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經典‧東坡‧詞
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經典‧東坡‧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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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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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書摘/試閱
  • 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

    一代才子蘇東坡,因詞而識情、悟理;宋詞,亦因東坡而體尊、境闊!

    中國文學長空裡,最明亮的巨星——蘇東坡,他的一生與他的詞情與才情。
    台大傑出課程獎、華人世界最受歡迎的東坡詞權威名師——劉少雄,精闢解讀與賞析

    全書以優美好讀的文字,精闢豐富的解讀,為讀者呈現一代才子多情跌宕、波瀾曲折卻又傲然不屈的一生及其精采詞作。
     

    「蘇東坡的人品,具有一個多才多藝的天才的深濃、廣博、詼諧,有高度的智力,有天真爛漫的赤子之心……他一直捲在政治漩渦之中,但是他卻光風霽月,高高超越於苟苟營營的政治勾當之上……肉體雖然會死,他的精神在下一輩子,則可成為天空的星、地上的河,可以閃亮照明、可以滋潤營養,因而維持眾生萬物。」──林語堂


    詞是中國古典文學中獨特的抒情文體。它融合了美麗與哀愁,具有獨特的情韻。
    詞長於言情,在宋代詞人中,最能表達深摯又多種情意與最具啟發意義的作家,就是蘇東坡。

    東坡詞,是宋詞的奇葩,也是東坡文學中最動人心弦的一體。東坡以其才情、學問為詞,融入了詩的技法與意境,擴大並提升了詞的內容與境界,使詞體得以脫離小道末技,進而取得與詩文同等的地位,成為文人抒情寫志之新體裁,不但影響南渡詞壇,並開南宋辛棄疾一派,合稱蘇辛,允稱詞史巨宗。


    我們為何要讀古人的詞?詞裡抒寫的「情」,只有傷春悲秋、相思怨別?這些古代作品有何現代意義?負面情緒化為傷感文學,能否提供正向能量?本書編著者劉少雄,透過精闢立論,以東坡詞為引,一一談述,希望帶領讀者進入宋詞的情感世界,學習面對情感的方式與態度。這是一本感動人心之鑰、值得珍藏的療癒好書。

    宋仁宗嘉佑元年(1056),蘇軾與蘇轍兄弟兩人隨父出川赴京,第二年皆中進士,東坡時年二十一,子由十八,名動京師;蘇東坡爾後進入官場,一場王安石改革變法的政治風暴阻斷他難伸的大志,他為了年少時的「范滂之志」,為了「致君堯舜」的儒家理想,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但在苦難中,他的詞作依舊表現曠達的懷抱,以及在規律裡轉化出創新的妙理。

    本書詳述囊括蘇東坡仕途的四個時期,每一個時期的詞作皆砭人肺腑、令讀低迴。作者條理分明而細膩的解析,自箇中我們閱讀吟哦時,更能深刻體會蘇東坡或遣情抒懷、或人生飄忽的心境。

    一、 此生飄蕩何時歇——杭州時期:時任職杭州,杭州的風光與杭州的人情,和東坡詞情的興發有相當密切的關係。
    二、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密徐湖時期:此期作品,注入了詩的特質,自成一家;兼豪放與婉約,既深情又清曠;抒懷感事如見其人,贈妓酬唱別有風味,掀開了東坡文學新的一頁,乃其詞之成熟階段。
    三、 也無風雨也無晴——黃州時期:東坡黃州詞充分反映其在貶謫生涯中生命情懷如何由餘悸猶存到隨緣自適的轉變歷程,其中有現實的挫折、生命的無常感嘆,也能呈現出曠達的胸襟、歸耕的閒情,由沉痛悲涼變為清遠曠達,東坡生命境界的提升於焉可見。
    四、 此心安處是吾鄉——黃州以後:東坡此期的詞,如其詩一般,也有相同的特色——信筆直抒,不求文字之工,任情揮灑,但得自然之妙。這時期的詞,最大的特色就是,即事遣興,率爾成章,其佳作以淡遠為主;如或感慨不深,出語直率,則淡乎寡味,有如遊戲之作。


    多情與思辨;抒情與意境;展現多樣跌宕情懷;充滿感動力量;勇於面對生命的態度;自由的意志和創新的精神……這是我們閱讀東坡詞時所能感悟的。作者書寫的「悅讀東坡詞」一章,精選〈水調歌頭〉、〈江城子〉、〈永遇樂〉、〈定風波〉與〈念奴嬌〉等讀者熟稔的作品,不但增添蘇軾詞的可讀性與崇高價值,更讓人愛不釋卷,它也提點我們如何在人情世界中尋得心靈的安頓。

    我們跟著蘇東坡走這一段詞情之旅,隨緣悲喜,自可感受到一個偉大心靈的躍動,而在其文辭多變,情意跌宕間,更可體會他以情作依歸的不變信念,並不斷嘗試於時空流變中讓騷動的靈魂得以歇息的生命智慧。
    東坡詞並非只是供人傳唱的歌詞,而是可以表現抒情自我的文體,烙印著東坡的生涯體驗,自成一段特殊而深刻的生命歷程。

