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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與薔薇(簡體書)
孔雀與薔薇(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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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90年代天才舞者VS香港傳奇大亨
    我愛你,縱這世間薔薇凋零,孔雀剎羽。


    1993年,他說:留在我身邊,我可以給你想要的一切,除了文太太的身份。
    2013年,他說:我什麼也給不了你,除了文太太的身份。


    入微刻畫 深情男主
    大膽挑戰 爭議題材
    時隔四年,米炎涼驚喜再續 超人氣短篇《孔雀》全新結局


    一九九三年的香港,滿地繁華和機遇,也暗藏貧瘠與危險;
    少女瑩瑩放棄了夢想,跟隨母親來到這裡,一邊半工半讀一邊尋找失蹤的父親;
    一次意外,瑩瑩在暴動的人群中邂逅香港豪門世家公子文浚,
    兩人被命運羈絆,在不斷的接觸中互生情愫,
    可面對這個輕易能解決她所有困境的男人,瑩瑩始終不敢靠近。
    一個倉惶的決定,一次意外的醉酒,一切忽然改變。
    母親驟然離世,失蹤的父親早已另有新家,
    悲痛的瑩瑩和一隻白孔雀一起困在文浚海邊的房子裡,在知名舞蹈家葉伯倫的鼓勵下重燃跳舞的念頭。
    同時,文氏豪門波詭雲譎,兩個深愛的人歷經磨難最後走到了一起。
    一個夢想照進現實,從一個貧窮、普通的少女成長為天才舞蹈家,
    她用舞蹈用自己的半生的經歷呼籲人們保護野生孔雀。
  • 米炎涼

    水瓶女
    資深雜誌主編
    專欄作家
    以筆為戎,以夢為馬
    在寡情的世界裡寫深情的故事
    代表作:《一萬次別離》、尋寶獵人系列《一鑒鍾情》、《信者得愛》等
  • 引子
    Chapter 1   舊愛與新年
    Chapter 2   放生與殺生
    Chapter 3   美食與愛情
    Chapter 4   空城與約定
    Chapter 5   告白與期待
    Chapter 6   城府與天真
    Chapter 7   颱風與月色
    Chapter 8   噩夢與善念
    Chapter 9   皮相與骨相
    Chapter 10  美女與野獸
    Chapter 11  流途與歸路
    Chapter 12  冷冽與熱愛
    Chapter 13  眾生與獨舞
    Chapter 14  他城與故里
    Chapter 15  孔雀與薔薇
  • 引子
    機艙內產生了一陣小範圍的騷亂。
    登機已經近一個小時了,客機卻遲遲沒有起飛,乘客們將安全帶系得齊齊整整,如同悶在機艙中的沙丁魚罐頭。
    漸漸地,有人開始坐不住了,微胖的中年婦女用粵語不耐煩地抱怨:“我們怎麼還不起飛?”
        “是啊,該不是出什麼大事了? ”
    過了一會兒,機艙內響起了廣播的聲音:“因為航空管制等特殊原因,本次航班起飛時間未定,請旅客們在客艙耐心等候。”
        航空管制是航班延誤時常用的官方理由,但“特殊原因”四個字甚有幾分意味深長,耐人尋味。
    “有冇搞錯啊?這要我們等到幾時?”注重效率的香港人心懷不滿,不吐不快。
    拿著公文包的男子也抬腕看了看表,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名年輕女子,她戴一頂淺棕色窄簷毛呢帽子,身上披著短款流蘇披肩,坐在靠窗的位置,雙手捧了本書,全程未發一語,仿佛與這一整個機艙的人都格格不入,卻又孤獨地美麗著。
        早在候機廳,男人便注意到她了,她雖然被衣帽遮擋嚴實,但僅露出來的一點小臉白皙精緻,身上有種乾淨清冷的美好氣質。
    接下來,男人驚喜地發現,她竟坐在他的旁邊。難得遇到這麼有氣質的女人,她很安靜,翻開一本書坐在那兒像一幅畫,男人心裡琢磨著怎麼搭訕。
    “小姐,你好像很淡定,不趕時間嗎?”借著機艙那一點將要散去的熱鬧,他笑著問出了那句在心中醞釀了很久的話。
        女人回過頭,禮貌地笑了笑。
        她依舊沒有說話,可是,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讓人過目難忘,那是一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
        男人竟看得有些失神。
        過了一會,艙門忽然被打開了。
    在航空公司,是否準時關艙門是他們承擔延誤責任的標準,這時候,打開艙門基本上意味著他們在主動攬責。
    與此同時,幾個身著黑色西裝的男人登機,個個看上去訓練有素,他們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地往前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旅客們面面相覷,卻誰都不敢作聲。
        西裝男走到一半停下腳步,為首的那個人露出了客氣的笑容,對靠窗的美麗女子微微彎下腰:“柳小姐,文先生派我們來接您。”
    一直鎮定或者說強作鎮靜的柳瑩瑩頓時面如死灰。
    這兩年,她嘗試了無數次逃跑,可是,每一次都毫無例外地被人“接”了回去。
    就像這一次,她默默地策劃了那麼長的時間,好不容易等到了一個好時機。她以為過了登機口,艙門關了,飛機就能夠帶著她遠遠地逃離香港,逃離他的禁錮,而他與她之間的情仇恩怨終有一天會隨著時間的流逝煙消雲散。
    她以為生死不見,便再無瓜葛。
    可是,她還是低估了他。她沒有想到,他在這座城市已經隻手遮天到如此程度,竟能控制航空公司,讓即將起飛的飛機為他等候。
    握著書脊的手泛了白,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如一個美麗而又脆弱的瓷娃娃。
    “柳小姐,請您不要為難我們。”
    ——呵,為難!她在心裡冷笑。
    “大家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這位小姐似乎不太願意跟你們走,有事可以好好商……”一旁的公文包男想幫她說句話。
    可是,他“量”字還沒出口,便被對方粗暴地打斷了:“柳小姐,如果您不肯跟我們回去,這架飛機將永遠不能起飛。”
    機艙裡的旅客已經開始議論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什麼航空管制,原來導致航班起飛時間未定的不是“風雨”“雷電”,不是任何危險,而僅僅是一個女人。
    “真是自古紅顏多禍水。”
    “可不是嗎?做人還是要有點自知之明,不要連累了大家。”
    “叫空服員,問問這飛機還飛不飛了,不飛就退票賠償。”
    “……”
    就這樣僵持著,過了很久,柳瑩瑩終於下定決心般站了起來。
    她輕輕地合上書,抱在懷中,跟著西裝男走了出去。
    那一刻,她不用想就能知道,接下來文浚那張英俊的臉上會出現什麼表情——他曾和她說過無論你心系著誰,你都只能身老於此。他說,就算是死,你也只能死在我的面前。
    他是掌控欲如此強的人,在他與她這場貓和老鼠的遊戲中,他已然被激怒,絕不允許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他的底線。
    只是,她真的累了。
    一行人的離去,讓機艙迅速恢復了清靜,旅客心裡都在為解決了“麻煩”而歡呼喝彩吧!只有一旁那位起來讓路的男人注意到,那個女子孑然一身,竟一件行李都沒有。
    他注意到的還有她的神情——是疲憊的、絕望的。

     

    Chapter 1 舊愛與新年
    01
    瑩瑩幾乎是被文浚拖著強行塞進車裡的。
    一九九二年,香港,瑩瑩兼職了很多份工,從發傳單的小妹到街邊小食店的洗碗工,輾轉騰挪,休息日她便在旺角擺一個小小的賣花攤。
    這是她做過最令人愉悅的工作,每一種花都有它獨特的顏色、香味、花語,將不同的花朵加工、搭配過後似乎就有了不同的魅力。人們愛花,不僅因為它們鮮豔美麗,更重要的是融入人文的含義在其中,它們被賦予的意義。
    花卉的顏色五彩繽紛,置身其中,總會讓人心情也放鬆下來。
    元旦的前一天,行人紛至遝來。
    小情侶們穿得十分精神,開心地在瑩瑩這裡選走一束花。
    瑩瑩也開心,因為阿良說蘭桂坊有大型跨年晚會,約她一起去倒數跨年。
    阿良的全名叫魏子良,是瑩瑩的初戀男友,為了這次約會,瑩瑩早早地收了攤,去他們常去的小食店打包了他最愛吃的咖喱魚蛋。
    她素白著一張臉,穿一條厚棉布裙子,孤身站在街口等啊等,終於等到了姍姍來遲的魏子良:“對不起,瑩瑩,我遲到了。”
    “沒事的,我也才到。”瑩瑩善解人意地將咖喱魚蛋藏到身後,冷掉的咖喱魚蛋就不好吃了。
    與此同時,魏子良的身後冒出一個頭來:“還記得我嗎?”
    瑩瑩一愣:“芷君?”
    杜芷君是魏子良的朋友,據說他們打小就相識了。
    瑩瑩對她不算熟悉,只是一年前經由魏子良介紹,有過兩面之緣。
    這天,杜芷君新燙了頭髮,穿著打扮也和以往大不相同,乍一看變化很大,瑩瑩幾乎無法辨認出來。
    眼見她光鮮亮麗的模樣,瑩瑩不自覺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舊的棉布裙子,那是母親秦淑雅親手給她做的,有一些年頭了,如今被襯得十分寒酸。
    魏子良並未察覺瑩瑩的小心思,小聲對她說:“我見芷君沒事,就喊她一起出來熱鬧熱鬧,你不介意的吧。”
    瑩瑩連忙搖頭,三人上了一個小坡,往蘭桂坊的方向走去。
    入夜之後的蘭桂坊永遠燈紅酒綠,歌舞昇平。
    為了迎接節日,蘭桂坊佈置了巨大的舞臺,電視臺的工作人員操作著偌大的機器在直播現場盛況,很多市民和外地遊客擠在那裡,等著倒數跨年。那盛景用“萬人空巷”來形容也不為過。
    瑩瑩長這麼大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人,各種發色、膚色的人,個個面帶著喜慶,擠在高樓間狹長的街道上。
    大概也是因為人多,還有一些警員在現場維持秩序。
    晚會進入新年倒計時的時候,好像越來越多的人擁了進來,夾在酒吧與餐館之間短短的一條街道被擠得水泄不通。一時之間,歡呼聲沸反盈天,從上俯瞰像是一場暴動。
    節日永遠給人放縱的理由,更何況是這種辭舊迎新的日子。
    也不知是誰先開始噴射彩帶,有人帶頭用打火機點燃了報紙,有人噴灑酒和汽水,更瘋狂的人索性把自己手裡的酒瓶、包包拋向了空中。
    一切好像忽然之間失去了控制——
    被重物砸到了的人哀號、尖叫,有人憤怒地還擊了起來,各種語言交織在一起。
    伴隨著倒計時結束的聲音,有一個遊客跌倒了,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僅有的理智尚存的人舉起手來高呼“大家都不要再擠了,有人摔倒了”,意圖控制住場面。
    可是,沒有用,聲音幾乎瞬間就被其他巨大的人聲淹沒和吞噬。
    瑩瑩被擁擠的人群推搡著,一度差點跌倒,又被身前結實的人牆擋了回來。自己才站穩腳,她就迫不及待地大喊:“阿良,芷君,這邊人多,你們小心點兒。”
    半天沒有人回應。
    瑩瑩察覺到不對,猛地轉回頭,只見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並沒有魏子良和杜芷君,顯然,他倆不知何時已經被人群沖散了。
    瑩瑩頓時慌了:“阿良,阿良……”
    她喊著男友的名字,聲音被掩蓋在滿世界狂歡和混亂得仿佛末日到來的尖叫聲裡。
    她在人群裡跌跌撞撞地尋找著男友,終於看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這一刻,她忘記了杜芷君,忘記了所有,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狂歡,一把拉住他的手奮不顧身地往外沖。
    本來是她牽著他跑的,可男人腿長、個子高,在跑步中很佔優勢,很快就跑在了前頭。
    那樣多的人,那樣喧鬧混亂的場景,她不覺得害怕,因為那只結實有力的大手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一路上,他都用他有力的手臂擋開人流,保護著她,避免她被人撞倒。
    兩個人幾乎用盡全力才沖出人海。
    可是下一秒,瑩瑩氣喘吁吁地望著眼前這個人,傻眼了,他穿著與魏子良相近的衣服,同樣個子高,近看甚至比魏子良更加挺拔修長一些——
    可他不是魏子良,是她在混亂裡認錯了人。
    這個與她在數萬人裡緊緊牽著手逃亡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02
    太丟人了。
    詫異很快被尷尬和沒有找到男友的失望取代,瑩瑩心裡突突地響起了鼓點,手像被灼燒到一般,慌亂地放開那個人,一張小臉寫滿真誠和歉意:“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酒吧裡傳出音樂聲,迷離的燈光揉進無邊的黑夜中,他們身後的喧囂、嘈雜如潮水一般,漲至高處,尚未退去,節日的氣氛最大程度地籠罩著香港這座光怪陸離的城市。
    男人微蹙著眉,一言未發。
    瑩瑩心裡過意不去,可眼下她沒有太多時間解釋了,道歉後,便像一頭豹子一般往回沖。
    文浚眼明手快,將她細小的胳膊拉住:“你去哪?”
    聲音是低沉有力的。
    “我男朋友還在裡面,我要去找他。”也許是因為剛剛的奔跑,也許是因為焦急,她的氣息不穩,鼻尖在這冬日的香港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夜色那麼濃,將她姣好的面容掩飾得有幾分朦朧。
    “裡面混亂一片,這時候進去找人,怕是找死還差不多。”
    他說得沒錯,現場一片混亂,就連霓虹都仿佛是幻影,男人的聲音卻一絲不亂,反而有種清冷的嘲諷。
        與此同時,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跌倒的人似乎是遭遇了人群踩踏,受了傷,已經被隔離了起來。
    可是,他的話和這一切並沒有把瑩瑩的理智喚醒,她像個宿醉之人:“你放開我。”
    這句話她幾乎是咬著牙從喉間發出來的,她的聲音本如珠玉相撞般清脆,此刻卻帶了沙,似有些哽咽。
    文浚不是一個耐心好的人,這會已然不悅,她要送死,他何必多管閒事,可是,思及剛剛她和他一起經歷的生死逃亡,就這麼由著她犯傻,多半要出事……
    她越是掙扎,他越是不放。
    不料,這個毫不領情的女人忽然低下頭,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咬得非常用力。
    他吃痛地悶哼:“你屬狗的嗎?!”
    他的手一松,瑩瑩便不要命似的往前奔去。
    很快,她就在警衛那裡被攔住了。
    她雙手合十,低聲哀求道:“叔叔,放我進去吧,求求你了,我和我男朋友走散了,我得去找他。”
    若是平常,警衛哪扛得住柔柔弱弱又異常漂亮的女孩這般求情,可是,裡面已經有人員傷亡,特殊時候,絕不可能再讓任何一個人以身犯險。
    見那女孩固執地死死糾纏,警衛也很為難,手幾乎放到了腰間的電棍上。
    “別找了,親愛的,我沒事的。”一個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長臂一伸一攬便圈住了她的肩,將她的頭使勁往懷裡按的那只手上有一個血紅的牙印——剛剛為了逃脫,她咬的時候用了力,此刻沁出的血珠正往外滾。
    男人面上帶了一絲笑,對警衛說:“不好意思,女朋友擔心我出事,給你們添麻煩了。”
    說完,那個該死的男人竟在她掙扎之際,當著警衛,用嘴封住了她的嘴,將她那句“他不是……”封在了唇間。
    警衛搖了搖頭,青春年少真好。
    那是一九九三年的開端,蘭桂坊高樓林立,城市的夜空璀璨耀眼,巨大的彩色氣球飄在空中,有煙火,有歌聲,有喧嘩,有眼淚,有呐喊,有宣洩,有掙扎,有哭泣,有新生,也有死亡……
    一天之間,閱盡世間百態。
    一個錯誤,拉開一生的故事。


