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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紅別傳:花曾開過,我曾來過‧精裝版(簡體書)
蕭紅別傳:花曾開過,我曾來過‧精裝版(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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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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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書摘/試閱
  • 躲在張愛玲的目光裡打量蕭紅,觸碰蕭紅隱秘的內心世界
    30年代文學洛神蕭紅,一朵盛開了半世的玫瑰


    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人生,一個獨屬於蕭紅的黃金時代。
    她奔波漂泊,追逐自由,為愛奮不顧身,與命運搏擊,卻一生坎坷,紅顏薄命。
    她才華橫溢,與張愛玲等並稱“民國四大才女”,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蕭紅是繼魯迅之後的一位偉大的平民作家。

    人和動物一樣,忙著生,忙著死。我不能決定怎麼生,怎麼死。但我可以決定怎樣愛,怎樣活。
    ——蕭紅

  • 月下

    80後女子,現居北京,曾任策劃編輯,網站設計師,現自由撰稿。《城市信報》《新魅力》專欄作家。
    出版小說集《蛀空》《那些叫愛情的傷,我們總會痊癒的》,傳記《傾我至誠 為你鍾情:張國榮的影夢人生》等。
  • 蕭紅(1911-1942),女,本名張乃瑩,筆名悄吟。黑龍江省呼蘭縣人。中國近現代女作家,“民國四大才女”之一、被譽為“20世紀30年代文學洛神”。
    1932年,結識蕭軍。
    1933年,以悄吟為筆名發表第一篇小說《棄兒》。
    1935年,發表作品《生死場》,署名為“蕭紅”。該書由魯迅做序,轟動文壇,蕭紅由此一舉成名。
    1936年,東渡日本,創作散文《孤獨的生活》、長篇組詩《砂粒》等。
    1940年,與端木蕻良同抵香港,之後發表中篇小說《馬伯樂》、長篇小說《呼蘭河傳》等。
    1942年1月22日,因肺結核和惡性氣管擴張病逝於香港,年僅31歲。

    她渴望被愛,卻為情所困,屢遭背叛和拋棄,許廣平稱讚“她有多不幸,就有多頑強”!
    幸而有一身才華,留下不朽傳世佳作,有人說她的文學天賦遠高過張愛玲。

    “蕭紅是一位具有獨特藝術風格的女性作家,以其作品中悲喜交雜的情感基調、剛柔並濟的語言風格以及獨特的寫作視角的運用和對行文結構的處理,在文學史中獨樹一幟。蕭紅是典型的女文青的性格,愛折騰,不願守本分,她的一生泛泛而言是很慘的、短命、窮困、奔波,她從十九歲離家出走,這一走便再沒回頭,中間只輾轉回去過一次。”

    也許我們對彼此而言,比別人更瞭解對方,不必說再見。
    風景逐漸變得明朗,風景逐漸變得明朗,不如就懷念。——蕭紅

  • 自序 疾風吹折累淩霄
    我總是不大喜歡太容易愛上一個人的人,“容易”意味著門檻低,這一低,就會有很多很多魚龍混雜著進來。我喜歡水仙的姿態,獨自開落,獨自照影,它的驕傲不允許品位低劣的人來採摘,不允許把自己的優雅浪費在沒有欣賞眼光的人身上。日月如梭,她安靜地、低調地,等著一聲驀然回首的歎息,一抹會心一笑的眼神。她要的是真正的理解。
    蕭紅終究沒有那麼孤芳自賞,不能淡然處之,她像極了淩霄花,藤蔓相連卻又硬骨錚錚(這本身就是一個矛盾,自尊心強卻又無法獨立),為了追求愛情以“娜拉”為垯本離家出走,她的逃離是破釜沉舟,然而,舟真的沉了,她又不得不緊緊地抓住任意漂來的浮木——舟的碎片。所以她的第一個男人竟是她拼了命逃離的人——家長包辦的未婚夫。這荒謬得幾近可笑。就像旅行的人,走著走著就忘記了目的。
    她還年輕,還不懂得愛情。所以,一個人身懷六甲在旅館裡等待那個以籌錢為由離開的男人。
    張愛玲說中國是一個愛情荒蕪的國度。誰幫助你誰可成為你的依賴,你就要嫁了誰。愛情本來是一種感覺,在這裡卻成了互惠。愛人之間沒有必然,只有可能性,不是非你不可,而是你也可以,就在一起了。
    “他像一場大雨,很快就會淋濕你,但雲彩飄走了,他淋濕的就是別人。”洪水中,蕭軍真的是那場大雨,他淋濕了她的心。他恰恰有一種蠻暴的熱情,她恰恰對這種熱情毫無抵抗力。
    她忽略了“理解”這一要素。當蕭軍吼著“我是一個粗人,很少去理解你,可是我從來沒想過要離開你”的時候,疲軟無力的蕭紅只有無可奈何地說:“是我想離開你,可是離不開。”
    她離不開。
    曾有人“怒其不爭”地質問道:她就不能一個人活嗎?