    =書名緣起=

    「有情風萬里卷潮來」——
    詞句出自東坡〈八聲甘州〉。原句寫錢塘江潮。天地遼闊,江水滔滔,氣勢滂礡的浪潮翻騰,似是清風多情,為人萬里推擁翻捲而來——東坡詞清麗舒徐、舒朗曠達,內有人間情誼、現實困境、生命省思,無一不是源自東坡的多情。多情令東坡珍惜人世相遇的種種情緣,也使他在挫敗顛簸時不致耽溺於悲憤自憐。而經由自我省思而來的堅定與坦然,更成就了東坡文學海闊天空的境界。
    書名因此選擇這句「有情風萬里卷潮來」,一則點明東坡「多情」之本質;再則呈現東坡詞清朗舒闊之境界;三則突顯東坡以不世出之才情人格寫就的詞篇,在詞壇上有如江風海濤,翻騰出文學與生命的動人篇章。


    =書系特色=

    再現人文精粹,傳承經典價值
    王德威/總召集.柯慶明/總策劃 
    重新閱讀人文經典.再現大師創作歷程
    麥田【人與經典】書系,現代人閱讀國學經典的最佳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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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名家編委及編撰群:哈佛大學王德威教授、台灣大學柯慶明教授總策劃。每本經典邀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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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內容獨具特色:每本內容主要呈現「人的故事──經典的作者生平故事」及「經典作品的解析」二項重點。除了經典作品的分析導讀外,經典原著作者的生平,有別於一般簡略又平舖直述的簡介方式,每一位經典作者的生平,都將有1-3萬字的生命故事呈現給讀者。這是台灣第一套針對「經典作者」作「人物小傳」的完整書寫,讓讀者除了閱讀經典作品的神髓外,還能體驗經典作者完整豐富的生命內涵。
    d. 現代感的經典包裝:由知名設計王志弘全系列規畫設計,兼具收藏的質感與閱讀的便利。


    =名家好評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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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流的文學,一流的研究,一流的入門讀物。             
    ──作家 王文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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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典是人文的精華,豐富人類的思想,但唯有腦袋活潑的讀者,才能維持經典的活力,這便是人與經典生命相繫與會通之處。「人與經典」書系經由深入而且逸趣橫生的導讀,讓經典的生命與現代讀者的生命產生聯繫,進而促成人的活潑思想,激揚經典的迴轉多姿。人文化育,與其仰賴學校教材,不如自己汲取活水,「人與經典」正是汩汩源頭:何不掬之、飲之?
    ──中研院文哲所所長 胡曉真

  • 劉少雄
    國立臺灣大學中文系博士,現職國立臺灣大學中文系教授,曾任臺大藝文中心主任、中文系副主任。專研東坡文學、唐宋詩詞、宋代文學及詞學理論。兩度榮獲臺灣大學教學傑出獎,並於2018年獲頒教育部第八屆全國傑出通識教育教師獎。
    著有《南宋姜吳典雅詞派相關詞學論題之探討》、《讀寫之間─學詞講義》、《會通與適變─東坡以詩為詞論題新詮》、《詞學文體與史觀新論》等專書和新詩集《光年之外》。
    除在臺大中文系開設唐宋詩詞專業課程外,並為全校大學生開設通識課程「東坡詞」和「宋詞之美」,皆為臺大熱門科目。「東坡詞」,同時列為臺大、臺灣通識網和MOOCs(Coursera)開放式課程,收看人數甚眾。「東坡詞」和「宋詞之美」兩門公開課程,在大陸多個網路平臺轉播。現正為大陸網易雲平臺錄製「一闋詞,一份情——唐宋詞的情感世界」音頻節目。
  • 「人與經典」總序/王德威 
    「人與經典」導讀/柯慶明
    序言:為什麼是東坡,為什麼是詞/劉少雄

    上篇:雲散月明——東坡的一生

    楔子
    年少歲月(1037-1056)
    初入仕途(1056-1068)
    新舊黨爭(1069-1079)
    謫居黃州(1080-1084)
    重返汴京(1084-1089)
    四任知州(1089-1094)
    流放生涯(1094-1100)
    雲散明月(1100-1101)

    下篇:指出向上一路——東坡的詞

    東坡詞中的世界
    一、東坡詞是宋詞的奇葩
    二、詞的美感在其獨特的情韻
    三、宋人多情及詞中的跌宕之姿
    四、東坡填詞緣起及其創作意識
    五、東坡「以詩為詞」的意義
    六、東坡詞的啟發

    悅讀東坡詞
    一、此生飄蕩何時歇─杭州時期
    二、古今如夢,何曾夢覺─密徐湖時期
    三、也無風雨也無晴─黃州時期
    四、此心安處是吾鄉─黃州以後
    五、似花還似飛花─詠物及其他

  • 楔子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
    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餘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宋哲宗元符三年(一一○○)六月二十日夜,船自海南瓊州港緩緩開出,夜色裡,港口稀疏的燈火漸行漸遠漸渺茫。海浪輕輕拍打著船身,一起一落,彷如鼻息;輕柔的海風徐徐吹來,帶著鹹味卻也吹散了悶濕的暑熱——這是個寧靜的夜晚,或許將會有一段平穩的航程——面對一望無際的大海,站在船首的老人暗自祈願……