        03
    瑩瑩發誓,她生平從未見過這麼專橫的人,被丟進車裡的那一刻,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手去開車門。
    可沒有用,車門和車窗無一例外地被鎖得死緊,顯然對方對她的一舉一動,早有預料和設防。
    而罪魁禍首面色平靜地看著她。
    車內的光線並不明朗,可是就在剛剛,瑩瑩借著燈光隱約從輪廓中看出這是一個英俊的男人,只是,這個人與她無冤無仇,甚至可以說素昧平生,為什麼非要阻撓她。
    不能亂了陣腳,瑩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放平緩了一些。她試圖說服他:“先生,我剛剛認錯了人,我已經道過歉,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我真的有重要的事,所以,麻煩你放我下車。”
    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他好心,他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讓他冷峻的面孔有一絲危險迷亂的氣息:“如果我說不呢?”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可能因為今天天氣好,不想看人自尋死路。”這人理直氣壯,吐出這句話,不由分說地發動了車子。
    “你……要帶我去哪?”瑩瑩蒙了,“你怎麼可以這麼不講道理,如果阿良出了什麼事情,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
    “……”文浚置若罔聞,直接把她當成了空氣。
    車子拐了個急彎,一腳油門開進了醫院,他把她扔到醫生面前,語氣嘲諷又刻薄:“看看她腦子是不是有病?”
    瑩瑩瞪了他一眼,在醫院明亮的燈光下,才真正看清他,這個人眉眼漆黑,神情驕矜,經歷了這場混亂,依然人模人樣、衣冠楚楚。
    雖然說,人不應該分三六九等,但眼前這個人怎麼看也不像是和自己屬�同一階層的人。
    醫生也是個年輕男人,和文浚是熟人,他看了看瑩瑩,目光卻落在文浚的手上,曖昧地說:“敢情我們文總文少爺大半夜把我叫來醫院,就因為手被女人咬了?”
    文浚給了他一記眼刀:“少廢話,她腳受傷了,檢查完她的腦子後,也順便給看看。”
    瑩瑩心裡一驚,文浚怎麼知道她的腳受傷了?當時扭到的時候,她一心只想往人群裡沖,連自己都顧不上痛。
    歐陽醫生讓她卷起褲腳。
    瑩瑩將腳抬起來一看,果然腳踝扭傷,高高地鼓起了一個包。
    那是非常難熬的一夜,在醫院裡折騰一番後,已是夜裡三點。
    瑩瑩一瘸一拐地走在馬路邊,這條路與蘭桂坊全然不同,馬路寂靜無聲,別說是車,這個時候幾乎連個人影都沒有,唯有路燈沒精打采地亮著。
    她心裡發起愁來,這可怎麼回去。
    身後響起了一陣汽車鳴笛聲,文浚將車開到她的面前,降下車窗,聲音淡淡:“上車吧,女壯士。”
    “不用了。”她一字一頓地說,“我自己可以走。”
    一方面,她是真的不想再麻煩他,另一方面,“女壯士”三個字刺激了她。
    “你是不是特別喜歡做不自量力的事?”他用火柴點燃了一根煙,火光亮起時,照著他格外幽深的一雙眼睛,像一座湖,他的臉部線條幾乎可以用優美來形容,火光熄滅後,煙頭便剩下腥紅的一點,在夜色裡忽明忽暗,格外妖嬈。
    “但是,這與你無關吧。”不管怎麼樣,氣勢不能輸。
    “我說最後一遍,上車。”煙抽到了一半,他的耐心好像已經消失殆盡,幾乎用了命令的口吻。
    也許是被他駭人的氣勢嚇住,瑩瑩最後還是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他們一路無話,到了學校。
    瑩瑩來不及回自己的宿舍,而是先去了男生宿舍,可是,魏子良沒有回來。
    母親總說,瑩瑩遺傳了她的死心眼,認准了的事,便會一條路走到黑。
    瑩瑩在宿舍門口苦等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宿舍樓下值班的大爺看到她將自己抱成小小一團,縮在門口,說:“同學,這大清早的,你在這幹嗎呢?”
    瑩瑩腳上本來就有傷,蹲久了又麻又痛,可是,身上的痛都不及對阿良的擔心。

    這一夜,文浚也沒有睡好,他抬起右手,目光定在上面,嘴角揚起一抹微不可見的弧度。
    這只手被一塊素色手絹纏了一圈,綁了一個結。
    兩個小時前,在醫院處理完柳瑩瑩的腳踝之後,歐陽說給要給他的手也做個簡單的消毒包紮一下,當時,他掃了柳瑩瑩一眼:“我看要打幾針狂犬疫苗?”
    瑩瑩顯然也聽出他在拐彎抹角地罵她,她敢怒不敢言地把錢包裡的錢都拿出來擺在桌上,文浚自然不知道這是她這一天賣花的全部收入,只聽到她對歐陽醫生說:“今晚麻煩醫生了,這是我和他的醫藥費。我……先走了。”
    然後,她便一瘸一拐逃也似的離開了。
    歐陽拿起桌上面值不大但整整齊齊的一遝錢,在手上拍了拍,心中不無感慨,文浚帶來的女人竟然會主動付醫藥費,還真是頭一次見。敢情她還不知道文總是什麼身份嗎?
    她人一走,文浚也拒絕了包紮,只說小傷不礙事,就跟了出去。
    香港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這個時間段一個女孩子走在街道上,自是不會安全到哪去。
    文浚開車將她送回了學校,有趣的是,她之前一直拒絕上他的車,可是,車子停下後,她卻沒有迫不及待地下車,反而向他握方向盤的手微微俯過身,說:“麻煩把手抬一抬。”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花香,他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卻像受了蠱惑一般,鬼使神差地抬起手。
    確切地說,他想知道她要做什麼。
    “別動。”她不知從哪變出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在他的手上包了一圈,然後輕輕地打了一個結。
    馬路上開過一輛摩托車,按說,平時這個時間路上是不會有車的。有一瞬,刺眼的摩托車燈透過玻璃將他們的車內照亮。
    她微微低著頭,垂著眼瞼無比認真地幫他包紮著那個被她咬出來的傷口,她的頭髮微微有些淩亂,額前有兩縷黑髮滑落下來,將她白皙精緻的臉襯得更小了,仿佛還沒有他一隻巴掌大。
    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
    她的面容那樣溫良,眼神也是柔和的,與那個牽著他在混亂裡瘋狂奔跑的她,以及那個拼了命也要去尋找男友的她,完全判若兩人。
    他手背上的血跡已經凝固,被她仔細地包在手帕內,而他的眼神,也有一瞬就那麼凝固了。
    “包好了,這幾天不要碰水,不然,會留下印子。”她緩緩地抬起頭,說話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來,“傷好了後,手絹丟了就行。”
    見他沒應聲,她打開車門,風灌進來,將他吹得清醒了一些,她的聲音和著風聲響起:“謝謝你送我回來,以後我們互不相欠。”

    此刻,文浚坐在家裡豪華的臥室沙發上,咀嚼著這幾個字——互不相欠。
    一雙漆黑的眸子,愈發深邃。
    然後,他左手指尖一揚,扯掉了手上的手帕。
    這是一方淺藍色的手帕,上面繡著她的名字——柳瑩瑩。
    他簡單地把手帕疊成方形,整整齊齊地放好,去洗手間沖乾淨手上的血跡。

     

    04
    家世顯赫、根深葉茂的文家在半山和淺水灣都有房子,祖宅位於九龍塘,主樓是三層樓獨棟的老別墅。爺爺是香港赫赫有名的人物,有格局,也懂得享樂,年輕時幹出的都是讓人口口相傳的大事,買這裡的時候,連著這附近中意的地皮都一塊買了,不到五十歲就退休在家享受生活。
    房子修建的時候,用的便是當時頂級的材料,爺爺過世前,給後輩留了話——文家在,這座宅子便在。
    文浚的房間在主宅二樓,這天他起來得格外早,家裡的幫傭還在忙著準備早茶,見了他,說:“二少爺早,今天想吃什麼?”
    說這話的人叫小秋,她和細細一起在文家做幫傭有些年頭了。
    “父親起了嗎?”
    “起了,老爺最近天天早起去跑步,可勤快了。”小秋指了指院子裡的林蔭大道。
    文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走過去,走了一會兒,果然在成蔭的綠樹下找到父親的身影,男人穿著一身運動服,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場。
    文浚小跑著跟上去,喊了一聲父親。
    男人沒有停下腳步,他的步伐沉穩,氣息不亂:“無名湖邊那塊地怎麼樣了?”
    “我去實地考察了,是塊好地。”文浚回道。
    父子倆跑了兩圈,吃過早茶後,負責起居的細細手裡拿著一個衣架走過來,衣架上掛著熨燙好的潔白的襯衫:“二少爺,這件衣服袖口……”
    “細細,有事改日再說。”文浚站起來往外走去。他是個講究的人,衣服永遠熨得筆挺,這方面一直由細細他們打理,沒出過什麼岔子,他也從不過問這些。
    司機已經將車開到了門口。
    管事的張媽數落了細細兩句:“細細,什麼事慌慌張張的,跟你說過多少遍,小事情不要去煩少爺們。”
    “張媽,我洗衣服的時候,發現二少爺這個襯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細細在這個家這麼多年,自是知道少爺們的衣服,小到一粒扣子可能都是國外的大設計師定制的,她就算把全部工錢拿出來,也賠不起的,她委屈地說,“但真的不是我弄掉的。”
    “先放著吧。找機會我和他說一說。”張媽到底是老到些。

