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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寂寞(簡體書)
小寂寞(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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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名人/編輯推薦
  • 目次
  • 書摘/試閱
  • 我墜入了黑夜、就像陷入你的懷抱
    所有人海浮沉
    所有世間殘忍
    所有聚散離合
    此刻、正如這一輪圓月
    與我相視不語


    9篇散文,9個故事,9個女人,分別講述了自己與寂寞相處的日子,有關愛情、親情、友情,有關職業、未來和夢想。在紛繁雜蕪的世界裡,用深情流淌的文字刻畫出對現世思索,苦楚中另見希望,歡笑中飽含熱淚。
  • 木浮生
    晉江原創網專欄作者 ,都市言情小說家,著有現代長篇小說《衾何以堪》、《良言寫意》、《獨家記憶》,古代長篇小說《猶帶昭陽日影來》、《浮生戀》,以及短篇小說《如果你是香妃》、《康熙八年》、《兮碧》。

    姚竹
    新西蘭中華電視網——華人之聲廣播電臺中文台主持人,主持《傳感電波》
    《週末點歌台》、《網路奇緣》、《情感驛站》等節目。曾與姜萌合著青春文學作品《十年颼颼》。

    沙歟
    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曾任天涯“閑閒書話”、新浪“金庸客棧”版主,出版有散文集《江湖歌者》,長篇玄幻小說《蔔案》、《盜聽狐說》,參與主編“無厘頭”叢書。

    LOLO
    晉江文學網專欄作家,曾出版《遇見另外一個》,網路連載長篇小說《戰鳳》、中長篇小說《葡萄園的小秘密》,中篇小說《轉過身才愛》、《何處飛花》、《漸行漸近》等。

    蘇一
    被很多人稱之為“嬌小姐”,自小喜愛各種武俠類著作,十分憧憬快意恩仇的武俠世界,至今仍在尋找真正的江湖。曾出版《小米辣的盛世戀》。

    劉采采
    癡執文學與音樂,熱愛自然與美好。曾出版《假裝相愛》、《給我幸福》、《相愛無罪》、《愛情糖果》、《晶瑩若淚》、《惡魔灰姑娘》、《你一直都在》、《與你有關的,我都深愛著》、《她的城》、《此情可戒》。

    姜萌
    新西蘭中華電視網——華人之聲廣播電臺中文台客座主持人,曾與姚竹合著《十年颼颼》。

    許晨風
    90後,豆瓣紅人“你看起來很美味”,不是作家,頂多算個和世界的溝通者,媒介就是文字。

    莫小禾
    大連晚報發稿記者,中央電視臺大型紀錄片《為時代放歌》、《嗨!太極》撰稿及製片。

  • 人類是群居動物,但人是孤單的個體。
    人是複雜的動物,工作時可以俐落幹練、交友時可以左右逢迎、遊玩時可以開朗奔放,但是當整個世界安靜下來的時候,當一個人的時候,寂寞悄然入侵。
    女人有一個纖細的心,更敏感、更深沉。精明的女人、可愛的女人、豪放的女人,都如此。
    在人的心中有一處靜謐的領地,是與寂寞幽會的地方。
    寂寞,是惡魔,如影隨形,甚至打得你支離破碎。
    寂寞,是天使,寂靜的夜,將你擁入懷中,伴你入睡。
    每個人都有過與寂寞相處的日子,都有著與寂寞相處的心得。
    一種直白的、柔軟的情緒,匯成文字,在寂靜的夜裡,鑽入你的心,直達靈魂深處。

