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去府城透透氣:1930~1960年代文青醫生吳新榮的日常娛樂三部曲
來去府城透透氣:1930~1960年代文青醫生吳新榮的日常娛樂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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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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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臺南是文化古都,又是我心靈的故鄉……都會人週末好下鄉莊,我們草地人卻好到城市,所以我差不多一個月中兩三次到臺南市,名義上是做個週末旅行……第一項為逛街,第二項為看電影,第三項為吃點心,第四項為找朋友,第五項為叫按摩。這五項節目如果缺少一項而回家,就感覺像不到過臺南市,或感覺丟掉什麼東西在臺南。」——吳新榮

    看電影、打麻雀和下圍棋,這些看似日常的休閒娛樂
    卻是日治時期草地文化人最重要的文化滋養與社交活動

    本書所收錄的文章,從日記出發,試圖探究日治中期一個(群)地方知識人(社群)的日常生活史。那些被時人視為無關正事的「日常生活瑣事」,反而能讓我們深入認識殖民地處境下,臺灣人與日本人的日常交涉多元面向,以及臺灣人的心境,並且在空間上,帶我們思考臺南府城對於周邊偏鄉僻地草地人的存在價值。今日臺南作為文化觀光重鎮,吳新榮醫師的日記也能讓我們看到一甲子前府城文明是多麼時髦,作為一座文化燈塔,是如何撫慰著殖民統治下文化人的心靈。

    吳新榮出生於二十世紀初期,正是日本殖民統治臺灣的穩定期,童年到壯年都是在日本殖民統治下渡過;然而到了二次大戰一結束,迎向中晚年的吳新榮,和當時所有「後殖民」的臺灣人一樣,在充滿期待興奮的心情,迎接另一個從半殖民地政權終於走向「世界四強」的中華民國國民黨政權。

    吳新榮的人生跨越了這兩大時代,在文學創作與政治參與上,都可以看出他的個人價值取向;同樣的,從他生平所從事的日常生活休閒娛樂中,亦可映照出社會、時代,當然還有他心路歷程的轉化軌跡。在不同的日常生活音符伴奏之下,電影、麻雀和圍棋,無疑也演奏出吳新榮在時代洪流下的草地醫生生命樂章。

    在一九四○年代時,對於三十多歲的吳新榮來說,每週到臺南市區看電影,不只是休閒,還是吸收世界最新文化最重要的管道。即使當時交通不那麼方便,他仍風雨無阻。對於這一位極具時間概念與歷史感的草地醫生而言,這些看似無關政治、無關歷史、無關文學,甚至無關醫療本業的娛樂休閒活動,卻也凸顯出在「殖民地處境」下如何創造出極具政治性的日常生活,面對此一似乎命定的處境,打造出具備違抗、平衡與自由放縱精神的「臺灣人社交娛樂空間」性格。

    ◆關於吳新榮
    「雖然生活的威脅臨額,我們也不忘是個文化人。文化人不是高尚生活的人,也不是學理深奧的人;文化人應當和時代的煩悶而煩悶,和人類的苦痛而苦痛。」——吳新榮

    吳新榮(1907年11月12日-1967年3月27日),字史民,號震瀛、兆行,晚號琑琅山房主人,臺南州北門郡(今臺南市將軍區)人。臺灣著名文人、醫師與政治人物,在日治時期曾參與組織「佳里青風會」及「台灣文藝聯盟佳里支部」,為「鹽分地帶」文學集團代表人物之一、「北門七子」之一。
    戰後吳新榮曾擔任臺南縣參議員。1947年二二八事件發生時,遭逮捕入獄。
    後來投身於地方文史工作,曾擔任台南縣文獻委員會編纂組組長,並主編《南瀛文獻》。

     

