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
一九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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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名人/編輯推薦
  • 目次
  • 書摘/試閱
  • ※喬治‧歐威爾進化、熟成之作──
    比起《動物農莊》的微諷諭,《一九八四》火力強大百倍不止
    ※反烏托邦小說,最高代表作
    ※沒有這部《一九八四》,就沒有村上春樹的《1Q84》

    誰控制了現在,就控制了過去
    文明被精心詮釋過
    文字被精心揀選過
    思想的根基,原來,如許薄弱……

    ●《一九八四》,描繪極權國家人民一舉一動、思想言行無不受到監控的精闢之作
    ●本小說首創「老大哥正在看著你」、「思想警察」、「戰爭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無知即力量」、「思想犯罪」「無產階級的窮人不算是人」等傳世諷諭語彙
    ●《動物農莊》作者喬治‧歐威爾,病中堅持書寫、嘔心瀝血最後代表作
    ●延續超好評《動物農莊》冷硬派文風譯筆,繼續精準帶領你置身極權主義世界的肅殺情境

  • 作者簡介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1903~1950)
    英國人。集小說家、散文家、新聞記者、社會評論家角色於一身,關心社會底層與廣大人民,被譽為西方世界的良心,在英國質報《泰晤士報》排行「1945年以來最重要的英國作家」中,高居第二名。

    原名艾里克‧亞瑟‧布萊爾(Eric Arthur Blair),1903年出生於印度,父親是印度總督府的基層官員,1903年隨家人回到英國,1917年考取獎學金進入伊頓公學就讀,畢業後加入英國在緬甸的帝國警察,1927年辭去公職,立志成為一名作家。於1928年移居巴黎,但因寫作狀況不順遂,只好開始在英國與歐洲大陸四處流浪打工,他當過洗碗工、教師、書店店員、碼頭工人。
    1933年,以「喬治‧歐威爾」的筆名發表處女作《倫敦巴黎落難記》。1934年發表第一部小說《緬甸歲月》。1936年,於西班牙內戰期間志願加入西班牙共產黨領導的共和軍,對抗佛朗哥的民族主義軍,在前線待了半年,後因負傷而返回英國療養。1937年,發表以社會下層階級生活為主題的作品《通往威根碼頭之路》。1941~1943年,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擔任義勇軍,並受雇為英國廣播公司(BBC)撰寫有關戰爭的報導。
    1945年,發表暗諷史達林背叛蘇聯革命的寓言故事《動物農莊》,本書令他聲名大噪,經濟方面也寬裕不少。1948年發表另一巨作《一九八四》,內容描寫集權主義氾濫盛行的未來社會;寫作期間,健康狀況持續惡化;1950年,書才剛出版七個月,便因肺結核去世於英國。


    譯者簡介
    李宗遠
    自由文字工作者,和大家一樣默默關注自然、歷史與政治現象。譯有《自然界大變化:大氾濫‧大饗宴‧大遷徙》《動物農莊》

  • ●《一九八四》,一推出即被公認是絕佳巨作,20世紀最傑出領袖、英國首相邱吉爾,當時至少閱讀了2次

    ●喬治‧歐威爾的老師、《美麗新世界》的作者阿道斯‧赫胥黎(Aldous Huxley),讚譽道:「一本至好、至為重要、至為深刻的書!」

    ●《一九八四》,受《紐約時報書評》《紐約先驅論壇報》《紐約客雜誌》《星期六文學評論》強力讚譽

    ●英國《衛報》、美國《時代雜誌》譽為「古往今來100部最佳英語小說」之一

    ●本書受到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讚譽(《幸福的征途》作者)

    ●本書受到小說家、散文家佛斯特(E. M. Forster)讚譽(《窗外有藍天》《小說面面觀》作者)

    ●西方國家中學生,必讀、必探討經典之作
  • 第一部
    Chapter1/Chapter2/Chapter1/Chapter3/Chapter4/Chapter5/Chapter6/Chapter7/Chapter8
    第二部
    Chapter1/Chapter2/Chapter1/Chapter3/Chapter4/Chapter5/Chapter6/Chapter7/Chapter8/Chapter9/Chapter10
    第三部
    Chapter1/Chapter2/Chapter1/Chapter3/Chapter4/Chapter5/Chapter6
    附錄 新語的原則
  • 第一部