  • 第一夜:且行且珍惜
    第二夜:愛與寂寞相悖論
    第三夜:一個人時,我想起
    第四夜:愛上處女座
    第五夜:第七站的奶茶店
    第六夜:似這般月光
    第七夜:北京,北京
    第八夜:關不上的那盞燈
    第九夜:哈士奇先生
  • 第六夜:似這般月光
    一直都是個我行我素的人。只要一個人,就仿佛擁有了全世界。這種安於寂寞,又享受寂寞的個性,到這個年紀回憶起來,還是有些瘋狂。現如今,熱鬧的生活,快節奏的工作,已經很少有機會獨自一人,去思考,去旅行。都說世界無限大,可當你安靜下來,它卻成了一個嵌了鏡子的四方閣,將你圈在其中,前後左右,都是自己。
    說到這個,不由得想起一些往事來。
    時間有些久遠了,但事情還停留在記憶裡,如新如昨。
    那是我大學時第一個不打算回家的寒假,去薛然家之前,我一直窩在宿舍裡讀《長恨歌》。考試之類的有把握的早已經背熟了,而沒把握的即使開卷考試都不知該翻到第幾頁,索性騰了時間看閒書。書看完了,寒假也就正式來了。
    薜然家住在上海的奉賢區,緊鄰那座有名的尼姑道場——萬佛閣,在此之前我並不曾耳聞。轉了N多趟車終於下車站定,天色已然黑盡,可是月光相當好。清冷的月光高低不平地鋪灑在眼前這條幽長的小巷上,巷子近處可以清晰瞅見屋頂上黑色的瓦片與瓦溝裡冒出的野草,紅色的牆磚自下而上地漸變成青色,那是雨漬浸潤得太久而生成的青苔,越往高處,青苔也就越為厚實。再往遠處,也就是亮著一兩盞夜燈的窗框在忽閃,其他是一色的黑。月光再明,和老上海舊城郊的夢相比,也就暗了。
    我拎著行李立在巷口,突然有種“三十年前的月亮,或許也似今天這般明亮”的穿越。薛然倒是徑直往裡走,然後沖一面黑漆漆的牆面敲著:“姆媽,姆媽,伊拉回來咯哉。”敲了半天,我才反應過來,她是沖牆凹面敲著一扇小門。門吱呀開了,瀉了一地的燈光。一個小婦人拉扯著細細的嗓門喊道:“啊呀,儂這個死丫頭,儂曉得回來了伐,儂耍安逸咯哉。”薜然沖我招手,“快來快來,見我姆媽。”我走上去,恭恭敬敬朝立在門檻內的薜然媽一個彎腰敬禮,“阿姨好。”“姆媽,是吾同學。”薜然媽趕緊一步跨出門檻,拉著我的行李,“快進來,快進來。”
    一室的昏暗。
    進門左手邊是一眼用水台,黑青色的水管剝落出斑斑鏽跡,水管的上方是內嵌式的碗櫥,蒙了紗窗門。右邊是個獨眼灶,燃煤氣的罐子齊齊地靠著牆。這就是廚房了。廚房與客廳並無隔斷,所謂的客廳也就是一張桌子加兩張椅子,靠窗一邊立了很大一個老式幾櫃,很多瓶瓶罐罐立於上頭。好幾天之後我才研究完,這些東西原來是各式各樣的泡菜,而泡菜的原料無一不是醋,可以把青青翠翠的黃瓜和鮮滴滴的蘿蔔統一泡成醬黑色。
    我跟薜然睡在客廳右手邊第一個房間,薜然媽的房間還要往裡走,要穿過我們的房間才行。由於薜然選擇了住校,她的房間就被信奉菩薩的薜然媽開闢出來做了香房。每天早上七點一刻,薜然媽就開始焚香祈禱,模樣相當虔誠。開始我還跟薜然一起睡睡懶覺,這麼過了幾天卻著實覺得不太好,若菩薩有靈瞧見我這白癡睡樣,以後我的許願是否一概不准?即使沒有神靈,天天被薜然媽這麼煙薰火燎的朝拜也確實睡不好。後來乾脆早點兒起來,她朝拜的時候我就開門走走那條長巷子。

