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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世獨立張愛玲:回憶若有香氣‧精裝版(簡體書)
遺世獨立張愛玲:回憶若有香氣‧精裝版(簡體書)
  • ISBN13:9787555270706
  • 出版社:青島出版社
  • 作者:月下
  • 裝訂/頁數:精裝/240頁
  • 規格:21cm*14.5cm*1.7cm (高/寬/厚)
  • 出版日:2019/02/28
  • 促銷優惠:簡體書新到貨
  • 人民幣定價:59元
  • 定  價:NT$354元
  • 優惠價: 79280
  • 可得紅利積點:8 點
  • 庫存: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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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名人/編輯推薦
  • 目次
  • 書摘/試閱
  • 繼暢銷書《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後,有關張愛玲個性的解讀
    “我寧願天天下雨,以為你是因為下雨不來。”
    世上但凡有一句話、一件事,是關於張愛玲,便皆成為美好。


    某人寫下:願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然而,歲月並不靜好,但張愛玲仍有一身驚豔留存下來。

    回憶這東西若是有氣味的話,
    那就是樟腦的香,甜而穩妥,
    像記得分明的快樂,甜而悵惘,
    像忘卻了的憂愁。

    因為愛過,所以慈悲;因為懂得,所以寬容。
    從張愛玲筆下人物出發,還原這位民國才女的思想世界
    只有張愛玲才可以同時承受燦爛奪目的喧鬧和極度的孤寂

  • 月下

     80後女子,現居北京,曾任策劃編輯,網站設計師,現自由撰稿。《城市信報》《新魅力》專欄作家。
    出版小說集《蛀空》《那些叫愛情的傷,我們總會痊癒的》,傳記《傾我至誠 為你鍾情:張國榮的影夢人生》等。
  • 張愛玲(1920—1995),中國現代女作家,祖籍河北豐潤,生於上海。
    7歲開始寫小說,12歲開始在校刊和雜誌上發表作品。
    1943至1944年,創作和發表了《沉香屑·第一爐香》《沉香屑·第二爐香》《茉莉香片》《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等小說。
    1955年,張愛玲赴美國定居,創作英文小說多部,但僅出版一部。
    1969年以後主要從事古典小說的研究,著有紅學論集《紅樓夢魘》。
    1995年9月在美國洛杉磯去世。

    因為愛過,所以慈悲;因為懂得,所以寬容。
    她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她是亂世才女張愛玲。

    張愛玲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一個獨具魅力的作家,她一生的創作涉及小說、散文、劇本評論,其中以小說成就最高。
    張愛玲貢獻了一批文學精品,創造了寫實小說的新高,在中國小說史具有坐標的價值。

  • 因為是寫小說的人,所以我喜歡研究小說中的人性及人文價值和作者的寫作風格及思想脈絡,在現代幾位小說家中,我最愛張愛玲。她的思想像金庸武俠世界裡的奇花異草,不由人不採擷。
    張愛玲小說一貫的基調是蒼涼,她曾在文章裡反復用到“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這句話,而這句話像極了張愛玲存在於世的姿勢——孤傲、蒼涼、唯美。
    本書從張愛玲筆下的人物出發,全面而深刻地剖析了人性的本質、人類的生存境況和對生命走勢的取向。全書提到宿命、純粹、虛無、愛情、媚俗等多個命題。

    比如宿命是講一切都是早已被註定了的,這個註定的意思並非簡單地指規律性的東西——人總是要死的,它潛在的含義多少得牽扯上神秘主義,比如冥冥中的力量,不可逆轉的性格歸宿,所謂一種性格植種一種命運。宿命論讓人絕望,也讓人安適,這得看你的人生態度——出世與入世的區別,不爭者莊子最逍遙,但平凡的人不是莊子。在世間沉浮的過程裡就有了某種無力感,卡夫卡、昆德拉,甚至杜拉斯都寫過這種無力感,只是卡夫卡的故事對普通人來說有些冷硬,昆德拉的文字理論太多以致抽象,而杜拉斯因為過於自戀又不關心俗世的生活。所以對哲學命題表達最靈動、最有趣、最富人間煙火味兒的人,仍數張愛玲。
    具有詩人氣質的作家喜歡把人物寫得唯美以至於缺乏真實感,很多時候是愛之深、責之切。與此相反,張愛玲的小說所寫的是無愛,她對感情的處理方法令人驚詫卻又提不出異議:《傾城之戀》是試探的、自私的;《沉香屑:第一爐香》是無奈的、自我出賣的;《金鎖記》是腐朽的、沉淪的……總不能奉上一片真心。
    她筆下的男子自戀又無情,姜季澤、喬琪喬、范柳原,不知不覺中,讀者會愛上這樣書中的人——只是,那自戀是否緣於他們的無知?那無情是否緣於他們的懦弱?沒有原則、沒有擔當的男人實在不能叫人喜歡;而她筆下的女子,曹七巧的庸俗、刻薄,白流蘇的精明、世俗,葛薇龍的虛榮、墮落……連虞姬驚豔一死也暗藏玄機。世間的不堪,都被張那雙利眼穿透,巧心捕捉,絲絲入扣,暗中拋索,像白公館四爺手中的胡琴咿咿呀呀地響著,道出一個古老而又真實的故事。
    在20世紀四五十年代的上海,張愛玲橫空出世般地奪目,她喊出“出名要趁早”。
    有些人鄙棄她的繁麗,有些人斥責她的立場,還有那些崇拜她的人,只愛她身上與眾不同的光環,欣賞、愛慕,卻並不真正懂得她。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愛取巧的胡蘭成恰巧出現,讓她以為遇見了愛情,因為他懂得。
    胡蘭成說,“世上但凡有一句話、一件事,是關於張愛玲的,便皆成為好。”那是一種陶醉的語氣,他喜愛她身上的一切特點,自得地如數家珍;他還能欣賞她的聰明,由愛而敬,“我是生平不拜人為師,要我點香亦只點三炷半香。一炷香想念愛玲,是她開了我的聰明。”
    他寫下:“願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然而,歲月並不靜好,但張愛玲仍有一身驚豔留存下來。

