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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本書共分六輯:一、「父親的詩」(藉親情而撫昔,行如飄雲流水);二、「走過從前」(懷舊憶往, 無限深思);三、「五重情」(銘刻人物速寫);四、「十億零一」(域外棲遲感性抒懷);五、「旅夢捕 影」(追記臺灣青少生活);六、「坐享知音」(生活隨筆的巧思雜文)。作者的才情充溢,文筆清暢,且 諧趣盎然。其中國古典文學造詣深厚,詞句精煉,不同於時下一般的愛媚亮麗作品,是好散文的上乘之作。

 莊 因

1933年生於北京,1948年隨家遷臺灣。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及研究所畢業。1964年赴澳洲,任教於墨爾本大學(University of Melbourne ),1965年轉教職於美國加州史丹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迄1998年退休。現任史大亞洲語文系兼任教授,專授書藝(Calligraphy)一課。

 酒蟹主人饕餮客

去年底我曾有回川之行,在眉山縣三蘇祠的門口看到這麼豪氣的一付對聯:「一門父子三祠客,千古文章四大家」。在文藝史上,一門三傑如沛郡的三曹、眉山的三蘇,以其罕見,千古傳為美談。但是像北京莊府這樣一門而有五傑,其家學之盛,在當代的文藝界,恐怕也是創記錄了。
 
莊家四兄弟之中,我最早認識的不是莊因,而是他的三弟莊?:那是由於我和五月畫會的因緣。隔了幾年,我才認識莊因,那是因為他娶了夏家的女兒,成了林海音的快婿。至於他們的么弟莊靈,也是稍後才認識的,而長兄莊申,則迄今只匆匆會過一面。莊氏四傑在文藝界多采多姿的成就,用莊因自己在〈飄泊的雲〉一文中的話,是「大哥鑽研美術史,我投身文學及生活藝術,三弟浸染於純藝術繪畫的無盡溪河,而四弟在攝影的光彩中尋找人生的真髓。」
 
莊因把自己定位於「文學及生活藝術」。他的文學創作始於小說而轉為散文,至於所謂「生活藝術」究何所指,他並未說明。莊因在〈第三枝筆〉一文中自述小時受父親薰陶,自然而然親近毛筆,學起書畫來,書法轉益多師,畫則私淑豐子愷。這書畫二道,加上詩詞,進可發表,退可自娛,夠文人俯仰一生的了──也就是他所謂的「生活藝術」了吧。
 
尚嚴先生是著名的書法家,以瘦金體見稱,又是詩人,著有《適齋詩草》。莊因的生活藝術顯然來自家教庭訓,其實他前半生的經歷,從安順到重慶再到南京,然後渡海來臺,先住臺中,再遷臺北,依循的也正是他父親辛苦守護故宮文物的播遷軌跡。影響莊因一生至鉅的,當然是他的「嚴父」。也因此,這本《飄泊的雲》第一輯六篇散文,全是對父親的追念。這父親不是別人,而是故宮博物院的主管,中國數千年文物的守護人,也是傳薪人,把中國文化的國寶像家寶一樣傳給了他們四兄弟。
 
整本《飄泊的雲》五十二篇散文的基調,正是懷古、懷舊。這些文章訴說的不論是壯年懷友、海外懷鄉、或是舊地重遊,要皆是在懷舊。〈飄泊的雲〉一文記小時常聽父親說:「世間沒有多少人有你們這樣的福澤,可以幾乎終日與中國幾千年的文物藝術精品切磋。」故宮文物的背景既然足以培養少年莊因懷古的幽情,今日莊因的事事懷舊、處處守舊,而且對於老境逼人而來分外敏感,當然是其來有自。
 
在這些文章裏,作者的自畫像是一位詩酒風流、書畫自遣、飄零海外的名士,雖然嚮往道家的豁達瀟灑,卻無法解脫濃厚的鄉愁,地理的也是文化的無盡鄉愁。在〈年的影子〉一文中,他神往於童年最感性的習俗:「耶誕老人穿紅,中國人過年也得有紅。春聯、蠟燭、鞭炮、裝壓歲錢的紅信封套……尤其是鞭炮,有色有聲,最不可少。」他最擔心的是這些良風美俗終將淡出,「北京的中國人再過些日子,難保不會在年三十除夕夜吃漢堡包。」
 
