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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亞洲週刊》2013全球十大華文小說得主朱國珍最新力作
 一本用眼淚寫成的爆笑喜劇
★   Vogue雜誌、《夭夭》季刊專題報導
本年度最離奇的飲食文學,上桌!
 
媽媽,妳的炒飯天下第一好吃,只要妳按照正常的方式處理!
 
這是小說家朱國珍在廚房中的驚奇冒險,也是一本母親寫給兒子、女兒寫給父親、大嬸寫給情人的深情食譜。輾轉於人子、人妻、人母等不同的角色之間,不變的是為家人付出的深情與溫柔;無論是水果、煎蛋、麵線糊,還是海鮮濃湯,儘管上桌時總是讓人驚奇(呼)不斷,然而在看似「離奇」的賣相之下,卻蘊藏了滿滿的情感,與人生起起伏伏的幽微滋味。
 
【離奇料理食譜大公開】
 
黃金炒飯:
打一顆蛋,充分攪拌,放入一碗白飯,浸泡,讓每一粒飯都沾上蛋液。開小火,炒菜鍋裡放進苦茶油,爆香蔥末,放入浸泡了蛋液的白飯,慢慢翻攪,均勻加熱,等到飯粒上的蛋液收汁,變得乾燥,灑一點鹽巴,就可以起鍋。
 
「媽媽,我好喜歡吃妳做的炒飯,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炒飯。」每一次安安都會一邊吃著炒飯,一邊歌頌我的炒飯廚藝。
 
正當我心花怒放,在廚房裡找回一點點自信心的時候,兒子突然補充了一句:「媽媽,妳的炒飯真的好好吃。妳就按照這樣的步驟正常做,不要自己亂加『核廢料』。」
──〈廚娘日記〉
 
 
鮑魚蔬菜湯:
鮑魚、魚露,應該是本家,聯合起來對抗西芹紅白蘿蔔,私心揣想可能有機會挽救瀕臨失敗的料理。於是我一股腦兒將半瓶魚露添入鮑魚蔬菜濃湯中,當陣陣撲鼻的奇特香味襲來,頓時感覺到這已經不是烹飪的藝術了,這是修行的藝術!……
 
喝下第一口鮑魚蔬菜湯,通體震撼!左半身是琉璃寶華莊嚴頂放百寶光明、勝淨妙善紫金光聚般的極品甘露;右半身卻是循造惡業飛墜承煙、歷劫燃燒入無間地獄般的腥羶冤孽。一碗湯可以被我烹飪出六道輪迴,連我自己都驚奇不已
──〈離奇料理〉
 
朱式炒米粉:
於是,我按照我的理解,把一團米粉放進電鍋裡蒸熟,想當然,只靠大同電鍋的水蒸氣,讓米粉軟化的濕度有限;另外,我燉了一鍋肉臊,這是跟好友的母親學來的,她說不能加水,只靠醬油與米酒煨煮絞肉,味道才會香濃。
乾妹妹下班回到家,我開心地與她分享今日晚餐,朱式炒米粉。
乾妹妹說:「這看起來跟外面的好像不太一樣。」我回答:「姐姐親手做的,當然跟外面的不一樣。」
乾妹妹嚐了一口,小聲地說:「米粉好硬。」
「那麼就多加一些肉臊汁!」我特別殷勤地為她斟入許多肉臊,希望她吃肉補肉。
「可是,好鹹。」她有點委屈的說。
「鹹就多喝點水。」我想她工作太勞累,味覺也疲乏,親自去為她倒了一大杯白開水。
「妳盡量吃,能吃光最好。我很難得下廚耶!」我得意的說。
乾妹妹溫柔體貼,從來不會拒絕別人的好意,她吃一口米粉,喝一口水,我在旁邊不斷鼓勵她努力加餐飯,在這樣的熱烈氣氛下,她默默把我端給她整大碗的「炒」米粉吃完了。
──〈哀愁的食物〉
 
