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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百年中篇小說名家經典:春桃(簡體書)

  • ISBN13:9787555906414
  • 出版社:河南文藝出版社
  • 作者:許地山
  • 裝訂/頁數:平裝/174頁
  • 出版日:2018/08/01
人民幣定價:23元
定  價:NT$138元
優惠價: 87120
可得紅利積點:3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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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百年中篇小說名家經典”叢書之一種,收錄現代作家許地山中短篇小說代表作。許地山早期的小說集中展現為三個主要特征——愛情主題、異域情調、宗教氛圍,大都表現對宗法禮教和封建習俗的不滿,同時也流露出濃厚的宗教觀念和虛無思想。如《命命鳥》《商人婦》《綴網勞蛛》等,以獨特的宗教神秘色彩和藝術風格在讀者中引起很大反響。其后期創作,宗教色彩減弱,現實感逐漸增強。越到后期,其創作越是聚焦于人生諸問題的探求,如《春桃》《女兒心》等。“為人生”始終是許地山小說創作的方向,他是不折不扣的現實主義小說家。
許地山是中國現代小說家、散文家,是“五四”新文學運動先驅者之一。一生著述甚豐,寫了很多“為人生”的作品,平民主義、人道主義思想得到充分彰顯。代表作主要有短篇小說集《綴網勞蛛》《商人婦》,散文集《空山靈雨》,編著《中國道教史》(上)、《印度文學》等,譯著《二十夜問》《太陽底下降》《孟加拉民間故事》等。
許地山著《春桃》為“百年中篇小說名家經典”叢書之一種。 n n一、該叢書是首部由當代評論家點評的涵括中國百年經典中篇小說、展示中國百年中篇小說創作實績的大型文學叢書。該叢書對“五四”以來中篇小說創作進行了全面的梳理,讀者可以通過本叢書確立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杰出中篇小說的閱讀坐標。當代評論家何向陽、孟繁華、陳曉明、白燁、吳義勤對作品的文學價值以及作家在文學史上的地位等進行了詳細介紹,對文本進行了精彩點評,這對于讀者欣賞把握這些經典作品起到了引導作用。二、形式有突破。叢書以作家分冊,每冊精選該作家經典、讀者認知度高的作品。除經典作品以外,另附文學化的作家小傳及作家圖片若干幅。所附內容既可以為文學研究者、文科學生提供必要的資料,對普通讀者深入理解作家作品同樣大有裨益。三、所選作家有較大影響力。許地山是中國現代小說家、散文家,是“五四”新文學運動先驅者之一。一生著述甚豐,寫了很多“為人生”的作品,平民主義、人道主義思想得到充分彰顯。代表作主要有短篇小說集《綴網勞蛛》《商人婦》,散文集《空山靈雨》,編著《中國道教史》(上)、《印度文學》等,譯著《二十夜問》《太陽底下降》《孟加拉民間故事》等。

命命鳥
商人婦
綴網勞蛛
海世間
春桃
人非人
女兒心
“為人生”派主將的人生拷問——許地山小說概觀/吳義勤