    三年前,他自雷州渡海而來,也是六月,經歷的卻是一場與風濤搏鬥的艱苦行程。人在舟中隨浪起浪落,時而如從高山直落深谷,忽焉又自深谷拋上高峰——人生首次航行海上,尚未見識水闊天遠,卻經歷了眩懷喪魄。
    但是,他終究平安抵達了。
    搖搖晃晃的登了岸,昏昏沉沉的踏上這片陌生的土地——六十多歲的人生,四十餘年的仕宦生涯,他曾踏上多少陌生的土地?只是這一回,航過海上風濤,年老的身體疲憊不堪……至今他都還記得當時初來乍到的茫然與悽惶:無邊無際的天與海隔絕了大陸與海島,也隔絕了他與夢想與家人與朋友。這樣的隔絕什麼時候結束?離開孤島回家的日子什麼時候到來?天涯行腳彷彿已走到了盡頭,而歸路卻不知何處。
    從瓊州港往昌化軍貶所的路上,他坐著肩輿(轎子),穿行於海島的西北山區,身心的疲倦與規律的晃動使他不知不覺的打起了瞌睡。半醒半迷糊間,忽地一陣清風夾帶著山中急雨迎面吹來,暑熱散去,倦意減半,山路間,他轉首北望,但見茫茫大海無邊無際……在這家鄉萬里之外的山巔谷間,他再一次面對了天地的無限遼闊:群山環繞,仰首則有更高的山峰,低頭但見深深的幽谷,遠方,山之外是碧波萬頃……
    如果他是莊子書中的大鵬鳥,隨風直上雲霄九萬里,俯瞰這山這海這遼闊的景象,感受是否會不同於此際困在島上山間的自己?
    昂翔於九霄雲外,廣漠天地盡入眼中,綿延青山、萬頃碧波恐怕也都成了一處小小的風景,而海南孤島更只是這小小風景中的一小點!那麼,自己思之念之的中原故土呢?那片自己行行重行行的大土地,不也如同廣漠天地間的一處孤島?人生在世,誰不是終身都在孤島上?甚且,人與鳥獸蟲魚在大鵬眼中恐怕也不過是孤島上的一粒塵埃呀!飛過平地海洋,飛過崇山峻嶺,飛向無涯無際的高空,當視野改變,認知與感受也有了不同——孤島之於大海,中原之於天地,都不過是大穀倉裡的一粒小米!轉念之間,他悟到:在這米粒上活動的人類是何其渺小,屬於我們的禍福窮達更是微乎如塵,瞬間即逝啊!
    「幽懷忽破散,永嘯來天風,千山動鱗甲,萬谷酣笙鐘。」——途窮的慨歎才是生命中可怕的困境,遠方一望無際的海面又怎能困住自由飛翔的心靈?彷彿上天回應了他的心靈體悟,也可能是心靈的體悟打開了他疲累的眼睛與耳朵。眼前不再只是波濤浩淼,他感受著清風吹來,也看見了千山草木隨風波動,彷彿鱗甲;也聽見了風過萬谷,林間山壑清濁緩急的聲籟,有如熱鬧悅耳的笙鐘響起——他想像著這是天上群仙歡宴未終的樂音,突來的急雨則是群仙派遣的使者,洗淨他的心,也催促了他的詩興與詩筆——海南三年就從這海上山間的旅程開始,年老體衰的他再一次迎向人生的困阨:窬陋的居住環境、極度匱乏的物質生活、濕熱的海島天氣、遠離親愛的家人(只有小兒子蘇過陪侍在側)與師友的寂寞歲月、九死之餘而禍福吉凶依舊難卜的未來……他不知道衰頹的身體能否承受艱困的生活,但他知道堅強的意志力、隨緣而居隨遇而安的心境、自我解嘲的幽默感以及對人的溫情、對事物的興味,將使自己的心變成遼闊的天地,包容歡樂與苦難;也將使自己的靈魂展翅如鵬鳥,昂翔天際,不為現實的禍福窮達所拘束。

    今晚,瓊州海峽風平浪靜,夜空如洗,老人的心平和坦然卻也不無幾分欣喜。重新航行於海上,這一回航向朝北,即將抵達的土地有兒孫等候——長孫楚老已經成年,三年不見,處事應對一定更加成熟了;普兒、淮德兩個小孫子大概也都長大許多了吧——如同過去,每當讀到兒子、侄子的好作品,他總是滿心歡喜,而步入晚年之後,家族裡新生的稚嫩生命往往也讓他的內心溫暖歡娛。年輕的生命洋溢著想當然耳的信心與理想,稚嫩的生命則呈現了單純淨透的本質與天地間不息的生機——啊!我也曾是如此年輕稚嫩呀!老人微微一笑,想起了年少初入仕途的自己,純真、任性、滿懷理想與入世的熱情;四十年光陰倏忽而過,自己的宦途生涯竟是幾番轉折:新科進士、一州之長、階下囚、帝王師、玉堂尊貴、海角野老,這高低起伏竟比海上波濤更加猛烈也更難逆料!然而大浪總會平息,再強再猛的風雨也終會放晴,人生的苦難磨練著他自尊自重的儒者精神,也不斷的挑戰著他的理想與信念。如今,老邁的他回顧一生,坦然無愧,怡然自得,平和曠達的心境如同眼前的天容海色——風雨過後的夜空分外的高遠明淨,無一絲雲絮的天幕深藍近墨,而不再被雲層遮蔽的明月更將這原本清澄的天與海映照得琉璃透亮——「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詩句在老人的腦海中醞釀,自許的傲骨令他心境平和。他知道數十年來的榮辱得失並未斲傷年少的理想,也無法改變真摯的情感,更不可能動搖他「自反而縮」的勇氣!老人已白的鬚髮在風中輕輕飄動,瘦癯的臉上,炯炯有神的是他那自幼清亮的雙眼。雙眼已看過多少人間風景?雙腳已走過多少山川平原?「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年幼時和母親一起讀《後漢書》的時光,青少年時代在父親嚴格督促下,與弟弟同讀史冊經典、寫作論述的歲月,這些年總在心中想起、夢中浮現。充滿熱情的青春年少是否早已模糊的意識到,理想的追求往往需要付出代價?而代價是什麼呢?旅途奔波、孤獨寂寞、面臨死亡的威脅?在這夏夜的海上,老人的內心清亮一如雙眼,他清晰記得自幼所學所思,也為自己不曾背離理想與良知而無憂無懼。求仁得仁,夫復何求?反倒是這貶謫南荒的因緣,竟使他有機會搭船過海,一覽海上風光;寓居海島,體驗迥異於中土的民情風土。生命的得失如何來算?而憂患喜樂不過就在一念之間。當日四川眉山小城裡,讀書、玩耍的男孩幾曾想過:生命的長江將推湧著他蜿蜒曲折於廣漠大地之上,行經半天下,甚而流入海上波濤,卻又隨浪潮回歸中土。每一行經處總有人情與風光,總有自己心靈的抑揚轉折,生命在其中逐漸成熟,身體則在其中慢慢老去——永恆不朽的是什麼呢?
    清澄的月光,清澄的天空,清澄的海色,獨立船首的老人身影在浩瀚無垠的天地間,看似渺小,卻又無比清晰……