    沒有等到魏子良的瑩瑩,在食堂小小的黑白電視上看到蘭桂坊的新聞,才得知這場狂歡釀成的驚人慘劇,聽到死亡人數多達二十一人時,她不禁打了一個寒戰,汗毛都要立起來了,電視上公佈了傷亡的人數和名單,所幸沒有魏子良的名字,她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可是,她高興得太早了。
    就在下一秒,一個熟悉的名字映入她的眼簾:杜芷君。
    瑩瑩和杜芷君雖然算不上很好的朋友,但畢竟她是魏子良的小青梅,而且他們共同經歷過可怕的一夜,于情於理,瑩瑩都應該去醫院探望她的。
    瑩瑩找了很多家醫院,才找到杜芷君住院的地方。她提著果籃愣愣地站在病房門口的時候,不知應該先邁哪只腳——她竟在這裡看到了那個她瘋狂地尋找和等待了整個晚上的人——魏子良。
    瑩瑩感到鼻子一酸,她擔心他,瘋狂地尋找他,從昨晚到現在,飯都不曾吃過一粒,而他呢,他握著別的女生的手,眉目溫和如畫,滿臉微笑寵溺。
    瑩瑩的身體遏制不住地發抖,手中的果籃掉落在地上。
    “瑩瑩,你來了。”穿著病號服的杜芷君聞聲朝門口看了過來
    魏子良也回頭看到她,他似乎張嘴想喊她的名字,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們靜默地對峙了一分鐘,那一分鐘,瑩瑩腦海中閃過很多自己與他相處的畫面——她剛來香港,不會講粵語,他耐心地教她發音;她尋找父親,遇到了騙子,是魏子良幫了她,還有……那次溺水,四面八方的水,無窮無盡地灌進耳朵、鼻子,水壓讓耳邊響起轟隆隆的聲音,腳下卻像踩著虛無,人開始脫力,越是奮力撲騰和掙扎,身體越失重,是他遊過來,用有力的手臂拉住她,抱著她上了岸。
    ……
    可是,那些畫面都在這個瞬間成為碎片,她忽然明白了一切,他對她做的一切都是出於善良,也僅僅是善良。
    他從來沒有說過他愛她,是她一廂情願地以為他為她做的一切是因為愛。
    而今,他用眼神和行動在她面前承認了他的心。
    瑩瑩彎腰將散落一地的水果一個一個拾起來,她心裡痛得要命,也恨得要命,她多想拎著果籃朝他的頭砸過去。
    但她連那麼做的理由和資格都沒有,只是沉默而僵硬地把果籃放在他們面前的櫃子上,然後轉過身,默默地離開了。
    她的步子漸漸變得踉蹌,一直走到醫院對面的馬路上,拼命偽裝起來的平靜終於沉沉地塌了,就仿佛那種溺水的感覺又洶湧而來,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單薄的肩膀瞬間垮了下去,雙腳也像失去了站立的力氣,頹然地蹲了下去,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嗚咽起來,眼淚越來越多,最後終於放聲大哭。
    這醫院裡每天都上演著生離死別,眼淚是最廉價、最沒用的東西了吧。
    就這樣,她哭了很久,久到有一輛車開到了她面前,都沒有察覺。

     

        05
    茶色的車窗緩緩降下,從車裡走出來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他微微俯身遞給她一張紙巾:“你好,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瑩瑩神情恍惚地抬起頭,心裡覺得奇怪,她並不認識他。
    “我是一名星探,今天專程來醫院觀察哭泣的人,觀察了很久,就屬你哭得最好看。你願意跟我去試鏡嗎?”他拿出一張名片,用兩個手指頭夾著,放到她的手上。
    “星探”這個詞,瑩瑩只在報紙和雜誌上看過,她所處的那個年代的香港,娛樂業高速發展,巨星輩出,張國榮、周潤發、張曼玉,鐘楚紅……這些名字好像突然之間就成了大街小巷家喻戶曉的存在。
    瑩瑩也在雜誌上看到某某巨星因為逛街時被星探發掘,從此走上了星光大道的新聞!
    來港之後,她偶爾聽人和秦淑雅開玩笑:“你們家瑩瑩長得這麼漂亮,將來要選上了港姐,沒准還能嫁個富豪成為闊太,你就跟著享福了。”
    秦淑雅總是苦笑著搖頭:“選什麼港姐,我只希望她以後找份穩定的工作,和一個好男人安安分分地過日子。”
    “說得也對,別看那些明星富豪,家財萬貫,生活混亂著呢。”
    “……”
    也許每個女孩心裡都保有一份天真,用來做夢,魏子良也問過她:“瑩瑩,你的夢想是什麼?”
    如果換作從前,瑩瑩一定會脫口說出自己的夢——“我想成為一名舞蹈家”,可是,現在……
    瑩瑩想了想,回道:“我希望能和喜歡的人白頭到老,如果有閒錢,就開一家屬�自己的花店,不用很大,足以養家就行。”
    她以為自己是幸運的,因為她遇到了他,眼前人是心上人。
    然而,魏子良不是她的良人,這段感情的終結如同一場夏日冰雹,兜頭而來,砸在她的心上,她毫無防備,只能落荒而逃。
    她是狼狽的吧,可此刻,已經顧不上體面了。
    一九九三年的瑩瑩還是一個心無城府的小姑娘,心裡也多少帶了一些和魏子良賭氣的成分——想要證明給他看,讓他知道自己會變得更耀眼、更矚目,那樣,或許,他就會後悔沒有選擇她。
    她又想,如果真的當上了明星,那麼,是不是就有更多機會露面,有更多找到父親的可能了。
    瑩瑩用力抹了一把眼淚,站起來,上了墨鏡男的車。
    她的心中不是不忐忑的,好在試鏡還算順利,對方只讓她對著攝像機做了幾個表情,然後給了她一份合同。
    合同是用A4紙打印出來的,有近十頁,上面是筆劃繁多的繁體字。
    可能是因為流了太多眼淚,瑩瑩這會兒只覺得眼睛又澀又痛。
    她這個人其實單純得很,沒來香港的時候,家裡有過幾年好光景,秦淑雅做生意忙不過來,她也經常在自家店裡幫著賣衣服,客人們愛跟她討價還價,她是個容易心軟的人,別人三句兩句,她就做出讓步了。但有些客人,刁鑽得很,你讓了步,他還總覺得自己吃了大虧,每當這個時候,她就不跟他說話了,直接翻出進貨單給人看。
    秦淑雅的合夥人是個精明能幹的人,她總說:“瑩瑩,你這樣做生意不行的。”
    瑩瑩每次都一臉受教的樣子,但就是不改。
    後來,秦淑雅就不再讓她接觸生意上的事了,讓她專心跳舞。
    她這樣的人怎麼會懂合同裡面的條條款款,看完一頁就異常吃力了,心裡也亂,後面匆匆掃了一遍,就抓過墨鏡男遞過來的筆,在上面簽了字。
    墨鏡男滿意地點了點頭,讓她回去好好休息,說養足精神才能拍廣告。
    瑩瑩揣著合同,不知為何,心裡已經沒有了來時的沉重。
    她走出那幢灰藍色的廣告大樓,風在空氣中流動,她的黑髮被風吹起擋住了視線,又被吹開。
    樓下有一棵巨大的聖誕樹,上面掛了紅色的襪子和小禮物,瑩瑩走到樹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掛在上面的禮物盒子。
    可能上天終究會給每個身處絕境的人派發禮物吧,讓她不至於心死。
    瑩瑩回頭望了一眼,心想,這就是她工作的地方了嗎?
    這樣想著,她往回走的腳步就輕盈了起來,幾乎是毫無意識地,她的腳就踩出了簡單的舞步。
    可是,只有那麼極短的一刹那,她倏地頓住,然後全身變得僵直。不,她答應過母親,也答應過自己,不再跳舞了。
    如果舞蹈不能謀生,她家已經沒有錢再供養她的愛好。
    她搖了搖頭,快步向前走去。
    她並不知道,這樓上的某扇玻璃窗後面,有兩雙眼睛,正在看著她。
    “她這是幹嗎啊?開心成這樣?還真是只小白兔。”摘下墨鏡的男人露出一雙銳利的小眼睛,他將一份文件遞給文浚,畢恭畢敬地說,“文先生,這是我們與柳瑩瑩的合同。”
    文浚的目光片刻也沒有從樓下那個身影上移開,直到對方消失在拐角,他才緩緩開口:“是她嗎?”
    他像是自言自語一般。
    “她家住在哪裡?”
    墨鏡男一時沒反應過來,看了看手中合同上填寫的住址,回道:“九龍城。”

     

