了,可那守在第三層的弟兄,這些日子每日都不閉眼的,就連吃也是隨便吃上一點兒,如今冬副隊不過是下去送上兩壇酒犒勞他們而已,你如今若是攔著,日後被他們知道了的話……”
    她冷笑了幾聲,言語之中的意思十分明顯。
    看守之人的神情猶豫了,看向谷連霜、谷連雅和旁邊提著酒的簡林安,歎氣道:“您就別為難我了,要不您明日送早膳的時候再下去一併送了,不就行了……”
    谷連雅聞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這百年老酒都已經挖出來了,而這大晚上喝酒才提神,白天喝什麼酒,這酒就得趁著剛出窖這會兒喝……”
    她見他臉上的猶豫神色,眼神閃過一絲銳利,死死盯著他道:“怎麼!你這是信不過我,莫不是我下去送一趟酒還會出什麼事不成?!”
    眼眸如刀,原本那笑盈盈的神情瞬間轉變,讓看守之人愣了愣。
    氣氛詭異起來。
    看守之人看著谷連雅那如刀般的眼神,縮了縮脖子,歎道:“行吧行吧,冬副隊下去吧,只能她一人下去,上邊有規定,只能冬副隊一人提著酒下去……”
    看守之人終是讓步了,他揮了揮手,示意守著第三層門口的幾個壯丁打開大門。
    轟隆隆——
    第三層的門就如第二層一般模樣,顫抖地往上升了上去。
    簡林安的眸色裡閃過一絲亮光,把手上的酒遞給谷連霜,並給她遞了一個眼色,示意她下去。
    而谷連霜接過酒,穩了穩心神,便提著酒踏入了第三層的大門。
    砰……第三層的門關起來,隔絕了她們的視線。
    而等到谷連霜進去之後,谷連雅便朝著他們揮了揮手,示意他們繼續做他們自己的,而她便跟著簡林安在旁邊轉起來。
    谷連霜成功地進去了第三層,展開了她們的計劃。
    可是這也不過是完成了第二步而已,而如今最重要的卻是第三步。
    若第三步完不成,那就算把韓穆霖與羅坤帶出了第三層,說不定他們也不能完好無損地走出去。
    簡林安死死地抿著唇,心變得緊張起來。
    她的眼眸看著場地裡的這一切,並把這二層的所有的佈局都記在了腦海裡。
    第二層有二十個熔爐,而每個熔爐的底下都有一個掌管火勢之人,而這第二層唯一的易燃物,便是那位於熔爐旁的一張張木床和那上邊的被褥。
    第二層並不分什麼房間,而是在熔爐的右側,整齊地擺放了十排木板通鋪,上邊鋪著棉花被褥。想來,是為了讓這群銀匠有更多的時間來打造東西,所以才根本不分什麼房間,就在旁邊簡單地擺幾排通鋪讓他們休息。
    簡林安的眼眸亮起來,若能把火引過去,那勢必能造成這第二層的大亂,而這十排的木板床,也足夠燃燒一陣子。那火勢若燒起來了,甚至可能影響到他們那邊對他們萬分重要的熔爐與正在打造的銀飾。
    所以他們為了不殃及池魚,必定會想盡辦法來撲滅那邊燃燒起來的火。
    只要第二層一亂起來,等谷連霜出來之時,帶著穿著青色衣衫扮作青蓮逆党的韓穆霖與羅坤,便能即刻地混入人群之中,而後趁亂逃離第二層,從第一層逃出。
    這便是她的計劃。如今最為重要的是,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讓那邊的木板通鋪給燃起來。
    簡林安看著手上還剩餘的一大壇酒,眼眸之中有了算計。
    她把酒遞給了谷連雅,用眼神示意了一番。
    谷連雅看到簡林安眼色,便即刻明白了,她接過酒罈,臉上帶著幾分清淡的笑容,朝著前面說道:“來來來,我這還有一壇,特地留給你們的。這大晚上的,都不容易……”
    谷連雅拿著手中的酒,朝著那爐灶旁的監管人開口示意。她揭開酒塞,香醇而濃厚的酒香氣飄散開來。
    谷連雅看著他們質疑的眼神,招了招手,笑道:“行了行了,快來,有什麼事,我給你們擔著!就喝口小酒的時間,不會耽擱什麼事的!我給你們看管片刻……”
    有了谷連雅這句話,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都丟下鞭子一窩蜂地擁了過來,圍著這一壇酒,拿著碗倒了酒去旁邊喝起來。
    而一邊喝,一邊有人說道:“夏副隊當真是體恤人!大半夜的還給我們送酒來!”