典型的中國名士無不嘴饞,莊因正是如此。他把自己的加州寓所題為「蟹酒居」,一副老饕沾沾自喜的得色,饞相可掬。海外的中國人為解鄉愁,形而上者不妨寄情於詩詞書畫,學名士之風流,形而下者最直接的快慰莫過於吃,饜饕餮之食欲。莊因既以蟹酒為居,腹中當然有饞虫蠕蠕,因此這本《飄泊的雲》裏,寫朵頤之快的段落特別來勁。
 
吃在中國文化裏,當然是極為生動的要目。在這方面,我必須坦承自己的文化修養淺薄得可以,甚至近乎崇洋,不但喝茶是喝「黑茶」(black tea),而且二十多年來的早餐,絕少例外,吃的全是牛奶泡玉米片。中國的山珍海味或是年節的應景糕點,我當然也食之津津,但要細品高下、詳究淵源,更別提烹調之道,我就茫然了。因此讀到唐魯孫、逯耀東談論食道的文章,我就會惶愧不安,倒不是艷羨他們的口福,而是佩服他們的內行。
 
莊因旅美逾三十年,但他的炎黃腸胃迄未歸化,每次「進城」去舊金山,不外「是去唐人埠採辦日用食品。舉凡五花豬肉、時新菜蔬、皮蛋海鮮、生猛?魚、細粉辣醬、瓜子花生(帶殼的),每次拖帶了摺疊的採購推車去,都滿載而歸。」在〈曬太陽記〉一文中他又說:「中國的蘿蔔拌海蜇皮、涼拌黃瓜、小?拌豆腐……等等,加上一點香油、若干鹽和醋,味美可口,吾所欲也。」然後他花了兩百字的篇幅詳述美國人的生菜沙拉如何取材、如何調配,結論是這種洋味的涼拌黏糊不爽,「然則,滯番已久,也勉強品過了。」
 
最令我感到有趣的,是莊因這「假北京人」跟真北京人舒乙(老舍的公子),如何隔著偌大的太平洋,魚來雁往,討論年菜傳統的式微。真北京人告訴對海的假北京人說:「年菜也改良了,一不做那麼多;二只偏重清淡可口的,大魚大肉基本上免了;三則大聚餐轉移飯館了。我們家年三十只吃點素餡餃子和年糕。」假北京人一聽,急得說:「大魚大肉免了,還像過年嗎?咱們喜慶有餘的說法又怎麼表示?年夜飯只吃點素餡餃子,元寶(餃子)不是成了土塊石子麼?」
 
舒乙又在信上告訴莊因:「我們只準備了幾樣傳統年菜:老夫人操作芥菜墩兒,太太操作小酥魚兒,我操作燜二冬──冬?冬菇。此外,三人合作了果子乾兒和臘八蒜。沒有野雞了,我本來想露一手野雞丁炒醬瓜,那是一道年節名菜。免了,臨時用雞胸脯代替了。」
 
看到這兩個真假北京人如此認真地一吁一歎,哀舊俗之不再,真覺得一對老饕又可愛又可哂。漢堡包篡了中國年菜的位,是中菜遺老們最難堪的「世變」。時代變得太快,許多舊俗相繼無可奈何花落去,乃令海外的文化遺老們「生年不滿百,長懷千歲饞」。其實莊因之饞正是對中國文化之飢渴,亦即喜劇化之鄉愁。晉朝的張翰有感秋風之起,思念故鄉的蓴羹鱸膾,乃辭官歸吳。我不知道他的辭呈上有沒有提到蓴羹鱸膾,希望是有,因為那真是世界上最瀟灑最動人的辭職書了。足見嘴饞是鄉愁最明確的症狀。
 
莊因在文章裏念茲在茲,不是中國的吃,便是中國的詩詞書畫;舊地重遊,追尋的也無非是故居、前塵。在〈振衣千仞崗的時代〉一文中,他最孺慕的也是那些藍布大褂的老師宿儒。其實說來說去,萬變不離的一大母題只是鄉愁,地理的更是文化的鄉愁。其源頭,正是以父親為導體、以故宮文物為傳媒的華夏傳統。
 
