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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特烈‧貝克曼大熊魂系列套書(共二冊)
定  價:NT$850元
優惠價: 9765
單次購買10本以上8折
可得紅利積點:22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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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書摘/試閱

得獎作品

他們才十五歲,整個世界卻在一個晚上崩解
在這個地方,已經不再有對與錯,只有生存
然而,這是他們的小鎮。他們賭上一切,對上全世界。

大熊鎮,這個荒山野林中的小鎮,只剩下冰上曲棍球──它是令人無法抵抗的迷幻藥。鎮上每個人都在期待,期待那個英雄帶他們一起登上榮耀。他是他們的希望,是小鎮的未來。可是,那個晚上,他犯下了無可饒恕的錯誤。

那個受傷害的女孩,一直試圖壓抑一切,不要表露出來,以保護她所愛的人。但是她承擔不住其他人的痛,除了自己的,她無法連帶應付別人沉痛的哀傷。
那天早上,當她站在窗戶邊時,她已經知道這個鎮會如何對付她。

當多數人保持沉默的時候,寥寥幾個聲音就足以造成每個人都在怒吼的假象。相信謊言很簡單,真相太困難。但是在謊言裡,每個人逐漸分崩離析。夫妻不再緊握彼此的手、有良知的人因愧疚而不斷傷害自己、失去信念的人迷失在酒精裡、年輕人會在黑暗的森林裡互鬥至死、有祕密的人招架不住沉默的壓力,暴力就這樣在這裡蔓延。

然而,這是他們的小鎮。兩支冰球隊之間的敵對狀態演變成一場金錢、權力,以及生死存亡、彼此糾纏的瘋狂掙扎。還有所有圍繞著冰場跳動的心,那些依然懷抱夢想,努力拚搏的人們,如何彼此扶持。有些人會陷入愛河,其他人則被擊垮;會有非常成功的日子,也有一塌糊塗的時候。然而,這個小鎮會重新透出生氣,但是星星之火也同時悄悄燃起。我們將會聽見一聲震天巨響。因為,他們賭上一切,對上全世界。


本書特色 
★ 百萬暢銷作家菲特烈.貝克曼最新長篇小說,又深感人心的溫暖之作。
★ 菲特烈.貝克曼《明天別再來敲門》、《清單Hold不住的人生》、《阿嬤要我跟你說抱歉》三部作品英文版銷售超過千萬冊。
★ 《明天別再來敲門》改編電影二○一七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決選入圍。
★ 本書出版即上美國《紐約時報》排行榜小說前五名。
★ 本書即將改編同名影集,眾所期盼。
★ 喬喬‧莫伊絲(電影《我就要你好好的》原著作者)、張亦絢(作家)、宋怡慧(作家、丹鳳高中教務主任)感動推薦
菲特烈.貝克曼(Fredrik Backman)
  菲特烈.貝克曼是瑞典超人氣部落客和專欄作家。他的處女作《明天別再來敲門》曾獲斯堪地那維亞半島暢銷書榜首,在全球銷售超過百萬本,並被改編成獲獎無數的電影。貝克曼另外兩本小說《阿嬤要我跟你說抱歉》以及《清單Hold不住的人生》也都一舉躍上瑞典出版界排行榜榜首,並且長據美國《紐約時報》排行榜小說前十名,更是全美年度暢銷書第二名。他善於運用幽默、溫馨的筆調敘述動人心弦的故事,即使故事中有殘酷現實,他仍能發掘出激勵人心的力量,且一點都不落俗套。


譯者簡介 杜蘊慧
  喜愛親近自然、接觸不同語言及文化、立志一輩子保持好奇心。由於無法安安分分只做一種工作,現於美國南加州從事品牌行銷、中英法文翻譯、植物插畫、語言及繪畫教學、產品設計工作。閒暇時在國家公園擔任原生植物復育義工。


媒體讚譽:
《終將破碎的我們──大熊魂1》既是能救人性命的成長小說,也是高潮迭起的懸疑小說;它有大部分經典同時兼顧革新與穩健的美妙特質,還發揚了體育與哲學,交相辯論的精彩傳統:我毫無保留地,推薦它給所有的性別、每個大人以及小大人。
──張亦絢,作家