    Chapter 2 放生與殺生
    01
    沒有去過九龍城的人很難想像在繁華的香港有這麼貧窮的一個地方。
    狹小老舊的巷子,矮小灰暗的建築,曲折地延伸著,仰頭看時,能看到頭頂亂七八糟的線路。
    晾曬的衣服經常濕漉漉地滴著水,地面也終年髒亂,到處可見廢棄的家具和生活垃圾,就連空氣也是潮的,散發著一股黏稠的黴味 。
    瑩瑩和母親秦淑雅租住的房子就在其中,第一次來這裡時,瑩瑩覺得觸目驚心,她捂著鼻子想逃。
    可是,秦淑雅說:“就這裡吧,打掃一下,挺好的。”
    好什麼好。
    她並不是窮苦人家出身的人,半生沒有過過苦日子,又怎麼會覺得這種地方好。
    她不過是為了尋找父親,甘願委屈自己罷了。
    十幾年前,在她的家鄉,她的父親柳開明得罪了權貴,連夜離家,自此杳無音信。
    整整兩年,秦淑雅像失了魂般,面容憔悴,消極度日。
    後來,不知從哪流出柳開明偷渡去了香港的傳言,秦淑雅忽然像變了個人,一反常態振作了起來,與人合夥做布匹和服裝生意,家境也漸漸有所好轉。
    秦淑雅一心撲在事業上,店鋪日漸壯大,陸續在她們家鄉的城市開了好幾家店,可是,在瑩瑩十四歲那年,她忽然把店鋪悉數轉讓給了合夥人,散盡家財,用了前半生所有的人脈關係,不顧祖父母反對帶瑩瑩移居到了香港。
    瑩瑩這才知道,為了這一天,秦淑雅準備了多久——
    毫無疑問,所有的一切都是秦淑雅為了尋找那個男人而做的鋪墊。
    在這裡,她們租住的屋子又舊又小,不到二十平方米,裡面擺了簡單的生活用品後,連一張像樣的床都放不進去,只能靠牆放一張鐵架子床,上下鋪,母親睡在下面。
    房子的窗小得很,玻璃是壞的,透著一點點光。
    後來,瑩瑩買了一張大大的畫報,畫報上面是一扇面朝大海的窗,白色的窗櫺,藍色的天,海水在陽光下透著幽幽的藍光。
    她將它貼在上鋪灰暗開裂的牆上,那就是她們家的窗。
    與此同時,她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努力,讓母親住上和畫報上的一樣、真正帶大窗戶的房子。
    所以,當那個星探找上她的時候,她想不出一個拒絕的理由。
    可是,這事是絕對不能讓秦淑雅知道的,秦淑雅最怕的就是她像她爸一樣好高騖遠,一步踏錯,終生歧途。
    踩著鐵架子床搖搖晃晃的樓梯,瑩瑩從枕頭邊拿出一個鐵盒子,這是她們剛來香港的時候,母親給她買的糕點盒子。
    盒子是鐵皮的,上面畫著英國莊園,十分精緻漂亮,瑩瑩捨不得丟,就用來裝些女生的小東西。
    她把合同放了進去,想了想,又怕母親看到,拿出來準備先藏在自己的被子底下,這一拿一放之間,不小心打翻了盒子,嘩啦一聲,裡面的東西掉了一床,有的從床上滾下來,落在了地上。
    瑩瑩一一將他們撿起來,寫著漢字的明信片,父親的尋人啟事,母親送給她的禮物,兒時喜歡的髮卡、珠花、彩色的發圈,還有一粒方形扣子。
    事實上,瑩瑩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扣子,那和扣子一樣的東西小小的一顆,外面有一圈亮白精細的金屬邊,金屬裡面還鑲嵌著兩排閃閃發光、不知道是水晶還是碎鑽的東西,沒有鑲東西的那面,紋路也是精緻好看的,中間是通體透亮的綠,那種碧色,她長這麼大,從未見過。
    它實在不像她平常衣服上的扣子。
    秦淑雅說,這是翡翠。
    她做了很多年服裝生意,卻也把那扣子拿在燈下看了又看,不太確定地說:“這應該是一顆男式的翡翠袖扣。”
    說起來,袖扣也來得詭異,一周前,瑩瑩差點與死神擦肩而過,她大難不死,帶回了它。
    瑩瑩睹物思人,又忍不住想起了魏子良,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那天的場景,心中一窒——
    那天天氣很好,暖陽照在碧綠的湖面上,淡而薄的一層,水流動時,湖面便泛起水銀般細碎的光澤,層疊的、湧動的,像是新娘白紗的曳地裙擺,煞是好看。
    湖邊搭著簡單的木板路,蜿蜒向下,路邊草木長勢頗好,有不知名的花躲在枝葉縫隙間慵懶地開著。而路面乾淨整潔,既不見殘花,又不見落葉,像是為了歡迎誰的到來而清理打掃過。
    魏子良在前面帶路,她拎著一個淺藍色的小桶亦步亦趨地緊跟在身後,桶裡面用清水養著幾尾遊動的福壽魚。
    前些日子,秦淑雅碰到個熱心腸的婆婆,聽聞她們在尋找失散的親人,建議她讓家中小輩每年十二月十二日這天,去菜市場買九條福壽魚放生。
    婆婆說,這樣會得到福報的,保不齊要找的人就出現了。
    秦淑雅信以為真。
    事實上,只要是關於父親的任何事情,她都會信以為真。任何可能,她都願意親自嘗試。
    瑩瑩從沒有見過比她更癡心的女人。
    在這偌大的香港城,尋找一個失蹤了十年、生死未蔔的人談何容易,一次一次的滿懷期待,卻換來一次一次的失望,秦淑雅終日沉默,頭上添了銀絲,面上的笑容越來越少。
    瑩瑩覺得,也許她們這一生都不可能找到父親,說實話,她對父親已經沒有什麼印象,如果不是母親拿著一張黑白照反復地看,她可能早已經不記得他的容貌了。
    可是,無論如何,她都不忍心看到母親傷心,當母親的眼睛裡閃著希望的光芒時,她就想,一定要努力不能讓母親流淚。
    那天,臨出門前,秦淑雅又仔仔細細地叮囑了一遍:“瑩瑩啊,婆婆說了,福壽魚是淡水魚,你可不能放到海裡去。”
    “媽,我知道了,放心吧。我一定給它們找一片淡水湖。”
    可她哪裡知道什麼淡水湖,所幸魏子良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他帶著她穿過那些摩天大樓,穿過城市的心臟,在這裡找到了一個淡水湖。
    瑩瑩幾乎是心情雀躍地走到湖邊,她輕輕地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小桶裡的魚連水一起倒進湖中:“好了,你們自由了,游吧,遊吧。”
    魚兒搖著尾巴,好像聽懂了她的話般,一會兒就消失在深水中。
    午間的陽光灑了少女一身,淡金色的,她有一頭過腰長髮,烏黑發亮,白薔薇色的皮膚,眼睛如同寶石一般黑白分明,盈盈似水,往那碧水邊一站,堪堪入畫。
    魏子良不禁輕輕地喚了一聲:“瑩瑩。”
    “嗯。”
    “你真好看。”
    瑩瑩的臉一紅,下一秒被他握住了手,說道:“瑩瑩,你看,那邊好像有人在釣魚。”
    瑩瑩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到幾個人,只是他們離得遠,看不清楚他們的面容,只能依稀看出為首的人一身黑衣,個子卻高,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瑩瑩,你說,他們不會剛好釣走你放生的那些魚吧。”
    “不會的。”
    “走,我們過去和他們說說。”魏子良牽著她往那邊走。
    “別去了,阿良。”瑩瑩適時地出聲阻止,“這世上有人種花,有人摘花,有人放生,也有人殺生,各自心安就好。”

     

    02
    百米開外,老劉恭恭敬敬地對為首的人說:“文先生,您看,在香港很難找到這種位置的淨地了,放眼整個港城,也只有您能夠拿下它。您覺得怎麼樣?”
    老劉其實並不老,四十幾歲,中等身材,中年男人的世故油膩在他身上都能看到。
    “是塊寶地。”文浚高大英俊,談吐不俗,確實是個鶴立雞群的男人。只是,他這人平日說話聲音淡淡的,有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穩和清冷。
    “您說得是,經您點石成金,可以預見這裡未來的繁榮盛景,這是這片土地的榮幸。”老劉的笑容像是準備好的,貼在臉上,見文浚沒有搭腔,連忙招呼湖邊擺弄釣具的人,“嘉樹,文先生來了,你還愣在那裡幹嗎?快來問個好。”他又介紹說,“文先生見笑了,這是不才犬子劉嘉樹。”
    能和文家的人搭上點關係的人,多半是一隻腳踏上了財富之門,因此,老劉才會讓自己十三歲的兒子在他面前混個臉熟。
    “文先生好。”劉嘉樹正處於青春期,剛剛開始變聲,聲音有些他們那個年紀特有的沙啞,人倒也機靈。
    “這河裡都有些什麼魚?”
    “就是一些草魚、鯉魚之類的。”劉嘉樹回道。
    “文先生平時工作繁忙,難得來一趟,我已經備好了漁具,您這邊請。”
    文浚看了一眼支在湖邊的釣竿,竿尖一根透明的滯線紋絲不動地紮在水中。
    他閒庭信步地走過去,坐在為他準備的椅子上,反手向後揮了揮。
    幾個人識趣地退了幾步,不敢靠得太近,卻也沒有離得太遠。
    不多一會兒,滯線微微一動,水面上的浮漂立直並緩慢地下沉,文浚似乎是一個耐心的釣魚人,他靜靜地坐著,整個人看上去都很放鬆,並沒有心急地去揚竿。
    他在等,等浮漂消失在水面的刹那,利落地轉腕抬竿,手臂一抬,飛魚入桶。
    動作賞心悅目得讓身後的人拍手稱好,助理謝銘問劉嘉樹:“看出來文先生釣的是什麼魚了嗎?”
    “是福壽魚,福壽齊天,好兆頭。”老劉搶在劉嘉樹的前面回道。
    “這種魚也叫羅非魚。”文浚的眼睛依舊盯著湖面,“如果湖中有其他品種的魚類,最好不要放入它,它很強勢,一旦在這一片水域裡生存繁殖,它就會搶走其他魚類的資源。”
    老劉沒有想到文浚會開口說出這樣一番話。
    混跡于名利場的人都有一套說話的技巧,通常都不說透,點到為止。
    越是這樣,越值得細細推敲,然後發現每一句話都蘊含深意。
    老劉自是深諳這個道理。
    倒是奇怪,劉嘉樹經常來湖邊釣魚,每次帶回家的也都是一些常規的品種,今天也是趕巧,居然讓文浚釣到一條羅非魚。
    得虧老劉反應快:“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羅非魚能搶佔其他魚類的資源,必有它的過人之處。”
    此刻,老劉心裡想,文浚在香港少年成名,而今不過二十六歲,卻已經在各個領域混得風生水起,從他的強勢與淩厲來看,他不就是一條羅非魚嗎?

    03
    清風拂過湖面,湖的對岸高聳著筆直的樓宇,一眼望去擠擠挨挨的,爭先拔起,仿佛要聳入天際。而另一邊依稀可見山巒,白雲像一團團的棉絮飄著。
    魏子良提議:“瑩瑩,不如我們在湖面上劃一會兒船?”
    魏子良穿著一件白色上衣,高高瘦瘦,容顏勝雪。他眉梢那獨屬�少年的溫暖常常不自覺地感染著瑩瑩。
    湖邊泊著幾艘舊漁船,船上的油漆掉了大半。
    瑩瑩還沒坐過船,心裡躍躍欲試,不由得點頭應允:“好啊。”
    待魏子良解開綁在樹上的粗繩,瑩瑩試探地伸出右腳,一隻腳剛踩在船上,另一隻沒來得及踏上船,整艘船就向遠處漂去。
    雖然瑩瑩自幼練舞,身體平衡不錯,但船漂得太快,船身又小,她一個踉蹌,上前兩步,船反而劇烈地搖晃著向前傾翻了過去。
    “瑩瑩,小心。”
    魏子良要拉船繩,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只聽到撲通一聲,是瑩瑩落水的聲音。
    “阿良,救命!”瑩瑩掙扎著,下意識地呼救,可是一張嘴,水就灌了進去。
    魏子良也不會游泳,他小心翼翼地踩上那艘沒有解開繩子的漁船,想將瑩瑩拉上來,然而,船被繩子牽制,無論怎麼也夠不到她奮力向上伸出的手。
    眼睜睜地看著她掙扎,下沉,魏子良也慌了。
    “救命啊,救命。”
    好在這個時候他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朝著那些釣魚的人所在的方向大聲呼救。
    老劉和劉嘉樹他們都聽到了聲音,父子倆對視了一眼,剛要說什麼,卻發現文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起來,邁開長腿,朝著聲源而去。
    後來瑩瑩回憶起溺水的感受,四面八方的水,無窮無盡地灌進耳朵、鼻子,水壓讓耳邊響起轟隆隆的聲音,腳下卻像踩著虛無,人開始脫力,越是奮力撲騰和掙扎,身體越失重。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自瑩瑩心底升騰而起,她感覺氧氣在消失,力量在流逝。
    有一刻,她真的覺得自己就要死了。
    不,她不想死,媽媽,沒有了她,媽媽該怎麼辦啊。
    那是她腦海裡僅存的念頭。
    可是,好冷,大腦和身體的知覺被越來越多的水吞噬,世界陷入了漫無邊際的黑暗。
    過了好久。
    直到……
    直到水被劃開,一雙有力的手臂撈住她,抱著她上了岸。
    是阿良嗎?
    阿良來救他了。
    瑩瑩攀著那只手,想呼喚他的名字,可是發不出聲音,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睜開眼睛,終於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阿良的身影。
    白衣勝雪的阿良。
    她放心地閉上了眼睛。
    瑩瑩在醫院醒來,魏子良坐在她的床邊,說:“阿姨,瑩瑩醒了。”
    瑩瑩才知道這事驚動了她媽,秦淑雅說:“阿良,你守了一晚,快去休息。我來照顧她就行。
    瑩瑩見魏子良的臉色十分憔悴,心中十分感動。如果說之前還有什麼不確定,那麼,就在那一刻,她想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辜負這個人。
    後來秦淑雅告訴瑩瑩,她從水裡被救上來後,手裡一直緊緊地握著的,就是那粒翡翠袖扣。
    瑩瑩也覺得奇怪,湖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秦淑雅認為這是吉兆,讓她好好收著它,說是河神給她們的暗示。
    瑩瑩心想,明明是湖,哪來的河神,可是,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牽了牽嘴角,對她說好。
    而今,她雙手捧著那顆翡翠袖扣,出了神。

     