    巷子確實很長,要拐很多道彎。薜然爸媽離了婚,但還相互往來。薛然媽住第一道彎,薛然爸住第二道彎,薛然時不時跑去奶奶家吃得油光滿面。信奉神佛多年的薜然媽已經不食油腥很多年了,她的廚房是連鍋碗瓢盆都不准碰油的,每當薜然想吃肉,就沖她媽喊一聲:“我後門吃咯了。”好在我是耐得住“素性”的人。巷子就這麼一重天一重天地拐,直到盡頭,幾畦郊縣的菜地,綠油油種著蔥或白菜,照顧菜地的人總是佝僂著拔草或找蟲子,日日如此。
    逛完巷子,走到菜地邊深呼幾口氣,看拔草的人又抓出幾條蟲子,再呼幾口氣,便又慢騰騰往回走。巷子建的年月太久了,磚牆上深深淺淺劃了很多名字,我沿著這些陌生人的呼喊踏尋回去,薜然媽的禱告也就差不多快結束了。等她敬完香上完果,我們就一起吃個早飯,早飯無一例外是粥,就是前一天夜裡的冷飯加點兒水小火熬著,熬得稠稠的端上桌,再從架子上取一瓶鹹菜,一粒鹹菜就夠我下一碗粥了,著實太酸太鹹。而薜然媽竟然說她有心臟病,做過搭橋手術,那還敢吃這麼鹹。薜然每天睡到中午十一二點,冗長的上午我只好跟薜然媽一起去寺廟裡玩。
    出薜然家沿著一路的碎石子往前走,再拐兩個小街口,就到了山門。寺廟的大門隨時開著,早上來朝拜的多是街坊鄰居,而像薜然媽這樣虔誠的居士則是過來幫工的。薜然媽是個會計,每個月底去兩家公司做做賬,其他時間就來寺廟幫工,做的也是本職工作。我不懂一個寺廟竟然也有那麼多賬要算。薜然媽說:“那是當然,每天香油錢多少,支出多少,捐奉又多少,總是要記下來的。”薜然媽做賬的時候,我就在寺裡隨處逛。
    寺廟很大,分很多廟堂、很多門,我總是迷路,迷得多了,就自己給它分區。總的說來就是兩個區。大門進來很大一片都是公共區,可以隨意朝拜菩薩和供奉香油。穿過一道不起眼的小門就是尼姑們的休息區,除了住持不住這個片區外,其他人都住這兒的宿舍樓。還有一座全寺最高的塔樓,說是供的舍利子(或是經書,我忘記了)。寺裡最年長的人是住持,可惜一年難得幾回見,說是到處講經傳佛去了,真正掌管事務的是三位元大師父。我聽那些小尼姑們總是“大師父、大師父”地叫,而三位都答應,不知道是怎樣的職位劃分。其中一位大師父真心漂亮,大概就是二十七八歲的模樣,標準鵝蛋臉,燒了戒疤的光頭圓潤得相當好看,弧線完美得沒有一絲偏差,睫毛又長又密,筆挺的鼻子跟門口的普濟菩薩可媲美,連海青這種寬袍子罩在她身上都別有一種靈動的美。好幾次我都忍不住想問她究竟為何要出家。

    廟裡來回穿梭更多的其實是一群小尼姑們。後來玩得熟了我也去過她們的宿舍,高低床鋪陳的東西很簡單,就是一床薄薄的被褥和幾套換洗的內衫。最大那個十二歲,最小的才五歲。我簡直不敢相信,以為出家人都是半路看破紅塵才遁入空門什麼什麼的,眼前這群小尼姑連正規的學校都沒上過,就已經操持著寺廟裡繁重的活計了。我問她們什麼原因出家的,結果無一例外——父母是居士,都是信佛的人,送了女兒來敬神佛。只有一個小女孩的理由特殊一點,說是家裡人算過命了,養不活,得寄養寺廟裡。好吧,我又長見識了,還以為在這個時代已經不會有這樣“虔誠”的父母了。不禁又聯想到那位大師父,或許她也是從小就寄養廟裡,所以才如此年紀輕輕就當了大師父。想到此,也就生生把想問她出家緣由的渴念給扼制了。

    冬天的日子黑得越來越早,也冷得越來越鑽心,我成日躲在寺廟的廚房。薜然家沒有暖氣,也沒有其他可以供暖的東西,唯一取暖的方式就是鑽進被窩,我不好成天賴在床上,就借著燒火的理由躲在寺廟。臘月正式來臨了。很多遠地方的人也開著車子前來上香,他們上完香,總要留在寺裡吃一頓齋飯,有錢又有閑的人甚至會住在寺廟裡。寺廟的廂房我去看過,比酒店的客房還要乾淨,關鍵是環境相當不錯。臨近新年,寺裡明顯開始忙不過來,那些小尼姑的父母此時都成了義工,燒水、煮飯、打掃衛生、看守香油,薜然媽更是整日整日地打著算盤珠子。前來燒香、拜佛、吃齋飯的香客們更多了,我有的是理由守在這裡。燒飯的阿姨也是位居士,她一直對我的佛性讚歎不絕,說我這樣小小年紀就懂得侍佛,註定是與佛有緣,要受佛保佑,我聽了也只是笑笑,緊緊地守著一團暖光。