     

    年少歲月(一○三六─一○五六)
    宋仁宗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陽曆為一○三七年一月八日:但普通仍作一○三六年生)卯時,四川眉州眉山縣城南紗穀行的一處私宅,傳出男嬰嘹亮的哭聲,二十八歲的蘇洵和太太既歡喜又有些忐忑地迎接他們期待許久的兒子。結婚多年,他們先後有過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卻都撫養不久即告夭折。去年又得一女,正由奶媽細心照顧著。而眼前這哭得理直氣壯的小傢伙倒是精力充沛。「看來老天終於要給我一個好兒子了!」蘇洵走出房門,站在院子裡仰首望天。天已大亮,十二月的清晨朔風冷冽,適才那活潑的小生命翻攪了他的內心世界:「我不再是年輕的小伙子了!今後我要成為怎樣的人呢?日後孩子會如何看待我這個父親呢?」他一向桀驁不馴、聰明自負卻也因此荒廢了青春歲月。這幾年,逐漸成熟的心智、身邊默默承擔家務和外人異樣眼光卻無一句怨言的太太,終於使他結束遊蕩的生活,回到書房。而第一次應考鄉試舉人落第,更重挫了他的傲氣。他深自檢討,盡焚舊稿,閉戶苦讀,立誓讀書不夠深入、學問不夠成熟,則不寫任何文章!他是自傲的,可是他要讓這份自傲建立在才識與涵養之上——二十七歲的蘇洵翻開了生命的新頁,想不到第二年在這新的篇章上,塗抹第一筆亮麗色彩的是他等待多年的兒子!一切都將不一樣了,不論是他或這個家或這新生的孩子——晨風裡,蘇洵的心逐漸平靜堅定,他轉身走回書房……
    臥室裡男孩的哭聲已歇,梳洗乾淨的小身體裹在溫暖的襁褓中,母親程夫人疲累而溫柔的看著他。先後失去三個孩子的傷痛藏在內心深處,但個性堅強的她仍然相信,眼前這孩子一定可以平安長大。她望著孩子清亮的雙眼:「多像夜空的星子啊,說不定他會是個不凡的人物哪!」如星的雙眼輕輕闔上,小男孩進入了甜甜的夢鄉……
    這一天,該喜悅的其實不只是蘇家。日後每一代的中國人都將愛上這個孩子,都將反覆誦讀他的詩文詞賦,不斷訴說他的機智、幽默、自信與曠達,並自他波瀾起伏的一生裡體悟生活的趣味、生命的意義,進而使自己能有更大的勇氣追求理想、相信美好——蘇東坡,中國文化長空裡最為明亮的恆星,就在這一年將盡的冬日清晨誕生,沒有天地異象,沒有不凡的舉止,迎接他的是父母滿懷的喜悅、期待與愛。
    兩年多之後,宋仁宗寶元二年(一○三九)二月二十日,蘇家再添男丁,東坡當了哥哥,母親則從此未再生育,這個小家庭最終擁有一女二子。然而蘇洵看似單薄的子嗣卻將成為眉山蘇氏家族的驕傲。
    眉山距離四川的經濟文化中心成都五十公里,氣候溫和,風光明麗,是個純樸、寧靜的小城。蘇家在此已三百餘年,雖無功名,卻也是鄉紳人家;雖不富裕,但節儉度日,倒也衣食無虞,東坡因而有一個快樂單純的童年。他自幼健康活潑,頭腦明快,讀書遊戲都非常投入。雖然家中男孩只有他和弟弟,但兩人相差不到三歲,一前一後,跑跑跳跳,年齡越長越是親近。再加上伯父家的堂兄弟、外婆家的表兄弟和街坊鄰居的孩子,大夥兒經常成群結伴,往醴泉寺爬樹採果子,登石頭山撿拾松果,春夏秋冬各有不同的玩興與趣味,而一群男孩也彷彿有用不完的體力、藏不住的好奇心,日日在這盛產荷花、處處槐柳的小城穿梭奔跑——多年後,已入中年、遠離家鄉的東坡仍在詩篇裡清晰的回憶起這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
    聰明的小腦袋、無窮的好奇心也讓小東坡對書本的世界興致盎然。他大約七歲開始讀書,八歲入小學,就讀於天慶觀北極院,老師是道士張易簡。近百名學生中,他記憶好、反應快、喜歡思考又勇於表達自己的想法,和另一位同學最得老師的誇獎。老師有位好友矮道士李伯祥,他一看到小東坡,就歎賞道:「這位郎君是貴人啊!」小男孩記住了這話,覺得有趣也納悶他怎麼看出來的。至於「貴人」一詞,反不如隨後他聽到的另一個詞:「人傑」,更令他滿懷想像。這個八歲的孩子在學校裡對什麼都好奇。有人從京師來訪,帶了名士石介所寫的〈慶曆聖德詩〉抄本,這是一首歌頌當今朝廷人才濟美、對朝局新象充滿期待的長詩。