莊因的一大矛盾也在於此。他一再自稱在美國的歲月是「棲遲」,其實他一半的日子都在海外,早已棲定,安於定居了。他和白先勇、莊信正等人的長年居美,乃是自我放逐,與劉賓雁、方勵之等的他放不同。然則秋風年年,蓴鱸飄香,饞嘴的遊子何不命駕歸吳呢?問題是:鄉愁雖苦,卻是文章情思之所源,一旦歸吳,鄉愁既解,寫作的原動力也就消減了。在美國「棲遲」下去,鄉愁的壓力固可長保,但是過於感性、過於情緒化的鄉愁也會導致題材的重複與狹窄,這正是所有滯美華人作家都面臨的困境,莊因也不能免。
 
在〈不了緣〉一文中,莊因自述初寫小說,後來「揀拾異域生活餖飣,改寫散文。」其實這本《飄泊的雲》裏的文章大半是在懷古憶舊,鄉愁濃得化不開,即使寫到眼前的生活,也撥不開千絲萬縷的憶舊情結,所以真正描寫居美現實的文章也只得〈療牙心得〉、〈牙齒穿鞋〉等少數幾篇。由此看來,「生活餖飣」之言確乎不虛,但是「異域」卻不多見。作者居美逾三十年,這麼持續的豐富經驗應可提供豐富的題材,若是背著這一座經驗之礦,一味回顧少年的往事,就會陷入題窮語重的困局,演成「蜻蜓吃尾巴」的現象。所以如何開拓題材的新疆,應為散文家莊因的當前要務。也因此,這本《飄泊的雲》主力所在,不是「異域生活的餖飣」,而是談吃的妙文,例如〈魚事記餘〉、〈珠玉在盤〉,或是記人的佳作,例如描寫父親、岳母、吳魯芹、鄭清茂等幾篇。
 
《飄泊的雲》在寫作歲月上前後幾近二十年,而以九十年代的前半期所寫較多,所以語言的風格頗不一致。不知是否作者有意改變文風,實驗新體,其中有些文章似乎不如十多年前的名作〈母親的手〉、〈午後冬陽〉、〈衣履篇〉等那麼流暢自然。
 
此外還有一些細節或須再加斟酌。例如「中日抗戰」一語書中數見,其實由中國的立場看來,那是抵抗侵略的戰爭,才叫「抗戰」,但是中日之間卻是戰爭,不宜逕稱抗戰吧。又如「每天接觸的是山光月色、流水斜陽」一句,斜陽恐非日日可見,至於月色,則更有盈虧望朔,絕非夜夜當空。〈十億零一〉中引〈赤壁賦〉之言,說「十世紀前的蘇東坡覺得如此」。其實壬戌之年為西曆一○八二年,距作者寫〈十億零一〉的一九九三年,只得九百十一年,恐怕不能逕稱「十世紀前」。凡此細節,尚望再版時能加修正。
 
一九九七年最後一日于西子灣
酒蟹主人饕餮客 余光中
第一輯/父親的詩
父親的詩
第三枝筆
侍親三事
飄泊的雲
千里共嬋娟
借月寄親
第二輯/走過從前
愁在莫愁邊
江南憶
牽牛花的歲月
那晚,停電了
雄雞一聲天下白
魚事記餘
珠玉在盤
洗 澡
苦中苦
走過從前
慎終‧追遠
漢堡印象
第三輯/一片冰心
五重情
不了緣
振衣千仞崗的時代
玫園舊事
天寒歲暮念斯人
記「立吞會」的緣起
一片冰心
第四輯/十億零一
十億零一
記一隻灰鳥的死
年的影子
雨天的感覺
曬太陽記
療牙心得
牙齒穿鞋
輕羅小扇撲流螢
結網的蜘蛛
第五輯/旅夢捕影
旅 夢
捕 影
台北印象
膽大心細的絕活
花花果果
第六輯/坐享知音
仲夏夜之夢

徜徉於山水之間
知 音
坐 享
稿紙與自來水筆
吸地的樂趣
室小何需大
老 說
談 睡
吃的式微
餃子情
辭 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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