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1
年輕的時候，夢想如同青春痘伴隨著躁動的荷爾蒙，左一個又一個地冒著……冒過之後卻是順應、麻木……誰能想到，歲月便隨著這樣的更迭，悄悄流逝，在你猛然間抬頭的時候，狠狠嚇你一跳。
望著採編部的牌子，米佳停住了腳步。這個大門，她走了二十年，這還是第一次這麼仔細端詳——不是想發現什麼新大陸，而是她忽然覺得自己將不再屬於這裡。想當年稀裡糊塗地被老爸安排進這個部門，之後就被這裡朝九晚五、清閒自在的日子俘虜了，於是從青春靚麗美少女一直養尊處優到女人四十豆腐渣……從沒想過個人發展，更別說什麼存在的價值了。她就這麼隨波逐流、論資排輩，輕輕鬆松晃悠到沒人重視、也沒人欺負的年紀。如果不出意外，再晃個十年八載，在中層領導的級別上一退休，這輩子也就算結束啦！誰知道，突然刮來一股文化產業復興的春風，企業被收購，所有崗位都要競爭上崗，其中自然也包括她代理的欄目主編的角色……這就意味著，她這個半老徐娘，也要站到臺上去跟那些打了雞血一般躍躍欲試、創新思路如井噴的各種海歸、職場精英一決高下……
米佳本是個簡單的人，對所謂套路天生沒有敏感度，所以她最大的弱點就是功夫永遠用得不是地方。此時，對著玻璃裡反射出來的自己，她極度不滿意，身上新買的職業裝怎麼看怎麼顯老，還有髮型，那堆剪不斷理還亂的煩惱絲……她後悔光想著做文案，卻忘了去做美容，本來就被地球引力無情吸引的臉因為睡眠不足，連應有的光澤都失去了。玻璃裡，活脫脫一個苦大仇深的黃臉婆。
“米老師早。”
被這銀鈴般的聲音打斷思緒，米佳仰起頭——走，人倒架子不能倒。即使她知道結果，也不能輕易放棄。萬一……她是想萬一總公司領導喜歡她的風格……有時候，她的盲目自信讓她像極了剛畢業的大學生。攥著那個拷貝了苦熬七天七夜才憋出來的演講PPT的U盤，米佳徑直走進會議室……
屋內各種奇香左右衝撞著……競爭對手們，在這香噴噴、甜膩膩的氛圍中，親熱交談著……米佳找了個角落，默想著自己的整個創意。這種時候，她真做不到如年輕人那般灑脫，裝都裝不出來。
……
之後的幾個小時，米佳有些失憶，只記得各種聲光電、視頻、音樂，五彩繽紛地在眼前亂晃，五花八門、神乎其神的頭腦風暴一樣的形式展現中，幾個俊男靚女你方唱罷我登場，走馬燈一樣出現在主席臺上。至於她——她幾乎不記得自己上過台，只記得領導說了一句——
“嗯，米老師的創意猶如一泓春水，讓我們興奮的大腦神經得到充分緩衝。好吧！休息，大家上廁所……”
然後，米佳聽話地進了廁所。其實她一點便感都沒有，為了演講她連早飯都沒吃。她是習慣了，習慣了聽領導的話。
米佳屬於慢撚兒，直到下班的時候才想明白領導的話，她的春水般的創意除了能給大家帶來便感，幾乎沒什麼實質作用。回家的路上堵車，一輪大大的月亮掛在車隊長龍的最前邊。每當這個時候，米佳都有點兒傷感，今天更是悲從中來。望著那個又大又圓卻無比清冷的月亮，她忽然覺得辭世的父母正在那上邊看著自己，淡淡的憂傷夾雜著一絲溫暖，讓她想哭卻露出個笑臉。想當年父母老來得女，她從小享受了多少寵愛啊。可誰讓她來得晚呢，跟同齡人比起來，父母能給她關愛的時間就少了十幾年。不過，丈夫海斌這麼勸她：“按密度和體積的算法，你一點不吃虧……”對，這就是她的丈夫——一個長著理工腦袋卻學了文的怪胎。結婚快二十年了，她早就習慣了。
還沒到家，閨女海小米的電話就追來了，因為她餓了。想到自己的閨女，米佳就來了精神。作為“畢婚族”，自己還沒長大就有了女兒，她越來越覺得閨女就是自己的好朋友。為了她，自己怎麼著都成。
閨女的呼喚就是命令，米佳也顧不了什麼素質不素質，交規不交規了，闖黃燈、穿胡同，一路過關斬將，總算七點之前進了家門。
屋裡黑漆漆的，彌漫著一股腐爛的味道。小米聽到門響，撲了上來。
“哎，別，出去一天了，身上髒，髒，等我換衣服。”
“不嘛，我的大肘子牛排媽媽，餓死我了，餓死我了。”
“你自己不會找吃的啊，再說，你……”米佳用眼神瞟了瞟那個緊閉的房門。小米會意，趴在她耳朵上說：“奶奶又弄回來一堆爛紙箱子。”
米佳馬上感到一股氣流，直沖頭頂，封住了她的七竅。