    “就是就是,這些日子,連我們都不許離開這第二層一步,我呸!他們還連口小酒都不給我們送來!”其中一人咕咚喝了一口酒,不忿地道。
    旁邊的人抬頭看了一眼谷連雅,而後小心地撞了撞說話那人的胳膊,小聲道:“我說,你小聲些,夏副隊都還在這兒呢,人家可是好心好意地給你送酒來……”
    旁邊喝酒的人聞言,嘿嘿笑了,臉上帶著幾分討好,道:“夏副隊,我剛剛說胡話呢,您可別放心上……”
    谷連雅用身子擋著簡林安,聞言,笑了笑,道:“行了行了,跟我客氣什麼,這不我知道你們愛喝酒,特地帶了一些下來犒勞犒勞你們嗎?可是你們剛還攔著我不讓冬副隊進這第三層送酒呢,合著你們覺得第三層的兄弟就不用喝了是不?”
    旁邊喝酒的人尷尬地撓了撓頭,笑道:“哪能呢,我們這不是沒攔著了嗎?”
    “還是夏副隊好哇!”
    “就是就是……”
    旁邊滿是附和聲。
    而谷連雅也只是笑了笑,而後便轉了過去,看著簡林安的動作,替她打起了掩護,她大聲地道:“都給我打起精神來!這幾天可是最重要的幾天,不能出絲毫差錯!不然上邊怪罪下來,你們腦袋不保!”
    銀匠們唯唯諾諾地應了。
    他們雖然覺得簡林安的行為有些奇怪,但也只是眼神毫無生氣地轉了過去,絲毫沒有理會的意思。
    簡林安貓著身子,走到最邊上的爐灶邊,把身子藏在高高的爐灶後面,伸出手,一咬牙,拿起裡面那通紅而冒著火的木棍,徑直丟到被褥裡。
    火紅而帶著熱度的木炭貼在皮膚上,疼得她整個腦門都冒汗,即使是她捏著最外面,卻依然能感覺到手指頭都幾乎被燙得掉了皮,仿佛把一雙手置在了火爐上烤,十指連心,疼到了心窩子裡。
    可是她不得不拿,為了能讓火勢快速地起來,她這樣反反復複地丟了十餘根,埋在了通鋪的每一處後,才悄然離開,站到了谷連雅的身後。
    她微微垂著眼,看了看自己那已經被烤得不成模樣的右手,隨後把手藏在了寬大的袖子裡。
    谷連雅帶著她站到一個離火勢最遠的地方,以便到時火燃起來後,能洗脫她們身上的嫌疑,不然若懷疑到她們的頭上,她們怕是沒那麼容易走脫。
    十餘塊木炭,燃燒起來也需要時間,她們算著時間,與第三層約定好的時間似乎快到了。
    一切都已經就緒了,就等谷連霜把韓穆霖與羅坤帶出來了。可簡林安此時身子幾乎已經站立不住,剛剛為了節省時間,她用手直接握住了那一塊一塊通紅的木炭,十餘塊木炭握在手上,她如今幾乎已經能想像到,她的手心是什麼樣子。
    原本就已經兩三天未合過眼,她早已到了體力的極限,再加上那手指傳來鑽心的疼痛,她疼得幾乎虛脫了。
    她的頭腦越發昏沉。
    可是此時,她的頭腦裡猛地閃過一張精緻而清冷的臉龐,她愣了愣,這才想起來,這件事還沒有完成,若她就這麼倒下,那她們前面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將功虧一簣!
    甚至,還有可能落入青蓮逆黨的手裡,丟了自己的性命。
    一想到這,她狠狠咬了下舌尖,舌尖傳來的鑽心疼痛和嘴唇裡的血腥味道,讓她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
    片刻,通鋪那邊傳來的火勢,已經開始蔓延起來。只是火紅色的光芒在這裡並不耀眼。
    因這第二層熱浪之勢本就盛極,而一點星星之火,自然引不起他們的注意,更何況是這群喝酒喝得正酣的人呢?