這年的夏天分外地熱。街上的燈雖然亮了,胡同口那賣酸梅湯的還像唱梨花鼓的姑娘耍著他的銅碗。一個背著一大簍字紙的婦人從他面前走過,在破草帽底下雖看不清她的臉,當她與賣酸梅湯的打招呼時,卻可以理會她有滿口雪白的牙齒。她背上擔負得很重,甚至不能把腰挺直,只如駱駝一樣,莊嚴地一步一步踱到自己門口。進門是個小院,婦人住的是塌剩下的兩間廂房。院子一大部分是瓦礫。在她的門前種著一棚黃瓜,幾行玉米。窗下還有十幾棵晚香玉。幾根朽壞的梁木橫在瓜棚底下,大概是她家高貴的坐處。她一到門前,屋里出來一個男子,忙幫著她卸下背上的重負。“媳婦,今兒回來晚了。”婦人望著他,像很詫異他的話。“什麼意思?你想媳婦想瘋啦?別叫我媳婦,我說。”她一面走進屋里,把破草帽脫下,順手掛在門后,從水缸邊取了一個小竹筒向缸里一連舀了好幾次,喝得換不過氣來,張了一會嘴,到瓜棚底下把簍子拖到一邊,便自坐在朽梁上。那男子名叫劉向高。婦人的年紀也和他差不多,在三十左右,娘家也姓劉。除掉向高以外,沒人知道她的名字叫做春桃。街坊叫她做撿爛紙的劉大姑,因為她的職業是整天在街頭巷尾垃圾堆里討生活,有時沿途嚷著“爛字紙換取燈兒”。一天到晚在烈日冷風里吃塵土,可是生來愛干凈,無論冬夏,每天回家,她總得凈身洗臉。替她預備水的照例是向高。向高是個鄉間高小畢業生,四年前,鄉里鬧兵災,全家逃散了,在道上遇見同是逃難的春桃,一同走了幾百里,彼此又分開了。她隨著人到北京來,因為總布胡同里一個西洋婦人要雇一個沒混過事的鄉下姑娘當“阿媽”,她便被薦去上工。主婦見她長得清秀,很喜愛她。她見主人老是吃牛肉,在饅頭上涂牛油,喝茶還要加牛奶,來去鼓著一陣臊味,聞不慣。有一天,主人叫她帶孩子到三貝子花園去,她理會主人家的氣味有點像從虎狼欄里發出來的,心里越發難過,不到兩個月,便辭了工。到平常人家去,鄉下人不慣當差,又挨不得罵,上工不久,又不干了。在窮途上,她自己選了這撿爛紙換取燈兒的職業,一天的生活,勉強可以維持下去。向高與春桃分別后的歷史倒很簡單,他到涿州去,找不著親人,有一兩個世交,聽他說是逃難來的,都不很愿意留他住下,不得已又流到北京來。由別人的介紹,他認識胡同口那賣酸梅湯的老吳,老吳借他現在住的破院子住,說明有人來賃,他得另找地方。他沒事做,只幫著老吳算算賬,賣賣貨。他白住房子白做活,只賺兩頓吃。春桃的撿紙生活漸次發達了,原住的地方,人家不許她堆貨,她便沿著德勝門墻根來找住處。一敲門,正是認識的劉向高。她不用經過許多手續,便向老吳賃下這房子,也留向高住下,幫她的忙。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他認得幾個字,在春桃撿來和換來的字紙里,也會抽出些少比較能賣錢的東西,如畫片或某將軍、某總長寫的對聯、信札之類。二人合作,事業更有進步。向高有時也教她認幾個字,但沒有什麼功效,因為他自己認得的也不算多,解字就更難了。他們同居這些年,生活狀態,若不配說像鴛鴦,便說像一對小家雀罷。言歸正傳。春桃進屋里,向高已提著一桶水在她后面跟著走。他用快活的聲調說:“媳婦,快洗罷,我等餓了。今晚咱們吃點好的,烙蔥花餅,贊成不贊成?若贊成,我就買蔥醬去。”“媳婦,媳婦,別這樣叫,成不成?”春桃不耐煩地說。“你答應我一聲,明兒到天橋給你買一頂好帽子去。你不說帽子該換了么?”向高再要求。“我不愛聽。”他知道婦人有點不高興了,便轉口問:“到底吃什麼?說呀!”“你愛吃什麼,做什麼給你吃。買去罷。”向高買了幾根蔥和一碗麻醬回來,放在明間的桌上。春桃擦過澡出來,手里拿著一張紅帖子。“這又是哪一位王爺的龍鳳帖!這次可別再給小市那老李了。托人拿到北京飯店去,可以多賣些錢。”“那是咱們的。要不然,你就成了我的媳婦啦?教了你一兩年的字,連自己的姓名都認不得!”