  • 陳文松
    日本東京大學總合研究科地域文化研究專攻博士,曾任教國立花蓮教育大學、東華大學,現為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講授臺灣政治文化史、日治臺灣史、區域研究。其研究領域包括殖民政策史、地域社會,以及日常生活(娛樂)史。著有〈從「總理」到「區長」:與日本帝國「推拖頑抗」的武秀才洪玉麟――以洪玉麟文書(1896-1897)為論述中心〉、〈日治臺灣麻雀的流行、「流毒」及其對應〉等論文,及《殖民統治與「青年」》一書。
  • 【序曲】
    三部曲,音樂的篇章,應該要很令人陶醉、引人入勝的。本書之所以會採用三部曲的方式來呈現吳新榮(一九○七—一九六七),這位出生臺南北門地區——以鹽分地帶文學聞名並引領風騷的知名作家,其一生當中日常生活休閒娛樂的歷史特色,來自兩個有意無意的觸發。

    吳新榮非常有時間概念,這一點頻繁且具體地呈現在他的創作中,另一方面又很不經意的流露在他的日記裡。前者以《震瀛回憶錄》而言,就是有意識地採用「黑黃青」——祖、父、孫三代的世代觀,貫串家族史與時代變遷的互動關係,無疑的,這是一種普遍的人間史觀,與一般人無異;另一種則必須從日記裡去捕捉。在日記,吳新榮用心而認真的活在不同的具體時空當中,一種再日常不過的時間,經過長期的累積後,構成了一部「全身全靈」的生活史,如同一般人的日常生活,但吳新榮一天一天的把他的生活經驗和大小「瑣事」一字一句的「藏私」下來,因為他應該沒想到,他的藏私之作會被後世公開出版甚至成為被研究的「史料」。這與他晚年撰寫《震瀛回憶錄》欲流傳後世的動機,可說完全反過來了。

    而筆者也可以說是吳新榮此「藏私」之作公開後的最大受益者之一,因為這三部曲之作,從看電影、打麻雀到下圍棋,看似無關且非常普通的休閒娛樂活動,卻因其置身日本殖民統治與二次戰後國民政府獨裁控制的異常政治環境下,不能僅單純視為如同當今所觀看下的日常生活娛樂,而是面對不同的「殖民地處境」下的「室內社交聯誼」娛樂休閒活動。甚且對於這一位極具時間概念與歷史感的草地醫生而言,這三項看似無關政治、無關歷史、無關文學,甚至無關醫療本業的娛樂休閒活動,卻也凸顯出在不同「殖民地處境」下極具政治性的日常生活主體創造,以及極具面對此一似乎命定的處境中,違抗、平衡與自由放縱的「臺灣人社交娛樂空間」主體創造的性格。無論是任何主體的創造,其背後都潛藏、或擺明著一種來自人類生理性的制約與空間性的規訓權力運作。看電影、打麻雀和下圍棋,這些看似日常無關政治的休閒娛樂,應作如是觀。

    吳新榮長達半世紀以上的人生,在文學創作與政治參與上,都可以看出他的個人價值取向;同樣的,從他生平所從事的日常生活休閒娛樂中,亦可映照出社會、時代,當然還有他心路歷程的轉化軌跡。在不同的日常生活音符伴奏之下,電影、麻雀和圍棋,無疑也演奏出吳新榮作為一個時代洪流下一個草地醫生的生命樂章。(參見附錄二)

    談到與吳新榮在歷史研究中相逢的過程,也可以三部曲來鋪陳。

    首部曲:在一九九八年留學日本以前,我可以算是歷史研究的門外漢,臺灣史研究對我而言更只是一份工作(本人在一九九四年夏天歷史系畢業後進入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籌備處擔任《臺灣史研究》編輯助理),直到一九九八年因為「摸魚」(任職報社擔任釣魚版記者)而考取日本交流協會留日獎學金後,才開始臺灣史研究的路途。撰寫碩士論文之際,因為要解開一九二○年代臺灣總督府「青年教化」政策轉換期的相關問題,首次閱讀遠景版《吳新榮全集》,引述佳里青風會以及草屯炎峰青年會等日治時期臺灣各地青年結社的事例。

    二部曲:博士論文以草屯地域為主軸,臺南府城比起碩士論文,更只是跟隨著林茂生或蔡培火等人附帶出現的片段,吳新榮幾乎消失了。但在洪元煌女婿吳萬成的日記當中,因著臺灣民眾黨佳里支部的成立,這才驚覺我其實曾經跟隨洪元煌和吳萬成的腳步,於一九三一年首次「神遊」佳里。不過顯然吳新榮當時並非同道,而未出現在佳里支部成立的演講會中。倒是後來,跟隨同樣出身草屯的張深切腳步,不僅「神遊」佳里,且與吳新榮有了一種超越時空的接觸。