    04
    週五,瑩瑩早早地從學校離開,因為下午要拍攝一個廣告。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踏進這幢廣告大樓,但瑩瑩還是和第一次來一樣緊張。
    幾個工作人員將瑩瑩帶到一個擺著攝像機、有很多佈景的大房間,一個戴著黑色帽子、滿是胡楂的男人從機器後面走出來,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說:“衣服脫了吧。”
    瑩瑩一愣,她從來都沒有在人前脫過衣服,還好,今天她在裡面穿了一件長袖襯衫。
    她想了想,微微彆扭地側過身,慢慢地把外套脫下,露出裡面有些舊的米色襯衫。
    對方仍然不滿意:“還有襯衫。”
    “就在……這裡嗎?”瑩瑩驚愕地張大嘴。
    “就在這裡。”那人加大了聲音,似乎有些不耐煩了,“你新來的嗎?要拍的是什麼廣告,沒人和你說?”
    “沒……沒有。”
    “別愣著了,快點。”
    瑩瑩拽緊自己的袖口,用了一些力,衣服已經有了褶皺,可是她的人沒有動。
    導演看向墨鏡男:“這新人你從哪裡找來的,這麼不懂規矩。”
    墨鏡男也有些不滿:“瑩瑩,快按導演說的做。”
    “可是……可是,這裡沒有換衣間?”瑩瑩看著這屋裡的兩個男人,臉早已經像燒紅的蝦子,她能接受的最大尺度是脫一件外套,說什麼也不肯繼續。
    末了,她弱弱地說:“我可以不拍嗎?”
    墨鏡男把她拉到一邊:“你這是鬧什麼彆扭,你知道這廣告有多少人等著拍嗎?”
    “對不起,我不拍了。”瑩瑩感覺自己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抓起自己的外套想往外走。
    “柳小姐,你想清楚再決定。”墨鏡男走過來,剛好站在她的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我已經想清楚了。”
    墨鏡男冷笑:“不拍也行,按合同,你應該賠償公司五十萬違約金。”
    “你說什麼,五十萬?”瑩瑩驚呼,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合同坑了,秦淑雅從小就教育她,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當年她爸會得罪地方權貴,就是因為他輕信了別人,以為可以發大財。
    別說五十萬,她現在連五十塊都沒有。
    現在,她身在別人的地盤,對方又手握合同,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終究是無計可施。
    瑩瑩急得渾身是汗。
    文浚是被攝影棚裡劇烈的吵鬧聲吸引而停下了腳步,他推開並未上鎖的門,聲音大得讓裡面爭執的人全被吸引過去。
    瑩瑩也抬起微微泛紅的眼,望向他。
    這天,文浚穿了一身淡灰色的手工西裝,從衣領到褲腳,無一不熨燙得筆直挺括,顯得身形愈加高大俊朗,眉眼裡不是那日隨意嘲諷的表情,而是一派威嚴冷峻,一雙眼睛,猶如冬日湖泊般幽深。
    他身後還站了個年輕男人,他轉頭對男人輕言幾句,然後朝瑩瑩走了過來……


    05
    不等文浚走到瑩瑩的面前,導演就認出了他:“文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然後,導演趕緊介紹,“哦,對,文先生,這是我們公司新簽約的模特。”
    “新人?”文浚居高臨下地掃了瑩瑩一眼,並沒有與她相認的意思,反而不滿地說,“你們培養新人的眼光越來越不敢恭維了。”
    這話讓柳瑩瑩感到屈辱。
    冤家路窄,竟然在這裡又遇到了他,她低著頭,不讓人看到她赤紅的雙眼。
    偏偏導演對文浚的態度與剛剛對自己的判若兩人:“文先生說得是,我們這小廣告公司的新人自然入了文先生的眼。”
    “那就換人吧。”
    對方一時沒反應過來。
    文浚忽然伸手握住瑩瑩的手腕,幽深的瞳孔在那張英俊的臉上像一灣冬日湖泊,他在小導演和墨鏡男驚愕的目光中一言不發地將她從那黑暗的懸崖邊帶了出去。
    “文先生,她和公司有約在身,您不能帶走她……”墨鏡男為難地跟上來,聲音後半部分被隔在了門外,顯然是文浚身後的年輕男人,阻止了他。
    瑩瑩走在陽光下,文浚還拽著她的手,她竟一時之間忘記掙脫,只側頭望向他沉默清俊的側臉。
    直到他忽然停下腳步,鬆開她:“看夠了?”
    瑩瑩:“……”
    她臉上的緋紅還未散去,文浚覺得現在的她像一顆桃子,青春又健康,還有些可愛。
    可是,瑩瑩實在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會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遇到這個人。
    是的,她承認,剛剛如果沒有他,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他有必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不要以為你幫了我,我就會原諒你的無禮。”
    “你怎麼看出我需要得到你的原諒?”他挑眉,眼裡的戲謔那麼明顯。
    “我……”她竟一時語塞。
    是的,他沒有必要求得她的原諒。
    雖然上次他將她送到醫院包紮了腳,又將她送回了學校,證明他這個人其實不是太壞,可是,他也絕對不是什麼好人。
    “說實話,我很欣賞你這種盲目的自信。”
    “彼此彼此。”瑩瑩實在沒有心情和他周旋下去,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從廣告大樓裡逃出來會有怎樣的後果,心中充滿了擔憂,悶聲往前走著。
    “很想成名?”文浚跟上來。
    她也懶得解釋:“是啊。”
    “模特這碗飯可不是誰都能吃的。”
    “什麼意思?”
    “我以為意思不難理解。”文浚說完,兀自轉身走了。
    “什麼人啊。”
    瑩瑩鬱悶地回去翻出合同,她仔細地看了幾遍,越看越憂心忡忡,只後悔自己當時怎麼就貿然簽了字,心裡知道這次自己惹上了大麻煩,可是又想不到解決的辦法。
    她就這樣提心吊膽地過了一天。
    秦淑雅幾次見她心不在焉,關切地問:“瑩瑩,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瑩瑩?”
    “媽,你叫我。”
    “你這孩子,最近是怎麼了,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
    母女正說著話,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瑩瑩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走上去攔住了準備去開門的秦淑雅。
    不怪瑩瑩警惕,這一片治安本身不是很好,她們住的房子平時鮮有客人。
    這敲門聲響得很不對勁,不知為何,瑩瑩有種不好的預感,想起自己在合同上填的地址,急急地豎起手指在嘴邊比了一個“噓”的手勢,輕聲說:“媽,不能開門,千萬不要開。”
    敲門的人卻很有耐心:“柳小姐,請問您在家嗎?”
    全然陌生的男聲。
    這下,瑩瑩頭皮發麻,心裡更加害怕起來,她也想過他們會找上門來,可是沒有想到來得那麼快。
    秦淑雅疑惑地看著她:“瑩瑩,是認識你的人嗎?”
    瑩瑩飛快地搖頭,輕聲說:“媽,我以後再和你解釋。”
    敲門的人見裡面沒有動靜,並沒有馬上離開,他四處看了看,發現這個房子居然連像樣的窗戶都沒有,看了看手中的牛皮紙袋,又折回門前,將它從門底的縫隙慢慢地推進去。
    屋內的瑩瑩眼看著被一點點推進來的文件袋,十分防備地攔在她媽的面前,半天不敢動。直到聽到門外的腳步聲走遠,她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緩慢地、試探地把文件袋拿起來,解開封口的白色線繩。
    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她把頭躲得遠遠的,真怕從裡面跳出什麼來。
    可是沒有,瑩瑩十分驚愕地發現,那裡面裝的竟然是演藝公司的解約合同。
    合同上廣告公司紅色的印章十分醒目。


    06
    瑩瑩飛快地打開門,門外早已經沒有了人影。
    她不假思索地追下樓去,一直追到樓下的巷子裡才看到那道身影——來人醒目的黑西裝和白襯衫與這條巷子顯得格格不入。
    可是,一晃,那身影便消失在轉角。
    瑩瑩焦急地喊道:“先生,請留步。”
    沒有回應,那人顯然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喂,你慢點啊……”
    她加大了聲音,那人終於聞聲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到喘著粗氣追上來的她。
    瑩瑩深吸了一口氣,實在跑不動了,她用手撐著膝蓋,覺得這個男人有些眼熟,可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那人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主動自我介紹說:“我叫謝銘,是文浚先生的秘書。”
    他這麼一說,瑩瑩終於想起來他是跟在文浚身後的那個男人:“謝先生,您怎麼……”
    她想問,您怎麼知道我家住在這裡,又怎麼會給我送來這份合同。
    可是,她一時沒喘過氣來。
    “我來是想告訴您,一切都解決好了,廣告公司的人不會再來找您麻煩了,您放心。”
    瑩瑩想起那個星探讓她賠償的樣子,現在仍覺得心有餘悸,五十萬對於她和她的一家來說是個天文數字,哪怕是在早幾年她媽生意鼎盛的時候,她也沒見過這麼多錢,可是,眼前的謝銘這樣輕描淡寫,仿佛只是談論今天的天氣一樣。
    正所謂“無功不受祿”,更何況她所受的是一筆鉅款,她不由得警惕起來:“謝先生,不好意思,冒昧地問一下,你們……”
    她覺得自己的問題都有些羞於啟齒,頓了頓:“你們為什麼要幫我?”
    “文總交代的事,我們下面的人不敢多加過問的。”謝銘十分禮貌客氣,風度翩翩,全然沒有他老闆那樣頤指氣使的氣質。
    “文總?”瑩瑩咀嚼著這幾個字,疑惑又加深了幾分。
    她知道他叫文浚,事實上,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幫她了,他到底是什麼人呀?
    也許是因為想事情想得入了神,她沒有看路,差點撞到了前面的牆上,她堪堪退了一步,看到牆面上貼的舊報紙,才猛然想起這個月忘了給母親訂報紙,母親肯定等著呢。
    她正要往回走,忽然,那張舊報紙上面醒目的頭版新聞標題突兀地映入她的眼簾——文氏集團二少爺文浚留學歸來參加文爺葬禮,百億富三代表情沉痛。
    看得出來,報紙已經發了黃,可見貼上去有一些年月了,旁邊那張黑白照片更是模糊不清,中間還被撕掉了一塊,露出灰白色塗著石灰的牆面。
    瑩瑩只能從中隱約看出幾個穿著黑衣、別著白花的人站在一片墓園中,肅靜而悲傷。
    來香港這些年,別的不說,文氏集團,瑩瑩還是知道的。
    瑩瑩先前只覺得文浚專橫霸道,有種渾然天成的、高高在上的優越感,而今想起他的衣著和做派,想起那個導演對他恭敬的樣子,終於明白過來,原來他竟是文家養尊處優的二少爺文浚。
    這些年,秦淑雅堅持訂閱每個月的報紙,她們也在小報上登過父親的尋人啟事。
    而文氏集團和文家人的新聞經常出現在財經版塊和娛樂版塊上。瑩瑩記得前段時間報紙上還登過文家大少爺和某個女明星的緋聞。
    那時,她以為那些都是離她很遠很遠的世界,那些人是她想都不敢想、望都不敢望的世界裡的人。


    Chapter 3 美食與愛情

    01
    瑩瑩站在一幢摩天大樓下,抬頭仰望時,陽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眼。
    他坐擁這樣一幢高樓大廈,手中握著這個城市的經濟命脈,也難怪好像五十萬不足掛齒的樣子。
    瑩瑩小時候,有叔叔阿姨送她玩具,母親就會問她回送叔叔阿姨什麼。
    就是這種從小養成的、你來我往的習慣,造就了瑩瑩不喜歡虧欠別人的性格。
    有仇當然要報,但有恩也必須得還。
    因為沒有預約,她無法上樓找他,只能在樓下大廳等候。
    也不知等了多久,她終於看到一個高大的、熟悉的身影從電梯裡走出來,他的身後還跟著幾個人。
    瑩瑩發現,除了蘭桂坊那一次,其餘時候,她好像每次見到他,他的身邊都是前擁後簇的。
    “文先生。”來不及細想,瑩瑩連忙迎上去。
    文浚看到她,似乎並不意外,只招手示意前臺帶她去他的辦公室。
    前臺看上去也不過二十歲出頭,穿職業套裝,妝容精緻,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不笑的時候嘴角也是上揚的。她客氣地伸手對瑩瑩做了個請的手勢:“柳小姐,您請跟我來。”
    她們坐的是觀光電梯,上升到一定高度時,能夠俯瞰半個香港城。
    不僅如此,電梯裡的空間開闊,直達室內。
    數字跳到了“二十二”,電梯停下,門徐徐打開。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了出去,瑩瑩找不到一個詞語來形容她目之所及的空間,只覺得豪華、寬敞。
    來港前,秦淑雅也有過幾年生意鼎盛的時光,瑩瑩家裡住的也是大房子。那個時候,她偶爾會和秦淑雅去參加一些聚會,見識過不少大場面,可是,那些都無法與眼前這裡相提並論。
    由於鋪了地毯,瑩瑩踩上去,有點不真切的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
    這裡的陳設並不複雜,沙發、茶几,還有一個博古架,上面擺著一些一看便知道價值不菲的古董和絕版書籍,細看這些東西,更是發現樣樣都不同尋常。
    那前臺姑娘介紹說:“裡面就是文先生辦公的區域,那邊有游泳池和休息室,這一間是招待室,平時只招待貴客,您在這裡等他即可。”
    “好的,謝謝你。”瑩瑩心想,一間招待室都是這種規模,果然是有錢人的世界。
    而前臺姑娘的話讓她有些誠惶誠恐,她不是什麼貴客,只是一個欠他錢的人。
    女人指著茶几上的精緻糕點和水果說:“這些是為您準備的。”
    若說對這裡沒有好奇,那肯定是假的,但瑩瑩是個有分寸的人,她不敢亂走亂碰,甚至沒去碰那些點心。
    她就那樣枯坐著等啊等,等到大大的落地窗外的城市鱗次櫛比地亮起了燈火。
    千家萬家燈火匯成閃爍的燈河,這樣的角度,這樣的燈影光色,把整個都市弄得如同明珠般耀眼璀璨。
    就在這時,文浚終於出現了。
    他顯得有些疲憊,看到她,微微詫異:“怎麼還沒走?”
    “我在等您。”柳小姐略顯倉皇地站起來。
    他微微松了松領帶,走到她的對面坐下來:“找我什麼事?”
    瑩瑩一直覺得這個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優越感,而今近距離面對他,越發確定那是長年養尊處優、高高在上的環境造就的氣質。
    在這個環境裡,即使他坐著,依然讓她覺得被一種無形的壓迫感籠罩著。
    她將早已經準備好、捏在手裡的一張紙遞過去:“文先生,我收到了您派人送來的解約合同,這是那五十萬的欠條。”
    “哦?”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對不起,我沒有那麼多錢,也知道自己一時半會兒可能還不上,但不論多久,我都一定會還給您的!”說著,大概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冒失,而這個期限遙遙無期,所以她的頭微微垂了下去。
    文浚望著面前的女孩,才二十歲出頭,年輕,漂亮,或許是因為膚白,或許是因為瘦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有幾分柔弱。
    然而此刻,她舉著那張欠條站在燈光下,雙眼亮晶晶的,漾著剔透的光,又好似有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勇敢,讓文浚饒有興趣地眯起了眼睛。
    文浚的生命裡從來不缺少女人,從上學開始,因為圍在他身邊的鶯鶯燕燕太多,獲得各種外號。
    可是,眼前這個女孩倔強的樣子,不知為何,突然令他的心微微一動。
    或許,早在蘭桂坊跨年夜,她為了找男友不顧性命地往險境裡沖,或許那一夜在車裡,她溫柔地幫他包紮傷口時,他就已經被吸引了。
    又或許在更早更早以前……