臺味法式濃湯、蛤蠣義大利麵、冰糖滷花菇、水果拼盤、三色果凍……一切你覺得不可能失敗的料理,朱國珍都給予他們「新生」。
 
離奇料理往往就以荒誕之姿出場,伴隨著受害者們的噁心、嘔吐甚至食物中毒加上心理創傷。
但這樣的離奇,或許正是朱國珍努力掏盡自身的不能,而獻祭予這些親愛的受害者們的最佳證明。
離奇荒誕的外表之下,朱國珍用筆寫下的卻是生活裡最珍貴的牽掛與情思。

朱國珍

 清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畢業,東華大學英美文學研究所藝術碩士。長篇小說《中央社區》獲《亞洲周刊》二○一三年十大華文小說、第十三屆台北文學獎年金獎,原著劇本得到二○一三年「拍台北」電影劇本獎首獎。其它作品包括長篇小說《三天》、短篇小說集《夜夜要喝長島冰茶的女人》、散文集《貓語錄》。曾任中華電視公司新聞部記者、新聞主播、節目主持人。現為廣播節目主持人。
目錄

廚娘日記
最後一味
人妻初體驗
冰山大嬸
哀愁的食物
玉米的眼淚
心靈雞湯
我的小肉肉
胎教前世今生
月光果園
淡蛋人生
早餐溫度
離奇料理
念麵不忘
【內文試閱】最後一味
  父親是道地的北方漢子,嗜愛嚼勁陽剛又厚實的麵條。無論是刀削麵、陽春麵,融合在牛肉湯、大滷湯汁中,各自保留特色又能提攜出對方的香味。吃一口麵喝一口湯,分開品嚐,已然沾染的彼此,猶有絲絲牽掛的眷戀;若是同時拌和著湯與麵同時入口,更有著你儂我儂同衾同槨的氣魄,彷彿用一碗麵的光陰,走過一場永伴君側的愛情。
  他最不喜歡黏稠稠又細若髮絲的麵線,那一口咬下去綿延無止盡的深沉,柔弱無骨無肉也無心,直到牙齒上下顎碰撞在一起才明白口腔裡有了食物,卻已直逼老漢的咽喉,讓食道門神也招架無力,情定皺褶的胃壁。偏偏我最愛吃軟滑味濃的蚵仔麵線,每每聽說哪兒有好吃的蚵仔或大腸麵線,便是千山萬水也會神馳嚮往。
  我吃大腸蚵仔麵線喜歡用筷子,一根根挑出游若懸絲的麵線,甩掉太多味精的濃湯,也許這樣的吃法不屬於「麵線控」之流,多半還是因為偏愛滋陰養血、含鋅量高的蚵仔,與滷透之後依然帶種撩慾羶腥、陳華醬香之味的大腸。於是我曾經試著不要麵線,只央求老闆賣蚵仔與大腸這兩樣食物給我,望著紅白塑膠袋裡,另外分裝的蚵仔大腸,像是外帶打包的小菜,當時心中便有些許惆悵,攤開紙盒後,孤單面對燙熟的蚵與醬色的腸,少了那層勾芡濃湯與麵線纏綿的倩影,總覺得那裡不對勁。我像個粗魯的獵人,任意挑釁江湖,看到什麼就吃什麼,分不清協調與不協調的美味,執意將蚵仔大腸與麵線分家,像是挑撥一場家族內鬨,祖父還沒死就爭著分遺產,結果什麼好處也沒撈到。沒有麵線的蚵仔與大腸,單調乏味,只剩下深與淺的顏色搭配,這讓我勉強用想像力安慰自己,在一九八二年排行榜第一名的暢銷經典《黑檀木與白象牙》,當時盲人歌手史提夫汪達與保羅麥卡尼共同合唱了這首流行歌曲,利用鋼琴上黑鍵與白鍵的組合,期望消弭種族差異,締造族群融合。