“誰認得這么些字?別媳婦媳婦的,我不愛聽。這是誰寫的?”“我填的。早晨巡警來查戶口,說這兩天加緊戒嚴,哪家有多少人,都得照實報。老吳教我們把咱們寫成兩口子,省得麻煩。巡警也說寫同居人,一男一女,不妥當。我便把上次沒賣掉的那份空帖子填上了。我填的是辛未年咱們辦喜事。”“什麼?辛未年?辛未年我哪兒認得你?你別搗亂啦。咱們沒拜過天地,沒喝過交杯酒,不算兩口子。”春桃有點不愿意,可還和平地說出來。她換了一條藍布褲。上身是白的,臉上雖沒脂粉,卻呈露著天然的秀麗。若她肯嫁的話,按媒人的行情,說是二十三四的小寡婦,少還可以值得一百八十的。她笑著把那禮帖搓成一長條,說:“別搗亂!什麼龍鳳帖?烙餅吃了罷。”她掀起爐蓋把紙條放進火里,隨即到桌邊和面。向高說:“燒就燒罷,反正巡警已經記上咱們是兩口子;若是官府查起來,我不會說龍鳳帖在逃難時候丟掉的么?從今兒起,我可要叫你做媳婦了。老吳承認,巡警也承認,你不愿意,我也要叫。媳婦噯!媳婦噯!明天給你買帽子去,戒指我打不起。”“你再這樣叫,我可要惱了。”“看來,你還想著那李茂。”向高的神氣沒像方才那么高興。他自己說著,也不要春桃聽見,但她已聽見了。 “我想他?一夜夫妻,分散了四五年沒信,可不是白想?”春桃這樣說。她曾對向高說過她出閣那天的情形。花轎進了門,客人還沒坐席,前頭兩個村子來人說,大隊兵已經到了,四處拉人挖戰壕,嚇得大家都逃了,新夫婦也趕緊收拾東西,隨著大眾往西逃。同走了一天一宿。第二宿,前面連嚷幾聲“胡子來了,快躲罷”,那時大家只顧躲,誰也顧不了誰。到天亮時,不見了十幾個人,連她丈夫李茂也在里頭。她繼續方才的話說:“我想他跟著胡子走了,也許早被人打死了。得啦,別提他啦。”她把餅烙好了,端到桌上。向高向沙鍋里舀了一碗黃瓜湯,大家沒言語,吃了一頓。吃完,照例在瓜棚底下坐坐談談。一點點的星光在瓜葉當中閃著。涼風把螢火送到棚上,像星掉下來一般。晚香玉也漸次散出香氣來,壓住四圍的臭味。“好香的晚香玉!”向高摘了一朵,插在春桃的髻上。“別糟蹋我的晚香玉。晚上戴花,又不是窯姐兒。”她取下來,聞了一聞,便放在朽梁上頭。“怎么今兒回來晚啦?”向高問。“嚇!今兒做了一批好買賣!我下午正要回家,經過后門,瞧見清道夫推著一大車爛紙,問他從哪兒推來的;他說是從神武門甩出來的廢紙。我見里面紅的、黃的一大堆,便問他賣不賣;他說,你要,少算一點裝去罷。你瞧!”她指著窗下那大簍,“我花了一塊錢,買那一大簍!賠不賠,可不曉得,明兒檢一檢得啦。”“宮里出來的東西沒個錯。我就怕學堂和洋行出來的東西,分量又重,氣味又壞,值錢不值,一點也沒準。”“近年來,街上包東西都作興用洋報紙。不曉得哪里來的那么些看洋報紙的人。撿起來真是分量又重,又賣不出多少錢。”“念洋書的人越多,誰都想看看洋報,將來好混混洋事。”“他們混洋事,咱們撿洋字紙。”“往后恐怕什麼都要帶上個洋字,拉車要拉洋車,趕驢要趕洋驢,也許還有洋駱駝要來。”向高把春桃逗得笑起來了。“你先別說別人。若是給你有錢,你也想念洋書,娶個洋媳婦。”“老天爺知道,我絕不會發財。發財也不會娶洋婆子。若是我有錢,回鄉下買幾畝田,咱們兩個種去。”春桃自從逃難以來,把丈夫丟了,聽見鄉下兩字,總沒有好感想。她說:“你還想回去?恐怕田還沒買,連錢帶人都沒有了。沒飯吃,我也不回去。”“我說回我們錦縣鄉下。”“這年頭,哪一個鄉下都是一樣,不鬧兵,便鬧賊;不鬧賊,便鬧日本,誰敢回去?還是在這里撿撿爛紙罷。咱們現在只缺一個幫忙的人。若是多個人在家替你歸著東西,你白天便可以出去擺地攤,省得貨過別人手里,賣漏了。”