貝克曼重回為冰球痴狂的瑞典小鎮,重續《終將碎裂的我們-大熊魂1》裡小鎮居民的熱情、暴力、堅毅、以及人性。貝克曼這本出色的小說結合了斯堪地那維亞傳說和希臘悲劇的特色,黑暗和挫折伴隨溫柔及生氣,毫不保留為小鎮氛圍注入活力。──《出版人週刊》

這部貝克曼的作品具有豐沛的讀書會討論主題潛力;他探討了暴力、政治手腕、社區、女性主義、性別差異、犯罪、運動在社會中的角色,以及令我們每個人感到坐立不安的隱憂。──《圖書館期刊》

貝克曼筆下個性迥異的主角們彼此糾纏串聯,終於引發一場無法避免的大爆炸,固然令大熊鎮更哀傷,或許卻也更睿智。貝克曼描寫的這座小鎮,尤其能與置身種族歧視、恐同、以及憎恨女性等問題的社區居民產生共鳴。──《書頁評論》

貝克曼藉本書傳達對世俗的諷刺和希望,而他的寫作技巧使此兩者令人難以抗拒。──《柯克斯評論 》

在菲特烈貝克曼的作品中,我們看見絕妙的文字和洞悉事件真義的卓越眼光──對與錯、恐懼與勇氣、愛與憎恨、友誼和忠誠的重要性與極限,不一而足。貝克曼是現今世上最棒、最有趣的小說家。和全世界的優秀小說家站在一起,他的身影媲美巨人──而這位巨人的分量仍在與日俱增之中。──《華盛頓時報》

貝克曼創造了情感細膩的國度,遠比書中的瑞典小鎮還龐大……一本能令讀者深陷其中的小說。──《芝加哥論壇報》

本書以敏銳的角度探索復原與重生。──《美國周刊》

假如亞力山德麥考史密斯和梅芙.賓奇的小說有愛的結晶,必會是瑞典作家菲特烈.貝克曼的作品。貝克曼以幽默的態度接納人類的惡習與失敗,他與眾不同的風格中還結合了對筆下人物既寬廣又富同情心的視角。他的小說吸引了廣大的書迷,不是沒有原因的。這本小說帶我們目擊了社區的傷口復原、家庭重整、主角們成長的過程。──《華盛頓郵報》

無庸置疑,貝克曼所有的小說都以令人屏息的優雅手法描繪出人性的真實面。──《柯克斯評論 》

  貝克曼是一位爐火純青的作家,他筆下的角色既親切又獨特,雖然各有缺點卻又極具故事性。……本書中有令人熱淚盈眶的場景,也有肝腸寸斷的絕望,以及幽默的吉光片羽……如同《勝利之光》,本書描述的不僅限於熱愛運動的年輕人,更是一本關於青少年成長的自覺小說,同時討論了道德墮落議題,更循序漸進揭露在一樁團體迷思事件中,一個意料之外的英雄如何挺身而出,將不只一位居民從自我毀滅中拯救出來。這本書透徹地檢視脆弱的人性,引起的共鳴將會持續長長久久。──《柯克斯評論》(Kirkus Reviews),美國

  也許讀者會以為冰球是本書的主角,但事實上,貝克曼筆下色彩鮮明的主角們,以及他描述孤立小鎮中一場悲劇及其效應的熟練手法才是焦點。縱使部份故事情節色調暗沉,但是愛、犧牲、朋友與家人之間的凝聚力卻閃閃發光,結局令人見到希望和救贖。──《出版者週刊》,美國

  《終將破碎的我們──大熊魂1》情節豐富多樣的書頁讓它成為一本文學奇葩──這也是讀者會充滿自信地將本書送給親朋好友,並且附上一句「我相信你會喜歡它」的原因之一。……透過純熟的說故事技巧和真誠的文字,這本書是貝克曼的另一部代表作,甚至超越他最受讚賞的《明天別再來敲門》。──亞馬遜書評,美國