    臘月二十八,寺廟舉行盛大的法事。平素那些活蹦亂跳的小尼姑此刻無比嚴肅,穿著袈裟,敲著木魚,在住持師父的帶領下煞有介事地念詞唱經,配合她們的是一聲又一聲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又像是從所有角落哼唱出來的《金剛經》,聲勢恢宏。而這一天由於法事宏大,地方政府還特意派了一支消防部隊進駐,以防煙火。
    我已經不記得那位消防哥哥的樣子了,可還記得他圓溜溜的腦袋。他摸著自己的腦袋說:“你看,圓不圓?像不像和尚?”說完又扣上大帽子,哈哈大笑。
    在他還沒進寺廟的時候,我已經在廚房燒了一天的火了。大概傍晚時分,前殿燒香的人特別多,廚房這夜忙活的人也特別多,她們忙著炸香油果子,煮酒釀粉子,還有很多七七八八叫不出名兒來的甜品點心。主廚的大娘覺得我辛苦了,時不時從灶上遞來一盤造型做壞了的點心,說:“不好看是不好看,但是好吃呢,儂嘗嘗。”我吃到不知道第幾盤油果子的時候,聽到有一個聲音說:“你,進去幫忙燒火,小心柴火。”另一個人用硬朗的聲音回答:“是。”然後一個皮鞋碰跟的聲音,接著就進來一個身穿制服的小夥子。

    煮飯的大娘倒是毫不客氣地招呼:“快來、快來幫忙,快來燒點兒火哎,我們小姑娘都累了一整天了。”
    大簷帽的小夥子鑽到柴草堆前,就著火光研究我,“小師父?”又自問自答:“不是。”“俗家弟子?”我搖著倆小辮,幫他解惑,“學生。”他明瞭似的啊一聲,然後坐下來,幫我一起撥火心兒。後又指著我膝蓋上攤開的書問:“啥書?”我說:“《長恨歌》。”那時我已經在讀第二遍了。他笑起來,“哈哈哈,在佛寺怎麼不讀經書?”呃……這個笑話真冷啊。
    那天的香火盛會據說會持續一整夜,前來燒香許願的香客絡繹不絕,尼姑們隨著法事的鐘聲毫不停歇地哼唱,從早課持續到了晚課。夜裡十二時,佛寺裡還是一片人聲鼎沸,前院傳話來說可以上夜宵了。一直幫我燒柴火的人——周峻,他自己介紹的——摸著肚子說:“餓了,咋辦?”煮夜宵的大娘趕著他走,“去去去,找個別的地方,一會兒給你盛來啊,佛祖不喜歡別人在廚房裡吃。”

    我摸著圓滾滾的肚子,不知道佛祖他生了幾回氣?
    周峻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柴灰,特別交代說:“我就在前廂歇會兒啊。”待他一走,大娘邊起酒釀粉子邊說:“我這是怕大家都擠這兒來要吃的呢,那不成。”然後遞我一個很大的託盤,放了幾個小碗,又舀了很大一盆酒釀粉子,“給他們端去,今兒個大家都熬夜呢,都不容易,讓他們吃飽了。記著,千萬別糟蹋糧食,佛祖不喜歡。”
    我屁顛顛端了滿盤吃的,朝前廂奔去。
    周峻和他的上級都在,還有一位同事。那位上級看銜應該是個連長,正在逗一個小娃娃。周峻介紹說:“這是我們隊長。”隊長看我端吃的來,笑得從椅子上站起來,樂呵呵地說:“喲喂,有吃的。”我拿了三個碗,每碗都盛得滿滿的。他們接過去,一邊吹一邊贊:“好吃,是不是寺廟的東西就是要好吃些呢?”我準備給小娃娃也盛一點兒,但是連長制止說:“別,小孩兒吃了夜食不消化。”就只給她一些甜水喝。周峻著實餓了,幾口喝完一碗,我又幫他盛了一碗,另外那位同事就斯文很多,一顆一顆嚼著吃。連長明顯是眼饞肚飽,吃到一半,吃不下了,問我什麼地方有垃圾桶。我說:“不行,不能扔的,寺廟的規矩,扔糧食佛祖會不高興的。”連長苦著臉說:“咋辦呢?”轉了一圈指著剛喝完第三碗的周峻說:“你餓,你多吃點。”強行把半碗塞給他。奈何周峻剛才喝得又多又急,酒釀粉子又很結實,這會兒正在齜牙咧嘴,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下來,喝得臉紅脖子粗。