  美食作家嘗言:「大腸蚵仔麵線緣起於廈門、泉州一帶的小吃『麵線糊』。」由此可知,既是麵線糊,因應當地食材的不同,加入大腸或蚵仔,甚至貢丸的麵線,兩者本該是一家親,我這樣硬生生拆散了配方,足見自以為是的野蠻品味。更甚者,這種粗心經常錯落在生命的間隙裡,往往要等到失去了,才恍然大悟,自己對於最愛的人常常最不珍惜。
  就像父親與我的最後一味,終結在以愛之名的蚵仔麵線。我喜歡各種臺灣小吃,即使知道父親不愛吃麵線,總是在每一次異地嚐鮮時,特別額外帶一碗回來與他分享。每次我帶著已經冷凝幾近果凍狀的麵線回到家,雖然過了用餐時間,每日定時定量吃飯的老糖尿病號父親,總是溫柔地接過我手中的紙碗,開心吃完,乾乾淨淨。
  我是個被父親寵壞的女孩,二十歲以前沒有洗過碗,進過廚房,很少去菜市場買菜。每到用餐時間,家中自然會有熱騰騰的食物端上桌,年輕的我,吃飽飯油嘴一抹便溜進房間裡冥想人生,柴米油鹽醬醋茶留給父親,他是隱形的人生屋頂,護衛著我的生存,並身兼母職安頓著我的起居。
  也因為與廚房太陌生,烹飪這件事對我而言簡直就是素人藝術品,總是創造出離奇的菜餚讓父親大開眼界,比方說臺味法式濃湯。這是我從電視上看到一齣描述十八世紀法國王室生活的電影抄襲來的。當時螢幕上演出那些戴著假白頭髮的貴族,端坐餐桌旁,靜待走來走去穿著白制服配戴高帽的主廚,從一個銀質湯鍋裡,使用銀質大湯勺挖出一湯匙的咖啡色濃湯,輕輕舀入客人的餐盤裡。我在電影裡學到的西洋用餐禮儀,與我所處的真實生活完全不一樣,外國人喝湯原來使用盤子,跟中式的碗公很不一樣,當時嚮往外國生活的我,覺得這真是文明的象徵,我也要來效法一番。
  於是,在沒有參考任何食譜以及詢問專家的情況下,我自己想像,將同樣是褐色的新東陽肉醬罐頭加水與太白粉煮熟勾芡,應該就能夠料理成電影中眾貴賓饗宴的法式濃湯。
  當我精心製作的「臺味法式濃湯」端上桌時,父親首先提出疑問:「怎麼是
用盤子喝湯呢?像小狗吃飯。」
  「這是法式濃湯,法國人都這樣喝湯,我看電影學來的,不會錯。」我回答,同時強調:「而且,湯匙要向外面舀,不能向自己舀,這樣不禮貌。」
  大家跟著我的說明,依樣畫葫蘆,在蹇居的日式小平房,折疊式的廉價餐桌上,享受著生命中第一次的法式大餐。說實話,這個濃湯除了水與肉醬太白粉,就是肉醬與水太白粉,完全沒有其他調味,我自己喝了一口感覺真是難喝透頂,手中的湯匙遲疑半天不願意再送進第二口。倒是父親,悠閒地揮動著湯匙,一口接著一口,緩慢而優雅地徐徐將盤中濃湯飲用完閉。
  我妹妹則是一邊喝,一邊喃喃自語:「法國人都吃這麼難吃的東西嗎?」
  後來我又學會一道義大利麵料理,由愛好烹飪的朋友口述,我大概記住了百
分之八十的內容。朋友一直強調,製作過程很簡單,義大利麵煮熟後撈起,先放在一旁瀝乾水分,再開始準備炒醬料。首先將洋蔥爆香,加入牛奶與少許鮮奶油,等到牛奶煮滾了,再加入蛤蠣,等到蛤蠣的殼打開了,這時候,灑一點胡椒與鹽巴調味即可。最重要的是,好吃的訣竅在起鍋時,加入一些麵粉,就能夠使醬料濃稠,附著在每一根義大利麵上,讓麵條吃起來絲絲入味,坊間餐廳也都是同樣的作法。