    第一章
    那是四月份某個寒冷明亮的日子,時鐘剛敲了十三響。溫斯頓‧史密斯頂著無情風勢,縮起脖子,下巴緊貼胸口,迅速溜進凱旋大廈玻璃門內,但動作還是不夠快,阻絕不了一道夾帶著沙塵的氣旋隨他闖入。
    門廳有股水煮白菜和舊地毯的味道,盡頭牆面貼著一幅室內展示用的彩色海報,尺寸龐大得有些突兀,上頭僅畫了張超過一公尺寬的人臉──那是個年約四十五歲男人的面孔,蓄著黑色鬍子,長相性格又不失俊美。溫斯頓走向樓梯。電梯只是裝飾用的,就算在情況最好下也很少運轉,況且近來白天時段又實施停電(此為節約措施一部分,為了即將來到的「仇恨週」做準備)。溫斯頓的公寓在七樓,他今年三十九歲,右腳踝患了靜脈曲張潰瘍,僅能緩慢地拾級而上,中途還得停下來休息好幾次。不管爬到哪層樓,電梯正對面都張貼著同一幅海報,那張巨臉始終注視著你,圖片中那雙眼睛,給人一種無論身在何處都擺脫不了的壓迫感;「老大哥正看著你」──底下有行文字如是說。
    公寓裡傳來一道圓潤的聲音,唸著一連串與生鐵產量有關的數字。那聲音來自一塊嵌在右邊牆面、彷若霧面鏡的橢圓形金屬飾板。溫斯頓轉動某個開關,聲音立刻減弱但仍能聽見。這個叫做「顯示幕」的裝置,音量可以調低,但無法完全關閉。他走近窗戶,玻璃中映出一個身材瘦小的男子,身上穿著黨發給的制服,這套藍色工作褲裝使他看起來更加孱弱。他的髮色很淺,臉色紅潤,皮膚在廉價肥皂、鈍澀剃刀,以及不久前才剛遠離的冷冽冬季摧殘下,略顯粗糙。
    即便隔著緊閉的玻璃窗,光看也能感受到外面世界的寒意。街底有幾個小氣旋揚起了塵土,一些廢紙碎屑被捲拋至半空中飛舞。儘管此時陽光耀眼、天空湛藍,但除了四處張貼的海報,所有事物無不顯得蒼白枯淡。蓄著黑色鬍鬚的那張臉從各個角落的制高點往下俯視;近一點看,對街房子的正面就有一幅海報──「老大哥正看著你」,它的標題如此說明,那深邃的雙眸直視著溫斯頓的眼睛。街道上另有一張被扯破一角的海報,讓風勢鼓動得不斷翻飛,只看見底下「英社」兩個字忽隱忽現。遠方有架直升機在屋頂之間漂移,像隻青蠅般盤旋了好一陣,隨即劃出一道弧線迅速離去──從窗外窺視人民日常生活,那是民警的例行巡邏任務,但這種巡邏不需要擔心,真正該擔心的是思想警察。
    溫斯頓背後的顯示幕仍持續發出嘮叨的聲音,播報著有關生鐵及三年計畫第九次進度超前的事。顯示幕具備接收與傳送訊息的能力,溫斯頓只要製造出任何比悄悄話音量稍大一些的聲響,便躲不過它的擷取;更可怕的是,如果他待在橢圓形金屬飾板偵測影像的範圍內,不只是聲音,就連一舉一動都無所遁形。當然,你不可能知道自己是否隨時遭到監視,思想警察究竟多頻繁的利用任何系統切入任何私人線路,除了猜測無從得知。就算他們隨時隨地監視著每個人,也不是什麼難以想像的事。無論如何,只要他們認為必要,就可以恣意進出你的線路。你必須習慣這種生活(並讓習慣變成本能),永遠假設自己發出的任何聲音都會被竊聽,除非在黑暗中,否則一切行動皆受到嚴密審視。
    溫斯頓始終背對著顯示幕,此作法較為保險,儘管他很明白,即便是背影也可能洩漏某些思緒。他工作的地點就在一公里外的真理部,那是棟巨大的白色建築,矗立在污濁的地表城市景觀之上。對此,他感到某種模糊的厭惡──這裡是倫敦,一號航空起降區轄內第一大城,在大洋國所有行政區當中人口數量排行第三。他試圖從腦海擠出一些兒時記憶,回想過去的倫敦是不是這副模樣。那些伴隨著十九世紀頹圮房屋構成的景象,如粗大木材支撐的側牆、厚紙板補釘的窗戶、鐵皮浪板鋪蓋的屋頂,以及東倒西歪的花園圍籬等等,是否打從一開始便是如此?還有那些飄浮在空氣中的石灰粉塵、瓦礫堆間到處冒出柳草的轟炸地點舊址,以及遭到炸彈夷平的大面積空地上,那些雨後春筍般冒出的雞舍式骯髒木造集合住宅呢?結果只是徒費精神,他什麼事也沒想起來──除了一些浮光掠影,那些個背景空白、毫無意義的畫面,他的童年不曾留下任何痕跡。