    回去大概又燒了一輪的柴火,廚房終於停歇下來,廚娘都換了好幾撥兒,我這個伙夫卻一直堅持。周峻去外面逛了一圈回來,悄悄問:“你明天還在這兒嗎?”
    我說在的,要一直待到寒假結束。他就很高興,“明天我再來找你啊,新年燒煙花,我找你。”我說好的。他又蹭了一會兒才走。
    結果第二天我並沒有去。那會兒我正在用人生第一部手機,無論是打電話還是發短信,都是人生第一次,高科技玩意兒,還研究得不是很明白。看見10086提示說餘額只有10塊錢,就趕緊停住不敢用了。因為對周邊不熟,哪兒有賣充值卡的也不知道,想說乾脆等開學了再回學校去充。恰巧那會兒正和同學發短信發得起勁兒,突然一下子沒錢了不發了,頓然覺得人生沒有了意義,離開短信就成軟骨頭了,做啥事兒都提不起勁來。那天我一直賴在薜然家看電視,越看越覺得精神虛無可怕。直到薜然傍晚帶我去一家超市充了值,才又活蹦回來。人生第一次遭遇短信綜合征。
    臘月二十九一過,就是大年三十了。
    記憶裡薜然出場的次數真是少之又少,而今令我非常困惑的是——我跟她竟然會是同學,我竟然會跟她一起回家,但是那個寒假她的身影怎會如此罕見稀少呢?
    連一起吃飯的次數都少之又少,我還深深記得跟小尼姑們一起在寺廟吃飯的樣子,而薜然,她那時候究竟都忙些什麼呢?
    大年三十,我一如既往早早起了床,薜然媽是沒有休息日的,尤其新年期間,她是一定要去寺廟幫工的。即使沒有那麼多賬要算,我估計她也是願意待在寺廟湊人氣的。我已經忘記了跟周峻約好放煙花的事情了。中午依然在寺廟吃飯(好像這個寒假我的生活多是跟寺廟掛鉤的,可我真的沒有付過一毛錢,那麼多混吃混喝的日子,究竟是怎樣得來的呢?),在廟裡吃飯要守出家人的規矩,進餐期間不能開口交談,食菜喝湯也不能帶出響聲。食堂坐滿了人,按規矩來說,雲遊寄住的出家人要坐在第一排,所謂外來的和尚好念經嘛,要尊重他們。然後是本寺的尼姑們,排在最後的則是居士們。有幾個專門伺候用餐的小師父抱著湯盆子或飯盆子走來走去,如果瞧見誰碗空了,就上去添飯。若是要接受新添的飯菜,只需要靜靜地坐著不動就好,若是食飽了,在小師父上來添餐的時候只需要用手將碗蓋住,她們就懂了。寺內用餐是不能浪費的,要多少吃多少,不能倒。
    住持師父是在房內用餐。小師父說,因為住持師父老了,需要主持的法事又多,所以需要更多的休息。
    吃完飯,周峻就來了。
    他尋到正在廚房幫大娘們燒熱水、洗碗的我,一張臉笑成蓮花,“嘿,昨天沒見你。”說著盤腿坐柴草上,劃拉火心。我笑笑,沒說什麼。“今晚上放煙花,不准跑。”我摸摸口袋裡的200元,覺得可以買上好多煙花了,因此果斷答應他,“好。”這200塊錢是昨天一位香客給我的,那位出手大方的香客見到小師父們就派發紅包。正好我跟一群小師父跑過,也被他拉住塞了一紅包,起先我以為只有10塊錢,誰知道打開看後居然有200元,嚇一大跳。要知道我一個月的生活費也才500元。周峻得到應允,又幫我燒了會兒柴火,拍拍屁股走了。
    晚上又是一場法事。不過這場法事中那些年紀小的尼姑就不用上場了,她們有短暫的休息時間,可以放煙花或者去逛街。我一直在等周峻,他的任務還沒有結束,跟前兩天一樣,他要守著寺廟的煙火重地,直到火花都熄滅。趁這個間隙,我去後院跟小師父們一塊兒玩。這群十歲左右的小孩子此刻正在院子裡放煙花,有個小師父收到家裡寄來的禮物,正在展現她的溜冰技術,另外兩個小的一臉豔羨,排著隊等分享。剩餘的人則站在院裡看煙花,同時分吃著瓜子、花生。我拎了一包糖進去,跟她們一樣靠著樹,逗著玩。