老師和來客邊讀邊論,小東坡也湊了過去,偷偷的看著,默默的誦習,忍不住就問:「詩裡所頌揚的十一個人,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啊?」老師看著眼前這小傢伙,笑著說:「你只是個小孩子,告訴你,你也不懂!」東坡不服氣,立刻抗議:「如果這些人是天上仙人,那他們的事我可能無法理解;但如果他們都是和我們一樣的人,為什麼我會不懂呢?」老師訝異這入學未及一年的學生竟說出了這樣的話!於是他開始詳細的為孩子解說詩中十一位受人尊重的名士,並且特別告訴他:「韓琦、范仲淹、富弼、歐陽修四位先生更是當今天下的人傑!」聰敏的孩子第一次聽聞時賢——原來除了書本上有偉大的人物之外,與自己同時代也有令人景仰的人物啊!小小心靈對「人傑」充滿了想像與崇拜,而他當然無法料到,日後除了來不及見到范仲淹之外,另外三人都將與他的人生交錯,並產生重要的影響。
    東坡十歲時,父親再次離家宦遊。已入中年的蘇洵苦讀多年,自覺於文章義理皆有所得,此番宦遊,主要目的就是赴京參加國家為網羅遺賢而舉辦的特種考試,可惜依舊落榜。考場失利,蘇洵逗留京師年餘,其後漫遊名山,家中事務與兒女教育就都交付給了太太。
    或許是因東坡在張道士那兒的學習已可告一段落,父親離家後,他也改在家中自學,並由母親教導陪讀。東坡的母親程夫人出身富裕人家,知書達禮,特別重視兩個兒子的人格教育。她常挑選古往今來人事成敗的關鍵問題考問兒子,兒子反應敏銳,往往回答得清楚扼要,而母子倆有時還會一問一答的談論起古人的是非對錯、人生抉擇。一日,程夫人教兒子讀《後漢書.范滂傳》——范滂是東漢名士,學問氣節深受時人尊重,他為官正直,查辦貪官污吏,鐵面無私。但當時宦官弄權,政風敗壞,許多正人君子都遭迫害,甚至被殺,范滂也難逃一死。上刑場前他與母親訣別,請求母親割不可忍之恩,不要悲傷。范母告訴兒子:「能與忠義之士齊名,死亦何恨?美名與長壽富貴怎能兩全呢?」范滂領受了母親最後的教誨,再次拜辭,而范母說出了傷心千古的一段話:「吾欲使汝為惡,則惡不可為;使汝為善,則我不為惡!」——堅持道德理想的沉重、愛與義的痛苦抉擇,在當時已令聞者皆痛哭流涕,而今日,相隔八百餘年,在靜靜的書房裡,東坡和母親也為之動容。程夫人長長的嘆了口氣,十歲的兒子轉頭看著她:「如果我效法范滂,成為像他那樣的人,媽媽,您會同意嗎?」程夫人先是訝然,隨而雙唇一抿,俯身向前,望著那雙明亮的眼睛:「你能做范滂,難道我不能做范滂的母親嗎?」她的語氣堅定,她的眼中流露的是對孩子的讚許與疼惜。「謝謝媽媽!」東坡燦爛的笑著,范滂的故事深深的吸引了他:澄清天下的大志向、打擊罪惡時的正氣凜然、求仁得仁時面對死亡的無所畏懼,還有,他對母親的孝順、母親對他的支持——東坡想到了這些年讀過的經史子集、老師講述的當代人傑、媽媽讀《後漢書》的神情……年少的熱情澎湃,年少的心靈起伏波動,早熟的心智隱隱然感受著某種理想、某種力量、甚至是某種可以昂首面對天地的快樂哪!
    程夫人看著兒子純真的笑容,內心百感交集。這些日子裡她教他讀經史,母子間一問一答,已讓她深刻的感受到這個孩子悟性高、思考敏銳,今天她更看到了這孩子面對未來、面對生命的熱情——不知險惡、挫敗,單純相信美好道德的熱情——她喜歡這樣的兒子,如同她一直默默的欣賞丈夫的一身傲骨。只是啊,等待兒子的是怎樣的命運呢?他是否能像大鵬展翅飛向廣闊的藍天?
    其實,程夫人對幼年東坡的影響並不只在同讀史書的過程。她是位臨事果敢堅毅,對待生命則仁慈善良的人。蘇家庭院種有許多花草樹木,引來不少鳥雀棲息、築巢,東坡兄弟和一群小朋友自然對這些小生命充滿了好奇心。程夫人任由他們在院子裡嬉鬧玩耍觀看,但也嚴格規定:絕對不可捉弄、傷害鳥雀,也不能拿取鳥蛋。於是來此築巢的鳥兒增多了,而且知道人們不會傷害牠們,有些甚至把巢築在低矮的樹枝上。因此孩子們常常就圍在鳥窩旁觀察幼鳥,找食物餵食牠們,看牠們張嘴接食,呀呀亂叫,孩子們也快樂的拍手大笑!寬厚、仁慈、推己及人的疼惜天地間的生命,並在其中共享喜樂——這是程夫人給東坡兄弟倆的生命教育與人格教養。
    東坡十二歲時,祖父逝世,父親自江南奔喪來歸,從此,兩兄弟正式就學於父親。第二年,蘇洵為兩個兒子取了學名:哥哥名軾,字子瞻,一字和仲;弟弟名轍,字子由,一字同叔。他還特別為此寫了〈名二子說〉勉勵他們:

    輪、幅、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若無所為者。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為完車也。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者,轍不與焉。雖然,車仆馬斃而患不及轍。是轍者,善處乎禍福之間也。轍乎,吾知免矣。

    「軾」是車廂前端供扶手的橫木,就一輛車之行駛而言,它似乎可有可無,但少了它,車子的結構就不完整了。宦遊歸來,面對進入青少年期的大兒子,蘇洵發現他的聰敏更勝往日,逐漸展露的才華也令人無法漠視,但是他的坦率任真卻讓作父親的既喜且憂。因此藉由命名,他殷切的提醒兒子:要學習內斂鋒芒,「若無所為」,以免惹禍上身。同時他也發現才九歲的幼子性情較為平和樸質,因此鼓勵他保持這樣的沉穩個性,將來有用於世而不必居其名,那麼,相信他應能免於禍患。
    「不外飾」的軾與「善處乎禍福之間」的轍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也最感人的兄弟,他們一同成長、學習、應考、做官,也一同面對仕途的坎坷、理想的落空和生命的悲喜。他們終其一生是彼此的知音,有一樣的信念、相同的夢想,在悲哀中互相安慰,於患難時互相幫忙,時常記掛對方、夢見彼此,更常書信往來、互贈詩文。在子由(轍)的心目中,哥哥才華洋溢、學識淵博,是帶給世界光與熱的人,也是他一生的兄長與老師。而在哥哥眼中,這個弟弟從小平和沉穩,處事不疾不徐,學識文章都能內斂才華,不給人壓力,正是他不及之處。因此,子由不僅是他從小要照顧的小弟弟,也是隨時可以提醒他、幫助他的益友。
    父親的命名流露了他對兩個兒子的了解,父親的評斷也正好是兩兄弟一生命運的準確註腳。但在政治的磨難與生命的曲折中,這對性情相異的兄弟都展現了父母堅毅、剛正、寬厚而不計較得失的特質,他們相輔相成、休戚與共,始終不曾背棄年少的理想,也一起成就了可敬的士大夫風骨——對蘇洵和程夫人而言,這應是他們最大的喜悅與驕傲。
    自考場失意歸來的蘇洵並不曾失去信心,他相信自己的才學識力遠在許多人之上,需要等待的只是時機,而現在他最重要的工作則是為兒子打下深厚扎實的學問基礎。蘇洵是位嚴格的老師,東坡與弟弟則是聰明上進、勤奮好學的學生。兩兄弟隨父親讀書之外,也曾在眉山學者劉巨門下讀書約三、四年。從十二歲到二十歲,東坡在家鄉幸福的成長,在溫暖寬厚的親情、扎實嚴格的教育之中,這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少年長大了。他打開了眼睛、耳朵、心靈,閱讀、聽聞、觀察並思考;他亦勤於作業,文章涵括經論、史論、經義、經解、策論等。他的文章具有敏銳的洞察能力,馭以旺盛的氣勢,縱筆所至,議論風發,而立論的精神,則皆歸於實用,不唱高調。綜合論之,其風格似孟子,論事則如陸贄。蘇洵很以兒子為傲,他覺得這孩子已如蓄勢待發的名駒,是該讓他走出家鄉,放足馳騁,有用於世了!
    第一位真心賞識這匹千里馬的伯樂是張方平。張方平為朝廷重臣,在東坡十九歲時出知益州,駐在成都。他先與蘇洵相識,讚賞之餘,極力向朝廷保薦。而東坡年滿二十即奉父命往謁方平,求教問學。張方平一見東坡,驚為天上麒麟,待以國士,從此奠定終生師友之誼,情逾父子。當時蘇洵已有攜二子赴京考試的打算,因此先後為兩兄弟完成婚事,一則讓他們成家以定心性,一則父子離家之後,讓程夫人能有媳婦為伴,家事亦能有人分擔。現在又加上張方平的肯定勸進,並為蘇洵寫了推薦信給歐陽修,還資助部分旅費,於是,三蘇父子決定赴京應試,東坡的人生新旅程就此展開。

     