  • 自序 歲月並不靜好
    宿命 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
    選擇 紅玫瑰與白玫瑰
    刻薄 到底是上海人
    純粹 我們回不去了
    自欺 我愛你跟你無關
    自戀 孤標傲世偕誰隱
    愛情 哦,你也在這裡
    悲憫 青灰調子上一抹亮色
    蒼涼 哪一種感情不千瘡百孔
    孤獨 心是孤獨的獵手
    心經 原來現在海枯石爛也很快
    欲望 一個瘋子的審慎與機智
    荒謬 西西弗斯的幸福
    媚俗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虛無 終歸是要被打翻的
    背叛 被背叛的遺囑
    參考文獻
  • 事實上,一個享樂主義者總是避免使自己的生活被改造成命運。命運吸著我們的血,壓在我們頭上,它像一個鐵球拴在我們的腳腕上。
    ——昆德拉


    “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范柳原說:“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詩,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人是多麼小多麼小!可是我們偏要說:‘我永遠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都別離開。’──好像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寫《傾城之戀》那一年,張愛玲只有23歲,在那個動盪不安的年代,加之又生於大家庭的沒落時期,看多了人間的鉤心鬥角、悲苦無著、生離死別,所以說出我們做不了自己的主的話。柳原應該是她筆下最有魅力的男人,卻生得這樣恣意放蕩,他這些話惹得拿命運作賭注的白流蘇惱了起來:“你乾脆說不結婚,不就完了,還得繞著大彎子,什麼做不了主?”香港淪陷的時候,悲風長鳴,流蘇爬到柳原身邊,隔著棉被擁抱著他。這個時候,她想:在這動盪的世界裡,錢財、地產、天長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她應該懂了,命運的大起大落,即便是他那種無拘束的人,也不能真正掌握的……
    那時候的張愛玲還沒有愛情經驗,小說裡的人卻已是把調情的遊戲做得這樣高超,滴水不漏,不然怎麼說她是天才呢?天才就是天生的才華,不需要歷練打磨便已熠熠生輝。《傾城之戀》裡這對自私的男女各取所需,上演一場精彩又迂回的調情戲。流蘇是頗有姿色的女人,姿色也是女人的一種資本。而且,流蘇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她當年可以不顧三綱五常地離婚,現在也不會屈就於那些人的威脅利誘,她要賭一賭。《倚天屠龍記》裡,殷素素臨死前告誡兒子張無忌說:“你長大了之後,要提防女人騙你,越是好看的女人越會騙人。”明明是給七妹寶絡相親,相親的對象卻跟流蘇跳了幾圈舞。她不是有意的,但她給了她們一點顏色看。寶絡雖恨她,在心裡也不由肅然起敬。張愛玲寫道:“一個女人,再好些,得不著異性的愛,也就得不著同性的尊重。女人們就是這點賤。”
    白流蘇不顧第一次婚姻的失敗,再次把全部的希望放在婚姻上,以遲暮美人的殘篇斷簡,去追求一些切實的東西。張愛玲筆下的人物大多清醒得可怕,他們把這個世界看得透徹,以至於疏於浪漫。他們不會說什麼海枯石爛的誓言,更不會為伊消得人憔悴。他們不天真,不會像那個小男孩一樣指出皇帝的新裝是一片虛無。這就成了一場有意思的競技,推推拉拉,你來我往,誰先開口誰就輸。
    調情會上癮的,如果不是一場車禍,恐怕《兩小無猜》裡,男孩和女孩那場你敢不敢的遊戲會永遠繼續下去,以互相撕扯對方的心為樂。流蘇的遊戲將會怎樣收場?一開始誰都不知道,不管怎麼樣,她願意一搏,不是飛蛾撲火,而是步步為營。
    她看似含蓄溫婉,卻有超乎一般女人的膽識,她的矜持也是她的武器。比如范柳原說:“有人善於說話,有的人善於笑,有的人善於管家,你是善於低頭的。”這場景讓人想起徐志摩的沙揚娜拉,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但是流蘇並不買帳,故意傻傻地說道:“我什麼都不會,我是頂無用的人。”柳原笑道:“無用的女人是最最厲害的女人。”
    流蘇心裡觳觫著:他使她吃醋,無非是用的激將法,逼著她自動的投到他的懷裡去。她做夢也休想他娶她。……很明顯的,他要她,可是他不願意娶她。他有意當著人做出和她親狎的神氣,以詆毀她的聲名,讓她無路可退,而兩人相對時卻又是恬淡的,端莊的,始終保持著距離。她在心裡恨著他,這樣一個自私頹敗的人——