“媽——”小米的口形告訴她，是在叫她。米佳深吸一口氣：“等著，媽給你做飯去。半小時——”
米佳上小學的時候她媽就退休了，所以廚房家務根本不是她的強項。她的廚藝水平十幾年如一日保持在能吃的水平。好在海斌在吃上要求不高，吃飽就行。所以，她的短板並不明顯。倒是，公公去世後搬來同住的婆婆經常會甩兩句風涼話。比如：
“喲，這土豆絲切得跟手指頭似的，這是什麼新吃法啊？”
“這種排骨適合沒牙的人，我好像還沒老成那樣吧？”
挑揀，不愛吃，您倒是做啊。可老人家永葆千年媳婦熬成婆的尊嚴，堅持不買不做的原則，十年如一日，以一個評論者的身份在這個家裡巋然不動。以前還有老媽幫把手。自從老媽走了，她就覺得自己像個永不停轉的陀螺，單位轉完家裡轉，尤其現在，孩子正值青春期身體猛長，學業繁重，奔忙一天就指著晚上這頓了，必須吃得衛生、健康、營養。可她沒時間啊，下班回來，賣菜的都撤了。好在她善於急中生智——網購買菜，加上早上早起一小時，做早點，準備好晚飯的食材，一切都被她化解。這不，沒人幫的情況下，原來小土豆一樣的小米也被她喂得高高大大，眼看著就是海家有女初長成了。
想著早上就準備好的牛排和切好的青菜，米佳從容打開冰箱——可是裡邊空空如也，亮得就剩下燈了。
隨著一股腐爛的味道，米佳猛然發現，婆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身後。
“中午來了幾個老姐妹，冰箱裡的東西我們吃了。你看著下點兒面吧。”婆婆不等她回答，轉身要走，忽然又回過頭來，“中午的還沒消化，待會兒吃飯別叫我。”
“您撿完垃圾能換件衣服嗎？”憋了半天，米佳才喊出這句話，可回答她的是帶著情緒的關門聲。
沒辦法，嘴跟不上的女人只有生悶氣的權利。米佳氣呼呼翻出凍麵條，可再怎麼她也變不出菜來啊。正著急，海斌拎著幾個盒子進屋了。
“大閨女呢，趕緊，韓式炸雞，香噴噴的。”
米佳一個箭步沖出來，擋在丈夫和女兒中間：“你還讓她吃雞肉。國內這雞肉……”
“餓……”看著牆上的鐘，小米可憐的眼神，米佳鬆開了抓住袋子的手。
“這麼晚了還不吃飯，老人孩子哪兒受得了？幸虧我有先見之明。”海斌不滿的小眼神發出淩厲的光。
“我……”米佳整理著反駁的語言，眼看著海斌走進臥室……
一頓飯吃得不鹹不淡。白水麵條拌醬油能吃出什麼美味來？米佳自然想辯解一番，可是海斌一句話把她想了半晌的所有理由都頂回去了。
“早就說請個保姆，你不讓啊。”
不是不能請，是米佳從小就被保姆上位的故事嚇怕了。話說，二十年前，風流倜儻的鄰家大哥為了孝敬老媽，給老媽請了個小保姆，沒出一年，大嫂子帶著孩子離婚走了，小保姆上位成了兒媳婦，並為人家添了個大孫子。記得老媽活著的時候就教育她，再難也不能讓外姓女人進家門。米佳謹記，咬牙堅持到現在了，可不能讓人乘虛而入。再說婆婆七十了，但耳聰目明，什麼毛病沒有，每天天不亮就奔向小區垃圾桶……米佳多想她老人家能把對祖國環保事業的熱愛也向自己的親孫女轉移一點啊。事實證明，老太太對能賣錢的垃圾的感情比對自己兒子都深，想讓她在家務上伸一把手，那是對神聖的環保事業的褻瀆。她們幾次交鋒，勝負自明。米佳學聰明了，沒必要為沒結果的事兒費腦筋。她寧願孩子在她雖不美味，但健康、合理的膳食安排下茁壯成長。
話不投機半句多，本來還想跟海斌說說工作的事，這會兒也省了。小米放下飯碗就回房間忙著寫作業。海斌享受著飯後一倒兒。說到海斌的習慣，往好了說，他不抽煙、不喝酒，更不會賭博、嫖妓，是一個沒有任何惡習的好男人。往壞了說，他沒愛好、沒特長，最大的特點就是懶，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因而他最大的嗜好就是睡覺。當年米佳只看到了他好的一面，根本沒想過那更加明顯的反面。可生活本就平淡，跟這樣的人待長了，那種乏味、無趣之感就越來越明顯。好在經過不適、抗爭、改造等多階段折騰後，米佳面對現實，承認失敗，默認一切，只會在特殊的時候，自憐自哀地反芻一下情緒。
米佳一番忙碌後，忽然覺得十分委屈，活了大半輩子，連個願意跟她說話的人都沒有。好在發小、也是同學孫墨蘋適時打來了電話。