    他們自然沒有注意到,而是繼續嘻嘻哈哈地拿著大碗咕咚咕咚地灌著酒,還鬼扯著一些有的沒的,誰會去注意這第二層的一片紅光之中那後面奇異的紅色星星之火呢?
    這段時間,自然是她們最為煎熬的時間,後面那漫天大火就如同燒入了她們內心,把她們原本焦灼的心,烤得更為炙熱。偏生她們只能裝作無事人一般站在那裡,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星星之火終成燎原之勢。
    火勢徹底蔓延起來,旁邊那些銀匠見狀,原本空洞而冷漠的眼裡終於開始本能地懼怕起來,一個兩個的尖叫聲引起了這邊正在喝酒的監管人的注意。
    見銀匠那邊一片慌亂,這邊喝酒的人也有些不悅起來。
    “鬼叫什麼!一刻不抽你們,你們就皮癢癢了是吧!”抱著酒罈子的人眼神閃過一絲不耐煩,低著頭灌了一口酒,也沒抬起頭。
    “火……起火了……大火……”銀匠的聲音帶著驚慌,而原本待在位置上的銀匠也有些手足無措。
    “起火了!起火了!快救火!”有人號叫道。
    “救火……快救火……”
    炙熱的火在空氣中張狂地舞動著,火勢開始蔓延起來,原本這第二層炙熱的溫度又猛地向上躥了幾攝氏度,讓人感到似乎是被烈日灼燒著。
    伴隨著銀匠的鐵鍊拍打地面的聲音和銀匠的叫喊聲,場面一片混亂。
    起火?
    那群喝酒的人,不耐煩地抬起頭,想看看這群銀匠又在整什麼么蛾子。
    但當他們猛地抬起頭時,看著那邊的巨大火勢,震驚得睜大了眼,手中的酒碗砰的一下掉落在地。隨著一聲清脆的響聲,瓷碗裂了開來,而那碗中的酒水也灑落了一地。
    起火了!完了!起火了!
    這些人再也顧不得什麼美酒、什麼愜意了,這一切都被他們拋到了腦後,什麼都沒有這十個紅泥爐灶裡的銀水重要!
    這可是上邊千叮嚀萬囑咐過的,不能出絲毫閃失!若是有絲毫的閃失,是要提腦袋去見的。
    可那邊的火勢呈吞沒之勢,很快便要席捲而來。
    他們慌亂起來,一窩蜂地擁了過去,一邊用衣袍撲著那邊的火,一邊大聲地吼道:“快去取水來滅火,取水!”
    而此時他們也顧不上這些銀匠到底如何,更是管不了簡林安她們位於何處,只是一心地盯著那張揚著的火勢,心裡一片慌亂。
    銀匠見狀也站起來,因內心求生的本能,自然不可能如此閒適地待在這火舌旁邊,而是拖著兩條沉重的鐵鍊,一步步地挪到了遠處,臉上滿是茫然與害怕,也絲毫沒有上去幫忙的意思。
    場面一片混亂。
    只是簡林安知道,最後那排的爐灶離那通鋪還有一段距離,而且這爐灶所用之材料是這隔熱的紅泥,如今不過是火勢最旺之時,看著像是會向那邊的一個個爐灶席捲而去。
    只是若細思之後,定會發現這其中的奧妙。
    如今不過是看著駭人罷了,實則並不會對這邊爐灶裡的銀水造成多大的損失。
    她們如今利用的,便是人類在見到對其造成威脅的事物時,會開始慌亂害怕的第一反應,而她們在打一個時間差。
    她們也有些緊張,但凡有一人想通個中奧妙,那她們所謀之事便無法成功。
    轟隆隆——
    第三層的門抬起來。
    可是此時,沒有人注意到這第三層的事,也沒有人聽到這門開的聲音,因為整層充斥著的,便是叫喊聲、步伐聲,以及瓷碗和桌凳的倒翻和碎裂的聲音。
    沒有人注意這站在第三層門口的三人。
    簡林安猛地抬起頭,眼睛在看到那邊身材修長的韓穆霖時,一直高高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而她原本強撐著的心,也終於安穩了下去,仿佛一見到韓穆霖,就詭異地讓她覺得心安。
    而在安心了幾分後,原本強撐著的理智土崩瓦解,困倦感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疼得她幾乎驚呼出聲。
    眼眸又清明了幾分。
    谷連雅在看到第三層門口的三人時,眼睛猛地亮起來,她強忍住內心的喜悅,緊抿著唇,不動聲色地站在陰影處,等待著他們三人的歸隊。
    谷連霜看著如今的場面,步履快了幾分,帶著後面已經換上了青蓮逆党衣衫的羅坤與韓穆霖走到谷連雅的旁邊,跟在谷連雅身後,打開了第二層的門,離開了第二層。
    羅坤與韓穆霖低著頭,雖然這裡的青蓮逆黨沒幾人認識他們,可是上邊的人是認識他們的,他們不敢冒這個險。
    直到此刻,他們都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有人來救他們,想來也定是簡公子安排的人!