    他是機智的,伶俐的,卻沒有熱情。他不相信人,甚至不相信他自己。他不相信她會愛他,他說:“對你來說,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一語切中流蘇的命門。
    我們願意把愛情這個詞看得聖潔,卻未必相信愛情的存在——追求不等於存在。比如范柳原,他玩世不恭,隨波逐流,表面上是快樂的,其實他骨子裡有一層宿命色彩,讓他不敢認真。
    然而有一天,他卻忽然變得頹廢的悲涼,柳原看著流蘇道:“這堵牆,不知為什麼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類的話……有一天,我們的文明整個的毀掉了,什麼都完了——燒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許還剩下這堵牆。流蘇,如果我們那時候在這牆根底下遇見了……流蘇,也許你會對我有一點真心,也許我會對你有一點真心。”當他認真的時候,會變得悲戚,相信宿命的人容易感覺到無奈。你可以用自己不喜歡的方式賺到財富,你也可以用自己不相信的藥治好病,但你無法從不愛自己的人身上獲得幸福。對范柳原來說,沒有回愛,就只剩下了欺騙、侮辱、利用。他要的是她的心,但是流蘇是帶著尋找依靠的心來香港的,她沒有戀愛的閒情逸致,她精打細算寸步不讓,她根本沒有想過要瞭解范柳原,更不會全拋一片心,她分分鐘都在盤算有無可能和他結婚。
    這場感情遊戲玩到第二輪的時候,輸贏已見分曉。一天晚上,他吻了她,她想自己以後就是他的人了,甘做情婦。原來,誰都沒有贏,她沒有得到婚姻,他也沒有得到她的心。在這場角逐裡,愛情註定要失敗。
    不能洞察生活的作家不會是一個好作家,而現代編劇都喜歡給電視劇或電影一個圓滿的結局,把角色弄得容易成功也容易感動,即所謂的意淫。他們說:你總得給人們活下去的希望吧,我們需要一些勵志的東西。愛玲是看透了生活的,她沒有庸常地讓他們愛上對方,給生活一個虛假的希望,也沒有給出一個悲慘的結局,賺一把同情的眼淚。她反其道而行,落了一段傳奇下來:“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戰爭爆發,才使得柳原不得不回到流蘇的身邊,她終於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婚姻。這個故事算得上完滿——愛玲的小說結局很少完滿——一座城的陷落,成全了一段婚姻。這個傳奇始終是一種諷刺,范柳原的愛情最終沒有得到成全,流蘇的婚姻也非來自她自己的努力。他們是兩種人,但都沒有逃出命運的怪圈。
    這個世界上就有這麼兩種人:一種人拼命地爭,名利、地位、愛情、幸福、快樂、舒適;另一種人在開始之前就看到了結果——生命是沉浮不定的,比如范柳原,他不相信人心因你或我或他會有什麼改變。他們隨波逐流,風把他們吹到哪裡他們就待在哪裡,《紅樓夢》裡林黛玉也說:“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她把自己嫁與命運,自憐自艾,對她來說,命運是不可改變的,所以她不會逼著寶玉許諾,不會討好賈母、王夫人,她只是獨自流淚。
    當胡蘭成拋棄張愛玲的時候,她也是流著眼淚走到回上海的船上,說“我自將萎謝了”。《白馬嘯西風》裡的李文秀牽馬回中原,也是一樣的悵惘:如果你深深愛著的人,卻深深地愛上了別人,你有什麼法子?胡蘭成喜歡了小周護士,他的喜歡是輕賤且輕薄的,周護士是個甜美的小天使,在高智的張愛玲那裡,他也許覺得累,高智的女人傻起來讓人覺得矯情——愛情讓一切女子皆變得癡傻,周護士卻傻得天真,傻得恰到好處。唉!其實,他變心就是變心了,還找這麼些藉口做什麼?不愛就是不愛了,再回頭分析也是徒勞。可是,他愛過她嗎?
    生活始終不是傳奇,儘管張愛玲喜歡從平凡的生活中尋找傳奇人物,可她也從傳奇人物身上看到平凡的人生。“有你的地方就會有奇跡。”多矯情的一句話,你若不愛,不會產生奇跡,你若愛,也未必會產生奇跡,生活是很現實的,而現實是殘酷的,就像嚴歌苓的《小顧豔傳》,那個嫁到文藝大院的凡俗女子辛苦又恣睢的一生,不管如何努力、效仿、委屈,她始終進不了楊麥的生活,最後還是被拋出了文藝圈,卻仍舊告訴別人,畫家楊麥才是她最愛的人。楊麥在醉酒的時候叫著她的名字,她是紮到他的骨子裡去了,他們之間或許不是愛,只是習慣,她註定進不了他的生活,但是她進得了他的骨子。可是張愛玲卻沒有紮到胡蘭成的骨子裡去,也許,胡蘭成這人根本沒有骨,他整個是一軟體動物,紮得深了就從另一面又露出來了,他就像當下流行的洋蔥男人,你剝下一層層皮,辣著自己,剝到最後,才知道他是沒有心的。沒心的人自然不懂得思考,所謂錦心繡口,他嘴裡出來的話不會是繡口:你長得太高了,這怎麼可以?