    至於真理部(「新語」稱之為「真部」),則和視線所及的其他一切事物截然不同。它是一座外觀白得發亮、高聳龐大的金字塔型鋼筋水泥建築,一層又一層向上堆疊直達三百公尺高的天際。從溫斯頓所站位置正好可看見白色外牆上寫的優雅字體,那是黨的三句口號──「戰爭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無知即力量」。
    據傳,真理部地表上的樓層共有三千個房間,地面下則有與之相應的各分支單位。倫敦這附近另有三棟具備這等外觀與規模的建築,相較之下,周遭房屋全都矮上一大截,但從溫斯頓所在的凱旋大廈屋頂能同時看見這四棟建築。政府當局將所有機關組織切割成四個部門,每棟巨塔各為其大本營──「真理部」掌管新聞、娛樂、教育與藝術,「和平部」處理戰爭相關事宜,「友愛部」負責維護法律與秩序,「富裕部」則主導經濟方面業務;它們的名稱用新語來說,便是真部、和部、愛部,以及富部。
    其中最令人不安的是友愛部,整棟建築連一扇窗也沒有。溫斯頓從不曾跨進那裡一步,事實上他不曾進到友愛部半英里範圍內。除了執行公務,一般人根本不可能進去,況且還得通過嚴密的鐵絲網保護設施、好幾道鋼製安全門,以及隱藏式機槍堡的考驗。而通往外圍的防禦屏障街道,也四處可見面目猙獰的維安人員身穿黑色制服、手持雙節警棍巡視著。
    溫斯頓驟然轉過身子,還將臉部線條變換成開朗樂觀的神情,這是面對顯示幕最明智的表現。他穿越客廳,來到狹小的廚房。白天這個時段離開部門辦公室,得付出犧牲員工食堂午餐的代價,只是廚房裡除了一塊特別留下來當作明天早餐的深色麵包,別無其他食物,溫斯頓自己心裡也有數。他從架上拿下一瓶透明無色的液體,上面的白色標籤印有凱旋牌琴酒幾個字,瓶子裡散發出一股噁心的油騷味,聞起來像中國米酒的味道。他倒出將近一茶杯分量,像準備好喝藥那樣勇敢灌下去。
    他的臉立刻漲紅,眼淚不住奪眶而出。這東西簡直跟硝酸沒兩樣,更糟的是,吞嚥時,後腦杓活像被人拿棍棒重擊般劇烈疼痛。過了一會兒,腹中燒灼感消退,眼前世界終於開始恢復光明。他從一包擠得皺皺的凱旋牌香菸取出一根菸,用手指隨便的夾著,結果不小心掉落在地。下一根菸就順手多了。他再度走回客廳,坐在顯示幕左邊的一張小桌子前。他從抽屜拿出一根筆桿、一罐墨水和一本四開大的空白筆記簿,大理石花紋書皮,紅色書脊,分量厚重。
    不知為何,客廳這個顯示幕裝設的位置不太尋常,它並未依慣例固定在方便監控整個室內空間的端牆上,而被安排在客廳長邊正對窗戶的側牆。顯示幕旁的牆面有一塊凹處,可能是這戶公寓建造之初預留下的書架空間,溫斯頓現在便窩伏於此。坐進這個凹處,並儘量往背後牆壁蜷縮,就可避開顯示幕的監控範圍,但僅限於影像,聲音當然還是會被聽見,不過只要待在目前位置,就有暫時隱形的能力。這個房間的特殊格局,或多或少啟發了溫斯頓此刻將要做的事。