    三部曲:此處則必須要感謝我的同事,成功大學歷史系名譽教授、曾任國立臺灣文學館館長的已故林瑞明老師(詩人林梵)。他在二○一○年我到臺南成功大學歷史系任教後,或默默,或直接,引領我認識吳新榮與同時代其他文學家的,亦師亦友亦同事的諄諄長者。筆者出生南投,首次登上講壇任教是在後山,因此臺南府城始終只停留在觀光客的印象。到府城任教後,與筆者指導教授若林正丈共同歷經戒嚴,走上臺灣文史研究而相知相惜的林瑞明老師,對筆者這位後生晚輩非常眷顧,而筆者也深深慶幸有此情緣。如何很快認識臺南府城、如何入境問俗?林瑞明老師所催生並在館長任內推動出版的《吳新榮日記全集》,忽然在某一天,由系辦人員搬到了我在歷史系館二樓的研究室。當時林瑞明老師雖已卸任,但筆者心想這一定是他的推薦,讓我再度且更為全面的認識吳新榮一生。之後,吳新榮更成為我日後認識府城和整個大臺南的最佳引路人,本書透過吳新榮日記所發掘出的不同主題,便是最佳的見證。
      
    吳新榮留下如此豐富的日記資料,除了文學方面的探究外,似乎更值得以歷史的角度來重新探究,因此當筆者首次讀完全部日記後,便深深被吳新榮「全身全靈」的人生態度所吸引而樂在其中。尤其從摘譯版到全文版的實際推手、現任真理大學臺灣文學資料館館長張良澤老師寫給吳新榮的信,更令我感動再三,並逐漸深切了解日記史料的重要性,同時也著實感佩吳新榮後人吳南圖醫師一字不刪的寬厚胸襟,讓後人得以據此一窺其尊翁的私生活。自此,筆者常利用研究所課程實際帶領同學一起探索吳新榮日記的世界,並與吳南圖醫師在吳新榮故居小雅園歡聚對談。
      
    有一次參加陳豔紅女士的北門社大舉辦的「北門七子文學家踏查之旅」時,首次與吳新榮(銅像)在佳里中山公園四目相對,親自向他報告,我將研究他日記中較少為人注目的私生活——休閒娛樂,彷彿冀圖能獲得他本人的親自授權。吳新榮一生雖以無神論者自居,但那一刻,彷彿他已成為筆者的「神」,或更像是一位謙謙長者,寬容筆者的無大無小。

    日治中期的一九三○年代常常被稱為軍國主義興起的年代,同時在日本近代史學界中,不少學者將滿洲事變的一九三一年到二次大戰投降的一九四五年這段期間通稱為「十五年戰爭期」。
      
    一八九五年透過更早的一場近代化戰爭中日甲午戰爭(或稱日清戰爭),日本從清國手中取得海外第一個殖民地臺灣,而踏上帝國主義強國的擂臺,直到一九三一年,已整整統治臺灣超過一個世代以上。就在一九二○年代所謂「大正民主期」和日本「政黨內閣時代」,殖民地臺灣才剛剛進行了一場驚天動地、百花齊放,在政治、社會、文化、文學等各領域規模不等的「反殖民統治」抵抗熱潮。雖然在軍國主義興起或十五年戰爭之際,這股熱潮因殖民統治者的獨裁暴力介入而一度沈寂,但這股熱潮卻未完全止息,而是匯流入另一股自一九二○年代起方興未艾的娛樂休閒文化風潮。
      