    他身邊那些人,那些所謂上流社會的人,個個有頭有臉、人模人樣,誰不是玩得起、放得下,他們或許可以為了所謂的愛情不要臉,但絕對沒有人可以為此不要命。
    蘭桂坊那次,文浚初時還挺好奇瑩瑩那個所謂的男友是誰,後來一回想,他們其實有過一面之緣——那天在無名湖邊釣魚聽到有人呼救,他跳進水中救人。
    溺水的女孩被他撈上來放平躺在地上,估摸著嗆了不少水,人已經昏迷,一張小臉蒼白。
    “把她的腿拉直,”文浚冷靜地對撲上來大喊“瑩瑩”的男生吩咐,一邊輕輕地翻過瑩瑩的身子,讓她俯臥,隨後墊高了她的腹部。
    在國外念書時,他經常和歐陽去游泳,歐陽是學醫的,給他科普了不少救生知識,沒想過有天會派上用場。
    他和她一樣全身濕透,黑髮滴著水,白襯衫貼在皮膚上。
    老劉戰戰兢兢地把外套送上來:“文先生,您的衣服……”
    他打斷他:“過來幫忙。”
    魏子良見文浚將雙手平放在瑩瑩的背上,主動請示說:“我……我來吧。”
    文浚沒有正眼看他。
    文浚寬大的手指隔著濕透的衣服,貼著她的皮膚,四指微微併攏,開始來回按壓她的背部。
    按了半天,也不見地上的人有反應,文浚停下了動作。
    可就在大家以為他要放棄的時候,他卻忽然攔腰將人反抱了起來。
    在眾人微微錯愕的目光裡,文浚從容不迫地用一隻手提起瑩瑩的腰,另一隻手輕輕地扶住她的頭,讓她的腹部的重量壓在自己的膝蓋上。
    幾個人不解地看著她整個人倒掛在他的身上,卻一句話也不敢說。
    或許是因為他的膝蓋按住她的小腹,如此來回起落了幾下,她終於吐出一口水。
    文浚面上沒有什麼表情,暗裡松了一口氣,這才將她重新放回地上,只是說了三個字:“送醫院。”
    跨年夜那天雖然混亂,可他一眼就認出了她,可能多少有些為她不值,才會極力阻止她犯傻。
    而此刻,他沒有讓自己陷入回憶中,修長的手接過那張欠條,看了一眼,然後在她驚訝的目光裡,一點一點撕成碎片。
    “您……”
    “如果真想謝我,請我吃飯吧,我忙到現在還沒吃飯呢。”他站起來,聲線淡淡的。
    “那好吧。”她沒想到他會這樣說,略顯拘謹地問道,“您想吃什麼?”
    “你做東,你說了算。”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竟從他的語調裡覺察出一絲孩子氣來。
    他怎麼可能會孩子氣呢。


        02
    不提起吃飯兩個字還好,這一提,瑩瑩發現其實自己也早已經餓了。
    文氏地處繁華的商業區,瑩瑩早上來的時候,就發現了這附近有不少豪華的餐廳。
    這回文浚幫了大忙,就算她下血本請他去昂貴的餐廳吃一頓好的也是理所應當的,可她手裡已經沒有什麼錢了,再說,他這樣有身份的人,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
    瑩瑩邊走邊想著,兩人已經不知不覺地走到她來時下車的地方,好巧不巧恰好這時有一輛電車開了過來,熟悉的嘀嘀聲讓她想也不想條件反射似的、飛快地跨上去,對文浚說了句:“快上來。”
    因為有舞蹈基礎,人又纖瘦,她的身姿格外輕盈,行動總是先於意識。
    說完,她見文浚長身如玉地站在原地沒有動,才想起自己忘了他身份尊貴,一向豪車代步的文二少怎麼可能和她一起搭乘電車。
    她十分後悔自己的唐突,臉一紅,正要下車,卻見他長腿一邁,跟著上了車。
    紅色的有軌電車嘀嘀地響著,載著他們穿梭在香港冬日的街頭。
    文浚找了最後排的位子坐下。
    他身形修長,隨意地坐在電車固定的座位空間裡,顯得座位格外擁擠。
    兩邊的窗戶都大開著,冬日的風吹進來,涼涼的,但也不覺得冷,很舒適。
    瑩瑩一直想找點什麼話說,文浚卻難得地先開口了:“和你男朋友怎麼樣了?他沒事吧。”
    他就這麼猝不及防地提起魏子良,瑩瑩神情一暗,手不自覺地、一下一下地抓著衣擺:“他沒事。”
    只說了這句,她就再也不說話了,氣氛陷入了短暫的尷尬。
    文浚笑了笑,轉移話題:“電影《阿飛正傳》看過嗎?”
    瑩瑩搖了搖頭,她知道《阿飛正傳》,上映的時候,電影海報在報刊亭背面也貼了一張,是張國榮演的,可是,她忙於為生活奔波,哪有錢買票看電影呢。
    文浚靠在椅背上,表情格外放鬆。
    不管是站,還是坐,他身上永遠有種不經意的、渾然天成的高貴氣質,與這電車上的其他人格格不入:“坐在電車上,想起蘇麗珍和超仔沿著電車軌道散步聊天那一段,挺有意思的。”
    在他看來,有些人只有沿著電車軌道散步聊天的緣分,但有些人不是。
    如此想來,他心情格外好了起來。
    事實上,柳瑩瑩發現他不諷刺人、不命令人的時候,其實人還挺不錯的。
    瑩瑩帶著文浚去了自己熟悉的小吃街,這條街離學校不遠,沿街食肆毗連,有賣煲仔飯、炸蠔餅、火焗排骨飯和雲吞面之類的,香港的平價小吃應有盡有。
    各家小吃店的生意都不錯,一到夜間,俗世煙火的氣息就格外濃厚。
    文浚詫異:“我們就在這裡吃飯?”
    “是您說,我做東,我說了算的。”可能到了自己熟悉的環境,瑩瑩也放開了一些,雖然稱謂上仍然客氣,但沒了之前在他辦公室的拘謹,“反正您連電車都體驗了,就嘗嘗我們這些平民的美食吧,沒准覺得好吃呢。”
    “你道理還挺多。”他啞然失笑。
    瑩瑩沒管他,先點了一些小吃,他顯然是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吃東西,好奇又新鮮,竟胃口大開。
    瑩瑩說:“這裡每家的東西都不一樣,我們每樣可以少點一些,這樣,就可以各家的東西都嘗一下。文浚見她嘴饞的樣子,說:“你平時都這樣吃嗎?”
    “平時當然不是啊。”瑩瑩眼神一暗,她確實愛吃,愛,但得節制著。
    學舞蹈的那幾年,為了控制身材,她一直都不敢放開自己去大吃大喝,後來到了香港,這座城市的美食種類繁多,可是她經濟變得十分拮据,更加需要克制。
    可是,今天,她就是想不管不顧,放肆地去把所有她想吃的東西都吃一遍。
    這些天,她沒有辦法告訴任何人,自從那天在醫院見了魏子良和杜芷君後,她的心裡就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空蕩蕩的。
    沒有愛情,那麼用美食填滿肚子也是好的。
    她甚至要了兩瓶啤酒,文浚也吃得非常盡興,路過一家賣咖喱魚蛋的攤子時,他居然屈尊主動上前,對她說:“看起來不錯。”
    瑩瑩一愣,現在這個人像個好奇的孩子,身上哪裡還有一點文總的樣子。
    瑩瑩其實不喜歡魚蛋,不喜歡咖喱的味道,可是魏子良喜歡。
    想到這裡,她苦笑,往嘴裡灌了一口酒,說道:“只是看起來啦,很多東西都是好看不好吃的。”
    好巧不巧,這話傳到了攤販老闆的口中,老闆不樂意了:“小姑娘,你這樣說,我就不高興了,我們家的魚蛋不好吃,我不收你。”
    文浚連忙把她拉到自己的身後,用粵語說道:“老闆,你別理她,她就是個傻女。”
    “你才傻女。”酒壯俗人膽,瑩瑩也不管他是文浚還是誰了。
    兩人正鬧著,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兩串咖喱魚蛋。”
    瑩瑩一愣,她怎麼會忘了,對這條街熟悉的人不僅僅是自己,當初第一次來,還是那個人帶她過來的。
    “不要回頭看,不要回頭看。”她拼命地在心裡對自己說,可是,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緩慢地回過頭去。
    映入眼簾的是她最不想見的那兩個人。
    03
    魏子良輕輕摟著杜芷君的腰,杜芷君一隻手端著一個透明的水果盤,另一隻手正用竹簽叉著一塊西瓜往那高她一頭的男生嘴裡送,男生似乎很習慣這樣的舉動,張口將西瓜咬在嘴裡。
    “甜不甜?”女生聲音嬌俏,神采飛揚。
    魏子良一邊咀嚼,一邊發出模糊的聲音:“嗯,很甜。”
    眼裡瞬間湧起一股熱意,瑩瑩感覺自己的上牙輕輕地磕著下牙,微微有些發顫。
    那就是她第一次喜歡的人,想要全心全意和他在一起的人,他們距離那樣近,可是,是夜太黑了嗎,她竟有些看不清他了啊。
    “咦,那不是瑩瑩嗎?”和上次在醫院一樣,仍是杜芷君率先瞧見了她。
    “瑩瑩。”這一次,魏子良沒再欲語還休,而是輕聲喊出了她的名字。
    既然避無可避,瑩瑩吸了吸鼻子,收住眼淚,與他們對視:“真巧,你們也在啊。”
    這一幕被文浚盡收眼底,即使瑩瑩在很努力地掩飾自己,以示自己的滿不在乎,還是讓他清楚地看到她眼底有晶瑩的淚光一閃而過。
    文浚心如明鏡,卻不露聲色,只是於煙火迷亂的夜色中,自顧自地伸手揉了揉瑩瑩的頭髮,嘴角噙了一抹溫柔:“吃飽了嗎?”
    那樣的情景,那樣專注而寵溺的目光,仿佛他的眼裡除了她,其他一切都不過是閒事,足以羨煞旁人。
    瑩瑩也感受到了他的注視和忽然變得親昵的動作,微微有些不自在地想拂開他的手。
    她心裡亂糟糟的,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還是不想魏子良看到自己與別的男人那麼親近。
    可是,她明明沒用力的,他卻皺眉悶哼了一聲。
    “怎麼了?”
    “撞到桌子角了。”文浚答得快。
    瑩瑩慌亂地抓過文浚的手去檢查,他的手修長白淨,骨節分明,指甲也修剪得整齊乾淨,只是,手背前不久被她狠狠地咬過,本來結了痂,這下好巧不巧地把痂撞掉了,露出了裡面沒有痊癒的紅色傷口。
    瑩瑩沒想到會這樣,自責地連聲說對不起。
    她哪裡知道,就在剛剛,趁著杜芷君和她說話的時候,某人暗暗地,眉頭也沒皺一下地撕開了自己的傷口。
    然後呢?
    然後,就有了剛剛那一幕。
    他舊傷加新傷,都是她造成的。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心裡的內疚無處可藏,讓她的聲音變得格外柔和,“那邊有藥店,我帶你過去上點藥。”
    文浚喜歡看她對他心懷歉意的樣子,有種說不出的可愛,她站得很近,身上有淡淡的甜香,在他的鼻間縈繞,讓他心情愉悅。
    前兩次,他以為那是花香,如今卻覺得比花香更淡一些。
    “不需要,用這個就行。”他突然像變戲法一樣伸出手,手心裡靜靜地躺著一塊淡藍色的手帕,疊得方方正正、齊齊整整,正是當時瑩瑩在車裡給他包紮時用的那一塊。
    “你還沒丟啊?”瑩瑩訝異。
    只是一塊不值錢的手絹,她說過讓他扔了的,可他堂堂文氏集團的二公子,居然將它細心妥帖地收好,還隨身攜帶著。
    “嗯,我怎麼捨得。”他像催眠一般地說道。
    語氣在旁觀的人看來已經非同一般,頗有些曖昧了,可瑩瑩太擔心他的傷,身在其中,卻沒覺得氣氛有點尷尬。
    她把手絹接過來,和上回一樣,仔仔細細地給他重新包好。
    整個過程,文某人享受地凝視著,眼裡的溫柔更加不加掩飾,像海一樣漫延開來。
    注視著他們的還有魏子良和杜芷君。
    他倆的舉動在外人眼裡要多親密有多親密。
    其實,杜芷君一早就注意到了瑩瑩身邊的男人,坦白講,論外貌,她從小看到大的魏子良算是好看的人了,可是現在兩個人站在一起一比,魏子良在氣質何止輸了一點。
    這樣想著,杜芷君有些不甘地剜了瑩瑩一眼,不冷不熱地開口:“瑩瑩,這是誰啊?你都不介紹一下?”
        “他是文……文氏集團的人。”瑩瑩一邊回答,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包好了。”
    “文氏集團?你少騙人了,文氏集團的人會來這種地方。”杜芷君是真的不信,要知道文氏在香港幾乎是傳說一樣的存在。
    文浚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隱在暗處的人使了個眼色。
    忽然傳來了一陣車聲,一輛黑色的奔馳緩緩開進了這條狹窄的街,車身在斑斕的夜色中如一把利劍。
    車上的人恭恭敬敬地下來,對文浚點頭哈腰。
    文浚拉開後座的車門,對瑩瑩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一刻的他,言行舉止都透著一種英國紳士的高貴。
    謙謙君子,不過爾爾。
    杜芷君簡直目瞪口呆,她想不通,才不過幾天時間沒見,柳瑩瑩怎麼可能會認識文氏的人,而且這人看上去還來頭不小。
    何止是她,魏子良也覺得意外,他上前了一步,說:“瑩瑩,對不起。”
    他不知道,這聲道歉,瑩瑩等了很久很久,它來得那樣遲。
    瑩瑩忽然笑了,見文浚用手扶著車頂,她貓腰上了車,故作灑脫地對著車窗外的人揮了揮手:“沒事,再見。”
    文浚繞到車的另外一邊,上車,關門,從始至終,也沒有拿正眼看那兩個人一眼。
    司機搖上車窗。
    轎車的空間很大,但文浚一上來,瑩瑩便條件反射地往車窗邊微微挪了挪,現在的她,嘴裡啤酒的味道交織著,遇到魏子良他們的苦澀感,似乎散去了些。
    她狀似輕鬆地問出了那句忍了半晌一直想問的話:“這車是什麼時候開來的?”
    “一直在。”文浚也說得漫不經心。
    “啊,不會吧。”瑩瑩驚呼,所以,從他們坐電車起,他的人就開著車跟在後頭了,而她,竟毫無察覺。
    “你不喜歡?”他輕聲問。
    車窗外流光如夢,眼前人的眼神亦像那流光與夜色,像一場夢,不可信,不真切。
    “沒有。”
    “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04
    不一會兒,車子開出了市區,開上了一條山路。
    瑩瑩也很快感知到了車窗外景色的變化,鱗次櫛比的燈火被寂靜黝黑的樹和群山取代。
    在這種黑燈瞎火的夜晚,但凡有點安全意識的女人,被男人帶到自己完全陌生又人跡罕至的地方,都應該感到不妙了,更何況因為對人不設防,剛被所謂的星探騙著簽了合同吃過一次虧的瑩瑩。
    “怕嗎?”文浚似乎感應到了她的想法。
    “不怕。”瑩瑩認真地說。
    她總覺得文浚不會害她,她也不知道這種沒來由的信任到底從哪來的。
    很多年以後,瑩瑩才知自己道行太淺,有些人越是衣冠楚楚、風度翩翩,越是危險。
    他文浚並不是什麼磊落之人,幹出幾件乘人之危的事對他來說又算得了什麼。
    可是,那個夜晚,是美好的。
    文浚帶著她登上了太平山頂,一下車,她就聞到空氣裡獨有的山間樹木的清新,有些陌生,但也有些熟悉。
    瑩瑩喜歡海,也喜歡山,喜歡自然界的一切花草鳥獸。她幼年時去鄉下的爺爺奶奶家,奶奶在山上種果樹和蔬菜,她就拾松果,采野花,編一個花環戴在自己的頭上,在大草坪上唱歌,跳舞。
    她從小就是很有舞蹈天賦的孩子,還會自己跟山上的小動物學一些動作,大雁展翅,魚兒擺尾……連老師都驚訝地誇她,說她有靈氣。
    如今,那些記憶,那些屬�山、屬�童年、屬�故鄉和親人的記憶好像隔了半個世紀突然被喚醒。
    文浚說:“這是The Peak,這裡能看到香港最美的風景。”
    幾個小時候前,瑩瑩剛剛被文浚辦公室的窗口看過的美景驚豔過一次,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什麼叫一覽眾山小!
    從山上俯瞰,香港的壯麗景色幾乎盡收眼底,迷人的維多利亞港、九龍半島、香港市區,遠一點的九龍山,都變成一片迷離閃爍的燈海。
    為生活奔波忙碌的瑩瑩,從來沒有機會認真去看、去感受這座繁華的城市。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站在高處,卻那樣渺小。
    平凡人的愛恨、生死、別離,在大世界裡,都是微小的吧。
    “在想什麼?”文浚問。
    “我的故鄉。”
    “是個怎樣的地方?”
    “沒有香港這麼美,那裡沒有海,有山,有江河,有盤子那麼大的月亮,還有我的親人。”
    這樣說著,她忽覺肩膀一沉,文浚脫下自己的西裝披在她的肩上:“山上風大,小心著涼。”
    瑩瑩吸了吸鼻子,受寵若驚:“我不冷。”
    “穿著。”他的語氣近乎命令,不容拒絕。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問:“來香港多久了?”
    “快六年了。”
    “我和你差不多。”
    “文先生不是香港人嗎?”瑩瑩詫異。
    “我是。但我在國外待過幾年。”他淡然地說。
    瑩瑩忽然想起她在報紙上看到文浚回國參加他爺爺葬禮的那條新聞。
    不過,他沒有和她多說,她也沒有問。