    然而,一定程度上也和他從抽屜拿出的筆記簿有關。那是一本製作精美的書冊,紙質滑順,有些許因歲月而泛黃的痕跡,此類紙張少說在四十年前就已停產,依他猜測,這本筆記簿所屬的年代肯定又更古老許多。當時,溫斯頓路經城裡貧民區一家環境髒亂的小舊貨商(現在已不記得位於哪個區域),無意間看見它靜靜躺在櫥窗裡,內心馬上湧現一股想要收藏的無比渴望。所有黨員都不該進入一般商店消費(這種行為被稱作「自由市場交易」),但此一規定未能嚴格執行,因為實在太多生活物品無從取得,像是鞋帶、刮鬍刀片這類小東西等等。他快速瞄了一下街道兩側,接著溜進店裡,以兩塊五毛錢買下這本筆記簿。那時候,他還不太清楚可以拿它做什麼,只是心虛的把筆記簿放進手提箱帶回家──即便那是本空白筆記簿,仍屬不當持有。
    接下來,他打算開始寫日記。此行為並不違法(沒有什麼事是違法的,因為如今已沒有任何法律),只是一旦被查獲,極可能遭判處死刑,或被送進集中營至少服二十五年強制勞役。他把筆尖套在筆桿上,用嘴沾了一下,試著去除油污。鋼筆是一種過時的古老器材,現在就連簽名也很少用,他好不容易才偷偷弄到一枝,只因他覺得那麼雅致滑順的紙質必須以真正的鋼筆尖書寫,而不是讓彩色鉛筆在上頭隨意亂畫。其實他並不習慣寫字,如今除非是很短的便箋,否則一切表達通常都先口述而後交由聽寫轉換器處理;當然,此刻他要做的事不可能採取此法。他將筆尖浸入墨水中,接著似乎略微遲疑了一下(腸胃突然感到一陣抽搐,畢竟在紙上留下記號是意義重大之舉),他笨拙地寫了幾個小字──「一九八四年,四月四日」。
    他往後靠了靠身子,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無力感。首先,他沒有把握今年是否為一九八四年。但應該相差不遠,因為他十分肯定自己是三十九歲,也記得自己出生於一九四四或一九四五年──如今對任何人來說,要想判斷出一個誤差僅一、兩年的日期,幾乎不太可能。
    此時他又想,日記寫了要給誰看?給未來,給子孫後代吧。頁面上那個不可靠的日期在他心裡盤桓了一會兒,隨後,新語中「雙重思想」這個字猛然浮現。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所進行的事情有多麼困難──你該如何與未來溝通?本質上就不可能行得通。假設未來與現在的環境相似,這種狀況下,自己的觀點也只會被忽略:然而如果未來的局面與現在完全不同,自己眼前的困境便顯得毫無意義。
    他呆坐良久,雙眼盯著空白的書頁。顯示幕早已改成播放刺耳的軍樂曲。怪異的是,他看起來不僅喪失表達能力,也忘記原本想說的內容是什麼。為了這一刻,溫斯頓可是準備了好幾週,從沒想過除了勇氣還需要其他東西。寫作本身反倒相對簡單,只需把內心長久以來焦躁不安、永無止盡的獨白,以文字形式轉移到紙上即可。奈何這一瞬間,他甚至連獨白的靈感都流失殆盡;再者,靜脈曲張引起的潰瘍也開始令他發癢難耐。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溫斯頓對周遭的一切沒了感覺,只剩眼前的空白頁面、惱人的腳踝癢處、嘈雜的音樂,以及琴酒帶來的微醺。
    忽然,他在慌亂之中開始下筆,但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寫了些什麼。稚拙而迷你的字跡高高低低落在紙頁上,漸漸的,他顧不得句子的標點符號,最後連句號也省了──