    這股風潮接收了因去除了濃濃政治味與社會運動的反殖民色彩,而以另一種包裝呈現在消費文化中的知識分子、社群裡,搭上殖民政府所營造的教育實學化、時間標準化、市區都會化和場域公共化等基礎建設和規劃的完成,將臺灣社會的都會與鄉村的地理隔閡徹底解消,融匯成一種不管硬體或軟體都無法分割,但卻又自成一格的中央與衛星(而非邊緣)的都市化分工格局。這樣既分工又交匯的城鄉格局不僅在一九三○年代正式確立,也深刻影響著在城鄉間流動頻繁的新教育世代的知識人,以至商販市井小民等各階層的日常生活。位於臺南北門鹽分地帶的開業醫吳新榮及其夥伴,就是這樣的一群草地文化人。
      
    當然,我們一定要時刻提醒,當時在臺灣的各城鄉,都聚居著比例不等的統治者階層——日本人,而且他們往往也是主動帶起各種消費休閒娛樂活動或風潮的火車頭,儘管那可能只是日本內地日常生活傳統的再現或西方消費文化的餘緒。因此,日常生活的消費休閒娛樂等活動,即使不是一九二○年代那樣敲鑼打鼓、針鋒相對的反殖運動,對臺灣社會與臺灣人而言,卻仍須經過一種文化自我審查的機制,或接受或反抗。因此,即使只是一種日常生活,但對於殖民統治者透過教育等政策強制植入的「日本人化」,唯有透過「政治化」加以回應或抗拒;但當殖民統治者透過日常生活的綿密管道的「內地(人)式」的文化滲透,如同在臺日人的「臺灣(人)式」的生活營造般,臺灣社會與臺灣人也在不知不覺中,或者有意識地接受了,或不得不接受「內地化」的洗禮。

    本書所收錄的文章,從日記出發,試圖探究日治中期一個(群)地方知識人(社群)的日常生活史。那些被時人視為無關正事的「日常生活瑣事」,反而成為深入解讀殖民地處境下,臺灣人與日本人的日常交涉多元面向,以及臺灣人心境的工具,並且在空間上,思考臺南府城對於周邊偏鄉僻地草地人的存在價值,皆是本書的主軸。
      
    吳新榮出生於二十世紀初期,正是日本殖民統治臺灣的穩定期,因此直到一九四五年日本帝國於二次大戰終結為止,吳新榮的童年到壯年都是在日本殖民統治下渡過;然而到了二次大戰一結束,迎向中晚年的吳新榮,和當時所有「後殖民」的臺灣人一樣,在充滿期待興奮的心情,迎接另一個從半殖民地走向「世界四強」的中華民國國民黨政權。只是接收變成了「劫收」,四強成了中國內戰下為共產黨政權所驅逐而敗逃臺灣的流亡政權,「祖國」不但未善待「後殖民」的臺灣人,反而以「再殖民」之姿君臨臺灣島。
      
    吳新榮對於透過政治改善臺灣人境遇的熱情,萌於日治、再燃於二次戰後,可惜只是靈光一閃,就被初來乍到的國民黨政權完全澆熄。這可說是百年來,臺灣島上住民的共同宿命,吳新榮也只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個案,就如同滿天星海中,一道劃過天際線的流星,稍縱即逝。
      
    目前已出版的《吳新榮日記全集》起至一九三三年而終於一九六七年,跨度近三十五年之久。吳新榮不但橫跨兩個政權,其一生更與臺灣電影發展史同步。這套日記最為殊勝之處,還在吳新榮對於「看電影」不但留下了蛛絲馬跡,甚至因個人之熱衷而不斷寫下兼具知性與感性的「影評」。這些「影評」不僅凸顯出超越個人、社會以至於時代的向度,讓人得以從中探究臺灣電影史,更可以讓我們進一步去深究較為人所忽視的看電影的「日常生活史」。
      
    透過「看電影」,我們也可以了解到像吳新榮這樣僻處草地的文化人,戰前是如何藉由「看電影」來提升教養的深層意涵與具體實踐。而且,很顯然,吳新榮不是特例,是「這一階級的生活方式」,這一階級就是草地的文化人。這些草地文化人攝取文化的手段之一,就是「下南」——到文化古都府城去看電影「透息」;此為本書的首部曲。
      