“我還得學三年徒弟才成,賣漏了,不怨別人,只怨自己不夠眼光。這幾個月來我可學了不少。郵票,哪種值錢,哪種不值,也差不多會瞧了。大人物的信札手筆,賣得出錢,賣不出錢,也有一點把握了。前幾天在那堆字紙里檢出一張康有為的字,你說今天我賣了多少?”他很高興地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仿著,“八毛錢!”“說是呢!若是每天在爛紙堆里能檢出八毛錢就算頂不錯,還用回鄉下種田去?那不是自找罪受么?”春桃愉悅的聲音就像春深的鶯啼一樣。她接著說:“今天這堆準保有好的給你檢。聽說明天還有好些,那人教我一早到后門等他。這兩天宮里的東西都趕著裝箱,往南方運,庫里許多爛紙都不要。我瞧見東華門外也有許多,一口袋一口袋陸續地扔出來。明兒你也打聽去。”說了許多話,不覺二更打過。她伸伸懶腰站起來說:“今天累了,歇罷!”向高跟著她進屋里。窗戶下橫著土炕,夠兩三人睡的。在微細的燈光底下,隱約看見墻上一邊貼著八仙打麻雀的諧畫,一邊是煙公司“還是他好”的廣告畫。春桃的模樣,若脫去破帽子,不用說到瑞蚨祥或別的上海成衣店,只到天橋搜羅一身落伍的旗袍穿上,坐在任何草地,也與“還是他好”里那摩登女差不上下。因此,向高常對春桃說貼的是她的小照。她上了炕,把衣服脫光了,順手揪一張被單蓋著,躺在一邊。向高照例是給她按按背,捶捶腿。她每天的疲勞就是這樣含著一點微笑,在小油燈的閃爍中,漸次得著蘇息。在半睡的狀態中,她喃喃地說:“向哥,你也睡罷,別開夜工了,明天還要早起咧。”婦人漸次發出一點微細的鼾聲,向高便把燈滅了。一破曉,男女二人又像打食的老鴰,急飛出巢,各自辦各的事情去。剛放過午炮,十剎海的鑼鼓已鬧得喧天。春桃從后門出來,背著紙簍,向西不壓橋這邊來。在那臨時市場的路口,忽然聽見路邊有人叫她:“春桃,春桃!”她的小名,就是向高一年之中也罕得這樣叫喚她一聲。自離開鄉下以后,四五年來沒人這樣叫過她。“春桃,春桃,你不認得我啦?”她不由得回頭一瞧,只見路邊坐著一個叫化子。那乞憐的聲音從他滿長了胡子的嘴發出來。他站不起來,因為他兩條腿已經折了。身上穿的一件灰色的破軍衣,白鐵鈕扣都生了銹,肩膀從肩章的破縫露出,不倫不類的軍帽斜戴在頭上,帽章早已不見了。春桃望著他一聲也不響。“春桃,我是李茂呀!”她進前兩步,那人的眼淚已帶著灰土透入蓬亂的胡子里。她心跳得慌,半晌說不出話來,至終說:“茂哥,你在這里當叫化子啦?你兩條腿怎么丟啦?”“唉,說來話長。你從多咱起在這里呢?你賣的是什麼?”“賣什麼!我撿爛紙咧。……咱們回家再說罷。”她雇了一輛洋車,把李茂扶上去,把簍子也放在車上,自己在后面推著。一直來到德勝門墻根,車夫幫著她把李茂扶下來。進了胡同口,老吳敲著小銅碗,一面問:“劉大姑,今兒早回家,買賣好呀?”“來了鄉親啦。”她應酬了一句。李茂像只小狗熊,兩只手按在地上,幫助兩條斷腿爬著。她從口袋里拿出鑰匙,開了門,引著男子進去。她把向高的衣服取一身出來,像向高每天所做的,到井邊打了兩桶水倒在小澡盆里教男人洗澡。洗過以后,又倒一盆水給他洗臉。然后扶他上炕坐,自己在明間也洗一回。“春桃,你這屋里收拾得很干凈,一個人住嗎?”“還有一個伙計。”春桃不遲疑地回答他。“做起買賣來啦?”“不告訴你就是撿爛紙么?”“撿爛紙?一天撿得出多少錢?”“先別盤問我,你先說你的罷。”春桃把水潑掉,理著頭發進屋里來,坐在李茂對面。李茂開始說他的故事:“春桃,唉,說不盡喲!我就說個大概罷。“自從那晚上教胡子綁去以后,因為不見了你,我恨他們,奪了他們一桿槍,打死他們兩個人,拼命地逃。