    一九八四年四月四日。昨晚去看電影。全都是戰爭片。其中一部描述一艘滿載難民的船在地中海某處遭到轟炸的電影很好看。有一段是個大胖子努力游泳想擺脫背後的直升機讓觀眾十分歡樂,剛開始他像隻海豚在水裡翻滾,接著從直升機的射擊視角望去,他已渾身彈孔而周圍的海水全染成粉紅色,當海水從那些孔洞灌進他的體內胖子立即沉入水中,這個畫面令觀眾哄堂大笑。下一秒是一架直升機盤旋在一條擠滿兒童的救生艇上方。一名可能是猶太人的中年婦女坐在船頭懷裡有個年約三歲的男孩。小男孩驚叫著把頭埋在婦女胸前彷彿想鑽進去似的,婦女環抱安撫著他儘管自己也嚇得臉色發青,從頭到尾她都緊緊護住小男孩彷彿自己的手臂可以抵擋子彈。隨後直升機投下一顆二十公斤重的炸彈美麗的爆裂閃光在他們之間放射開來救生艇霎時變成海上七零八落的碎木廢材。此時最精彩的一幕是有隻小孩的手被炸飛至半天高想必有架機鼻裝設了攝影機的直升機一直跟拍捕捉這個鏡頭黨的座位區響起熱烈掌聲但無產階級座位區的一名女子突然開始起鬨高聲質疑他們不該在兒童面前播放在兒童面前是不對的這是不對的直到警察將她帶走架走我想她可能沒事沒有人會在意無產階級勞工所說的話典型無產階級勞工的反應永遠不……
    溫斯頓停下筆,部分原因是他的手指抽筋了。他不知道是什麼讓自己一古腦兒傾瀉出這一長串無厘頭的垃圾;然而奇怪的是,過程中有些全然不同的記憶在他腦海裡逐一浮現,程度之鮮明讓他自覺有辦法以文字描繪出來。此時他才意識到,正因為另一件事使然,他才毅然決定今天回家開始寫日記。
    事情發生在這天上午,地點在真理部,不過以那種含糊籠統的狀況來看,實在很難視為一種「發生」。
    近十一點時,溫斯頓工作的紀錄局,所有人都把椅子從自己的辦公小隔間拖出來,聚集於大廳中央,面朝一個巨型顯示幕,準備進行仇恨兩分鐘的活動。溫斯頓走向自己位在後段區前排的位子打算坐下,看見了兩個他見過但從未交談的人意外現身大廳。其中一個是女的,溫斯頓經常在走道上與她擦身而過。他不知道女孩的名字,但印象中她所屬單位是編造局(他偶爾會看見女孩雙手沾滿油污,拿著扳手,根據推測,她的職務應該與寫作小說的機臺設備有關)。她外表陽剛,年紀約二十七歲上下,頭髮烏黑濃密,臉上有雀斑,動作敏捷矯健。一條象徵青年反性聯盟的深紅色細緞帶在她工作服的腰部纏繞了好幾圈,綁得不鬆也不緊,恰好盡露她窈窕的臀部曲線。打從第一眼見到,溫斯頓就沒喜歡過這名女子,他很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什麼,說穿了,就是她身上無時無刻都散發出那種結合了冰上曲棍球場、冷水澡、團體健行,以及思想中庸的純淨氣質。他幾乎不喜歡任何女人,尤其是年輕漂亮的美眉。女人,尤其是年輕的女人,永遠是黨最盲目的支持者,一切口號照單全收,自願擔任業餘探員對非正統的異端偵蒐情資。然而,這個女孩給他一種特別危險的感覺。有一次他們在走道上相遇,女孩很快以斜眼瞄了他一下,當時他彷彿整個人被看穿似的,內心恐懼指數瞬間破表。他甚至聯想到一種可能性,女孩也許是思想警察安排的暗樁(平心而論,這個機率其實很低),不過,只要她在附近,溫斯頓便生出一股混合了害怕與敵意的警戒,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另一個是男人,名叫歐布萊恩,是內黨的要員,溫斯頓與他地位懸殊,對此人個性來歷不甚清楚。椅子周圍的人群一察覺身穿黑色工作服的內黨成員走近,全都立刻安靜了下來。歐布萊恩是個結實的大塊頭,脖子很粗,長相野蠻粗鄙又帶點詼諧;儘管外表嚇人,言行舉止卻頗具魅力──他經常用手仔細扶正鼻梁上的眼鏡,有趣的是,這個小動作竟使人莫名感到親切有禮(如果有誰還記得,那種姿態其實會讓人憶起十八世紀貴族拿出鼻菸盒待客的模樣)。許多年來,溫斯頓大約見過歐布萊恩十幾次。