    麻雀是一項兼具社交與娛樂的大眾室內娛樂工具,並於一九二○年代風行東、西兩洋與臺灣社會。本書二部曲重點便是希望藉由日記當中有關對私領域的休閒娛樂活動,尤其在日常生活史中的麻雀經驗記述,串起在殖民統治中期到戰爭末期,這段國家介入臺灣人日常生活由弱轉強、由社會而家庭的動員時期,呈現在個人層次上不同面向的麻雀經驗。這些經驗其實也是重探和重建殖民統治之下的臺灣人日常生活「交際(社交娛樂)」史的一個重要面向。
      
    本書以吳新榮日記為主軸,輔以葉榮鐘(一九○○—一九七八)和未出版的吳萬成(一九○二—一九六三)等同時代的日記,從不同傳主日記中所呈現的打麻雀經驗呼應比對,在了解個人經驗的同時,也同時呈現打麻雀在臺灣社會的歷史流變。尤其以戲稱自己的日記為「麻雀日記」的吳新榮日記為主,進行長時段、歷時性的剖析,深入檢視麻雀這項大眾室內社交娛樂帶給個人日常生活及殖民地臺灣社會的影響。

    就結論而言,一九二○年代中葉後麻雀在臺灣社會的大流行,確實擴散且深入個人的日常生活,特別是社會菁英階層打麻雀往往有著不同的目的,也讓麻雀呈現出不同的面貌。若考究源流,則戰後所出現的「衛生麻將」、「政治麻將」等詞彙的源頭,都可追溯到戰前。
      
    日本帝國的戰爭時期(一九三一—一九四五),一樣是室內社交娛樂活動,麻雀與圍棋卻由於「國策」影響,命運截然不同。本書三部曲接著探討下圍棋在吳新榮日常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其主要著眼點有三:一,「時局下」的臺灣人日常生活中,圍棋普及程度以及與在臺日人相較的情況為何?二,臺灣人在此艱困的戰爭「時局下」,向在臺日人學習下圍棋或愛好圍棋者不減反增,其動機又是為何?三,戰後初期政權轉換過程中,圍棋在臺灣人的日常生活中,又扮演著何種角色?一九四○年到一九四八年之間,圍棋這項「室內社交娛樂」是正值壯年的吳新榮最熱衷的活動,因此,從其個人圍棋經驗(日記)的剖析,有助於回答上述問題。

    出身臺南府城的知名作家葉石濤有一句話,經常被引述和引用,並為後世今人所不斷傳誦的一句話,確實恰到好處。這句話說:「臺南是一個適合人們作夢、幹活、戀愛、結婚、悠然過日子的好地方」。

    如果這是一位以臺南在地人的角度,介紹自己家鄉「府城」特色的佳句,形容得面面俱到;然而,筆者對這樣的形容總會感到意猶未盡,有點「違和感」。因為句子裡的主詞很容易被取代,只要把「臺南」變成自己的出身地或其他地點,句子本身都可以成立。
      
    同時,至少對於筆者這樣中年以後才來到臺南的外地人來說,聽聞此言,已然時不我予。筆者雖是來「幹活」,也正「悠然過日子」,且還繼續做著適合我們初老之人的「白日夢」,但已非「戀愛、結婚」的青春奔放年華。每聽到或看到這句話,雖會對於臺南人的悠然自適感到羨慕,但總覺得那不是「我的臺南」。
      
    然而,當日後筆者移居府城,並經常利用課餘到「全美」或「今日」戲院看起二輪電影之後,反而認為另一位更知名,且影響南臺灣文學更深的草地作家所詮釋,一種非府城人卻對臺南府城眷戀不已、情有獨鍾的一段描述。他的說法更令如筆者這種棲身寄居府城的「外地」臺南人,感到更生動而貼切。其目的明確、步調明快,深具日常性的同時,更顯露著一種寄託著真情的邏輯性論述。細細讀來,似乎更有說服力。
      