    如此又過了兩小時,夜半鐘聲,十二點了。前院傳來很大聲的倒計時,那些等著撞鐘的香客渴望新年走鴻運,叫得特別大聲,然後就聽到很久不敲的大洪鐘那笨重綿長的響聲,一聲聲激烈地回蕩在這座百年古刹。小師父們笑得特別開心,她們還體會不到年月的冗長,而這樣一張張稚嫩的臉,竟然要在這青燈古佛裡侍弄一生,我別過臉去,不能想像。雖說金庸把他筆下的儀琳小尼寫得至美至善,可她終究遺失了可以自行選擇的自由。
    周峻發來短信說:“我好了,你在哪兒?來大門口。”我連忙拍拍剝了半天花生、瓜子的手,跟小師父們揮揮手,走了。前院依然熙熙攘攘,我瘦小的身體在人來人往的香客間艱難穿行,老遠瞧見一身制服的周峻,趕緊向他揮揮手。他也瞧見了,可是並沒等我,而是徑直出寺門了。我追出去,真是一道山門兩重天啊,山門外的世界一片寂靜,天地間浮蕩的是清冷新鮮的寒氣,我打了一個哆嗦,趕緊把手插在袍子裡。周峻從黑暗的地方走出來跟我並肩,問:“冷?”我點頭說:“嗯,還是裡面暖和。”“就是香火味兒太濃,熏得受不了。”“小心菩薩不高興你。”才待了幾天,我就已經學會廚房大娘的口頭禪了。他笑,說:“那我收回,其實挺好聞的。”哈哈。
    我們一路跑下去,他帶我到一個小攤,買了幾束可以拿在手上放的煙火,我要付錢,也被他搶著給了,然後就有一搭沒一搭地在黑漆漆的小街上逛著。說小街,著實很小,並排也就能過兩輛三輪車的樣子,周遭的店都關門了,只有幾家窗戶透出點燈光。我很難想像這兒也是上海,想著也就是在半個月前我還擠在南京路,乘著地鐵去襄陽路,那些店面是怎樣的潔淨明亮,而這裡灰濛濛的狹小古老,跟我老家沒兩樣。
    周峻問:“你還有幾年畢業啊?”我說:“也就才大一而已,還有好幾年呢。”“哦,那還有三年呢,你都可以來找我玩的,我每週去看你。”“哇,你別把我同學們嚇到了。”我指他的制服。他又問:“你來這兒是住寺廟裡嗎?”“不是,住我同學家,她帶我來玩的。”“真的?那明兒把你同學也喊起,我們一起去吃飯吧。”我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回答:“不一定呢,她總是很忙。”“哦,沒關係,就你一人也行。”我想著既然是住在薜然家,好歹也要告知一下薜然媽才算禮貌,因此道:“我要回去問一聲。”
    我們漸漸走到了一條小河溝邊上。石條壘的小橋不知道經歷過幾朝風雨,濕漉漉的橋面散落不少煙花碎屑,一層紅色一層黃,像是還銘記著先前的絢爛。而河水潺潺,漂來三兩盞河燈,那許下心願或者記掛先人的許願者是以多麼虔誠的雙手放下這一路飄蕩的河燈呢?而它們要漂向那人靈兩界的盡頭,又將會經歷多少湍急和旋渦呢?

    周峻掏出打火機,點燃一根我手中的煙花,煙花哧一聲響,綻放出月白色的光,一點點往外跳火星子。我輕輕地拽著小木棍柄子畫圈,就形成了一輪小小的月亮,月光淨白,照亮我們腳下這小塊地方。我記得那天我穿的是一套唐裝,黑色的大喇叭緞面褲,褲腳兩邊繡了大大的“福”字,上身是一件紅色的緞面褂子,鋪了厚實的棉花,雪白的滾毛邊簇擁著我的脖子,兩條小辮垂下來,配了兩顆小絨球。
    周峻說:“你真好看。”
    周峻又說:“別忘了,我要請你吃飯。”
    回到薜然家,摸出手機一看竟然有八條消息,一下子就把周峻的殷殷邀請給拋到腦後了。這天夜裡還發生一件事,就是差點已經把我遺忘了(或者我差點把他遺忘了)的父親大人打來電話,更甚的是他居然在電話裡號啕大哭,問我住在上海的哪兒,他要來找我。我心中一凜,以為他真是對我思念過度以至於痛哭,至此要來尋我,結果他在電話裡邊哭邊訴說:“家裡日子沒法兒過了,你奶奶又開始犯毛病了,我實在是扛不住了。”