    她不能,她始終沒有長大,這就是幼稚的代價。她很容易地愛上一個人,又很輕易地被一個人拋棄了。這是不是一種不自愛,或者自虐情結呢?無論如何,還是可愛之人,即便只是一刹那。她的天真、單純、脆弱,讓她輕易地愛了。
    記得有個八卦女人說,才女大多是不幸的,不是沒嫁出去,就是沒有孩子。而張愛玲在《同學少年都不賤》中借趙玨之口說出:她最可誇傲的是她不會為任何愛情以外的理由結婚。她對所有虛偽的婚姻予以蔑視。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幸與不幸不是別人可以定義的,更不是以結婚生子為標準的,這世俗的圓滿啊——蕭紅是拼了命地去求了。
    有些人說是生活所迫,男人和女人需要扶持著一起走,那婚姻就完全成了合作關係,愛情只是虛設。
    她的淒婉,她的悲苦,與她自己的作為並非完全沒有關係,她的婚姻是合作關係多過了愛情關係,她永遠是被選擇、被安排的。有人說她拒絕給定,拒絕平庸,她拒絕了別人的給定,卻接受了時勢的給定,因為她的柔弱無法與命運對抗。寒冷、饑餓與病痛,很少有人能夠在這樣的條件下追求理想?很少有作家像她一樣體驗過饑餓的滋味,沈從文也是貧苦的,但在那樣一個社會環境中,男權當道,女人更是是弱者,有所追求必定要付出比男人更多的代價,在她的漂泊歲月中,“只有饑餓,沒有青春”。這苦難也加劇了她對另一半的迫切依賴。
    電影《蕭紅》(已經把蕭紅妖魔化,以俗濫的感情捏造為主)卻反過來追問,其中一句旁白:為什麼所有走近她的男人都會愛上她?我想是因為愛上她很容易,婚姻經濟學中講過,難易決定概率。
    尼采說:(高等人)把他們的價值和非價值當成普遍適用的價值和非價值,便陷於理解發生困難和不切實際的地步。倘若這類特殊的人並不自感特殊,那他們怎麼能理解卑賤者呢!怎能正確評估世情常規呢!於是,他們就議論著人類的愚昧、不當和空想,他們大為驚訝,世界何以如此混亂?
    如果我們以“高尚者”和“傲慢者”去觀察蕭紅的一生,肯定會認為蕭紅的世界是卑賤的、非價值的、混亂的,但是有足夠理性的張愛玲早就說過:世界是混沌且豐富的。張愛玲是讓我們以作品懂人生,蕭紅則讓我們以人生懂人生,她的人生正像張愛玲筆下的小人物,沒出息,不乾淨,不純粹,愛情的背後是一地雞毛。
    所以,我們以常人的價值標準來看待蕭紅。
    從她對蕭軍的爭取到對端木的捕獲到對聶紺弩的欺瞞可以看出,蕭紅的本性裡潛伏著小女人的狡黠和虛榮,然而這也是一般女子或者說普遍的個體生命求生的某種本能。正如在蕭紅的小說裡一直表現的人物,他們過多地用本能活著。
    如果她喜歡,那又何妨呢?人往往會跟著感覺走,無論是蕭軍還是端木,與她而言都是此心安處。然而,此安處並非永久的安處,她敏感而脆弱的心性使自己容易感受到不滿,她的任性讓她給這“不滿”尋找出口。蕭紅是個真性情的女子,這真性情來得不顧一切(或者是對一切視而不見,這一點與張愛玲相反,張是洞察一切,所以張的小說裡多是聰明人,蕭紅筆下人物的坎坷不幸是命運和外界環境造成的,她本身就是被碰得頭破血流的),索性任性為之——這裡可見出她的身上存在著浪漫因子——但凡任性都會流於盲目,盲目又是悲劇的根源。
    也正是由於這種性格,造就了她在文學上的另類成功。魯迅、胡風等人特別推崇蕭紅的小說。對於她的第一篇《生死場》,魯迅贊之為:“北方人民對於生的堅強,對於死的掙扎,卻往往已經力透紙背;女性作者的細緻的觀察和越軌的筆致,又增加了不少明麗和鮮豔……”胡風也說:“蕭紅是憑個人感受和天才創造的。”蕭紅的小說之所以具有原生態的美,是因為她是以孩子的目光觀察這個世界的,敏銳、純粹、纖細,像莫言小說《紅蘿蔔》裡的那個小男孩,具有常人所沒有的觀察能力,仿佛是一種特異功能,聽得到風和植物的語言。她的小說風格別致而獨特,甚至會被人誤認為稚拙,但正是這種不加修飾的稚子塗鴉般的質樸給文壇帶來一股陌生又新奇的荒野之風。她無限逼真地描摹了黑土地的荒涼景致和這片土地上人生的苦難,有別于張愛玲的都市鬼魅,和沈從文的世外桃源,站成文學史上另一颯爽風景。
    蕭紅說:人,是需要為著一種理想而活著。她的理想便是對愛和溫暖的追求,無論是在小說中還是實際生活中。她的小說裡有一種深深的愛的傷感和對於苦難的生命的悲憫,和在悲憫中對溫暖的渴望,充滿人文精神和人道關懷;她自身,也把對於愛情的冒險(不是追逐)當成了理想,從異鄉到異鄉,從一個愛人到另一個愛人……這個20世紀30年代的文學洛神用極其短暫的生命譜寫了一曲淒婉的歌謠。
  • 自序
    疾風吹折累淩霄
    第一章 蕭紅與家族
    夢一樣的童年
    一切只為上學故 