    看到這裡,或許有讀者已經猜到了。沒錯,他就是本書的主角吳新榮。

    這位鹽分地帶文學領頭羊的草地醫生兼作家吳新榮,是這樣描述的:
    都會人週末好下鄉莊,我們草地人卻好到城市,所以我差不多一個月中兩三次到臺南市,名義上是做個週末旅行,事實做個イキヌキ(可譯為「透息」。按:原文)。我イキヌキ的方法有五項:第一項為「逛街」,第二項為看「電影」,第三項為吃「點心」,第四項為找「朋友」,第五項為叫「按摩」。這五項節目如果缺少一項而回家,就感覺像不到過臺南市,或感覺丟掉什麼東西在臺南。

    而在日記裡,吳新榮更早將臺南府城視為其「心靈的故鄉」,尤其更是個「看電影」的好地方。府城作為「透息」的這種工具性同時也是目的性的日常生活休閒娛樂的方式,與葉石濤以一個府城人看待自己家鄉的寫意抒情的「自我完結」式的人生描寫,其實有著異曲同工而巧妙互補的作用。或許,將兩人對臺南府城的描述合而為一,那就更能讓不管是否為道地的府城人出身,都更能體會與享受作為一個「臺南人」的樂趣,哪怕只是短暫停留的過客、遊客。這也許才是臺南府城自古迄今,仍為人所不斷津津樂道的原因所在。所以,若試著將吳新榮和葉石濤兩位大作家,一草地,一府城,一外,一內,一前,一後,共同對臺南府城的形容結合如下:
    都會人週末好下鄉莊,我們草地人卻好到城市,所以我差不多一個月中兩三次到臺南市,名義上是做個週末旅行,事實做個イキヌキ(可譯為「透息」)。我イキヌキ的方法有五項:第一項為「逛街」,第二項為看「電影」,第三項為吃「點心」,第四項為找「朋友」,第五項為叫「按摩」。這五項節目如果缺少一項而回家,就感覺像不到過臺南市,或感覺丟掉什麼東西在臺南。
    臺南是一個適合人們作夢、幹活、戀愛、結婚、悠然過日子的好地方。

    這樣讀起來,是不是非常有頭有尾,而且更為完整而愜意呢?當然,這只是筆者的一項文字遊戲,讀者未必會同意。
    但若進一步深究,其實吳新榮的這段話對於臺南府城的描述,是更具有歷史特定的時間性與空間性之生活符碼的闡述。因此對於吳新榮對於臺南的「實感」,如同葉石濤對於府城寫意抒情的「述懷」,當然我們都可以認同或質疑,但是對於到臺南府城逛街、看電影、吃點心、找朋友和按摩等休閒娛樂這些日常生活的活動,卻很難否定,甚至無需否定或認同,因為那些活動已成為即使是當代臺南人或遊客,都或多或少,甚至方式更多,都是我們生活在臺南府城的必要休閒娛樂活動,「如果缺少一項而回家,就感覺像不到過臺南市,或感覺丟掉什麼東西在臺南」。
      
    對於當代人而言,臺南府城當然可能是你「作夢」,「幹活」,「戀愛」,「結婚」,以及「悠然過日子」當中的「一個好地方」,但要能夠完成每一階段,不僅在臺南府城,即使在繁華如臺北,悠靜如花東,甚至移居國外都未必能做到;然而,隨時要找個真正讓人可以「透息」的地方,且兼具「運動(逛街)」、「教養(電影)」、「美食(點心)」、「社交(訪友)」和「舒壓(按摩)」於一兼具知性、感性和娛樂性匯聚之處,對於居住於所謂「草地人」來說,府城臺南的地位卻是絕佳而難以取代的地方。而且在進行這些「透息」活動的之中,可以同時或繼續「作夢、幹活、戀愛、結婚」,在此地(臺南)「悠然過日子」。