    真的,儘管這事兒說出來有不敬不孝之嫌,也儘管十二萬分地同情我爹,但我實在不能不生出一種千幸萬幸的感覺——幸而沒有與老太太同宿一屋。從舊社會官僚家庭走過來的老太太,始終不肯接受新社會的改變,固執地恪守她舊日家門的層層門風,能把我那一向大肚能忍的老爹氣到如此地步,也著實厲害和不容易。放下電話,還是忍不住思懷了很久,薜然窩在床上看電視,和她隨便聊了兩句,周公就來招呼了。
    第二天難得地睡了個懶覺,更奇的是薜然媽居然沒有早起上香。待到中午起床,她也還披著棉衣在房裡走來走去,問她原因,說是觀音大士一年到頭也挺不容易的,尤其這兩天,請願焚香的人更多,我們還是要心生體恤,要給菩薩留出時間去處理其他事務嘛。我一聽連菩薩都過得如此不容易,頓時生出“人生在世,幾番風雨”的感慨。
    起床開了機,周峻就打進來了,“嘿,你可算開機了,我約你的事兒是忘了嗎?”我半天沒反應過來,“難道你說的約就是指今天嗎?我以為你還沒有定時間呢。”“怎麼沒定?我說了要請你就是指今天的。”有請客這麼霸道的嗎?於是趕緊梳了洗了跑去問薜然:“我今天會有個約,你要不要一起?”薜然偏頭想了想,回答說:“不去,我也忙。”“我就知道,我跟你媽說聲去。”“嘿,跟她說幹嗎呀?你愛去就去唄。”她倒是自家媽不必介意。我收拾完了去見薜然媽,“阿姨,今天就不跟你去玩了,有個朋友說要請客吃飯,就是那個來寺廟裡看守香火的部隊的人。”還仔仔細細把周峻描述了一番,其實沒有必要,于薜然媽來講,這周遭的人都是鄰居,一說都知曉,但我總是覺得在別人家做客,描述清楚才算禮貌。薜然媽果然說:“去玩去玩,去好好玩。你說的那小夥子我知道,就這街上派出所的。”
    周峻來接我,還有他的隊長一起,隊長又帶了一個小朋友,說是兒子。看來果然是春遊啊。一行人上了車,徑直朝城外駛去,快出城的時候停在道邊兒,又接了一位婦人上車,婦人還抱了一個小男孩。看隊長和婦人親熱的樣子,應該是夫妻,可倆人小孩兒並不叫他們爸爸媽媽,而是各叫各的,我不太懂個中關係,揣測估計是重組家庭或者即將重組的家庭。那位漂亮婦人的兒子和隊長兒子一上車就開始打鬧,都爭著要坐我旁邊,本來周峻跟我是坐一排的,後來不得不遜位於兩位小“皇上”,原因是如果不遂他們的願就要乾號,大家都很怵。

    其實我蠻中意這現象的,從隊長話語中多多少少揣測出周峻的一點意思。如果說我之前只是後知後覺、不知不覺的話,隊長的“我們峻昨天就一直拜託務必讓我們一起出來,就怕你不來”的話,就讓形勢一下就明瞭了。或許男人不好直接打聽,婦人一直在問我一些個人問題,譬如:家住何方?家裡尚有幾口?讀何專業?有沒有中意的人兒?想不想以後留在上海?都欣賞哪一類型的男子?等等,意圖太過明顯。我略有點兒害羞,還好倆小人兒解了我的圍,他們不高興大人一直揪扯著我問話,一會兒讓我陪玩遊戲,一會兒又問“十萬個為什麼”,本來平常我不甚有耐心的,今天居然出奇地有耐性。
    這種現象一直持續到飯桌上。周峻坐我左手邊,隊長和婦人一人抱一孩子餵飯。沒過一會兒,倆小孩就全跑我邊上來了,左邊一個讓喂菜,右邊一個就必定鬧著喝湯,周峻已經不知道被拋棄到哪重天外去了,搞得隊長和婦人一直在呵斥倆孩子。我倒是喜聞樂見,樂得做好人。飯後去公園散步,我左手牽一個,右手牽一個,都快逛完了,周峻急了,說:“哪些人要去划船?”倆小孩兒上當了,手舉高高地說:“我要去,我要去,我也要去。”這下好了,隊長和婦人不得不遂他們的願,抱了孩子上船。望著他們漸漸漂向湖中心的小木舟,周峻終於松下一口氣,雙手插在褲兜裡,不自覺脫口而出,“終於走了。”