    初入仕途(一○五六─一○六八)
    嘉祐元年(一○五六)三月,二十一歲的東坡、十八歲的子由(按:本書年齡皆依循中國傳統,出生即為一歲,每過一舊曆年加一歲。)隨著父親,經由艱險的古棧道離開四川,長途跋涉,終於在五月間抵達京師。父子三人寄住在寺廟裡,等待秋天的舉人考試。這是科舉考試的第一關,東坡兄弟都輕鬆過了關,取得第二年應考禮部進士科的資格。次年正月,兩人同應禮部會試,主考官是當時的文壇宗師,禮部侍郎兼翰林侍讀學士歐陽修,考試內容含詩、賦、論各一篇和時務策五道。東坡在場中騁其健筆,發為痛快淋漓的論議,其中〈刑賞忠厚之至論〉一篇更是令歐陽修既驚且喜,本想將他置於榜首,但因試官所看到的是糊名彌封且重新抄寫的卷子,歐陽修懷疑這是門生曾鞏的作品,為免考試的公正性受到質疑,他決定只將此考生列為第二名——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些文采與見識竟出自一個年輕的眉山小子之手!隨後再試春秋對義,東坡就順利的取得第一。未滿二十的子由也不遑多讓,同樣榜上有名。兄弟倆繼續攜手前進,下一個挑戰是金殿御試。春暖花開的三月,仁宗皇帝親御崇政殿,通過禮部試的考生在金殿兩廡的考場應試。幾天後放榜,東坡以第二名賜進士及第,子由也以優異的成績上榜,賜同進士及第。從前一年的秋天到今年暮春三月,決定東坡兄弟官宦生涯的第一場考試終於完美落幕。
    在這場初試啼聲即大放異彩的科舉考試裡,東坡不獨展現了他的才識,也表現了他熟讀典籍、靈活思考、大膽假設的自信。〈刑賞忠厚之至論〉引用一段皐陶與堯的對話,藉此強化本文論述的觀點,主考官之一的梅堯臣閱卷時既讚歎用典精采,卻也暗自不解:為何自己不曾讀過此典故?日後當他有機會與這位新科進士見面時,他好奇的提出了疑惑,聽到的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年輕的進士自信坦然的回答:「想當然耳!」——史書記載堯寬厚而皐陶執法嚴,那麼面對刑罰有疑慮時,他們兩人想必會一主從寬一主從嚴,因此文章裡假設的對話是很合理的推測啊!當歐陽修聽聞此事,不禁讚歎道:「這年輕人真是善於讀書,善於運用知識,他日為文必能獨步天下!」他還告訴梅堯臣:「讀蘇軾的文章,總令我驚歎、喜悅,我應該退讓一邊,好讓他出人頭地啊!」他甚至在與兒子談論文章,說到蘇軾時,不禁感慨:「再過三十年,不會再有人提到我了!」當然,直到今天我們還是會記得歐陽修的好作品,也佩服他卓越的識力,並被他寬廣的胸襟、提拔後進的熱情所感動;然而,不可否認的,這位他親自提拔賞識的年輕人,日後的成就的確遠遠超越了他,成為中國文化與文學長空裡最為明亮的巨星。
    就在這場兄弟同登進士的喜慶中,噩耗自遙遠的家鄉傳來——他們的母親程夫人於這一年四月初八仙逝!
    程夫人個性堅強,自有見識,對蘇洵而言,她是永遠的支柱,總是默默的承擔大小家務,既能欣賞他的才華也支持他的想法;而對東坡兄弟來說,她是仁慈寬厚的母親,也是能與他們共讀史書、分享見解的老師。幾年前,她唯一的女兒八娘嫁與娘家兄弟之子,竟不得翁姑夫婿疼愛,抑鬱早死。痛失愛女的蘇洵憤而為文指斥岳家,並宣布兩家從此不相往來。喪女之痛已是沉重的悲哀,又要面臨與娘家至親的決裂,竟是何其不堪的重擊!程夫人靜靜的接受了這一切,但哀痛的心情顯然逐漸侵蝕了她的健康。丈夫帶著兒子赴京趕考,她則帶著兩個年輕媳婦留守家中,不寬裕的家境處處需要費心,勞累的身心最大的期待也許就是兒子金榜題名。怎知才四十多歲的她竟來不及聽到這一對兒子傑出的表現便撒手人寰了!
    三蘇父子匆匆趕回家鄉,依循禮法,東坡與弟弟皆須在家守喪二十七個月。
    嘉祐四年(一○五九)七月,母喪除服。十月,東坡兄弟偕同妻子再次隨同父親離鄉赴京。他們此行先走水路,自眉州入江,經三峽而抵荊州,舟行六十日,經歷了三峽之險,也飽覽沿途壯闊的景觀和三國史蹟。這一次不再是功名未卜的趕考書生,二十四歲的東坡已是備受期待的新科進士,見識了外在天地的廣闊,對未來、對政治都有著無比的熱忱與信心——「故鄉飄已遠,往意浩無邊」,這位初為人父的年輕人彷彿展翅待飛的鵬鳥,昂首望向無垠的藍天……
    蘇氏一家在荊州過完年後,轉由陸路,於二月到達汴京,租屋定居。第二年,東坡與弟弟為了準備制科考試,兩人移居懷遠驛專心讀書。制科又稱制舉,是由皇帝特詔為選拔非常人才而舉行的特試。應考者須由大臣奏薦,送交五十篇策論,經過嚴格評鑑,才有資格接受皇帝親自策問與拔擢。兩宋三百年歷史只有過二十二次制科,考中者不過四十人,難度之高,可想而知,才高如東坡亦不敢掉以輕心。懷遠驛的生活極為清苦,但兄弟一起讀書寫作討論的樂趣卻如同昔日在老家書房。然而秋日的風雨夜裡,當東坡讀到韋應物的「寧知風雨夜,復此對床眠」時,不禁觸景傷情:現在兩人努力準備考試,可是一旦做了官,各自宦遊四方,恐怕就聚少離多,眉山老家中閒居讀書無憂無慮的歲月終究是一去不回了!兄弟倆不禁討論起前途與理想,遂有了「夜雨對床」的約定:希望日後能及早從仕途退下,或回家鄉,或尋一處田園,兩家相聚,悠然閒居,對床而臥,共聽風雨聲——「夜雨對床」的約定成為東坡與子由共同的美麗夢想,支撐他們勇敢的走過仕途的坎坷,是東坡在生命的黑暗歲月裡,內心永不熄滅的溫暖燭光。