    本書所呈現的一位草地醫生遊府城的日常生活三部曲,當然只是這位草地醫生人生的一部分,甚至是吳新榮自己謔稱「醫生是本業,文學是情婦」之外連本業和情婦都搆不上的「小三」,只是「小三」是複數的,進而交織成其一生。本書直接受益於「日記」非常多。但誠如本書附錄〈一套日記庫、一本「趣味帳」領風騷〉中所述,日常生活史研究的素材,光是單一或單一性史料是遠遠不夠的。然而幸運的是吳新榮日記長又完整且一字未刪,誠如張良澤先生所言:日記當然是記錄每天生活的瑣事,可是這些瑣事連貫了三十幾年之後,就成為珍貴的「史料」,並且「留下這些時代的證言」。同時,本書的研究更受益於,在此之前許許多多關於吳新榮先生研究堪稱汗牛充棟的文學史研究成果,而且今後將因著日記全文出版及相關史料的數位化公開,鹽分地帶文學及其夥伴們的精神與個別作家的風采,仍將遠遠流傳,繼續影響著當代與後世。因此最後,作為一個在史學園地耕耘的小小園丁,筆者仍要鼓勵後進,勇敢走進文學寶庫,汲取史學研究的養分,進而讓歷史著作更有骨有肉、有政經制度的梗概也有人情世故的鋪陳和洗鍊。如此歷史中有文學,文學中有歷史,對於個人、時代與空間的歷史多元面向的重塑,雖不中,亦不遠矣。

     

  • 推薦序 父親的日記 (文/吳南圖)
    序曲

    【首部曲】看電影
    一、進出府城:下南去「透息」
    二、草地文化人的社交生活
    三、電影院成為當時約會聯姻的最佳場所
    四、吳新榮主要的「家庭娛樂」
    五、戰後的轉變與看電影
    六、吳新榮政治退場後的看電影

    【二部曲】打麻雀
    一、從「拾仁會」到五大交友圈
    二、殖民地政治參與與麻雀一黨
    三、社交娛樂空間的形成與轉換

    【三部曲】下圍棋
    一、日治圍棋的休閒化與職業化
    二、吳新榮打麻雀到下圍棋的心境
    三、從躲空襲到避政治:跨越政權下的圍棋活動

    曲終人未散――代跋
    後記

    參考文獻
    附錄一、一套日記庫、一本「趣味帳」領風騷:日治時期日常生活史研究回顧與展望
    附錄二、吳新榮日記休閒娛樂三部曲一覽表
  • 二、吳新榮打麻雀到下圍棋的心境
    從日記中我們所看到的吳新榮日常,頗具曲折的戲劇性與深刻的時代感,如實傳達出傳主在不同時期生活的心理轉折。麻雀如此,圍棋亦然。

    論者常以吳新榮自稱「醫業是我正妻,文學是我情婦。」來探究他對文學創作的投入與成就。筆者卻在首次讀完吳新榮日記並且以他的娛樂活動為研究主題時,往往情不自禁地以現代流行語「小三」來比附、戲稱。實在是因為這「小三」不但會影響正妻和情婦,而且還不只一個。它們的地位時常流動,時而麻雀居上,時而圍棋當道,有時更不惜出遠門,化身「文化人」到府城去喫茶店或カ—フェ風流、看電影、吃小吃來「透透氣」。

    有趣的是,這些不同的「小三」在傳主的日常生活經營過程當中,都有其「適時」、「適所」和「適人」的立意和權變。從麻雀到圍棋,轉折點剛好落在吳新榮人生最具活力的青壯年期到逐漸邁入中晚年的階段。圍棋更是兼跨日治末期到戰後初期,從日常生活到國家認同,臺灣人都面臨最為難熬且動輒得咎的艱困局勢。今日我們何其有幸得以從這整部日記裡,直接閱讀和仔細吟味當一個人面臨著瞬息萬變的時局變遷下,體會傳主內心的轉折和甘苦之處。
      
    然而,不管是正妻、情婦抑或是「眾小三」,都是傳主生命不可分割的部分。為了讓傳主生活及生命的詮釋更為多元、更能與不同時代相呼應,適當的裁切是有其必要的。日記雖有上述之重大意義,但傳主吳新榮在寫作當下,未必有公諸於世的想法。所以,觀其所思,察其所言,究竟他是一時興起或有周密安排,以至是否言出必行,這些我們在今天去理解時,應具備同情的理解和細緻的觀察,始能設身處地,不會強加不當的批判到傳主身上。