    一場風花雪月的故事
    逃離,失敗,再逃離 
    流浪的腳步走遍天涯 
    第二章 蕭紅與蕭軍
    從“拯救”開始的宿命
    貧困中的無力感  
    用什麼對抗這無邊的虛無 
    關於愛的哲學  
    我要和你同姓  
    他的戀人來了又去 
    我的眼淚只為你流 
    源源而來捂不住的傷 
    這真是一個發瘋的社會
    你不過是英兒的玫瑰 
    第三章 蕭紅與魯迅
    千里馬遇上伯樂  
    沉浸于慈父般的愛 
    天空變得陰沉沉  
    被扣的“愛情”之名 
    第四章 蕭紅與端木蕻良
    一個溫柔且善良的人 
    最純潔的三人行  
    《紅樓夢》裡的癡丫頭
    小竹棍的象徵  
    走出你驕傲自負的料定 
    對一個女人最大的讚賞
    危險的想像是毒藥 
    不為人見的蜜月生活 
    緘口不言的尊重 
    落紅無語對蕭紅 
    第五章 蕭紅與駱賓基
    她又遇上了駱賓基 
    挨不過多愁多病身  
    第六章 蕭紅的文學世界
    《生死場》中的失語 
    《呼蘭河傳》中的情調 
    《小城三月》淒美的愛情故事 
    《馬伯樂》一場鬧劇 
    結語
    人,得自個兒成全自個兒
    主要參考文獻
  • 夢一樣的童年
    “黃瓜願意開一個黃花就開一個黃花,願意結一個黃瓜就結一個黃瓜。若都不願意,就是一個黃瓜也不結,一朵花也不開,也沒有人問它。”蕭紅的童年便如這黃瓜一樣在後園裡自由生長。後園裡常見的身影還有祖父。她跟在祖父的後面,祖父拔草,她就拔草,祖父栽花,她就栽花,抬頭看見一個黃瓜,她就跑過去摘了吃起來,黃瓜還沒吃完,又去追從眼前飛過的蜻蜓去了……
    兒童急走追蜻蜓,飛入菜花無處尋了。
    花開了,鳥飛了,蟲子說話了,一切都活了,後園仿佛是一個童話世界,在遠離人類的另一端——電影《大魚》中的父親為了躲避現實世界,給兒子塑造了一個童話世界。他一開口,一切靜止的東西都會活過來,直到兒子不再相信童話——蕭紅不需要別人來為她塑造一個童話世界,她就生活在這樣的童話中。她與自然對話,便能與自然融為一體,大多數成年人都失去了這種幸福,但她童稚又敏感的心,卻感受到大人們無法感知的東西。蝴蝶從誰家來,又飛到誰家去?太陽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她也不問,管它呢!找個陰涼的地方睡覺去,她蹺著腿,把草帽戴在頭上,自豪地說:“我三歲了,不然祖父該多寂寞。”
    她比在百草園裡摘覆盆子吃的魯迅舒服多了,因為她不用怕美女蛇。
    雖然她的祖母有些凶,但她也有辦法嚇唬祖母。她又淘氣又調皮,不受一點壓制,看見祖母的窗紙漂亮,就用手指頭噗噗地去捅個洞,就為了那噗噗聲,好似褒姒喜歡聽裂帛的聲音。有一次,她地戳得正起勁,手忽然痛了一下,趕緊縮回手來,發現祖母正舉著針在窗外等著她。她從此就不喜歡祖母了,祖母分給她糖吃,給她豬腰吃,她吃了之後還是不喜歡祖母。逮住祖母病重追不上她的時候,她就故意用拳頭在牆壁上“咚咚”打兩下,嚇掉了祖母手中的鐵火鉗子。
    這些事情想起來真是好玩極了。還有更好玩的,有一次,她小心地摘了一大堆玫瑰花,悄悄地一朵一朵地插在低頭忙碌的祖父的草帽上。祖父說:“今年春天雨水大,咱們這棵玫瑰開得這麼香啊,二裡路以外怕也聞得到的。”這使她笑得哆嗦起來。祖父頂著這草帽進了屋,祖母一見就大笑起來,父親母親也笑起來,而她自己更是打著滾笑。後來她還時常打趣祖父:“爺爺……今年春天雨水大呀……”
    真是古靈精怪,她咯咯笑得發顫的小身軀是那般可愛,讓你想去逗玩。若說蕭紅的童年是不幸的,這是一種錯誤的認知,即便她的父親在外為官,難得見到一次,母親忙著照顧小弟弟,祖母又很嚴厲,蕭紅的童年還是很幸福的。與那些底層的貧困人家相比較,她出生于鄉紳地主家庭,衣食無憂,生活富足。她本名張乃瑩,遠祖張岱和弟弟張明貴在清嘉慶年間到黑龍江省阿城縣三區二甲福昌號屯一帶開荒,張家逐漸發達起來。到了第四代,也就是蕭紅祖父張維禎這一代,家業龐大的張家,由於內部矛盾分了家。張維禎分得呼蘭的房產和一處油坊,帶領妻女離開阿城,搬到呼蘭定居。因無兒子,他過繼了堂弟張維岳的第三子張廷舉來延續子嗣,即蕭紅的父親。蕭紅於1911年6月2日出生在呼蘭,此時張維禎家雖已呈衰落之勢,但張家也有房舍三十多間,他們住東院,西院做庫房,也給佃戶居住,後來還租給一些做小生意的窮人。後院還有可供她玩樂的一個大園子,最重要的是,那裡還有她的祖父。
    她的祖父有多疼愛她呢?