據說他是個小個子,大概是調情,你長得太高了,跟我怎麼配?這樣粗糙的調情哪裡比得上范柳原?范柳原說:“我這邊,窗子上面吊下一枝藤花,擋住了一半。也就是玫瑰,也許不是……我想從的你的窗戶裡看月亮”。這雅語,透露出多少情趣?流蘇雖然沒讀過幾年書,但放在當下,也算個小資女人——你以為喝著咖啡,聽著愛爾蘭音樂就小資了嗎?完全不是,女人的可愛不在於漂亮,不在於才華,而在於性情——流蘇雖然算不得多麼可愛,但是她卻有小資女人的情調。在香港的舞場裡,流蘇說:“你要我在旁人面前做一個好女人,在你面前做一個壞女人。”柳原想了一想道:“不懂。”流蘇又解釋道:“你要我對別人壞,獨獨對你好。”范柳原不喜歡流蘇去舞場,卻要她跟他跳舞,流蘇便一語道破了他的自私心理。當年,1983版的《射雕英雄傳》熱播。夥伴們都在議論楊康,卻沒有人提郭靖。可見,人們對“好男人”是視而不見的,而“壞男人”的魅力總是侵入骨髓,反之亦然。“壞女人”才容易引起人們的興趣。但是,人們始終沒有對這個“好”和“壞”下過明確的定義,以至於讓某些“老實人”時常叫冤,看到受傷回來的小鳥也要斥責一番誰讓你喜歡“壞男人”的?其實,此“壞”非彼“壞”,“壞”是一種情調。如同流蘇,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她懂得拿捏分寸。卻又並非一味地拿捏,不然同樣聰明的范柳原也不會喜歡她,他是看到了她內在情調的,流蘇說:“炸死了你,我的故事就該完了。炸死了我,你的故事還長著呢!”瞧瞧這句話,多文藝!
    愛玲必當更勝一籌,不然胡蘭成也不會說:我只覺得世上但凡有一句話、一件事,是關於張愛玲的,皆成為好。而他自己呢,“除了從張愛玲那裡鼠竊狗偷,就是背靠傳統好乘涼。《今生今世》用詞舊,文法舊,意識舊,見解舊,胡蘭成完全是一個舊得不能再舊的舊式才子”。 
    “我父母的一生都是連沒有故事。”
    “我連不以為她是美的。”
    “她的人是這樣鮮潔,鮮潔得如有鋒棱,連不可妥協,連不可叛逆。”
    “鄰房是個德國人,慳吝得叫人連不好笑。”
    ——這種“連……”字句式已成舊而不通的胡文標記,幾乎每頁都有。並非“叫人連不好笑”,而是叫人連連好笑。愛玲不會沒看出來,她似乎曾經指出他用濫了的“亦”字,亦是美的,亦是好的……但好不容易碰上一個懂自己的人,瑕疵全略過。世間知己最難求,從某種程度上來看,胡蘭成確實是懂她的。他說過:“看了(她的小說)一兩段,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他向朋友推薦,朋友也說很好,他仍然覺得不足,因那一聲‘好’太平淡,可以給所有的事物”。
    有人卻說張愛玲辭藻過於華麗,他們怎麼懂,她的辭藻再華麗,也已經化為無形,曼妙的修辭任是他們其中哪個也寫不出來的——“這張臉好像寫得很好的第一章,使人想看下去。”“回憶這東西若是有氣味的話,那就是樟腦的香,甜而穩妥,像記得分明的快樂,甜而悵惘,像忘卻了的憂愁。”
    她的文字絕對不是簡單的辭藻堆砌,那華麗是一種天賦,與生俱來。正如梵·高的《》向日葵》,迎面衝擊而來的是表面極度入世的熱情,背後卻是濃烈的孤獨感。張愛玲的文字本色出示,毫不偽裝,就像“出名要趁早!”這話一樣實在。可是,誰懂?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胡蘭成出現的時候,她以為她遇見了愛情,他將是她人生中的重彩,因為他懂得。
    被人欣賞、理解也是人的欲求之一。空空的世界裡,忽然有這麼一個反復咀嚼她的文字的人找上門來,就像有朋自遠方來,豈不快哉?
    “才去看了她三四回,張愛玲忽然很煩惱,而且淒涼。女子一愛了人,是會有這種委屈的。她送來一張字條,叫我不要再去看她……”愛玲一定是個悲觀的人,眼看著即將到來的愛情不由得生出“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的悲哀來。她或許也有幽怨,你愛他,卻覺得他待你並沒有你想要的那般好,懷疑、失望、擔心,然後就想放手,無論如何,先到安全的地方靜一靜再說。
    然而他不以為然,仍舊來,她再見了他,亦是歡喜——“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但她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裡開出花來。”她把這句話寫在送他的相片背面。而胡蘭成呢,他“端然地接受,沒有神魂顛倒,也並未有相思,只是想嘯歌”,嘯歌代表了一種快感,暗含了征服後的快感。