     

    05
    兩人就這樣慢慢熟悉起來,他找她的次數越來越多,豪車停在校門口十分惹人注目,而他的人比那車更引人注目。
    女同學們紛紛探出頭來,羡慕地問:“瑩瑩,你男朋友嗎?你在哪找了個這麼有錢又帥的男朋友?”
    “不是的。他只是……”他只是她的債主啊。
    可是,她越否認,越被傳得神乎其神。
    她們哪知道,這個既有錢又帥的“男朋友”是來讓她請吃飯的。
    他半真半假地和她說:“我可在你那裡存了五十萬的伙食費呢,還沒吃完吧?”
    什麼叫人窮志短,瑩瑩這樣就是。
    她找不到一個合理的、可以將其拒之門外的理由,真是哭笑不得:“這麼多錢,一輩子都吃不完吧。”
    那個時候的她可真是被貧窮限制了想像力。
    “我不介意吃一輩子。”他答得自然輕鬆,仿佛一輩子於他不過一朝一夕,抑或只是彈指之間的事。
    “不行,”瑩瑩想也沒想,正色道,“我一定要趕緊賺錢還給您。”
    “怎麼?”他漆黑的眉眼原本是沉靜的,露出微微受傷的表情,“那麼不想和我一起吃飯?”
    他這樣說著,一張原本冷峻的臉上,帶著點秋天月色般的憂傷。大概這也是不經意間的自然流露吧,可他太知道自己哪一面最讓女人沉溺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瑩瑩傻傻地解釋,“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一直欠著別人……”他不假思索地把她沒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你怎麼知道?”她錯愕,有一種被人看穿的窘迫。
    “我會讀心術。”
    沒錯,文浚並非一個有很多風流情史的男人,卻是一個好的獵人,循循善誘,步步為營,直到獵物掉進他設置好的陷阱——
    或許這就是上天賜予他們那樣出身的人的某種天賦。

    正好這個時候有人給他們上完菜,瑩瑩反手指指服務生的背影,嘴角一彎:“那你快讀一下她在想什麼?”
    他沒有接話,似在沉思。
    “讀不出來了吧,原來文先生也會吹牛。”
    他卻忽然看著她,目光灼灼燙人:“讀心術只對喜歡的人才用。”
    他是說……他……喜歡她?
    瑩瑩半晌才反應過來,手上一慌,手中的筷子掉落:“文先生,我……”
    他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覺得有意思極了,一邊喊來那個離去的服務生重新送來一雙筷子,一邊說:“和你開個玩笑。”
    瑩瑩不由得松了一口氣,同時,心裡隱隱有些空落落的。
    他總是這樣,說話半真半假。
    瑩瑩有時候甚至覺得他看她的眼神裡有深情,可是轉瞬即逝,她知道那都是她的錯覺。
    可是,兩個人吃飯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她經濟拮据,哪怕每次都去吃小吃攤的食物,對她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花費,她便買了兩個金屬保溫盒,自己在家裡做好,仔仔細細地裝進去。
    第一次拿出來給他時,她覺得不好意思,臉漲得通紅,生怕被他嫌棄。
    他揭開保溫盒的蓋子,鋪在白米飯上的食物擺得一絲不苟,土豆絲、香乾炒肉、菜薹,都是非常家常的中式小菜。
    “你做的?”他詫異。
    她點頭,一雙眼睛驚人地亮,又有點不好意思。
    “難怪這麼慘不忍睹。”果然,他的嫌棄溢於言表。
    “不吃算了。”瑩瑩要把盒子收回來。
    “也沒說不吃。”他端過飯盒,吃相永遠那麼優雅,卻吃了個精光。
    後來,即使文浚在公司忙不過來,也會派謝銘去接她和他一起吃飯,謝銘說:“柳小姐,我們負責訂餐的助理讓我問問你,你到底給文先生做了什麼山珍海味,他現在對食物越來越挑剔了。”
    可是,在瑩瑩看來,他從一開始對環境對食物的挑剔講究,變得“好餵養”多了,因為每天都在思考明天做什麼菜,少了胡思亂想的時間,瑩瑩人也跟著變得開朗了些。
    秦淑雅很快就發現了瑩瑩每天都用兩個飯盒帶飯,以為她給魏子良做了一份,說:“阿良是個好人。”
    是啊,他是個好人,卻不是她的好愛人。
    秦淑雅看了看自家女兒,說:“最近氣色不錯,胖了點兒。”
    女孩子哪個喜歡聽到別人說自己胖,可是長輩剛好相反,總嫌自己的兒女太瘦。
    瑩瑩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慢慢地從魏子良帶給她的傷心中緩了過來,慰藉她的不知道是食物,還是文浚。

     