    嘉祐六年(一○六一),制科考試於四人中錄取三人,東坡獲得最高的第三等(兩宋制科得第三等的只有吳育、蘇軾二人),子由與王介並列第四等。東坡再一次綻放出耀眼的光采,而子由也備受矚目,再加上歐陽修對蘇洵的文章才識讚揚有加,至此,三蘇文名震動京師,流傳四方。
    東坡的仕宦生涯也就從這一年開始。
    朝廷授予他的第一份官職是「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判官」。鳳翔在陝西,東坡帶著妻子和不滿三歲的兒子赴任。子由出處未定,又因考慮奉命在京修禮書的父親孤身一人,便先奏請留京侍父。二十多年來,兩兄弟總是形影不離,近幾年彼此更是無所不談的知音,如今首度分離,兩人落寞難安的心情可想而知。子由相送直到鄭州,而後返身回京,東坡則繼續遠行。望著弟弟漸行漸遠的身影,東坡敏感的心思了解到:今日之別恐怕是此後宦旅生涯裡永難歇止的離別的開始……「亦知人生要有別,但恐歲月去飄忽」——理性的他當然知道,生離死別,人生難免;感性的他卻很難不進一步想到:別離使人不斷的面對空間的變化,而與此同時的卻還有時間不斷的飄逝!時空變化帶來了人生強烈的不安定感,如何在這不安定的憂懼裡尋得生命的安頓?如何在追求理想的過程中面對「人生有別」、「歲月飄忽」的感傷?二十六歲的東坡即將展開他的政治生涯,也踏上了他一生的追尋之旅:追尋儒家用世任事的理想,也追尋個人心靈的依歸與生命清朗的境界。
    東坡在鳳翔府三年。基層官員的政務或忙或閒,有時也不免瑣碎,但他是個做事認真負責的人,加上頭腦好,反應快,在職務上頗能勝任;又因鳳翔與汴京書信往來只需十天,他和弟弟得以每月按時互寄一首詩,談談彼此的心情,因此在鳳翔的第一年,他雖有時寂寞,卻也大體順遂。不過第二年新太守陳公弼來到,兩人相處不佳,帶給了東坡極大的煩惱。陳公弼待人律己甚嚴,嫉惡如仇,是位官譽甚佳的倔強老人,而東坡年輕氣盛,科場得意,自負才華,總愛據理力爭,兩人關係緊繃。一日,太守委請東坡為新建的凌虛臺寫記,東坡交出了一篇好文章,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有著譏諷之意。沒想到不苟言笑的老太守卻笑了:「我平日嚴厲待他,是看他年紀輕輕就得大名,擔心他驕傲自滿,想挫挫他的銳氣,讓他敬謹處事,沒想到他還真的對我不高興哪!」這位心胸寬大的長者,竟一字不改就請人將文章刻石立碑於凌虛臺旁。十多年後,經歷一場攸關生死的大風暴,謫居黃州,不再年輕的東坡與太守幼子陳季常成為至交,為早已過世的太守寫了一篇長長的傳記,頗自悔悟當年的少不更事,也藉此表達了他的深深敬意。
    鳳翔三年任期屆滿,東坡返京,召試學士院,以最高分的「三等」入選,進入史館任職。這是需要文才且具清望的職位,又能留在京師侍奉父親,讓子由可以放心的到大名府出任新職——兄弟倆的官途至此可稱平順。
    然而,不幸的是這一年五月,東坡的太太王弗竟然病逝,享年二十七歲,留下不滿七歲的兒子蘇邁。王弗夫人小東坡三歲,兩人結婚時,一個十九,一個十六,都正當青春年少。但王弗沉靜穩重,東坡坦直活潑,看似相反的個性卻正好相輔相成,兩人的感情極為深厚。東坡官於鳳翔時,王弗一方面對少年成名的丈夫滿懷崇拜,一方面也深知他性情率真,待人處事有時不免糊塗,因此,她經常細心的留意丈夫的行事舉止,觀察來訪的客人,事後幫他辨析人情事理,並及時給予他適當的建議與忠告。對年輕初入仕途的東坡而言,這樣的夫人是愛妻,也是可以信賴的諍友,他欣賞她的「敏而靜」,更佩服的讚美她「有識」(有見識)。如今這幸福的婚姻竟意外的戛然而止,怎不令東坡痛慟!無怪乎十年後,當他面對政事紛擾有心無力時,會夢見這聰敏體貼的妻子,寫下了深情哀婉的詞篇——〈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
    妻子的喪事還沒料理妥當,隔年四月,父親蘇洵竟也因病辭世。悲痛的兩兄弟護送父親與王夫人的靈柩還鄉,並遵禮在家守喪。喪期既滿,三十三歲的東坡於該年冬天再婚,娶的是王弗夫人的堂妹王閏之。閏之小他十二歲,不似堂姊聰敏,卻溫婉樸實,善於料理家務農事,對待堂姊留下的長子一如自己日後生下的兩子,皆疼愛有加。她將陪伴東坡走過二十六年的歲月,與他共度宦海中的起伏榮辱,讓他面對風雨時,身後永遠有一個寧靜溫馨的家。
    神宗熙寧元年(一○六八)十二月,東坡兄弟攜同家人再度離鄉赴京,祖墳田宅皆委請堂兄弟與鄰居好友代為照管。只是這一次離去將是東坡與家鄉的永別,從此,他東飄西盪,宦遊大半個中國,卻再也回不了家鄉。而他始料未及的是此去京師,等待他的將是一場激烈的政治風暴,自己後三十年的人生將不得不與之緊緊相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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