    她的愛情第一次從理論變成實踐,她不由深陷,還以為他們是神仙眷侶。“晨出夜歸只看張愛玲,兩人伴在房裡,男的廢了耕,女的廢了織,連同道出去遊玩都不想,亦且沒有工夫”。結婚的時候,他寫下:願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歲月並不靜好,輕浮浪子始終是輕浮,愛玲也不能使他回頭。她再怎樣洞察世事,怎樣受不得半點委屈,也於事無補。一不小心著了他的道,在愛情路上狠跌了一跤,傷口再也不能癒合。本來就是個看客,這下更把熱情從生活中全部抽離了。
    張愛玲是一個旁觀者。
    正如胡蘭成所說,她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孤傲、敏感、卓爾不群,但是卻逃不開心靈之籬柵。這樣的女人大都會用文字來跳舞,舞跳得過於高明,便沒有了舞伴來陪,只落得人在高處,靈魂總是寂寞。她是寂寞的,所以,一份看似相知的東西便來得極其珍貴,她低到塵埃裡,但心裡是歡喜的,企圖從塵埃裡開出花來。然而這花卻並不如她用的一個比喻,像剛蒸熟的饅頭尖上那個紅點,充滿喜慶的色彩,這花像魯迅《秋夜》裡那朵瑟縮著做著春天裡的夢的小紅花,終將萎謝了。
    李碧華說張愛玲就像一口古井,任由後人來淘,淘出的都是一地清冷的月光。
    張愛玲小說裡的人物個個精明得了不得,但她自己卻不是一個充滿心機的女子,她看破,並不效仿,也不斥責,只是置身事外,冷靜地觀摩、書寫。
    記者問54歲的楊麗萍:“你是為了舞蹈才不要孩子的嗎?”她回答說:“有些人的生命是為了傳宗接代,有些是享受,有些是體驗,有些是旁觀。我是生命的旁觀者,我來世上,就是看一棵樹怎麼生長,河水怎麼流,白雲怎麼飄,甘露怎麼凝結。”
    愛玲亦是這樣的一個旁觀者。
    記得很久以前有個女作家等待著她未出生的孩子,為此還種了一盆女兒花,她說,她不願意有個女兒,女孩子太容易受傷,她不想她的孩子在塵世裡傷痕累累,不忍、不捨得。李碧華卻說:欺騙?那能怪誰,只是你自己太蠢。也許,這是女孩子和女人的區別,成熟往往意味著敵對,對整個世界都防範著,懷疑著……
    人們終究不願意煉就銅牆鐵壁,八面玲瓏。愛自己,就讓那顆心自由地舒展。都說愛玲是個極冷的人,其實極冷的人是李碧華和亦舒,她們自認為洞察世情,然後以涼薄面世。而張愛玲,只是一個真實的孩子,他們看到罩在她外面的一層迷霧,卻看不到她那一顆熱心。因為她不隨便施與,有時候蔑視也是一種珍惜。不僅如此,張愛玲還怕碰了世間的冷,驟然驚悸後的不適應。有一次,香港放假,她唯一女友炎櫻獨自回上海,沒有告訴她,她竟哭了半個下午。一個純真的孩子,從小缺乏愛,需要愛,但是她又太明白,世間沒有愛,至少沒有純粹的愛。
    沒有純粹的愛,范柳原和白流蘇也可以因為那一刹那的諒解相依,把婚姻維持個十年八年,可是他們卻不成,胡蘭成是一個利益最大化的男人,你搭理我我便搭理你,你需要我講幾句笑話,我也樂得逗自己,而搭理他的女人從來都不少,他當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享受的機會。
    沒有心的人是不大可能記得過去的,這樣的男人,穿行于花叢中,沾得滿身脂粉味,你得時時提醒著他,他一不在眼前,就有可能不是你的了。以愛玲的心性,決不會黏著他不放,再說,有些男人,你越黏他跑得越快。這不,沒兩年工夫,他已經倒到小周護士那裡去了。你的要求一旦涉及他的利益,他就會縮起來,躲起來,跑到另一邊自得其樂去了,讓你抓不著;假若你不搭理他了,他也就忘記了,若是因了什麼契機又想起來,他心裡癢癢的,也不妨捏根幹蘆葦挑逗一番,你來他便得意,你不來他也不會失意。
    這是對一般的女人,但是張愛玲太厲害了,他不得不拭目以待,就像胡蘭成自己說的:“男歡女悅,一種似舞,一種似鬥,如薛仁貴與代戰公主在兩軍陣前相遇,舞亦似鬥。民歌裡又有男女相難,說書又愛聽蘇小妹三難新郎,民間也說王安石相公就黃州菊花及峽中茶水這兩件博識上折服了蘇學士。我向來與人也不比,也不鬥,如今見了張愛玲卻要比鬥起來。”所以,當他得知張愛玲對他的《山河歲月》不置一詞時,感到被輕視,而當張愛玲又從容地給他寄來一張明信片,說明她已然將他放下,胡蘭成有點受傷,於是他在回信中說,我把《山河歲月》與《赤地之戀》來比並著看了,所以回信遲了,他這是把張愛玲和自己拉到一個水平線上,想以此打破張愛玲的平衡,他想張愛玲知道自己的作品被他的灼灼目光照了一下肯定有點心慌。可見,他雖不愛她,卻要她把他放在心上的,對愛玲,他一邊戲謔得意,一邊又有著自卑的。
    作家的身份讓張愛玲成為顯赫人物,她本無意,她的名氣和文章卻仍舊時時提醒著他她的存在。所以,他總會把幾個女人羅列一下,炫耀自己的功績,愛玲自然是逃不掉的。她是看透了這人的,她回復不喜歡寫信,還一味客氣,這客氣不僅是陌生更是防範。石評梅遇到的那個男人,恬不知恥地威脅著她要把信件全部公開,使得她沒有和高君宇結成婚,高君宇死了,她也鬱鬱而終,徒留遺憾。對於胡蘭成,愛玲也是有所顧忌吧,但她這種顧忌又表現得坦蕩,不卑不亢,沒有語氣,不多一個字也不少一個字,就像一份電報函文。