    Chapter 4   空城與約定
    01
    週末的旺角,一眼看去,最先看到是紅的、黃的、綠的、各式各樣的廣告牌,在那些廣告牌下面有個並不引人注目的小角落,是一個小小的賣花攤。
    瑩瑩還是和往常一樣在此間忙碌著,花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對面新開了一家高級海鮮酒樓,生意很好,每天賓客絡繹不絕。
    此刻,二樓貴賓包廂掛著厚重的窗簾,絲絨簾子挨著地面,有一隻修長蒼勁的手挑起窗簾一側,男人站在窗前,他戴了副金絲邊框眼鏡,緊閉著嘴唇,一半臉在正對著光,一半臉藏在陰影中,光影將他精緻的五官勾勒出好看的弧度,讓人想到四個字——粉雕玉琢。
    他的另外一隻手裡拿了張照片,眼神卻落在對面那不起眼的賣花攤上。
    他身側的女人開口說道:“看清楚了嗎?就是這個女人,這陣子,除了必要的工作之外,你那個好弟弟文浚一有時間便成天和她糾纏在一起。”
    “找人查過底細嗎?”
    “查過了,湘城人,現在和她母親在貧民區住著,是來尋親的。”
    “有點意思。”鏡片後面的眼睛似笑非笑,那明明是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卻有些讓人探不明的陰沉。
    “小旭,我早就提醒過你,光顧著和文勁森較勁沒有意義,你要提防著文浚,你就是不聽。文浚的心思比你的複雜得多,城府又深,他才回國幾年,文勁森已經把半數生意交給他了。你呢?說是要讓你接手娛樂城,卻掛了個閒職。”
    文旭金絲邊框眼鏡後面的眸子沒有一絲波瀾,就那麼無聲無息地站著。
    “你要是早點娶了簡小姐,也許文勁森還會對你另眼相看。”
    “小姨。”文旭的眼裡終於閃過一絲不悅。
    “你別怪小姨多嘴,小姨也是為你好,明明你才是文家的大少爺,是他媽媽那個小賤人害死了你媽,我可憐的姐姐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現在這小狼崽又回來搶你的東西。”
    “我知道怎麼做。”文旭把照片收了起來,那只手指節微微泛白,食指上戴著一枚乳白色的鹿角手工狼頭戒指,鹿角不是特別值錢的東西,只是那戒指似乎戴了很久,戒指指圈被磨得十分光滑,戒面上的狼頭雕得極其精緻,栩栩如生。
    他長腿一邁,往樓下走去。

    “先生,請問您需要買花嗎?”瑩瑩把一枝剪好的白玫瑰放回小籃子裡,她這裡紅白玫瑰最是好賣,買主大多都是年輕男人,就比如眼前逆光站在她的小花攤前的這一位。
    這位的身後跟了個年長一些、戴著珍珠項鍊的女人,女人滿臉掛著討好的笑容,對男人說:“簡小姐喜歡粉玫瑰,你買了送她,她一定會很開心。”
    男人的眼神卻飛快地掠過各色搶眼的玫瑰,落在角落不太起眼的一束線捆馬蹄蓮上,那花因為無人問津許久,已經有些不新鮮了,被瑩瑩擱在了角落裡,準備晚些時候丟掉,可是男人慢條斯理地開口說要買它。
    “不好意思,先生,如果您要馬蹄蓮,您明天這個時候過來。”
    “就這束吧,包起來。”文旭倒是有些好奇她為何放著生意不做,以為是那花已經有人預訂了,扯了扯嘴角,說道,“我可以出兩倍的價錢。”
    “先生,坦白和你說,這花已經枯了,您買它,並不划算。”瑩瑩當然想賺錢,可是做生意也不能完全昧著良心。
    她剛說完,那女人一句話堵住了她:“讓你賣,你就賣,哪那麼多廢話。”
    他們正在僵持的時候,突然一個急促的聲音傳來:“瑩瑩,快收攤,跟媽去個地方。”
    “媽,我今天不是讓你在家休息嗎?怎麼到這來了?”瑩瑩驚訝地對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來人問道。
    “你爸有消息了。”秦淑雅的聲音是急促的,可是臉上有一點掩飾不住的喜悅。
    是的,也只有她爸爸的消息能讓她這樣了。
    “這次是什麼消息?”瑩瑩把手放在母親的背上,來回幾次幫她順氣,並小聲地問了一句。
    在尋找父親的過程中,她們走過太多彎路,失望過太多次了。
    “我聽人說,在深水埗的窩棚底有個流浪漢,每天都咿咿呀呀地唱著一些別人聽不懂的曲調,瑩瑩,你陪媽媽去看看。”
    瑩瑩想說“那流浪漢怎麼可能是爸爸,咱們要找我爸,但也要理智一點”,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秦淑雅還在自顧自地說著:“我以前教過你爸唱花鼓戲的呀,他喜歡喝酒,醉酒了就會咿咿呀呀地唱起來。”
    瑩瑩知道秦淑雅曾經是個花鼓戲演員,還會唱越劇。她不止一次和瑩瑩講過她和柳開明的故事。
    當年柳開明跟著他舅舅做學徒,陪他舅媽一家去看花鼓戲,唱的是湖南的名曲小品《劉海砍樵》。
    秦淑雅開口唱“我的夫,你把我比作什麼人”,眉眼流轉,顧盼生姿。
    柳開明直愣愣地看著,他舅媽喊他去買水,喊了幾聲,他也沒有聽到。
    舅媽平日就愛看戲,看完後,熱情地邀請演員去家裡玩。
    喝茶聊天,光陰飛逝,演員離開的時候,不知道跑去哪裡的柳開明突然冒出來,拿了一些水蜜桃塞了秦淑雅一個滿懷:“這……這是我在樹上剛剛摘下來的,新鮮的,很甜的。”
    他滿頭大汗,臉幾乎紅到耳根。
    小城鶯飛草長的五月,空氣中流動著植物旺盛生長的氣息,夾著泥土和不知名花朵的芬芳。
    都說五月杏,六月桃,七月梨,八月棗,這個時節,還只有最早一季叫五月脆的桃子熟了。這種桃子清甜多汁,最是好吃,秦淑雅歡喜地接下了。她手邊沒有什麼東西,只有一把道具扇子,見他說話時不敢看她,就盯著那扇子,說:“那我把它送給你吧。”
    這是他們的故事,一見鍾情,投桃報李。
    在柳開明離開後的很多個深夜裡,瑩瑩從睡夢裡醒來,還能聽到母親倚著牆咿咿呀呀地唱著……
    瑩瑩在心裡輕輕地歎了口氣,面上卻不露痕跡,說:“好,我這就陪你去看。”
    說話間,她手中擺弄的動作卻沒有停下,既然客人執意要買那接近枯萎的馬蹄蓮,她也將利弊說明了,那麼,她便不再堅持了。
    她將花包好,雙手遞給客人,笑得禮貌又客氣:“先生,您的花。”

     

     

        02
    這座城市日新月異,車如流水,馬如龍,放眼望去,廣廈千萬間,遍地是黃金。只是,也並非人人都坐享著這盛世。在繁華的背後,還有不少無家可歸的人連一個幾平方米的“棺材房”都買不起,他們衣衫襤褸,露宿街頭,被城市包容,也被繁華遺忘。
    秦淑雅特意帶著瑩瑩繞道去超市買了食物和水果,挑挑揀揀,全都是柳開明以前愛吃的。瑩瑩能夠感覺到在去深水埗的路上,母親的不安。她知道,母親一定害怕那個人就是柳開明,怕他吃不好,睡不好,過得比她們還要落魄一百倍,可母親更怕那個人不是他,那樣,母親便只能繼續找下去,永無止境地找下去。
        就這樣,母女倆帶著複雜矛盾的心情抵達目的地。
        幾經打聽,她們才來到那個流浪漢經常露宿的窩棚。
    這窩棚底下,有不少無家可歸的人,他們有的佝僂著身子,面前放著一個碗,有的躺在地上,然而,無一例外的是,每一個人都衣衫不整,頭髮又髒又亂地蓬起來,身上散發著難言的味道,行人避之不及,讓人心酸不已。
        秦淑雅雙眼瞬間紅了,她一個一個辨認過去,最後對瑩瑩搖頭。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他們都不是柳開明。
    瑩瑩還是把帶來的食物分給他們,看著他們捧著食物狼吞虎嚥,鼻頭一酸。
    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文浚,想起了那棟摩天大樓裡,他那個豪華得讓人咂舌的辦公室。
    上天真是不公平,都是第一次做人,有些人註定一出身就擁有大富大貴,而有些人唯有顛沛流離地討生活。他們食不果腹,衣不暖身,無家可歸事小,很多人有病都不能醫……
    她心裡悄悄地喟歎了一聲。
    一想到文浚,瑩瑩馬上抬腕看了一眼手上的電子手錶,這一看嚇一跳,竟然已經下午兩點了。
    完了,昨天文浚和她說,中午帶她出去吃飯,下午順便給一個做節目的朋友捧場。
    瑩瑩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節目,但她當時爽快地答應了他一起去。
    文浚見她沒有拒絕,似乎心情不錯,說:“那我到時派人來接你。”
    怎麼會忘了這事,她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此時的文浚卻坐在車裡,眉頭深深地蹙起,在他旁邊空著的座椅上靜靜地擺著一個禮物盒子,盒子裡裝著一件小禮服和一套簡單的首飾,是他親自挑選的。
    這天是葉柏倫的舞劇即將在香港首演的日子,文浚答應了馮苗苗去給他捧場。
    馮苗苗是他姑姑的女兒,文家就這麼一個外孫女,家裡長輩和哥哥們都疼她疼得緊。上回見到她,她抱住文浚的胳膊:“二哥,你們男人心裡到底都在想些啥?”
    “怎麼?和姓葉的小子發展不順利?”文浚不動聲色地拿開她的手,馮苗苗這個嬌生慣養的小公主人生裡唯一的煩惱來源就是葉柏倫。
    這在上流社會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對此,文家人都樂見其成。
    “別提了,柏倫現在比你還忙,他的舞劇快要首演了,一天到晚都在籌備,恨不得和那些舞踩練習生同吃同住。”
    葉柏倫和文浚是截然不同的人,文浚十幾歲被送到國外念金融,天生便是要成為文氏接班人的,而葉柏倫不同,他祖上都是藝術家,所以他自幼便被藝術薰陶著。
    陶。
    “首演定在哪天?”文浚隨口問道。
    馮苗苗驚訝地說:“二哥這種分分鐘做幾千萬生意的人,怎麼突然對舞劇感興趣了。”
    文浚聲音輕淺:“從什麼時候開始,在你的眼裡,你二哥已經滿身銅臭,不能有點高雅的愛好了。”
    馮苗苗連連搖頭,故意巴結地說:“不,我二哥那是英俊多金,往那一站就是高雅本人了。”
    “……”
    “對了,二哥有空去給柏倫捧場嗎?”馮苗苗見縫插針地說,“我通知他,給二哥預留好座位。”
    說著,她也不等文浚回答,生怕他拒絕似的,補上一句:“說好了啊。”
    “那你讓他將最好的兩個座位留著。”
    “兩個座位?”馮苗苗捕捉到了關鍵詞,“二哥要帶人去?難道是女人?”
    說著,她曖昧地擠了擠眼睛。
    與此同時,門口傳來幾聲輕咳,兩人抬起頭,看到文旭站在那裡,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文浚和馮苗苗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大哥。”
    馮苗苗說:“我正在和二哥說柏倫舞劇的事,大哥有空來捧場嗎?”
    文旭若有所思地看了文浚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這個家裡誰都清閒不過我了,難得阿浚有空,一起去。”
    文浚沒太在意文旭話裡話外的深意,他甚至沒有去細想,如果文旭也去的話,柳瑩瑩這次與他這兩位家人在所難免地見上一面是否妥當。
    從馮苗苗提起舞劇的那一刻起,他的腦海中就一直縈繞著一個跳舞的身影,已經過去很多年了,可是,那一幕還是時常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緊接著,他又想起那天在廣告公司樓下見到的情形,柳瑩瑩不自覺地踩出卻又悠悠地收住的舞步。
    看得出來,這不是沒有舞蹈功底的人會做出的舉動,如果她會跳舞、喜歡跳舞,是什麼讓她卻步?

     

    03
    歌舞大劇場竟座無虛席。
    九十年代,醉心做舞劇的人並不多。葉柏倫是一名優秀的舞蹈家,雖然在舞蹈領域成名很早,成就顯著,為人卻十分低調。他不求盛名,帶了一批練習生,在電影及娛樂產業興起的香港,專注做冷門的舞劇。
    來的人多半也是捧他和馮苗苗的場——
    葉柏倫雖然在國外斬獲各大舞蹈獎項,但香港上流社會的千金名媛也卻都是因為馮苗苗才知道他這個人的存在的,由此可以想像馮小姐的社交能力。
    這一回,她對外早早放出風聲,說文家兄弟文旭和文浚會親自到場支持。
    沒人比馮苗苗更清楚一個“文”姓男人能讓多少名門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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