    小豬掉進井裡,祖父會買了來,塗上一層黃泥給她燒了吃;鴨子掉進井裡,祖父又買了來塗上泥給她燒了吃。因那香味,她就天天等著再有鴨子掉進井裡,可是每次鴨子都能好好地繞過去了。她就拿著竹竿追趕鴨子,企圖把它們趕到井裡去……是寵愛嬌慣了她的活潑和淘氣。
    祖父還教她念《千家詩》,他念一句,她就跟著念一句,這算是她最初接受的啟蒙教育,也是蕭紅與文學最早的接觸。抑揚頓挫、朗朗上口的韻律吸引了蕭紅,她早晚纏著祖父念詩,甚至為了引起別人注意大聲喊詩。祖父怕她喊壞了喉嚨,半玩笑半嚇唬她說:“房蓋被你抬走了。”她喜歡順口的詩,那時她已經感覺到“處處聞啼鳥”中的疊字“處處”讀起來很有趣了。當有客人來,祖父喜歡呼她來念詩,還誇她聰明、靈秀,可見她是他的驕傲。
    種種情形都說明蕭紅的童年是豐富有趣的,並不像茅盾先生講的“一位解事頗早的小女孩每天的生活多麼單調呵”。蕭紅在《呼蘭河傳》中寫道:“祖父非常地愛我,使我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有了祖父就夠了,還怕什麼呢?雖然父親的冷淡,母親的惡言惡色,和祖母的用針刺我手指的這些事,都覺得算不了什麼。何況又有後花園!後花園雖然讓冰雪給封閉了,但是又發現了這儲藏室。這裡邊是無窮無盡的什麼都有,這裡邊保藏著的都是我所想像不到的東西,使我感到這世界上的東西怎麼這樣多!而且樣樣好玩,樣樣新奇。”
    六歲那年,蕭紅產生了擁有一個新皮球的渴望,她的祖母每次都答應她的央求,可是上街回來卻又總是讓她失望,所以她要一個人偷偷上街。因為從來沒有單獨上過街,她漸漸迷了路,慌亂中一位好心的車夫問明她的姓氏和父親的名字,說要用馬拉的斗子車送她回家。她想起大人們講的一個鄉巴佬蹲在洋車上的笑話,鄉巴佬怕拉車的過於吃力,只敢蹲著不敢坐下,以為這樣沒有重量,車夫就不會收他的錢。作為小女孩的蕭紅覺得新奇,自己也蹲在車上。
    家裡人一見她總算回來了,便蜂擁而上,蕭紅更是得意:“看我!鄉巴佬蹲東洋驢子!鄉巴佬蹲東洋驢子呀!”洋車忽然放停,蕭紅從上面滾下來。祖父見狀心疼地跳上去,打了車夫一個耳光,不但沒給錢還把他從院子裡轟了出去。蕭紅問祖父為什麼要打車夫,是她自己要蹲著的,祖父教給她一個霸道且淺顯的道理:“有錢的孩子是不受什麼氣的。”這件事讓蕭紅與祖父生了隔閡,成了她難以釋懷的記憶(連慈祥溫和、同情窮人的祖父都有這種階級觀念)。從此,蕭紅的目光常常會投向了住在西院的那些沒錢的人,進入了社會,走進了窮人的生活。她眼看著一個活生生的女孩子在被毒打、跳大神、遭開水燙後被折磨致死;有二伯在貧困無望中因偷遭毒打,自殺未成後被人嘲笑;磨倌馮歪嘴子在貧寒中堅韌地活著,他的妻子死了,孩子還小……蕭紅對這些人充滿同情與關愛,所以才塑造出有二伯、馮歪嘴子、小團圓媳婦等打動人心的形象(有個朋友說太喜歡蕭紅,但看完《呼蘭河傳》後就停止看蕭紅的小說了,我問為什麼,她說看了會很難過)。
    日子徐徐地過著,蕭紅也由天真無邪的無憂無慮向憂傷和荒涼過渡。
    蕭紅七歲的時候,祖母死了,家裡來了很多親戚,大姑母、二姑母還有蘭哥。大門前吹著喇叭,院子裡搭起了靈棚,一片哭聲,還有和尚道士吹吹打打。天就要下雨了,蕭紅想回去拿草帽,卻看見了醬缸帽子,她靈機一動,草帽也不去拿了,翻過醬缸帽子頂在頭上就向後門走。她想讓祖父看看,找不到祖父就大聲叫起來。連日來緊張忙碌的父親正煩躁不堪,一腳將她踢到灶口的火堆上去,醬缸帽子也在地上滾著,家裡人忙把她抱起來,她才發覺滿屋子裡的人都穿著白衣服——祖母已經死了,受了刺激和驚嚇的小蕭紅並不知道死是怎麼回事……