  一本關於運動的出色小說,描述冰上曲棍球隊在一個小鎮上,對居民們造成的影響。──《DI週報》,瑞典

  我打從心底對運動,任何運動,都毫無興趣。但是卻一口氣看完這本書。──《快遞晚報》,瑞典

  《終將破碎的我們──大熊魂1》這本書的未來發展,肯定不會侷限於書頁之間。──《今日新聞報》,瑞典

  本書圍繞著對運動和骨肉既濃郁又盲目的愛。《終將破碎的我們──大熊魂1》探討了:無論兒女是受害者抑或加害者,父母都願意不惜一切保護兒女。──《今日晚報》,瑞典

  菲特烈貝克曼用純熟的畫筆描繪出撐起全書大局的主角群像。……在揭露不堪的大男人文化之餘,也同時令男性審視自己並且成長。書中傳達了希望。在砰砰聲之後,一切完全改觀。故事涵義在轉捩點之後變得更加深遠,貝克曼接下來做了一件重要的事:他給處境艱難的少女一個勇敢的聲音,並且將自己在書裡甚至真實大環境中的立場堅定地表達出來。……這本書表達出對運動的熱愛,《終將破碎的我們──大熊魂1》就跟星期天上午體育館裡的黑咖啡一樣有力。──《歌特堡郵報》,瑞典

  菲特烈貝克曼的寫作風格鮮明……從情節編寫方面說來,這本小說的架構技巧純熟,雖然沒有謀殺案發生,但是緊張的故事氣氛漸漸升高,媲美懸疑小說……一部令人信服,以高明手法寫就的小說,尤其是有關冰球的描述(由此可見一斑,因為我本人對這項運動絲毫不感興趣)。──《南瑞典日報》,瑞典

  這本小說尖銳地寫出一支冰上曲棍球隊對一座苟延殘喘小鎮的意義……對運動文化極富深刻洞察力的描寫……絕妙地演繹出兩個十五歲少女之間的友情。──瑞典公共電視台

  和貝克曼前幾部小說相較,《終將破碎的我們──大熊魂1》的力道和陰暗更勝一籌。書中的情節觸動人心,藉由書中令人久久不能忘懷的角色,讀者將會深思忠誠、友誼、規範和排擠的意義。──《阿勒斯雜誌》,瑞典

  如同貝克曼其他著作,本書的結局哀痛和溫暖參半……可能是瑞典最棒的一本以運動為主題的小說。──TT新聞社,瑞典

  《終將破碎的我們──大熊魂1》是一個有關家庭、友情、忠誠、不平等、女性弱勢處境、男性情誼以及為人父母的故事。……每個人的故事都有它的重量,貝克曼一個也沒漏掉。……《終將破碎的我們──大熊魂1》是一部有著寬大胸懷的小說。──《延雪平市早報》,瑞典

  在冰上曲棍球的旁白基礎上,故事情節與主角們緊緊相扣。……(菲特烈貝克曼)一針見血地描寫出運動左右人際關係的機制;除此之外,他也指出運動終將限制或腐蝕人的本性。──《赫爾新堡報》,瑞典

  (菲特烈貝克曼使用)張力十足、描畫入微的手法,將日常生活片段串聯成一部既緊湊又豐富,撼動人心的故事。《終將破碎的我們──大熊魂1》雖然是一齣社會問題劇,但是作者技巧地保持了情節的戲劇性,卻又不致失控。創作出發點始於現實社會中的問題,並且成功地表達出日常生活的正反兩面。這是一部無出其右的出色小說。──BTJ圖書館連線,瑞典

  這一本菲特烈貝克曼的創作比之前的作品更沉重、更嚴肅,並同時注入懸疑的氣氛、強烈的情緒表達和道德上的掙扎。……我深受故事內容感動,久久無法釋懷。──厄斯特日報,瑞典

  藉由一支冰上曲棍球隊的大起大落,整個社會裡所有的問題都在本書中被點出。失業、貧富之間的經濟差距、族群隔離、女性厭惡、恐同、和惡少問題都被包括在本書裡,但是作者也同時描寫了愛、友情和忠誠/……/菲特烈貝克曼的扣人心弦的寫作手法,打造出一本引人入勝的傑作。──諾柏騰日報,瑞典