    韓穆霖一想到那身穿白衣、眉目如畫、俊美清冷的男人時,心便不自覺地跳得快了幾分,莫名地有幾分興奮起來。
    而他與羅坤自然是沒有注意到走在谷連雅身邊的已經換回女裝並做了喬裝的簡林安。
    當然,簡林安也沒有在這裡做解釋的意思。
    他們十分順利地到了第一層,而後便小心而迅速地穿越了第一層的圓廳門口,片刻不敢留地走入了那條長長的通道。
    幾人的心都跳得飛快,也都知這裡不是久留之地,都加快步伐往通道盡頭走著。
    他們所擁有的時間,只有火勢撲滅的這半個時辰,若半個時辰內,他們沒有到達安全地帶,那麼等到這群青蓮逆黨發現不妥,便會立刻追出來,而一查探,便知道是他們動的手。
    那時候,他們若沒走到安全地帶,便會陷入危險之中,畢竟敵眾我寡,還有一個身子極弱的簡林安。
    過道裡旁邊的小燭燈飄曳著,昏暗得幾乎看不清人的神色,在這麼一條長長的過道裡,在當他們知道每一盞燭燈後面都有一個青蓮逆党之時,那心態跟進來時全然不同。只要有人走出來,發現了他們,隨意喊上一聲,他們的行蹤在這裡被發現,事情便會功虧一簣。
    他們幾人心裡都七上八下,只想迅速地趕到走道盡頭,離開這個地方。
    谷連霜的步子忽然停了下來,臉上霍然變色,渾身的血液變冷,如同被人澆了一頭涼水,從頭涼到了腳。她咬了咬唇,眸子裡滿是掙扎,顫巍巍地道:“黎副將還在裡面……”
    黎副將!對呀,黎副將。
    他們的步伐一下子就停了下來。
    于情於理,他們都不能拋下黎副將,若等底下的人知道了第三層關押的人被救走後,把人叫出來一問,就能猜出定是他們在後面搗鬼,順藤摸瓜,便能知道這夏副隊是他們埋下來的棋子,這些瞞不了多久。
    他們如今利用的,不過是一個時間差罷了。
    他們定會第一時間就肅清這底下之人,看看他們是不是還藏匿其中,渾水摸魚。
    到了這個時候,若黎副將還沒能離開青蓮逆黨的巢穴,定會陷入危險之中。他不像他們,至少他們面生一些,若喬裝一番,還是有可能混過去的。
    可是黎副將不同。
    他是安之楷相處了十餘年的副將,彼此已熟到化成灰都能識得的地步,十年相處,任何喬裝在安之楷面前,都只是徒然。
    所以若此時黎副將再不出來,那他定會陷入危險之中,而他們,也一樣。
    在這樣的時刻,時間就變得尤為重要。
    谷連雅的眸子裡有一絲糾結,眉心緊緊蹙起,她並不認識黎副將,因而心裡也並沒有多少感受,在她的心裡,自然小姐和韓大人、羅大人才是最重要的。
    谷連雅抿了抿唇,開口道:“我們沒有時間了,如今是最好的機會,我們必須離開!否則若被發現,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會化為泡影!連霜,你不像是這麼不冷靜的人……”
    簡林安沉默了,她的眼睛緩緩地半閉起來,即使她現在有心去救,也沒有這個精力了。
    她感到自己的手心如同被萬蟻啃噬般疼痛,疼得她的臉煞白,幾乎連思考的能力都喪失了。她想,若再拖上半個時辰,她定會倒在這裡。
    谷連霜的眸色猶豫了幾分,片刻,沉靜了下來,她垂著眼,睫毛長長地掃在了臉上,緊抿著唇,道:“我去救,你們先走……”
    昏沉而黑暗的通道,就如同他們此時低落的心情,就連她的心裡,也有幾分複雜起來。她回頭看了一眼,眼神帶著糾結。可是在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她下了決心。
    簡林安微微抬了抬頭,看向谷連霜的臉,卻發現她的神情格外堅毅,細長的柳葉眼裡也帶著幾分堅定,薄薄的唇緊抿著,就連手指也緊緊地捏著旁邊的劍鞘。
    似乎是下了決心,就連對上簡林安的眼神時,谷連霜的眼神都未曾有絲毫躲閃。
    “你去吧……”
    簡林安不知為何,似乎能體會到她的這種心情,沉默了半晌,鬼使神差地允許了。