    蕭紅和幾個孩子在院子裡玩耍,她還被他們帶到南河沿去了。她第一次看見了河。河對岸沒有人家,只有一片柳樹,對於幼小的她來說那裡遙遠而神秘,她希望以後可以到那沒人的地方去看看。
    後來她的母親也要死了。她似乎稍稍理解了死亡的含義。
    “母親要沒了嗎?”她看著母親腿上的黑點問。
    母親說:“你哭了嗎?不怕,媽死不了!”蕭紅垂下頭去,扯住了衣襟,母親也哭了。
    “而後我站到房後擺著花盆的木架旁邊去。我從衣袋裡取出來母親買給我的小洋刀。‘小洋刀丟了就從此沒有了吧?’於是眼淚又來了。”她類比著生命中將要失去的東西。失去是一種痛苦,她第一次體會這種痛苦,第一次懂得“……從此沒有了”。
    沒有家庭主婦支撐的家忽然變得一團混亂,張廷舉既要工作又要打理家政、照顧老人和小孩,忙得應接不暇。理所當然地,母親姜玉蘭去世百日後,繼母梁亞蘭就來了。結婚以前,當父親的一再囑咐她要善待亡妻留下來的三個孩子,但繼母終究是繼母,正如蕭紅回憶時所說:“這個母親對我很客氣,不打我,就是罵,也是指著桌子椅子來罵我。客氣是客氣了,但是冷淡了,疏遠了,生人一樣。”繼母基本上沒有虐待過蕭紅姐弟,但經常在蕭紅父親面前告狀,比如蕭紅去掏鳥窩,以前母親碰到這種事罵一頓也就算了,但現在父親知道了會斥責甚至毆打蕭紅。她與父親的關係日益緊張起來,童年喪母成年喪妻的張廷舉變得脾氣暴戾,剛愎自用。
    “九歲時,母親死去,偶然打碎一隻杯子,他就要罵到使人發抖的程度。後來連父親的眼睛也轉了彎,每從他的身邊經過,我就像自己的身上生了針刺一樣;他斜視著你,他那高傲的眼光從鼻樑經過嘴角而後往下流著。”母親死後,蕭紅姐弟的生活主要靠祖父照顧,但是後來祖父染上了大煙癮,也就無暇顧及蕭紅姐弟了。蕭紅的弟弟張秀珂在描述自己當時的生活時說:“爺爺後來有了嗜好(抽大煙),我就搬到下屋同老廚子睡在一起。我的被子冰涼涼滑膩膩的,黑得發亮,我和大廚子身上的蝨子來回爬。”而且他們當時沒有零用錢,早飯吃不飽,在豆腐坊拿兩塊豆腐吃,豆腐坊主人後來上家裡要錢,父親還要責駡了張秀珂一頓。
    畢竟不是親媽,不會事事照顧得到,梁亞蘭嫁到張家時還是個姑娘,有著活潑愛玩的天性,她從小也沒被教育成姜玉蘭一樣,且做的是填房,一直被家裡的廚子用人瞧不起。她的處境有點像《金鎖記》中的曹七巧,自卑又自負。她在張家是很孤獨的,一開始她覺得自己比不上那個能寫會算的姜玉蘭,後來又覺得識文斷字的蕭紅瞧不起她。
    據蕭紅堂妹張秀瑉說:“我三嬸那時年齡也不算大,每到冬天放學回來,我三嬸就像個活蹦亂跳的小孩子一樣,領著我們玩‘咬狗’的遊戲……唯獨蕭紅不玩,她躲在西屋看書。我們多次讓她跟我們玩,她一次也沒玩過。”蕭紅的這種不合群讓梁亞蘭誤解為看不起沒有文化的自己。蕭紅再也不像小時候那樣頑皮好玩了,求知欲讓她喜歡獨自沉思,她在家裡的大多數時間都是在看書,這讓人覺得她性格孤僻,直到成年還被人指責為“不懂世故”。


    一切只為上學故
    蕭紅愛沉思的個性源於她與別的孩子不同的感受力,和她的聰慧。小時候,大伯父張廷蓂是她唯一崇拜的人,大伯父待她也很好,經常給她講解古文,還把族裡其他兄弟叫來一起聽。等講完的時候,伯父總是說:“別看你們是男孩子,櫻花(蕭紅)比你們全強,真聰明。”他還當著人誇獎蕭紅“好記力,心機靈快。”這種特質讓她不再能滿足於淺薄的娛樂,而是對未知充滿了渴望,產生了強烈的求知欲。1920年秋天,呼蘭小學創立了女生部,蕭紅得以第一批進入初小讀書,像人們常說的“開了智”,也更明顯地表現出對知識的渴求。蕭紅的求知欲還源於生活的變故,陰鬱、荒涼的景況,讓她倍感寂寞,所以她的心理重心轉向對知識的渴求,以至於後來為了求學“不擇手段”。