  當天回家前,立刻先騎機車到超市買了兩大盒蛤蠣,與朋友所說的洋蔥、牛奶、鮮奶油,以及最重要的麵粉。我神氣地向父親炫耀,今天學會了一道很好吃的料理,叫做「蛤蠣義大利麵」!祖傳配方,絕對好吃。
  父親點頭微笑,在客廳裡靜靜看著電視,等待我的豐盛晚餐。我一個人在廚房裡,洗蛤蠣切洋蔥烹煮義大利麵,經過一番折騰,終於等到洋蔥牛奶湯煮滾了,立刻加入蛤蠣,熊熊大火刺激著蛤蠣的熟成,沒幾秒鐘,蛤蠣便全部開啟,彷彿急著共襄盛舉演出元宵節神人同樂的「蚌殼舞」,紛紛張開甲殼雙臂,露出裸露含汁的肉與肉柱。我急忙倒入麵粉,調成濃稠狀,這時候,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照理說,我的湯汁只使用牛奶與鮮奶油,應該是純白無暇的湯頭,但是,當蛤蠣張開雙殼演出蚌殼舞的時候,隱然流露出陣陣砂淚,一點一點的黑砂,從蛤蠣殼內洩漏,緩緩釋入潔淨的牛奶裡,染灰了鍋中物,調製出意想不到的,類似青醬般色澤的蛤蠣義大利麵。
  上桌之後,父親一邊吃,一邊忙著蠕動嘴唇,這並不是為了吞吐蛤蠣硬殼,而是,咀嚼著那很難吞嚥的細砂。父親說:「這義大利麵為什麼粉粉的?」
  我不敢回答,哪是因為我急著獻上新菜單廚藝,沒時間讓蛤蠣吐砂。而且我以為超市都會處理好所有的生鮮食品,買回家即食即料裡即可。誰知道,這兩盒蛤蠣這麼新鮮,新鮮到連殼內的砂都來不及釋出。
  這盤蛤蠣義大利麵,我花了一個鐘頭才勉強吃完,一邊吃,一邊想著明天可能會便祕。而父親,依然維持著他固定的用餐習慣,認真對待餐桌上的所有食物不疾不徐地將他面前的食物,全部吃光光。
  我愛看各類書籍,是個雜食性閱讀者,奇怪唯獨對於食譜沒有研究精神,霸道地以為食材像文字一樣,可以依靠想像幻化光芒。而我的父親,是陪伴我以霸道文字書寫的人生簡冊,唯一鼓掌的讀者。
  成長於華北平原的父親,大塊吃肉也大碗吃麵,透過父親描述的傳統食物,是麵片兒與餃子的鄉愁;端上桌的粗麵條,隱隱約約透露著綠林修行魯至深的虎背身影。相較之下,纖弱纏綿的麵線,始終有著江南美女飛燕憑欄若柳迎風的細緻;然而這樣的美女,卻從來未曾出現在父親的餐桌。
  我問過父親為什麼不愛吃麵線?他笑笑看著我,不語。
  他總是這樣含笑凝望我,打從我很小很小的時候。他看著我在襁褓中吸吮奶瓶,看著我學習自己拿湯匙,看著我走路,看著我跌到,看著我練習梳頭髮,最後親自幫我輕輕挽起兩條麻花辮;他看著我慢慢長大,不再牽他的手,拒絕喝他喝過的水杯;他依然看著我,無論春夏秋冬,白內障宿疾讓他漸漸看不清楚了,有時候說話還要重複兩次才聽得懂,他看著漸漸沒有共同話題的我,卻還是笑著,彷彿只要能看著我,便是一生一次的幸福。他看著我,從我張開眼睛的那一刻他是大雁,遷徙過臺灣海峽,隻身導引我的歸航,有父親才有家。
  父親來臺之後的家庭非常簡單,人丁單薄到甚至從來沒有經驗過親族死亡的歷程。如果我知道人之老終,壽命將至,會從器官衰竭開始,那麼,若是時光能夠從來,我但願做父親最愛吃的料理,親手煮一碗麵片兒,陪伴他最後的時光。
  然而父親告別人世之前,我親手煮給他吃的竟然還是他最不喜歡的麵線。