    她畢竟愛過,也還不至於就此悔青了腸子。她說過,我怎麼就愛上了這麼一個人?即使再不堪,也有過“同情”(相同的感情)的日子。他的確不堪,他不懂沉澱的憂傷,不會像范柳原那樣忽然有一天醒悟到生的無奈。雖然都是情場上的老手,柳原吸引人的地方也只是那一刹那的低沉,而胡蘭成呢,像湖面上那一攤攤的浮萍,沒有根,不知痛,天天嬉皮笑臉。讓外人看來,總覺得恬不知恥得過了。他愛怎樣怎樣,愛玲全不理會,愛得徹底也會恨得徹底,所以留給他一個決絕的背影。
    你喜歡玩,我陪你,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愛玲不會這樣的,她的感情是純粹的,她的心裡容不下一點不尊重。
    村上春樹說男人和女人就像切開兩半的蘋果,他們得互相尋找,胡蘭成和張愛玲不是那一整個。她認錯了人,一錯就是一生,儘管後來嫁了賴雅,可是,像她這樣一個徹底的人,餘燼不會重燃,無論是她的愛情還是對胡蘭成的感情,她曾說過我自將萎謝了,就真的萎謝了。命運像一個頑皮又邪惡的孩子,他隨時都有可能在你面前扔下一根橫切的樹木,堵截你的去路,其實他早已明瞭人作為玩偶存在的實質,在多年前的一首詩裡他就寫下:如果他願意,他將輕而易舉地將人類搗成齏粉。時間是單線行駛,她只能前行。
    “回不去了,我們回不去了。”愛玲小說中的警句俯拾皆是,但這一句最讓人心痛,隔了十年再相遇,曼楨所能感受到的只有絕望,一切都是無可挽回的。
    有人說《半生緣》裡的曼楨是懦弱的,常人處在她的位置上又能怎麼樣呢?與姐姐反目,殺了祝鴻才,棄了孩子,拼死找到世鈞嗎?可是他卻早已有了自己的妻——儘管他的妻愛的是他的好友許叔惠。我們喜歡跟誰在一起,過怎麼樣的生活,並不是我們自己可以做得了主的。無可奈何的感覺像一種無形的灰色網罩蓋下來,所有的人都被籠絡於內,無一漏網。達官貴人也罷,平民百姓也罷。
    張愛玲筆下的人物都是普通人,《澳門街》也是講平民的世俗生活的電視劇。風和日麗的天氣掩飾不了悲苦的人生,依文踉踉蹌蹌地摸上狹窄的樓梯,她雙目失明的母親問道:“小姐是算命還是摸骨?”“摸骨。”她說。語氣也是恨恨的,就像痛恨她的命運。“小姐後半生錢的問題不用愁,會有很多男人給你錢,但是沒有一個會長久。”君好對依文說:“找一個善良的男人嫁了吧,你也該安定下來了。”依文說:“你以為每一個人都像你那麼好命?全世界所有的人都對你好;我就是這個命,我認了。”緣分各自有定,不會因為巧合我們就愛上誰,但是,婚姻卻可能有太多巧合。“寧願沒擁抱,共你可到老,任由你來去自如,如若碰到,他比我好,只望停在遠處,祝君安好——”他不比我好,可是我仍舊不能將你靠近。我比她更適合你,可我只能遠離,歲月是一個蒼老又無情的詞匯,我們是回不去的。許叔惠喜歡翠芝卻不敢開口,翠芝喜歡叔惠卻要嫁給世鈞,世鈞喜歡曼楨卻找不到她,曼楨愛著世鈞卻要為祝洪財生兒育女,與其說是曼璐打破了這個平衡不如說是命運。
    曼楨和世鈞、翠芝和叔惠,他們始終不敢放下一切掩護,以一顆心坦誠地面對另一顆心,因一些芥蒂讓兩顆心相互躲閃,最終失之交臂。人心太複雜,猜忌、顧慮,造成情感上的空洞與荒漠;人心又太愚蠢,無法洞悉他人的想法。於是只能在誤會與錯過中苦歎生之悲涼、命運之坎坷。人,正如被操縱的木偶,不管自己如何去奮鬥去抗爭,總因無法預期的原因而最終無法掌握命運。
    《茉莉香片》裡聶傳慶對自己的生活充滿憎惡之情,卻也無力擺脫它,就跑到言子夜差點成為自己父親的幻想中尋找安慰。他憎恨言丹珠,不僅僅是因為他覺得她奪取了他的美好生活,還有他的變態心理對她的活力、朝氣產生了一種畸形理解:“她對於任何事物都感到廣泛的興趣,對於任何人也感到廣泛的興趣。她對於同學們的一視同仁,傳慶突然想出了兩個字的評語:濫交。”當對言子夜的夢幻破滅,又覺出丹珠不把他當男人而受辱,忍不住對她施暴,其實這也是一種自戕行為。他說:“他爸爸並不是有意想把他訓練成這樣一個人,現在他爸爸見了他,只感到憤怒與無可奈何,私下裡又有點怕。”父子關係的緊張、他對父親的厭惡、父親對他的恐懼,都是由他父親那種封閉的、陰鬱的、抽著鴉片過日子的特定生活方式所鑄成。愛玲在小說結尾以四個字作結:“他跑不了。”即是說,他根本就無法逃脫他的家庭背景,丹珠回來了,她的存在會一直提醒著他。他還會繼續變態下去,這就是聶傳慶的宿命。
    我在天涯裡發過一段小說,有人留言:死丫頭太糾結了,何必活得那麼擰巴?其實不是我們活得擰巴,生活本來如此。記得有個筆友說:“人生大抵如此,被所愛的人深深地傷害,與不愛的人共度一生,卻深深地傷害了愛自己的人。”所以真實的作者無法硬給小說安插一個美好的結局,他們的波折不一定來自外界,或者說根本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心魔——是內心深處那根深蒂固的宿命感。