“大蛔蟲，你怎麼知道我想你呢？”米佳沒等對方開口，就先打開了話匣子，“我跟你說啊，你跟我買的那衣服太顯老了，跟那些小姑娘一比，我整個一大媽……”
“得了，您都四張了還惦記著勾引小白臉兒呢？省省吧，管好您閨女吧。”
“嘿，怎麼說話呢，再說這跟我閨女有什麼關係啊？”
“得了，沒心情跟你臭貧。我就一個意思，我們家湯圓是要靠知識改變命運的，沒法跟你們家小米比。行，掛了。”
這……幾個意思？米佳被孫墨蘋搞蒙了。小米怎麼了？這跟他們家學霸湯圓又有啥關係啊？當媽的從來都存不住事，想把孩子叫出來問問，可又怕影響了孩子學習。米佳原地轉悠了兩圈才想起用送水果的機會，一探虛實。誰知，還未等她開口，小米就用十分嫌棄的口吻，講述了事情的全過程。事情並不像孫墨蘋說的那樣，但也的確跟小米有些關係。原來，湯圓響應班主任號召，幫助班裡號稱一哥的小胖學習。一來二去，一哥把湯圓當成哥們兒。湯圓也在小胖身上發現了優等生不具備的品格。兩人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海小米素來與湯圓交好，不覺也把小胖當成朋友。三人經常形影不離，做些離經叛道的事情。這不，小胖又在課堂上公然頂撞老師，被孫墨蘋訓話。孫墨蘋敏銳地發現，以小胖的學習水平，根本不可能有如此超前的學習理論。一番套問，小胖說漏嘴，承認自己的行為受人指使。孫老師一頓追查，眼看就要查到自己兒子頭上了。湯圓急中生智，請求海小米幫忙。小米仗義慣了，大包大攬了所有罪狀，還跟小胖訂立了攻守同盟，偏偏忘了自己老媽跟湯圓媽是發小這層關係。
看著傻得跟自己如出一轍的孩子，米佳能說什麼呢？這時候跟孩子說名節，講道義，似乎有點兒早。她不想這麼早就撲滅孩子仗義的熱情。再說，對學校這種小題大做的做法，她本就很有看法。憑什麼老師說的就都是對的，孩子們不能有一點自己的想法呢？所以，她沒有批評小米，只提醒她頂撞老師是不對的，自己會跟老師和湯圓媽溝通這個問題。
可是怎麼溝通呢？還得跟海斌商量。米佳推開臥室門，一個低沉但稍微有些中氣不足的男人的聲音立刻撲了過來：“黛玉聽得立即……”
這是啥？
還沒等米佳反應過來，一個男人毛烘烘的臉就貼了上來。
“怎麼樣老婆，看我是不是愛屋及烏了？”
“你，聽紅樓？”米佳幾乎是一字一句說出這幾個字。
海斌點點頭，聳聳肩，故作輕鬆，表演痕跡十足。
“說，是不是幹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米佳立即繃起階級鬥爭的弦兒。
“沒幹壞事就不能跟自己的愛人有共同的愛好嗎？”海斌說著，肉麻地貼了上來。對這個自打他母親搬來同住就再沒有的戲份，米佳早就恍如隔世，難道說，他也替人背黑鍋了？沒等米佳理清思路，海斌就開始寬衣解帶。
“停。”米佳一把提上海斌的褲子，“這事兒不說清楚容易出事。您還是明說吧，發生什麼了？”
“沒勁。你們這些老女人最沒勁了。平時吧，說人家沒情調，等人家認真跟您調情了，又扮出一副貞節烈女的樣子。掃興。”海斌扭頭關了手機，賭氣上床。
米佳也覺得自己有點兒小題大做了，畢竟兩個人有好久沒親熱了，難得人家有此雅興，自己的反應的確令人掃興。她趕緊麻利地洗漱完畢，換上性感的睡衣，香氣撲鼻地扭到海斌面前。
“先生，需要服務嗎？”
海斌睜開色眯眯的小眼睛，一臉淫笑，向米佳伸出魔爪……
氣氛本來是融洽的，感覺也是美好的，誰想，海斌一高興吐露出來一句話：“大劉今兒得了一兒子，咱們也來一個。”
二胎，又是二胎，米佳一下就怒了。你把老娘當什麼了？四十歲的女人的臉是不能細看了，四十歲女人的身體是被地球吸引得差不多了，可……
她一躍而起，翻身下床，二話沒說，抱著被子就去了女兒的房間。剩下處於戰備狀態的海斌，一臉無辜地躺在床上……
米佳很快就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頭老母豬，一堆小豬崽兒簇擁在她耷拉出好幾層褶的肚皮下貪婪地吮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