    現在只剩我們倆,有一搭沒一搭在公園小徑上晃著。
    周峻問:“你以前有沒有談過男朋友?”我很嚴肅地回答:“有的。而且已經定親了。”他目瞪口呆地回過頭來,“啥?”我說:“我已經定親了。”他的眼珠子似乎都快跳出來了,一臉的“不可能”。我說:“是這樣的,我們鄉下人,定親一般都很早。”我剛想說大概就是來這兒讀書之前定下來的,結果他來一句:“哦,我懂。娃娃親。”接著他又說:“不過,聽說這種一般不作數的,多是要退的。你現在出來讀了這麼多的書,難道還要再回去結婚不成?”我想著話已出口,再難收回,只得繼續編下去,道:“是,你說得很對,我們都很難再回去結婚了,因為我未婚夫在新加坡讀書,他讀了書必定也是很難再回鄉下去了,估計到時候我們找個合適的城市辦了就成了。”他一臉不可置信,話都沒法兒接了。他蹲在河溝邊上,拽了根青草梗嚼著,“你未婚夫那麼厲害啊?”我說:“是啊。讀書很牛的。”沉默了半天,他才幽幽地道:“你以後不想留在上海嗎?”我說:“很難講啊,主要看我未婚夫的意思。”
    其實現今想想,那時候的我一臉稚氣,還紮了兩條辮子,那天穿的是一條有好多洞的牛仔褲,一件白毛衣,腳上踩了一雙破球鞋,真是要多幼稚有多幼稚。可我滿嘴帶的“未婚夫”,動不動就說將來怎麼怎麼,真是要有多麼不搭調就有多麼不搭調。可是我記得當時我的表情嚴肅極了,為了烘托氣氛,語氣還多有悲壯委婉,搞得一個太陽明媚的春日霎時秋風瑟瑟。我不記得那天是怎樣回去的,總之印象裡兩個孩子一直緊緊拽著我的胳膊,而這一回再沒有人呵斥他倆了。

    回去之後又過了幾天,寒假就要結束了。這個地方要說多大我不知道,但要說多小我是知道的,果然薜然媽說得對,都是一條街上的鄰居,隨便問問總是知道的。周峻來敲薜然家的門,然後把一臉愕然的我叫出去說:“聽說你要走了,我是來送你東西的。”我看他兩手空空,並沒有帶什麼禮物,於是張著腦袋往他身後望。結果他小心翼翼從胸口處掏出一張照片,還捂得熱熱的,雙手遞過來給我說:“這是我的照片,希望留給你做個紀念。”我幽幽地接過來,無處放置他的哀傷。
    寺院裡的小師父們聽說我要走了,那天中午跟我閒扯了很長時間。挨著個兒來問我什麼時候再回來。我想這奉賢區離學校也不遠,雖說倒車要倒很多趟著實麻煩,於是也保守估了一個時間說大概就是來年暑假的時候。她們聽了很高興,囑咐我下次多帶點好看的故事書或者漫畫什麼的給她們,我說好的。我走的時候,派出所門口站了很多人,可惜沒有周峻。我想這些人於寺廟香火會的那天必定都來守過夜吃過我燒火煮的湯圓。


    回去之後,周峻給我發過一次短信,無非就是問候學業如何如何,我也淡淡回之,後來就不了了之。
    倒是薜然媽在臨走之前,一直扶著門框說:“你是個有佛緣的孩子,個兒也漂亮,今後別忘了一心向佛,佛會保佑你的。”我向她行了個合十禮,然後被薜然拖著離去。其實離去之前,老爸給了我一千塊錢作為感謝薜然家收留的謝禮,薜然媽不收,硬說女孩子在外也多有不便,多留些錢在身邊總是好的,而她日日向佛,已經花不了什麼錢了,死活不收。我走的時候偷偷把錢塞到了薜然媽的枕頭底下。
    這一學期沒過一半,薜然竟然休學了。她私底下告訴我說:“我有了。我跟他已經很久了。”我驚得呆掉,半天回過神來問她:“你媽知道嗎?你媽可是有心臟病的呀。”薜然那時一臉不顧不管的表情,漠然地說:“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她靜悄悄地走了,沒有人知道是什麼原因。
    有兩幅畫面一直縈繞在我腦中,不肯離去。第一幅畫面就是我拖著行李站在薜然家巷口,那瀉了一地的月光。我清晰地記得自己的感悟是“似這般月光,或許三十年前也曾這樣明亮”。而第二幅畫面就是關於薜然媽,她瘦小的個子披著一件綠襖外套,頭罩一頂米白色帽子,殷殷地站在巷口,我突然覺得這畫面異常地熟悉,想了半天,原來是《長恨歌》裡的王琦瑤。

    這幅畫面,每當我獨享片刻安靜時,就會想起來。
    這麼久了,也不知道這是夢,還是真實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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