  菲特烈貝克曼寫就了一部瑞典版的《勝利之光》/……/他很清楚冰上曲棍球和在地社區密不可分的關係/……/他本人也藉著大熊鎮,成為更成熟的作家/……/(菲特烈貝克曼)對社會階級差異的直覺感受,幾乎近似美國作家,我認為能夠與湯姆沃爾夫相媲美。他確切知道每一個筆下人物的社會階層,在我看來是瑞典作家少有的觀察。──耶夫勒日報,瑞典

  在他的新作裡,菲特烈貝克曼拋去樂天的寫作風格,雕鑿出包圍著社區和一支冰上曲棍球隊的不安感。/……/讀者仍能認出菲特烈貝克曼慣用的平易旁白風格。每一章裡都有精挑細選過的文字,組成有力的點睛句。這些充滿戲劇張力的文字,足以令讀者為之顫抖,並迫不及待地翻開下一頁/……/(大熊鎮)是一幅描寫以冰上曲棍球俱樂部為中心,既富感情又撼動人心的人生群像。──諾蘭民主日報,瑞典

  這本書重要到應該規定所有的父母、高中生、正坐著公車去看冰上曲棍球賽的人,都得拜讀。沒有一個字是無關緊要的贅字,特別是某幾句話,會一拳將你的靈魂打到瘀青。──SR P4電台,瑞典

  《終將破碎的我們──大熊魂1》這個故事,足以令你的五臟六腑為之翻攪,它成功地點出身分認同、陽剛崇拜和團體互動主題。總的來說:這本小說好得不可思議。──SR P4電台,瑞典

 


腎上腺素會造成奇怪的影響力。厄道爾家的窗戶被擴大器傳出的音樂震得隆隆顫動,一樓人潮塞滿的速度之快,就像他們是穿過屋頂上的洞從天而降似的。幾乎所有的球員都已經無可救藥地爛醉,大部分的客人也一樣。他們都不是第一次造訪沒有父母坐鎮的住家。每個人都用免洗杯喝酒,牆上的照片和易碎物品也已經全部移走,家具上罩著塑膠布。兩個少年組球員整晚輪流看守樓梯口,不准任何人上樓。無論你對凱文有何評價,他跟教練同樣相信事前準備和周詳的計畫,不讓任何意料之外的巧合發生。清潔婦明天一大早就會來打掃,她常說就算凱文在這個屋子裡殺了人,事後也絕對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凱文付她一筆豐厚的封口費。在今天這樣的晚上,他也知道鄰居會戴著耳塞上床,要是有人問起,他們也會假裝毫不知情。
已經沒人再問凱文,他為何看起來似乎不怎麼享受自己辦的派對。客廳裡,青少年們邊喝酒邊唱歌,脫衣服的速度越來越快。但在隔音效果極佳的厚實牆壁外,院子裡幾乎一點聲響也沒有。汗從凱文臉上落下,他正一球接一球接一球地射門。每次比賽完,他總是沒法放鬆,但是至少贏了球他就不會太火爆。如果他們輸球,後院和小冰球練習場就會到處可見斷掉的球棍和碎玻璃。跟平常一樣,班吉再平靜也不過地坐在一張塑膠桌子旁靈巧地擺弄一枝菸,在剔出菸草的同時卻又不弄破捲菸紙。他用大麻填滿空菸紙管,將尾端扭緊,小心地用牙齒咬住濾嘴,除下濾嘴後再用一片捲起的紙板取代。他如此大費周章,是因為大熊鎮菸酒鋪的老闆娘是學校教務主任的姊姊,他要是只買一堆菸紙卻不買菸草,就會被盤問半天。網購是死路一條,因為班吉的母親像頭緝毒犬似地檢查所有寄到家裡的包裹。所以,即使沒人看過凱文抽菸,從幾年前起他便開始要求來參加轟趴的人繳交一或兩支菸充當門票,如此班吉就有充足的大麻菸材料。怪的是凱文認為看自己的笨蛋麻吉全神貫注地準備大麻,是一件令他放鬆的事。
「我要把你賣到亞洲當童工,你那幾根手指太靈敏了,縫起足球一定比其他小孩都快。」凱文戲謔地說。
「要不要我幫你縫一張大球門網,這樣你才能偶爾進個球?」班吉反唇相譏,接著馬上低身一躲,根本不用看凱文朝他腦袋發射的球盤從哪個方向襲來。球盤打中他背後的籬笆,籬笆持續搖晃了好幾分鐘。
「別忘了替清潔阿姨捲幾根。」凱文提醒他。
班吉沒忘。這不是他們合辦的第一個派對了。
阿麥走進屋裡,忍不住張口結舌。
「真的嗎?這裡只住了一個家庭?」
波波和威廉大笑,將他推進廚房。威廉已經醉到沒辦法將磁鐵吸在冰箱上。他們在喝「一口殺」。阿麥不知道裡面究竟有什麼,但是喝起來味道像私釀蘭姆酒和喉糖的混合,每次一口喝下之前,他們得給彼此胸口來上一拳同時大叫:「一口殺!」在喝了五六杯之後,這個飲料的名字和效果開始有了關聯。幾乎每個孩子都在喝。
「你可以跟這裡任何一個你看上眼的女孩子上床。只要我們一贏球,她們每一個都會搶著跟球員打炮!」威廉口齒不清地說,手指向屋裡數不清的肉體。過了一會兒,他用力抓住阿麥的上衣鬼吼:「除非凱文或班吉或是我要先上她,前鋒有優先權!」
事後,阿麥會記得威廉講這句話時,波波看起來和他自己一樣不自在。那是他第一次看見波波猶豫。威廉蹣跚走開,嘴裡大叫:「我今天晚上助攻進球了!誰想和我上床?」留下阿麥和波波在廚房裡面面相覷。他們又喝了幾杯,用力捶對方胸口之後高聲叫:「一口殺!」好避免和對方對話,因為他們兩個都相信,從一個男人的聲音裡就能聽出來他是不是處男。