他對歐布萊恩很感興趣,但主因並非這個有著職業拳擊手般壯碩體格的大塊頭,與所流露出的溫文儒雅舉止顯出巨大反差;更重要的原因是,溫斯頓暗自相信(或許不該稱作相信,而是希望),歐布萊恩的政治信仰並不純正,只因他臉部表情總難以克制地洩漏出某種訊息,當然也有可能,他臉上那些細微變化根本與信仰純度無關,完全是聰慧使然。然而就客觀角度來說,他的外表看起來像個可以商談事情的人,前提是要能避開顯示幕的監控與他單獨相處。溫斯頓從來不曾試圖證明自己心中的假設,事實上,這件事也不可能辦得到。此時,歐布萊恩看了一下手錶,他知道已經接近十一點整,顯然打算在紀錄局待到仇恨兩分鐘的活動結束才離開。他挑了張椅子坐下,剛好和溫斯頓坐在同一排,彼此僅隔兩個座位。一名平常在溫斯頓隔壁辦公、有著一頭淺褐色頭髮的嬌小女子,就坐在這兩個男人之間。至於那位有著濃密黑髮的女孩,則在後面一排的座位坐下。
    下一刻,大廳的巨型顯示幕爆出一陣尖銳噪音,聽起來像一部缺乏潤滑的龐大機器正要啟動時,所產生的劇烈摩擦聲。那是種教人咬牙切齒、渾身起雞皮疙瘩的刺耳音頻,這也表示──仇恨開始了。
    和往常一樣,全民公敵依曼紐‧高斯坦的臉出現在顯示幕上。底下觀眾個個噓聲不斷。溫斯頓身旁個頭嬌小的褐髮女子,發出了夾雜著厭惡與畏懼的尖叫。高斯坦是一名脫黨者及叛徒,很久以前(至於到底多久,如今已沒有人記得),他曾經是黨的其中一名領導人,和老大哥地位相當,後來因參與反革命活動而被判處死刑,最終神祕的脫逃且消失無蹤。仇恨兩分鐘的節目內容每天不同,但全是以高斯坦做主要角色。他是首位叛國者,也是第一個蒙羞了「黨的純潔」的人。所有一連串傷害黨的罪行,一切反逆、破壞、偏差行為與異端邪說,無不直接受他的影響與灌輸;說不定,高斯坦至今仍藏身於世上的某個角落,繼續策畫著陰謀(或許在海外的其他國家,獲得外國老闆的庇護,甚至偶爾會聽見這樣的傳聞,說他很可能就躲在大洋國內)。
    溫斯頓感到橫膈膜一陣緊縮──他永遠無法不摻痛苦情緒的直視高斯坦。那是張瘦削的猶太人面孔,滿頭蓬鬆白髮,下巴有一小撮山羊鬍,一臉精明刁鑽、似乎天生帶點卑鄙的長相;細長鼻梁上卻掛著一副眼鏡,透露出某種老糊塗的訊息。這張臉和羊非常相像,而那個聲音聽起來也和羊極為類似。高斯坦此時正發表他慣用的有毒言論攻擊黨的教義,程度之離譜誇張連小孩也不會相信,卻又模糊牽強得恰到好處,足以讓人心生警覺,認為自己身邊那些不夠冷靜的笨人可能會被迷惑。他抨擊老大哥,譴責黨的獨裁,要求立即與歐亞國簽訂和平協議,倡導言論自由、媒體自由、集會結社自由以及思想自由,他激動地高聲指控革命遭到背叛。所有內容均以繁複的單字、急切的語調表達,並採取黨的演講者發言時的典型風格──那是種刻意為之的拙劣模仿,當中甚至包含了不少新語的字彙,數量之多遠超乎任何黨員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同時,為避免有人被高斯坦似是而非的噱頭動搖了對事實的認知,在顯示幕畫面中,高斯坦的背後,歐亞國軍隊正連綿不絕地邁步挺進──只見一排又一排體格精壯、面無表情的亞洲男子自遠而近湧來,然後消失在畫面邊緣,隨即跟上另一個長相簡直完全一樣的男人。士兵軍靴規律而沉悶的踩踏聲,襯托著高斯坦愚蠢的控訴。