    選擇
    紅玫瑰與白玫瑰

     

    一個男人愛上一個女人,源于將她以隱喻的形式,留在大腦詩話記憶的一刻。
    ——昆德拉


    讀張愛玲的小說,女人記住了《傾城之戀》,男人記住了《紅玫瑰與白玫瑰》。每每生起對生活的厭倦,會吐出這般無可選擇的無奈。“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久而久之,再往後的故事他們就不記得了。其實接下來的一句才是根本:“在振保可不是這樣的。他是有始有終、有條有理的,他整個的是這樣一個最合理想的中國現代人物,縱然他遇到的事不是盡合理想的,給他心問口,口問心,幾下子一調理,也就變得仿佛理想化了,萬物各得其所”。一個典型的中國好人的形象,在面對白玫瑰和紅玫瑰的抉擇之時,是怎樣調整好“飯粘子”和“明月光”,以達平衡的?
    他自以為是的偉大、責任和善終讓他在一番傷筋動骨的折騰後複位。
    佟振保是一個好人!
    公認的好人!
    對於母親的孝順,對於弟妹不辭辛勞的提攜,對於朋友的聯絡照顧……
    可是他卻並不像王嬌蕊說的那樣:像你這樣的紳士,我是不怕的。在英國被傳頌成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其實只是不想惹麻煩,他討厭外在那個混亂的世界,所以親手打造屬�自己的世界,還隨時提著。在道德與本能間搖擺,中國傳統文化裡的“正經人”仿佛是這個搖擺不定的鐘面上的磁石。
    君子不可怕,小人亦不可怕,唯獨偽君子是得讓人小心提防的,假若偽君子再多了些道德羈絆,那就更可怕了,讓人防不勝防。振保就是這樣一個“假正經”,連學會了一樣本事——虜獲男人的心——的王嬌蕊也沒把他防住。
    剛搬過來時,王嬌蕊正在洗頭,濺了點沫子到振保手背上。“他不肯擦掉它,由它自己幹了,那一塊皮膚便有一種緊縮的感覺,像有張嘴輕輕吸著它似的。”
    她那綠色的可以把空氣染綠的外套,粉紅的能讓人患上盲症的內衣,黑壓壓的也不知是龍蛇還是草木的牽絲攀藤的睡衣,無不透露著誘惑。尤其是她語言裡的俏皮,更含了一種無所顧忌的挑逗。

    嬌蕊把一隻手按在眼睛上,笑道:“其實也無所謂。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振保笑道:“那,可有空的房間招租呢?”嬌蕊卻不答應了。振保道:“可是我住不慣公寓房子。我要住單幢的。”嬌蕊哼了一聲道:“看你有本事拆了重蓋!”振保又重重地踢了她椅子一下道:“瞧我的吧!”