逃到沈陽,正巧邊防軍招兵,我便應了招。在營里三年,老打聽家里的消息,人來都說咱們村里都變成磚瓦地了。咱們的地契也不曉得現在落在誰手里。咱們逃出來時,偏忘了帶著地契。因此這幾年也沒告假回鄉下瞧瞧。在營里告假,怕連幾塊錢的餉也告丟了。“我安分當兵,指望月月關餉,至于運到升官,本不敢盼。也是我命里合該有事:去年年頭,那團長忽然下一道命令,說,若團里的兵能瞄槍連中九次靶,每月要關雙餉,還升差事。一團人沒有一個中過四槍;中,還是不進紅心。我可連發連中,不但中了九次紅心,連剩下那一顆子彈,我也放了。我要顯本領,背著臉,彎著腰,腦袋向地,槍從褲襠放過去,不偏不歪,正中紅心。當時我心里多么快活呢。那團長教把我帶上去。我心里想著總要聽幾句褒獎的話。不料那翻了臉,愣說我是胡子,要我!他說若不是胡子,槍法決不會那么準。我的排長、隊長都替我求情,我不是壞人,好容易不我了,可是把我的正兵革掉,連副兵也不許我當。他說,當軍官的難免不得罪弟兄們,若是上前線督戰,隊里有個像我瞄得那么準,從后面來一槍,雖然也算陣亡,可值不得死在仇人手里。大家沒話說,只勸我離開軍隊,找別的營生去。“我被革了不久,日本人便占了沈陽;聽說那狗團長領著他的軍隊先投降去了。我聽見這事,憤不過,想法子要去找那奴才。我加入義勇軍,在海城附近打了幾個月,一面打,一面退到關里。前個月在平谷東北邊打,我去放哨,遇見敵人,傷了我兩條腿。那時還能走,躲在一塊大石底下,開槍打死他幾個。我實在支持不住了,把槍扔掉,向田邊的小道爬,等了一天、兩天,還不見有紅十字會或紅字會的人來。傷口越腫越厲害,走不動又沒吃的喝的,只躺在一邊等死。后來可巧有一輛大車經過,趕車的把我扶了上去,送我到一個軍醫的帳幕。他們又不瞧,只把我扛上汽車,往后方醫院送。已經傷了三天,大夫解開一瞧,說都爛了,非用鋸不可。在院里住了一個多月,好是好了,就丟了兩條腿。我想在此地舉目無親,鄉下又回不去;就說回去得了,沒有腿怎能種田?求醫院收容我,給我一點事情做,大夫說醫院管治不管留,也不管找事。此地又沒有殘廢兵留養院,迫著我不得不出來討飯,今天剛是第三天。這兩天我常想著,若是這樣下去,我可受不了,非上吊不可。”春桃注神聽他說,眼眶不曉得什麼時候都濕了。她還是靜默著。李茂用手抹抹額上的汗,也歇了一會。“春桃,你這幾年呢?這小小地方雖不如咱們鄉下那么寬敞,看來你倒不十分苦。”“誰不受苦?苦也得想法子活。在閻羅殿前,難道就瞧不見笑臉?這幾年來,我就是干這撿爛紙換取燈兒的生活,還有一個姓劉的同我合伙。我們兩人,可以說不分彼此,勉強能度過日子。”“你和那姓劉的同住在這屋里?”“是,我們同住在這炕上睡。”春桃一點也不遲疑,她好像早已有了成見。“那么,你已經嫁給他?”“不,同住就是。”“那么,你現在還算是我的媳婦?”“不,誰的媳婦,我都不是。”李茂的夫權意識被激動了。他可想不出什麼話來說,兩眼注視著地上。當然他不是為看什麼,只為有點不敢望著他的媳婦。至終他沉吟了一句:“這樣,人家會笑話我是個活。”“?”婦人聽了他的話,有點翻臉,但她的態度仍是很和平。她接著說:“有錢有勢的人才怕當。像你,誰認得?活不留名,死不留姓,不,有什麼相干?現在,我是我自己,我做的事,決不會玷著你。”“咱們到底還是兩口子,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百日恩不百日恩我不知道。”春桃截住他的話,“算百日恩,也過了好十幾個百日恩。四五年間,彼此不知下落;我想你也想不到會在這里遇見我。