    仇恨進行還不到三十秒時,大廳裡半數的人驟然發出失控的激烈叫囂。顯示幕上那張自我感覺良好的偽羊臉,以及後方歐亞國軍隊帶來的可怕壓迫感,讓人再也無法承受──事實上,光是看見(甚至只要想到)高斯坦,就能自動引發一股憤怒與恐懼。他早已變成一個比歐亞國或東亞國還要更令人憎惡的對象,因為大洋國與這兩大強權之間,總是處於和一方交戰而與另一方友好的狀態。弔詭的是,儘管高斯坦被所有人如此唾棄,儘管他的理論每天無數次在講臺在顯示幕在報紙在書本上遭到駁斥、打壓、嘲諷,甚至被公開稱為可憐的垃圾……但蒙受了一切負面宣傳的他,影響力似乎未曾稍減。永遠都有新的傻瓜等著被他詐騙,思想警察沒有一天不破獲由他指揮的間諜與破壞行動。高斯坦率領一群陰謀者建立了一個致力於推翻國家當局的地下組織,如同一個龐大的影子軍團,「兄弟會」據說是他們的名字。也有耳語透露,坊間存在著一本極為驚悚的書,並暗地四處流傳,內容統整了高斯坦所著一切論述的精華;這本書沒有名字,假如有人提起,便稱之為「那本書」。然而,得知此書存在的人,都是從起源不詳的謠言聽來的,無論是兄弟會或那本書,全是一般黨員非不得已才會涉及的主題。
    當仇恨跨入兩分鐘時,場面形同暴動。眾人原地亂跳,聲嘶力竭的喊叫,試圖以最大音量壓過那些從顯示幕傳出、聽了讓人想抓狂的胡言亂語。嬌小的褐髮女子已經喊得面紅耳赤,嘴巴不停張張闔闔,活像隻擱淺的魚。連向來穩重的歐布萊恩也跟著情緒高昂,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雄壯的胸膛鼓脹顫抖,好似正在對抗某種無形的攻擊。溫斯頓後方的黑髮女孩開始破口大罵:「賤人!賤人!賤人!」接著,她忽然拿出一本厚重的新語字典往顯示幕丟過去,字典擊中高斯坦的鼻子後彈開,那可憎的聲音仍舊無動於衷地繼續擴散。過程中,溫斯頓一度清醒,發現自己也隨著其他人嘶吼,用鞋跟猛踢椅腳。
    仇恨兩分鐘的可怕之處並不在於人們有配合演出的義務,相反的,它令所有人都無法自拔的加入──三十秒內,一切偽裝全被拋諸腦後。復仇與恐懼的變態狂喜,殺戮與折磨的殘忍渴望,以及用榔頭擊碎對方的臉那種快感,像電流般貫穿整群人,讓每個人的心理狀態更加分裂,統統變成面目猙獰的瘋子。不過,這種憤怒的感覺如瓦斯噴燈火焰,既抽象又無方向性,能轉移至不同的物體上。因此有一剎那,溫斯頓憎惡的對象完全不是高斯坦,而是老大哥、黨,以及思想警察;那一刻,他認同了顯示幕上這名遭到眾人嘲笑的異教徒,此人成了謊言世界裡唯一捍衛真理與正道的人。可是下一秒,他又再度與周遭的人融為一體,重新擁抱批判高斯坦的所有說法;此時,他對老大哥的態度又從暗中討厭轉為崇拜,老大哥的形象似乎也隨之強化,猶如一個無敵無畏的守護者,像顆巨石般堅定地抵禦亞洲部族以及高斯坦。而高斯坦儘管處境孤絕,存在的真實性也受到質疑,卻仍像個高深莫測的邪僧法師,只憑妖言惑眾的本事就足可破壞現有的文明體系。
    有些時候,你甚至可能下意識地自行切換憎惡對象。突然間,藉由某種強烈的心理能量(類似從惡夢中掙脫甦醒的猛勁),溫斯頓將他投射到顯示幕上那張臉的憎惡,成功轉移至坐在他後方的黑髮女孩身上。鮮明而美麗的幻覺在他腦海一閃而過──他想用橡膠警棍把這個女孩拷打至死;他想把這個女孩全身赤裸地綁在柱子上,再用亂箭射死她,就像聖賽巴斯蒂安的遭遇那樣。他想強姦這個女孩,並且趁高潮時一刀劃斷她的喉嚨。此外,他比以前更知道自己為什麼恨她,原因是這個女孩年輕貌美卻一副守身如玉的樣子,想與她同床共枕的願望永遠無法成真;腰際纖柔,似誘人環抱,卻又礙眼地綁著散發濃濃貞潔意味的深紅色細緞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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