    開口的一刹那,連她自己也微愣,更讓她感到驚恐的是,她此刻腦海中想到的,竟是身後那個面容俊美妖冶的韓穆霖。
    她瞳孔猛地收縮,緊抿著唇,白玉般的臉頰上也閃過一抹酡紅,漆黑的眼眸半垂著,忽然就沉默了下去。
    她自然也感到後面那一道炙熱而帶幾分審視的霸道視線,這讓她更羞惱了幾分。
    谷連雅有些吃驚,她沒想到簡林安竟會同意谷連霜這般胡鬧的想法,她抿了抿唇,眼神滿是不贊同地看著谷連霜,張了張口,深吸了一口氣,道:“姐,你如今去,只會把你自己搭上去!”
    這是谷連雅第一次反駁簡林安。
    簡林安看著她滿臉的不贊同,眼裡滿是擔憂和不悅的神情,並沒有說她什麼,只是半垂著眼,站在一旁,沒有出聲阻攔。
    她們是姐妹,谷連雅向來是個心直口快的,如今好不容易逃出來,可谷連霜竟要以身犯險去救黎副將,這讓谷連雅接受不了。
    谷連雅見簡林安沒有反對,帶了幾分歉意地看了一眼簡林安,便抿唇道:“如今的形勢,你應當比我更清楚,難道你以為你頂著冬副隊的樣子就能進去找人救人不成,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你這樣下去,遇到上邊的人,你就露餡了,到時連自己都會搭進去!”
    谷連雅壓低了聲音,可聲音裡滿是憤慨,原本臉上的機敏與活潑盡去,她死死咬著唇,嚴肅道:“你別開玩笑了!”
    谷連霜沉默著,細長的柳葉眼裡平淡無波,看著谷連雅,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依舊滿是堅毅。
    她沉默了片刻,對上谷連雅那一雙滿是憤慨的眸子,淡淡道:“我沒有開玩笑……”
    她張了張唇,卻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谷連雅的眸子緊縮,眉目裡的憤怒幾乎掩飾不住,她低聲呵斥道:“你就這般回去,什麼準備也沒有?!如今我們在第二層鬧下這般大的事,再過一會兒,這裡所有人都會知道,我們混進來救走了韓大人與羅大人,你認為在這個時候,你還能以同樣的法子瞞過他們救出黎副將……”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顫抖道:“你進去,就是送死……”
    她看著谷連霜不為所動的神情,咬了咬牙,眼神暗沉:“姐,你為了一個見了幾次面的男人,就要拋下我不顧是嗎?”
    “我在你心裡,比不上一個男人?”
    谷連霜聞言,沉默了下去,她的唇瓣動了動,看著谷連雅。半晌,她才淡淡開口:“這跟情誼無關,這是道義,黎副將原本不必跟我們來救人,他大可以自己一走了之,回朝廷覆命,再請求支援……
    “然後來幫我們收屍,他自己也能得一個好名聲,甚至說不準能升官發財。可是他沒有,他這些天都跟著我們,甚至說要來救人,他都沒有說過一個‘不’字,我沒道理棄他於不顧。”
    谷連霜雖然話不多,但的確是個明白人。雖然她不會查案,可對這些事,她內心有數。
    谷連雅愣住了,眼底仍然有著不甘、不舍和憤怒。
    她半晌沒說話,似乎是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只是簡林安見谷連雅沒說話,神色也平和了些,道:“走吧,早去早回……”
    “我會平安把人帶回來的……”
    遠處傳來了一句簡短的話。
    谷連雅猛地回頭,卻只能看到遠處那抹高挑而纖細的身影。她眼眸之中的怒氣猛地噴散開來,死死咬著牙,步子就如被釘住了,一步也邁不動。
    她往前挪了兩步,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腳步停了下來。
    她的雙手緊握著拳頭,原本眉眼中的怒氣化成了擔憂,道:“怎麼就這麼固執!”