    (一)從下五子棋到下圍棋
    如上所述,吳新榮正式學下圍棋始於一九四○年。不過有趣的是,不管麻雀或圍棋,吳新榮都跟他臺南高等商業學校時的啟蒙師林茂生有著亦步亦趨的巧妙雷同。當他在一九三六年加入南洲俱樂部之後,吳新榮曾在該處所舉辦的麻雀大會上,兩度成為林茂生的手下敗將。到了一九四○年的下半年吳新榮才開始學下圍棋,之後經過兩年的不斷苦練,雖然已經可跟伙伴一較高下,實力依舊未成氣候。吳新榮甚至在一九四二年的日記中戲稱自己的圍棋才只是「 十六、十七、十八級前後」。反觀林茂生早在一九三五年即位居七級,兩者棋力相差不可「以道里計」。
    撇開段位制不談,吳新榮在愛下圍棋之前除了沉迷麻將,偶爾也會與伙伴玩起與圍棋原理類似的「五子棋」。例如一九三八年的十一月二十二日日,適逢三子吳南圖出生,吳新榮當天在飯後便與友好下五子棋取樂:

    雪芬昨夜開始有了異狀,早上起床馬上打電話到六甲請岳母趕快來。到了下午開始初期陣痛,又趕快請產婆吳氏繡來。正好下午六點十分生下了個男嬰,我的第四個孩子,即第三個男孩。骨格和南星、南河同型。只有朱里畢竟是女孩,骨架與兄弟不同。以岳母和產婆為主,在晚餐時,安排了小宴。飯後到酒配銷所,和周約典、陳振鼓兩位玩五子棋,一勝一敗,連戰數十回合,沒有勝負。返家後開始想新生兒的命名問題,寫信告訴昭川義兄、奇珍兄和雪金報喜。

    吳新榮等人玩五子棋或日後下圍棋的地方,和打麻雀時一樣,主要是佳里街酒配銷所和自宅小雅園。

    晚上到酒配銷所玩五子棋。對手是徐清吉、周約典兩位,他們都不是我的對手。黃大友君將在佳里開業當代書,我和徐君商談舉辦歡迎會,決定邀請的人有謝得宜、郭水潭、黃淵和其他幾位朋友。
    昨夕開始舉行第二種防空演習,到金唐殿報到。和徐清吉君去拜訪石錫純氏,不在家。回程拜訪鄭國湞氏,看看他的新建築,並談些組合和街政的話。傍晚到佳里興外診,之後拜訪郭水潭君,談了些話。晚和黃大友君一起去找徐清吉兄,玩五子棋。

    由此可知,吳新榮在學下圍棋以前,除了麻雀以外就是五子棋,而與打麻雀不同的是,對手和場所相當固定,就是黃大友、徐清吉兩人,地點主要在酒配銷所,因為該配銷所是由方沁和其女婿徐清吉擔任酒類經銷商,所以該處幾乎成了鹽分地帶集團的附屬俱樂部。

    文中所稱防空演習,自然與戰時體制有關。為了提高國防意識,臺灣軍司令部早於一九三一年就特地選在陸軍記念日當天,以大臺北地區為主,進行全臺首次的防空演習暨燈火管制。當日本對中國發動滿洲事變,日本本土和殖民地臺灣進入戰時體制後,更是不時在全臺各地舉行各種規模和時間長短不一的防空演習暨夜間燈火管制措施,尤其一九三七年中日全面開戰之後更是如此,臺南地區也不例外。不過,因為是演習,過程中不會真的出現敵機來襲,這段「躲空襲警報」的時間吳新榮仍是經常和伙伴一起玩五子棋。

    一九四○年三月,吳新榮將麻雀牌投入糞坑後不久,即決定開始正式學下圍棋而。從後來的日記觀察,圍棋幾乎完全取代麻雀的地位。因此,這一年可說是吳新榮的室內社交娛樂從麻雀過渡到圍棋的分水嶺。這樣的轉變除了工具的轉變,更重要的是因為兩者性質差異,其目的和對象也出現極大的轉變。在殖民政策與時局上,麻雀既是賭具,打麻雀自然視為「非國民」的行為。反之,下圍棋則是符合戰時「國策」的正當娛樂。也許,這也是對時局異常敏感的吳新榮後來之所以幾乎禁絕打麻雀而改下圍棋的最主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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