    升中學時她揚言要去做修女,來對抗父親中止她升學的決定,後來又為了去北平上學與表哥陸哲瞬出走,再後來因為未婚夫汪恩甲同意與她一起在北平讀書而與其同居。她所做的一切似乎就為了上學,這幾乎讓她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她在哈爾濱的冰天雪地裡流浪,被當地的老鴇收留……
    想當初,張廷舉對蕭紅的教育是用了心思的,他認為呼蘭縣第一女子初高兩級小學的教學質量比較高,就把蕭紅轉入插班上六年級。曾在教育戰線上工作的張廷舉具有民主、平等的新思想,據蕭原的《蕭紅家事匡補》記載:“他常常對家人子弟們說,張家不管小子姑娘,一樣同等對待,誰能出人才,我們就供他讀書,女孩子有本事要抬舉,在我們張家不講男尊女卑。”他是當時相當開明的人,這也跟他年少時在家鄉阿城讀書,到呼蘭後爭取繼續讀書有關。蕭紅的祖母范氏認為讀書費錢無用,讓他在家學習經營農商,他堅持不肯,執意到省城齊齊哈爾去上學。張維禎不願意失信,就送他去讀書。他天資很高,成績優秀,政府當時獎勵廩生,學生可獲得官府發放的廩米的津貼,21歲畢業時,他被授予師範科舉人,分配到湯原縣任農業學堂教員。此後,張廷舉一直在教育界任職,1921年他被調回呼蘭,任呼蘭小學校長,1922年任教育委員會委員長、出版社社長、教育局局長等職,被呼蘭縣人民政府確認為開明士紳,被當地民眾評價為“德高望重”。
    可是,為什麼蕭紅後來的求學之路那麼艱難呢?甚至要借助“男人”這塊“踏板”?
    1925年,“五卅”慘案震驚中外,上海日本紗廠資本家槍殺工人顧正紅,激起全國人民反日愛國的浪潮。哈爾濱各界紛紛組織“救國會”“滬難後援會”,呼蘭小城也聞風而動,教育局長王錫三帶頭倡議,成立“縣滬難後援會”。青年學生、店員、工人紛紛走上街頭遊行抗議、講演、募捐、演新戲宣傳新思想。蕭紅是其中的活躍分子,別人都不願意去高縣長、馮司令、大地主馮百川等居住的城南隅的“八大家”募捐,蕭紅約上一個同學就直闖了去,還讓王百川的大太太掏出一元錢,弄得大太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蕭紅還參演了反封建包辦婚姻的話劇《傲霜枝》,演得很生動。這次社會活動讓蕭紅像脫了韁的小馬一樣橫衝直撞,她毫不理會“端莊穩重”的家訓,剪了長辮子,帶動街坊鄰居家的小姑娘從南街走到北街進行抗議“示威”。
    蕭紅這些行為自然得罪了父親的一些上司,還引來那些封建衛道士的非議和嘲笑,她成了眾人矚目的對象,這與父親心目中“恬靜文雅”“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形象大相徑庭。他要制止她的任性恣肆,而且怕她受“男女平等”的新思潮影響變壞,做出有辱張家門風的“荒唐事”來。越是大家族越重視“臉面”(張廷舉作為過繼嗣子,對母親的喪事嚴陣以待,不敢稍有差池,怕別人說他不孝,沒良心;梁亞蘭對蕭紅姐弟也是面上周到體貼,不能讓親戚朋友說出閒話來)。所以,當蕭紅上完高小,要升入中學時,父親瞪一瞪眼說:“上什麼中學?上中學在家上吧。”此時,在蕭紅眼裡,父親變成了一隻沒有一點熱氣的魚,是完全不具感情的動物。
    升了學的同學紛紛給蕭紅來信,述說學校的趣事,蕭紅的心更是蠢蠢欲動。她消極反抗,每天除了在房間裡看書就是在後園裡溜達,繼母看不慣便告訴父親,張廷舉斥責她“你懶死了!不要臉的!”