  家人告知這兩週父親的食慾突然變差,什麼東西都吃不下,更嚴重的是連大小便都無法控制,一天要換好幾次內褲,洗好幾遍廁所。
  我帶著周歲小兒在週末中午例行返家,探望父親。他孤伶伶地坐在客廳椅子上,看到我的身影立刻投以蒼老的微笑。我問他中午吃了什麼?他說烤了一片吐司麵包。我說:「你有糖尿病,怎麼能這樣吃?血糖會太低。」他幽幽回覆:「沒辦法,什麼都吃不下。」
  「我做點東西給你吃。」說完直接走進廚房,打開冰箱,赫然發現空空無物,這座冰箱仿若大賣場的家電樣品,連最基本的雞蛋、青菜、甚至一包肉鬆都找不到。不得已只好打開儲物櫃,心想至少煮一包泡麵先充飢吧!結果連泡麵都沒有,櫃子裡只有一包我上週買的調味蚵仔麵線,那時還是因為超市大促銷買一送一,我不得已買了兩包,把多餘的那份送回娘家。
  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我按照食譜做法,加一千cc的水,置入麵線,水滾後放入調味包,即食蚵仔麵線便完成。我擔心麵線沒有熟,稍微多悶了一會兒,這一悶,卻悶成了麵線糊,湯瓢挖起時看不見游絲般線條,原本簡易料理即可靈巧若掌中舞的麵線,在我手裡又毀了,黏稠呈現立狀又東倒西歪的麵線團,怎麼看都像是一個滲水的飯糰,少了麵食的堅毅氣魄。
  當我端上親手烹飪的麵線糊,父親毫不猶豫地將碗接到手裡,一口接一口吃得津津有味。我感覺又虛榮又安慰,心想,父親剛剛還說什麼都吃不下,這會兒不是吃得很開心嗎?可見我的廚藝已經大進步,終於擺脫整人專家的惡名。這樣的優越感讓我忽略了父親的病情,看著沒多久便碗底朝天的麵線,問他還要不要再來一碗?他說飽了,能吃到女兒親手做的食物,已經非常滿足。
  那天黃昏我去買了些菜,即將入夜的超市選擇也不多,倉促中想著只要飽餐即可,囑咐佣人做了紅燒雞、炒高麗菜、豆干肉絲。後來回想,那天的晚餐,都不是我父親愛吃的菜色,尤其是雞肉。但是他慈眉笑眼,用完餐後不像往常回到客廳看電視,而是駐留在餐桌旁,一直面對著剛滿周歲,正在牙牙學語的外孫扮鬼臉。小兒安安那天的晚餐吃得特別開心,餐廳裡充滿了童稚的清朗笑聲,在最後一次全家團圓的夜晚。
  父親自過了不踰矩的歲數,每日晚餐結束後必定斯文放下碗筷,輕聲說句:「畢業了」。我曾經問他為什麼要這樣說?他捉狹地回答:吃完晚餐,一天就要結束,這不就像是個人生的畢業典禮嗎?
  我最後一次見著父親,是陪著他回榮總就診,長年糖尿病,每三個月必須回診開藥,已是三十年來的老習慣。那天經過第一門診大樓外的湖邊,在大樹下稍做歇息。父親靜默了一會兒,突然說:「夏天時,我經常在這棵大樹下睡午覺!」我心裡納悶著,這裡是公共場所,也不是父親上班的地方,他如何能在夏天時經常於此地午睡?父親眼神悠然凝望遠方,徐徐道來:「黃土窯洞的炕上冬暖夏涼,但夏天我還是喜歡在大樹下看書,看累就睡著了。妳奶奶都知道要來樹下找我。」
  我驚覺父親的意識不在現世,他把臺北的一棵湖邊樹,錯認為河南老家的大棗樹了。他回到了他的童年,最思念的是從小疼愛他的母親。