我一個人在這里,得活,得人幫忙。我們同住了這些年,要說恩愛,自然是對你薄得多。今天我領你回來,是因為我爹同你爹的交情,我們還是鄉親。你若認我做媳婦,我不認你,打起官司,也未必是你贏。”李茂掏掏他的褲帶,好像要拿什麼東西出來,但他的手忽然停住,眼睛望望春桃,至終把手縮回去撐著席子。李茂沒話,春桃哭。日影在這當中也靜靜地移了三四分。 “好罷,春桃,你做主。你瞧我已經殘廢了,就使你愿意跟我,我也養不活你。”李茂到底說出這英明的話。“我不能因為你殘廢就不要你,不過我也舍不得丟了他。大家住著,誰也別想誰是養活著誰,好不好?”春桃也說了她心里的話。李茂的肚子發出很微細的咕嚕咕嚕聲音。“噢,說了大半天,我還沒問你要吃什麼!你很餓了。”“隨便罷,有什麼吃什麼。我昨天晚上到現在還沒吃,只喝水。”“我買去。”春桃正踏出房門,向高從院外很高興地走進來,兩人在瓜棚底下撞了個滿懷。“高興什麼?今天怎樣這早就回來?”“今天做了一批好買賣!昨天你背回的那一簍,早晨我打開一看,里頭有一包是明朝高麗王上的表章,一份至少可賣五十塊錢。現在我們手里有十份!方才散了幾份給行里,看看主兒出得多少,再發這幾份。里頭還有兩張蓋上端明殿御寶的紙,行家說是宋家的,一給價就是六十塊,我沒敢賣,怕賣漏了,先帶回來給你開開眼。你瞧……”他說時,一面把手里的舊藍布包袱打開,拿出表章和舊紙來。“這是端明殿御寶。”他指著紙上的印紋。“若沒有這個印,我真看不出有什麼好處,洋宣比它還白咧。怎么官里管事的老爺們也和我一樣不懂眼?”春桃雖然看了,卻不曉得那紙的值錢處在那里。“懂眼?若是他們懂眼,咱們還能換一塊幾毛么?”向高把紙接過去,仍舊和表章包在包袱里。他笑著對春桃說:“我說,媳婦……”春桃看了他一眼,說:“告訴你別管我叫媳婦。”向高沒理會她,直說:“可巧你也早回家。買賣想是不錯。”“早晨又買了像昨天那樣的一簍。” “你不說還有許多么?”“都教他們送到曉市賣到鄉下包落花生去了!”“不要緊,反正咱們今天開了光,頭一次做上三十塊錢的買賣。我說,咱們難得下午都在家,回頭咱們上十剎海逛逛,消消暑去,好不好?”他進屋里,把包袱放在桌上。春桃也跟進來。她說:“不成,今天來了人了。”說著掀開簾子,點頭招向高:“你進去。”向高進去,她也跟著。“這是我原先的男人。”她對向高說過這話,又把他介紹給李茂說,“這是我現在的伙計。”兩個男子,四只眼睛對著,若是他們眼球的距離相等,他們的視線就會平行地接連著。彼此都沒話,連窗臺上歇的兩只蒼蠅也不做聲。這樣又教日影靜靜地移一二分。“貴姓?”向高明知道,還得照例地問。彼此談開了。“我去買一點吃的。”春桃又向著向高說,“我想你也還沒吃罷?燒餅成不成?”“我吃過了。你在家,我買去罷。”婦人把向高拖到炕上坐下,說:“你在家陪客人談話。”給了他一副笑臉,便自出去。屋里現在剩下兩個男人,在這樣情況底下,若不能一見如故,便得打個你死我活。好在他們是前者的情形。但我們別想李茂是短了兩條腿,不能打。我們得記住向高是拿過三五年筆桿的,用李茂的分量滿可以把他壓死。若是他有槍,更省事,一動指頭,向高便得過奈何橋。李茂告訴向高,春桃的父親是個鄉下財主,有一頃田。他自己的父親就在他家做活和趕叫驢。因為他能瞄很準的槍,她父親怕他當兵去,便把女兒許給他,為的是要他保護莊里的人們。這些話,是春桃沒向他說過的。他又把方才春桃說的話再述一遍,漸次迫到他們二人切身的問題上頭。“你們夫婦團圓,我當然得走開。”向高在不愿意的情態底下說出這話。“不,我已經離開她很久,現在並且殘廢了,養不活她,也是白搭。你們同住這些年,何必拆?