    “不要臉”實在是嚴重侮辱性的詞匯,尤其是這句話還來自于父親。蕭紅頂撞他:“什麼叫不要臉呢?誰不要臉!”張廷舉暴怒,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蕭紅從地上爬起來,她沒有哭,如果這一次她哭了,那這件事就會像前面很多次一樣,像所有的家長教訓子女一樣過去了。她的倔強觸怒了一心想在子女面前保持威嚴的父親,從此兩人算是杠上了。誰來說情讓蕭紅上學張廷舉就給誰臉色看,眼看蕭紅是上不成學了,連看重她的大伯父也說:“不用上學,家裡請個老先生念念書就夠了!哈爾濱的女學生們太荒唐……女學生靠不住,交男朋友啦,戀愛啦,我看不慣這些。”此後,在蕭紅眼中,伯父也變成了“嚴涼的石頭”。
    其實這些說辭很沒有說服力,我一直不明白,若真如此,為什麼蕭紅伯父家、叔叔家的女兒張秀瑉張秀琴都能上中學呢?季紅真說這是因為張廷舉經過兩次大事,開銷大(母親的喪葬和父親的壽誕),財力不支,要靠這位大哥來接濟,所以不想讓蕭紅上學。但這種猜測顯然是靠不住的,他還不至於為那點學費打壓一個女娃。還有人說是因為梁亞蘭接連生孩子,要蕭紅照看弟弟妹妹,但這理由也不充分,以蕭紅的個性繼母還是寧願找個女傭照看孩子吧。
    所以,我認為蕭紅不能升學的原因是她自己的性格造成的。在長輩眼中,越是倔強越容易成為被打壓的對象,在佳豐森嚴的家族中,長輩們最看不慣的就是晚輩的“張狂”,最讓長輩們害怕的也是這種叛逆之子——他們最容易惹出點事來,連累整個家族。據說蕭紅的堂妹都是老實、文靜的姑娘。而且,蕭紅是最大的女孩子,長輩們的做法又有槍打出頭鳥的意味。她這一鬧已經讓家長的意志疲軟了,其他姐妹就順理成章悄無聲息地有學可上了。所以說起來蕭紅也確實有點時運不濟。
    但她偏不是一個聽從命運安排的人。
    蕭紅實施了第一次“騙術”。她的一個同學為了躲避給高官做小老婆去教堂做了修女,她受到啟發,揚言不讓她到哈爾濱上學她就去當修女。祖父一聽這個跳起來大罵張廷舉,說如果孫女去當修女他就死給他們看。此時蕭紅要當修女的事鬧得滿城風雨,張廷舉在呼蘭是很有名望的鄉紳,如果女兒真當了“洋姑子”,他和整個家族的臉面將蕩然無存。面對蕭紅的倔強,他知道自己只能妥協了。
    第一回合,蕭紅贏。然而她要為她的“勝利”付出代價,正如以後的日子裡,她每一次不計後果闖過的難關,都將為更大的災難埋下隱患。


    一場風花雪月的故事
    在你沒有決定以前,你不要答應。你以為可以,以為半路上還可以改變,其實已經身不由己。年少時,我們看一些黑幫片的時候,總是為某些正面人物惋惜:為什麼他不先答應那些條件呢呢?先用權宜之計拖住那些壞蛋再說啊。慢慢地,我們明白欺騙的代價是昂貴的,它會讓你無路可退。就算不為了升學,蕭紅已經答應的婚事也根本不可能解除。家族的利益,對方的臉面,怎麼能你一句不喜歡了就置眾人於不顧呢?
    據說她的未婚夫汪恩甲一表人才,風流倜儻,家道殷實,可能還是官僚之子,蕭紅見了也是親口答應的,雖說是作為一個可以上學的條件答應下來的,但她對這個人也是滿意的。他們訂婚不久,汪恩甲的父親去世了,蕭紅隨著繼母梁亞蘭去奔喪,以未過門的兒媳婦的身份,為汪父戴重孝,受到汪家和鄉人的好評,得到二百元的賞錢。
    蕭紅與汪經常通信,還因為她的關係——她的期許,汪恩甲辭去教職,到哈爾濱政法大學夜校繼續讀書(汪恩甲畢業的阿城第三師範學堂相當於一所中專學校,而哈爾濱有錢人家的子弟都在政法大學讀書,蕭紅所在中學中不少女生的未婚夫也在政法大學讀書,但這對汪恩甲有一定的壓力),他常以未婚夫的身份到學校裡找她,她還為他織過毛衣,可見兩人也有過比較和諧的一段時光。
    隨著交往加深,思想上比較激進的蕭紅(蕭紅激進的思想,主要受“五四”新文化思潮的影響。進步老師高仰山曾引導她閱讀中外文學作品,魯迅、郁達夫、茅盾、冰心、屠格涅夫、莎士比亞、歌德等,辛克萊對她的影響尤其深刻),開始對思想陳舊的汪恩甲產生了不滿情緒,後來還發現他抽鴉片,她更是無法忍受。他的口碑不好,甚至連蕭紅的同學都說討厭他,當時哈爾濱學界的圈子很小,蕭紅很容易通過同學好友瞭解到汪恩甲其人。加上當時那些志向很高的左翼青年更是看不上汪的紈絝習氣,這些態度也左右著蕭紅對汪的感情,她逐漸後悔了。她回家後和父母談起對汪的厭惡,希望退掉這門婚事,但家人覺得年輕人的毛病管教管教就行了,沒有嚴重到退婚的地步,並不重視她的意見。
    蕭紅覺得非常苦悶,萌發了去北平讀高中的願望,她認為到更廣闊的天地中去,就可以擺脫這樁不如意的婚姻,然而事情並不如她所想。