    她雖擔憂,但又不能不顧及簡林安。片刻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垂著眼,轉身道:“小姐,走吧……”
    簡林安淡淡地嗯了一聲,他們便繼續往前面走去,再也不做絲毫停留。韓穆霖的眼眸一直看著前面身形纖細、紮著髮髻的絕豔女人,在聽到谷連雅的話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連身子都僵硬起來。
    小姐?
    簡公子,是女的?!
    這個之前天天跟著他們探案的驚才絕豔卻又身子羸弱的少年竟是女人!那個著白衣衫、身形纖細、面容清冷的少年,竟是一個女人!那個探案時心細如塵,甚至不輸張堯兄的人,竟然是女人!
    那個與他相處了這麼久的少年,竟是女人!
    天下竟有這般奇女子!
    他覺得內心如被一記重錘擊中了,眼眸中滿是難以置信。他越看,越是肯定,連身高、體形都一樣,這如同點了他的穴道,讓他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簡……簡公子?”
    簡林安的身後傳來了韓穆霖帶了幾分不確定的聲音,一下子就讓她的步子頓住了。
    她知道即使是瞞,也瞞不了多久,韓穆霖遲早都會發現她並不是男人,而是女人。她沒想到這一次的救援和通緝令,讓她沒有任何辦法,只得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的雙眸半垂著,卷翹的睫毛如扇子,遮住了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亮如星辰般的眼眸。
    她的心情有幾分複雜,並不想開口。她並不能肯定,若他們知道了她是女人,還會幫助她瞞住身份嗎?而也許是她的想法太驚世駭俗,可她並不想如普通女人一般相夫教子地過一輩子。
    她是真心實意地想查案,喜歡查案,喜歡用自己的雙手揭開真相的感覺。可若是女人,便會受到許多限制。
    簡林安並沒有應。韓穆霖抿了抿唇,仿佛知道她在擔心什麼,他張了張口,道:“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他的聲調輕淡,但是能聽出他語氣中的認真與虔誠。
    韓穆霖頓了頓,隨後眯了眯眼,帶著幾分威脅的眸子看著旁邊的羅坤,冷聲道:“你也是,若說出去了,你知道後果的……”
    言語裡滿是威脅。
    羅坤的眼裡也滿是震驚,看著前面那個梳著髮髻的清冷絕豔的纖細女人,驚得嘴巴張得幾乎合不攏。
    他第一次見到這麼特別的女人,那是以前那些大家閨秀從來都給予不了的。他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被錘頭重擊了,他甚至開始覺得,自己前面的十幾二十年,都白活了。
    什麼開封第一美人,什麼開封第一才女,不過爾耳。
    而她的身上幾乎有魔力一般,讓他挪不開眼,羅坤也是第一次感覺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奇特感。他感覺到自己的心似乎有些不受控制,發自內心地開始覺得自己以前的所有關於自由、女人的想法都是荒謬的。
    仿佛在他內心開啟了一扇大門。
    韓穆霖的話把他拉回了現實,他的桃花眼裡波光瀲灩,眼裡溫和得幾乎能滴出水來,瀟灑不羈的臉上也飛過一抹淡紅色。
    他輕咳了兩聲,呵呵道:“韓大人,這還用你說……你以為就你跟簡公子關係好哇……嘁!”