我可以到殘廢院去。聽說這里有,有人情便可進去。”這給向高很大的詫異。他想,李茂雖然是個大兵,卻料不到他有這樣的俠氣。他心里雖然愿意,嘴上還不得不讓。這是禮儀的狡猾,念過書的人們都懂得。“那可沒有這樣的道理。”向高說,“教我冒一個霸占人家妻子的罪名,我可不愿意。為你想,你也不愿意你妻子跟別人住。”“我寫一張休書給她,或寫一張契給你,兩樣都成。”李茂微笑誠意地說。“休?她沒什麼錯,休不得。我不愿意丟她的臉。賣?我哪兒有錢買?我的錢都是她的。”“我不要錢。”“那么,你要什麼?”“我什麼都不要。”“那又何必寫賣契呢?”“因為口講無憑,日后反悔,倒不好了。咱們先小人,后君子。”說到這里,春桃買了燒餅回來。她見二人談得很投機,心下十分快樂。“近來我常想著得多找一個人來幫忙,可巧茂哥來了。他不能走動,正好在家管管事,檢檢紙。你當跑外賣貨。我還是當撿貨的。咱們三人開公司。”春桃另有主意。李茂讓也不讓,拿著燒餅往嘴送,像從餓鬼世界出來的一樣,他沒工夫說話了。“兩個男人,一個女人,開公司?本錢是你的?”向高發出不需要的疑問。“你不愿意嗎?”婦人問。“不,不,不,我沒有什麼意思。”向高心里有話,可說不出來。“我能做什麼?整天坐在家里,干得了什麼事?”李茂也有點不敢贊成。他理會向高的意思。“你們都不用著急,我有主意。”向高聽了,伸出舌頭舐舐嘴唇,還吞了一口唾沫。李茂依然吃著,他的眼睛可在望春桃,等著聽她的主意。撿爛紙大概是女性心中的一種事業。她心中已經派定李茂在家把舊郵票和紙煙盒里的畫片檢出來。那事情,只要有手有眼,便可以做。她合一合,若是天天有一百幾十張卷煙畫片可以從爛紙堆里檢出來,李茂每月的伙食便有了門。郵票好的和罕見的,每天能檢得兩三個,也就不劣。外國煙卷在這城里,一天總銷售一萬包左右,紙包的百分之一給她撿回來,並不算難。至于向高還是讓他檢名人書札,或比較可以多賣錢的東西。他不用說已經是個行家,不必再受指導。她自己干那吃力的工作,除去下大雨以外,在狂風烈日底下,是一樣地出去撿貨。尤其是在天氣不好的時候,她更要工作,因為同業們有些就不出去。她從窗戶望望太陽,知道還沒到兩點,便出到明間,把破草帽仍舊戴上,探頭進房里對向高說:“我還得去打聽宮里還有東西出來沒有。你在家招呼他。晚上回來,我們再商量。”向高留她不住,便由她走了。好幾天的光陰都在靜默中度過。但二男一女同睡一鋪炕上定然不很順心。多夫制的社會到底不能夠流行得很廣。其中的一個緣故是一般人還不能擺脫原始的夫權和父權思想。由這個,造成了風俗習慣和道德觀念。老實說,在社會里,依賴人和掠奪人的,才會遵守所謂風俗習慣;至于依自己的能力而生活的人們,心目中並不很看重這些。像春桃,她既不是夫人,也不是;她不會到外交大樓去赴跳舞會,也沒有機會在隆重的典禮主角。她的行為,沒人批評,也沒人過問;縱然有,也沒有切膚之痛。監督她的只有巡警,但巡警是很容易對付的。兩個男人呢,向高誠然念過一點書,含糊地了解些圣人的道理,除掉些少名分的觀念以外,他也和春桃一樣。但他的生活,從同居以后,完全靠著春桃。春桃的話,是從他耳朵進去的維他命,他得聽,因為于他有利。春桃教他不要嫉妒,他連嫉妒的種子也都毀掉。李茂呢,春桃和向高能容他住一天便住一天,他們若肯認他做親戚,他便滿足了。當兵的人照例要丟一兩個妻子。但他的困難也是名分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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