    我總以為婚姻只是習俗和制度的規約,它從來不是人類固有的本性,如果兩人相悅,不妨就結婚吧,而不是為了結婚再去慢慢尋找相愛的感覺。所以人沒有必要一定結婚,如果一定要結婚,那麼正常的婚姻程序應該是先交往,互相瞭解之後再訂婚或者結婚(畢竟婚姻是一種承諾),但是長久以來的本末倒置讓多少對情侶生出怨憤以至分道揚鑣。然而,于蕭紅而言,這種行為也是不被允許的。大家族的婚姻牽一髮而動全身,所有家長都有著近似的心理,只有蕭紅這個當事人的意見和感覺最不重要,她的婚姻不是她個人的婚姻,所以當她提出退婚的時候,家裡人是反對的。她這一次的反抗比上一次的反抗更艱難,絕食、懶散、不理人都不中用了,她選擇了出走,與表哥陸哲舜一起出走北平。
    陸哲舜在學生運動中也很活躍,處處流露出思想的鋒芒和進步的理想。他積極支持蕭紅反抗專制家庭,鼓勵她與自己去北平求學。
    但你千萬不要相信某些結了婚的男人,他們像極了張愛玲筆下的佟振保,“遇到的事不是盡合理想的,給他心問口,口問心,幾下子一調理,也就變得仿佛理想化了……”他們的世界永遠是一個妥協的世界,而他們貪婪、懦弱、虛偽、自私。
    蕭紅在沒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選擇相信有妻有子的表哥,與表哥過從甚密。有風言風語漸漸傳到家裡,引起整個家族對她的不滿,汪家對此也有所耳聞甚至來張家質詢,張廷舉只好讓蕭紅完婚。蕭紅大吵大鬧,氣得父親大罵她“不肖”,繼母眼看無計可施就搬出了蕭紅的大舅姜繼業,薑繼業聲言“要打斷這個小強種的腿”,蕭紅從廚房抄了一把菜刀沖出來,和大舅對抗,姜繼業失了臉面,灰溜溜地走了。
    家裡停止了蕭紅的學費供給,她與好友商量如何為生,同學徐淑娟竟然天真地說可以寫稿子賣,由此蕭紅更堅定了逃婚的信心。陸哲舜先去北京安頓下來,並讓好友李潔吾捎信給蕭紅,述說北平的情況。
    為了阻止蕭紅到北京上學,張家和汪家急於給她和汪恩甲完婚,兩家人開始置辦結婚用品,蕭紅知道再像以前一樣硬拼不行了,便假裝同意結婚,騙取了一筆嫁妝錢,找機會隻身去了北京。
    陸哲舜與蕭紅住進二龍路西巷一座小院裡,院中有八九間房子,兩棵棗樹,他們分住北房兩頭,接著,陸進了中國大學,蕭紅進北師大附屬女一中高中。開始的日子是愉快且熱鬧的,他們的住處成了東北青年聚會的場所,經常來的有在中國大學讀書的苗堃,北京大學的石寶珊和女友黃靜宜,在匯文中學做職員的李荊山,最積極的當數李潔吾。正如蕭紅在給好友沈玉賢信中所說:“現在正是棗兒成熟的季節,棗兒又甜又脆,可惜不能與你同嘗。秋天到了!瀟灑的秋風,好自玩味!”蕭紅與陸哲舜及李潔吾三人經常在院裡煮棗子吃。
    蕭紅享受著完整的友情與半成品的愛情,很是陶醉。一次,三人看電影《泣佳期》時,談到對友情、愛情的看法。李潔吾認為愛情不如友情,其局限性太大,必須發生在兩性之間,且要在青春期;友情則沒有年齡、性別的限制,最牢固。蕭紅卻馬上說,友情不如夥伴可靠,夥伴有共同的前進方向,走的是同一條路,大家成結夥伴,可以互相幫助,永不分離。葉君說蕭紅的這些想法比較前衛、新銳。
    有一次,蕭紅向李潔吾狀告表哥對她非禮,李潔吾狠狠地罵了一頓陸哲舜,陸抱頭痛哭。三個人的關係冷了一周之後又熱絡起來,李覺得自己沒有瞭解清楚兩個人的情況就發脾氣實在不妥,便寫信說:“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可見,他慢慢地悟到了兩人的曖昧關係,覺得自己太多事了(如此多事的人還有蕭紅多年後認識的聶紺弩,只是李潔吾早有醒悟,而聶最終都沒搞清楚狀況)。
    陸哲舜向家裡提出離婚的要求,遭到家裡堅決反對。雙方爭執不下。家裡斷了他的經濟供給,他們只好縮減開支,正如魯迅《傷逝》中所寫,沒有經濟基礎的關係不再牢靠。
    兩人的日子一天天窘迫起來。天氣越來越冷,蕭紅從家裡偷偷跑出來並沒有來得及帶棉衣,同學們都換上了秋裝,她卻還穿著單衣,以至生了病。李潔吾從同鄉那裡借了20元錢給蕭紅,她才買了厚衣褲擋擋北方的風寒。
    寒假臨近,陸家來信警告陸哲舜,若假期回家就寄路費,不回的話就什麼也不寄了。陸哲舜變得消沉起來,開始抽煙喝酒,兩人的關係愈加冷漠。最終陸哲舜向家裡妥協,他收拾行裝時蕭紅責備他是“商人重利輕別離”,此時她才意識到自己被這個懦弱的男人害得好苦:你陪他走一程,他隨時能抽身,他回到家裡,還有個“家”,而你什麼也沒有了,只能沉重地墜落。這樁“生意”從一開始就是不公平的,而在愛情的路上的兩個人需要對等,不然其中一個只能從天平上摔下來。摔下來的蕭紅實在不願意回去,她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可是面對貧窮,她與陸哲舜一同敗下陣來,雙雙離開北京回到了哈爾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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