  兩天後的傍晚,他在吃了一碗醋溜蛋花湯當做晚餐之後說:好累好累,想要休息。弓臂側臥的他,躺在床上,從此永遠停止呼吸。
  父親往生十年,我常常想起,他在人世間最後的日子,最後一次吃到我為他親手做的料理,是他最不喜歡的調味蚵仔麵線;在更以前,我每一次親手為他做的菜餚,都是恐怖離奇到連我自己都吞不下去。我的父親,卻默默地承受這一切,包容我所有的荒唐與異想,任憑我把飲食美學當做文字藝術遊戲,不負責任地烹調,而他始終負責任地吞嚥,人間一切甘苦。
  我的體質敏感,常常會夢見素昧平生的亡者,干擾思緒;有人說這是因為那些孤魂知道我命中有貴人可以協助調解陰陽,讓亡者安息。確實,我不是個社交高手,朋友也不多,但是每每遇到難關時,都會遇到幫助我的人。這幾天又被干擾到神經衰弱,夢到奇怪的逝者,經過宮廟的化解,喝了符水也盥洗了全身,想想這下我可是鐵氟龍不沾鍋,請那些怪怪的東西不要再入夢了!
  結果,我夢到了父親。
  他穿著夏季裡平日在家習慣穿著的白色棉質背心,一條長褲,與已經過世的,童年時期與他感情最好的四叔,一塊兒在公園裡聊天。夢中的我,回到了綁兩條麻花瓣的年紀,嬌小的身軀,依偎在他的肩膀,盤爬著他的背脊,從後面抱住他的頸項,玩弄著他稀疏的白髮。我像小女孩似地撒嬌,蠕動在父親的身旁,聽著他與四叔用我聽不懂的鄉音敘舊,閒聊生活瑣事。我依戀著這樣的光陰,在朦朧初曉的暗灰色天空中,不知時光流逝,不知陰陽兩隔。直到父親握住我的手,將我輕輕自背後抱到他的正前方,輕聲對我說:「我該回去了。」
  「回去哪裡?」我不解的問。
  他用手指指天上。
  「不要!」我說:「我不要你走。」
  「是時候了,孩子!我該走了。」
  「不要!不要!」
  我自夢中驚醒,現實生活裡是酣睡的幼兒,在我身旁安眠。我的枕頭已經濕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開始流下的眼淚。
  即使滿身符水,已逝的父親還是穿越死亡的界限,回到夢中愛我。
  他知道我很內疚嗎?知道我很軟弱嗎?最心愛的女兒在他逝世前的最後一餐,是做出他一生中最討厭的即食麵線,連蚵仔都是虛偽的人工調味。我一輩子沒有料理出一道像樣的佳餚,而他總是吃得那麼高興;甚至我一生叛逆總是不按照他的期望過日子,他還是默默陪伴我,從來沒有指責。父親過世後我經常尋求另類治療撫慰心緒,渴望他的眷顧。每次在夢中相遇,我始終來不及提到蚵仔麵線,我總是變回了孩子,依賴在他溫柔的關愛之中,遲遲不肯放手。
  人間滋味的料理很難,難到來不及說抱歉;愛是食材,無常即是鍋具,留不住的又豈是恩恩怨怨。大樹下休憩有陽光也有陰影,點點滴滴,承載心靈美味;時時刻刻,餵養喜怒哀樂。這一生父親為我烹飪的菜餚不計其數,然而我永遠貪得無饜的只有他源源不絕的愛,在我們共同相處三十五年時光中,永恆的饗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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