    羅坤的眸子帶著不自然,故作瀟灑地說了一通後,也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韓穆霖見狀,淡淡地嗯了一聲,內心也放心了幾分,而那漆黑如墨的眸子裡,滿滿地映出了前面女人纖細羸弱的身姿。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猛烈地跳動,為前面那一個纖細的女人身姿而跳動。
    他的眼神炙熱而帶著幾分自己都覺察不到的癡迷,平日裡那雙清冷而無欲無求的鳳眸裡染上了別樣的神情。
    一行四人,陷入詭異的安靜之中。
    昏暗的過道,終是快到了盡頭,而他們的心也落下去了,走出洞口,看到外面的光亮時,眾人松了一口氣。
    窗外的曙光如同宣告勝利的光芒一般驅散了他們內心多日來的忐忑與不安,微微泛著涼意的冷風吹過來,讓他們覺得格外神清氣爽。連日來的擔驚受怕和夜不能寐,在此刻仿佛都飄散開來。
    他們的眼神有一絲複雜,看著不遠處的那個村子,微微歎了一口氣。他們沒想到簡林安真的會來救他們,更沒想到到這般危險的巢穴裡救他們的,是個女人。
    一個身體羸弱的女人。
    她義無反顧地以身涉險,來到這青蓮逆黨的巢穴之中,把他們給救了出來。
    韓穆霖緊抿著唇,窗外的光芒照耀在他如玉般精緻的側臉上。他的臉頰瘦削了幾分,而身上的衣衫也有些髒亂,可仍然眉目如畫,舉手投足之間的風度絲毫不減。
    他抿了抿唇,眼神有幾分複雜地看向簡林安,認真地道:“這次多虧了簡公子……簡小姐了……”
    連韓穆霖這般驕傲自大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次的確多虧了她。
    簡林安聞言,抬了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有些話,等尋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再說,如今我們不能去江寧城,得從武墓山的北邊去往廬州一帶才是安全的,而目前得把七七跟羅生給找回來……”
    簡林安的眸色深了深,看著窗戶外面人來人往,就如普通村子一般的莊墓村。
    七七與羅生被寄放在李家村的翠花家。她如今打算去接七七與羅生。這些天也不知道那個丫頭片子怎麼樣了,讓她擔憂得很。
    他們也顧不上黎副將與谷連霜,他二人功夫都不弱,懂得變通,如今她實在沒有精力也沒有辦法進去把谷連霜與黎副將撈出來。
    若如前世,給她幾把手槍、一個靈活而敏捷的練過功夫的身子,那她定二話不說,進去闖一闖。
    可如今……
    簡林安看了一眼自己被燙得焦紅、露出底下血肉的手掌,苦澀而無奈地笑了笑。
    如今她是沒有辦法了。
    這青蓮教不是蠢貨,戲耍了他們第一次,是打一個措手不及,打的是心理戰。若再讓她們故技重施,能被她們戲耍了第二次的話,那就是愚蠢了。
    能建立起這麼大一個教派,並且欺上瞞下、瞞天過海之人,怎麼會是蠢貨呢?
    外面寒涼的風吹來,從她的衣袍口內往下灌,原本便冰寒的身子更是冷了幾分,臉上幾乎毫無血色。但這涼風讓她有些昏沉的頭清醒了幾分。
    她打起精神,淡淡道:“走吧,去李家村,從後門走,走正門怕是要被人瞧見了……”
    村落呈環形,而從後門走,自然能大大減少被人看見的概率。他們如今能不被看到就不讓人看到。畢竟大家的身上多多少少都帶了傷,不適合跟這群人硬碰硬。
    韓穆霖看著她渾身發抖的樣子,眉心緊緊蹙起,內心也升騰起一股奇異的情緒,似乎有些心疼,又有些不悅。他不是什麼都不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情緒,自然也知道自己對她是什麼感情。這絕對不是對普通朋友的感情。
    他想和她在一起,想一直這麼看著她,想讓她養好身子,然後一直就這麼待在他的身邊。這樣的念頭在他的腦海裡盤旋著,讓他也越發肯定了自己的情感。
    他再次看向簡林安的時候,眼神就變了,他向她走近了幾步,皺眉道:“你的披風呢?”
    簡林安聞言,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在七七那兒……”
    隨後她又補了一句:“包裹都在七七那裡,你們的東西也是一樣……”
    她不可能穿著披風到這青蓮逆黨的巢穴裡,這無疑是在自己的身上貼了一張告示,大肆宣揚自己的身份。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到這種地方救人,哪能計較這麼多呢?
    簡林安搖了搖頭,腳步加快了些。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身上忽然披上了一件披風,那青色的披風還帶著體溫。她有些愕然,還沒等她回頭,就聽見後面傳來了一道清冷的聲音。
    “披上吧,這件披風雖然因為在牢裡待過而有些髒,但還是暖和的。”
    韓穆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關切,披風傳來的暖意也讓簡林安內心一暖。但在看到韓穆霖站在她身後、離她不過一尺遠的時候,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公司簡介服務條款隱私權政策異業合作人才招募圖書館採購/編目三民禮券兌換處好站連結三民‧東大‧弘雅目錄古籍‧古典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