    這樣的迷人的女人的身體,也是這樣的非君子的男人所渴望的。他挖空心思想出各種的理由,證明他為什麼應當同這女人睡覺,他關心到她的可愛,她的聰明,她的俏皮——他關心到她的靈魂——
    張愛玲在這裡小刻薄了一下,她說:“男子憧憬一個女子的身體的時候,就關心到她的靈魂,自己騙自己說是愛上了她的靈魂。唯有佔領了她的身體之後,他才能夠忘記她的靈魂”。虛偽的男人總是要給自己的行為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明明只是愛上人家的身體,卻非要說是愛上了她的靈魂不可!
    “你想和她上床,她也想和你上床,你們都知道總有一天你們會上床,但不知道你們會在哪一天上床,這就是最好的時光。”侯孝賢如是說。雖然用在這裡看起來並不是什麼最好的時光,但是,當這個男人想要這個女人,這個女人也想要這個男人的時候,事情就變得容易多了,可是,振保不是普通男人。
    “一個任性的有夫之婦是最自由的婦人,他用不著對她負任何責任,可是,他不能不對自己負責。想到玫瑰就想到那天晚上,在野地的汽車裡,他的舉止多麼光明磊落,他不能對不住當初的自己。”
    他開始一味地躲避,躲避這個豔麗的尤物,也躲避自己,他不相信自己那顆心能夠承受得住她的誘惑。連這一點光明磊落也是自私的。所以時下經常聽到一些男人說什麼“我得負責任”、“我是有家庭的,有孩子”“我只是一時衝動”,讓那些被傷害的女人還以為這個男人真是可憐,迫不得已,善良,負責,等等。還反過來安慰他,然後帶著一身傷痕安靜地走開,其實,他全都只是為他自己,他的心裡永遠只為他自己。
    王嬌蕊卻被他躲避這一點吸引了,她是個孩子,被慣壞了,一向要什麼有什麼,因此遇見了一個略具抵抗力的,便覺得他是值得思念的。她癡心地坐在他大衣旁邊,讓衣服上的香煙味來籠罩著她,還不夠,索性點起他吸剩的香煙……
    他終於被這“嬰兒的頭腦與成熟的婦人的美最具誘惑性的聯合”所征服。
    背著他的朋友王士洪,兩人在一起了。
    “當真使一個男人為她受罪,還是難得的事。”他沒有站在瓢潑大雨裡等待你稍作回眸,沒有跑步追趕你乘三輪車的絕塵而去,沒有拿著鮮花說一些不著邊的話,然而他的心真為你痛了。唯其引而不發,更見其可貴。嬌蕊看著一聽她丈夫要回來他痛苦的表情,不得不感動。她決定離婚。然而——
    她這一離婚把他給嚇倒,進了醫院。她抱著他的大腿號啕大哭:“我決不連累你的——”
    仿佛一場葉公好龍的故事。
    貪婪。國人素有“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的至理名言。茨威格也說,偷來的果最甜,躲起來吃的麵包最美味。每個人的心裡都潛伏著陰暗面,引而不發,又躍躍欲試,它被理性和道德壓抑著,渴望一個釋放的缺口,所以,有些罪犯不為名不為利也要犯罪,只是想要犯罪那一刹那的快感。“所謂犯法,倒不一定是殺人越貨,而是小小的越軌舉動,妙在無目的。路旁豎著‘靠右走’的木牌,偏要走到左邊去。”越是不可能的事情越能給一些人帶來挑戰的快感,越是不應該的事情越能給一些人帶來歡樂。像嬌蕊這樣的人,“如此可使振保的快樂更為快樂,因為覺得不應該”。多多益善,來者不拒,也像時下網上流行的“三不”男人,不承諾、不拒絕、不主動。
    懦弱。《血色浪漫》裡蔣碧雲對鐘躍民有一個比喻:“他的愛情就像黑熊掰棒子,掰了就扔了,這樣不公平,如果你不喜歡吃,就不要掰它。”鐘躍民是人人喜歡的角色,上刀山下火海,為朋友輕拋生命,活在路上的一個人,可是,他本質上有著懦弱的心性,他畏首畏尾,不敢擔當愛的責任。身為男人的張海洋當然要袒護男人,他說:“黑熊掰棒子,不是用來吃的,可是棒子卻認真了,非要伸過頭來讓他掰,而後又非要讓他吃。”海洋的對答看似妙語,其實有個漏洞,就是認真。原來黑熊也就是男人是從來不敢認真的,掰著玩玩可以,但不敢吃。
    自私。有的男人唯獨不怕深愛他的這個女人傷心絕望。那些事情是他的,而傷心是她的,他管不了那麼多。“像嬌蕊,年紀雖輕,已經擁有許多東西,可是有了也不算數的,她仿佛有點糊裡糊塗,像小孩子一朵一朵去采下許多紫羅蘭,紮成一把,然後隨手一丟。至於振保,他所有的一點安全,他的前途,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叫他怎麼捨得輕易由它風流雲散呢?”《尋找藍色旗》的作者魯娃一再強調作為中國男人,農民出身的中國男人的種種劣根性。黎倩倩說:“脫下那層紳士的皮,也還是個農民。”母親說:“一個中國式的于連。”她開始鄙視他,因了自己那點小成績沾沾自喜,地位、身份、房子,明哲保身,絕不會為了什麼朋友或者正義去打一場官司。
    虛偽。明明是自己怕承擔責任,還要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來,為了誰誰誰,我得做出這樣的犧牲,犧牲了我偉大的愛情啊!振保就是這樣的,“振保自從結婚以來,老覺得外界的一切人,從他母親起,都應當拍拍他的肩膀獎勵有加。像他母親是知道他的犧牲的詳情的,即使那些不知道底細的人,他也覺得人家欠著他一點敬意,一點溫情的補償”。他放棄了為他離婚的王嬌蕊,娶了黃煙鸝,這個白開水女子所帶給他的厭倦和恥辱讓他越發委屈了。“連她的老,他也妒忌她。他看看他的妻,結了婚八年,還是像什麼事都沒經過似的,空洞白淨,永遠如此。”煙鸝時常把這樣的話掛在口邊:“等我問問振保看。”他是她的天,他對她發脾氣,她越發地退縮了,“她怕看見僕人眼中的輕蔑,為了自衛,和僕人接觸的時候,沒開口先就蹙著眉,嘟著嘴,一臉稚氣的怨憤。她發起脾氣來,總像是一時興起的頂撞,出於丫頭姨太太,做小伏低慣了的”。
    她再不濟,也是他的態度造就了她現在的狀態。她心裡定是怨恨、有苦無處訴的。直到有一天,振保半路回來撞上了裁縫,他們的曖昧,他一眼便看穿。這個世界很滑稽,你要了別人的妻,自會有另外的人再要了你的妻——據說,男人最怕的是戴綠帽子,在這上面,振保的反應倒是與眾不同:“怎麼能夠同這樣的一個人?”這裁縫年紀雖輕,已經有點傴僂著,臉色蒼黃,腦後略有幾個癩痢疤,也就是一個裁縫。
    她變得神經質,他覺得仿佛有雙眼睛在窺伺著他……
    很多年以後,振保和嬌蕊在公車上相遇了。
    “在這一類的會晤裡,如果必須有人哭泣,那應當是她。這完全不對,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應當是她哭,由他來安慰她的。她也並不安慰他,只是沉默著……”她當然只有沉默,她當年是怎麼離開他的?“嬌蕊抬起紅腫的臉來,定睛看著他,飛快地一下,她已經站直了身子,好像很詫異剛才怎麼會弄到這步田地。她找到她的皮包,取出小鏡子來,側著頭左右一照,草草把頭髮往後掠兩下,又用手帕擦眼睛、擤鼻子,正眼都不朝他看,就此走了。”想起來就讓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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