瑪亞和安娜屬於最晚到達的一批客人,因為安娜堅持在路上停下來無數次檢查她的妝。每個月,她都比之前更在乎身體的某個部分,最近是她的顴骨。不久之前是髮線,她可憐兮兮地要瑪亞幫她調查有沒有整型手術能把髮線調低一點。
她們走進屋子之前,瑪亞在路上佇足片刻欣賞眼前的景色。從厄道爾家外的街上,你可以看見整座湖面和對岸的森林。那是一片野林,樹木生長得十分茂密,就連雪似乎也積得比較厚。更遠的地方是一片廣闊的白雪世界,站在其中的小孩子都會幻想全世界只剩自己一個人。
大熊鎮的孩子都知道,如果不想被大人看見,樹林外的原野是唯一的選擇。瑪亞知道小的時候,安娜差點就沒辦法憑一己之力救回她們兩人。當她們十二歲時,安娜偷了一部雪上摩托車,載著瑪亞整晚亂闖。瑪亞從沒講出來,但那是她感到最自由自在的一次。
一年之後,安娜不再上網搜尋如何給雪上摩托車接電線,轉而搜尋節食方法。所以瑪亞在走進派對之前,站在門外哀悼當年一起在湖對面探險的兩個女孩。如果她知道幾個小時之後,走出那棟房子的自己將會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人,她肯定會在當下遠遠越過冰面逃走。

凱文站在後院,透過落地門看見瑪亞走進屋裡。他緊盯著瑪亞,沒留意到班吉正在看他,觀察他的反應。當凱文快步走向落地門時,班吉惱怒地收拾帆布背包跟了上去。他們一言不發地推開客廳裡的人群往不同的目標走去。凱文在瑪亞面前停下來,拚命壓下胸口用力蹦跳的心;而她用盡最大的努力掩飾自己的雀躍,以及她多麼得意地看見廚房裡一群高年級女生正恨恨地瞪著自己和凱文。
「女士,」凱文戲劇化地笑著深深一鞠躬。
「狗屎大王伯爵,真高興見到您!」她也大笑,回敬一鞠躬。
凱文正要張嘴說些什麼,卻愣在原地,因為他看到班吉消失在前門外。他看起來跟廚房裡的安娜一樣失望,他和安娜兩人不約而同感到自己像是要碎成片片。
屋外的路邊,班吉將帆布背包甩到肩上,用手擋住風以免打火機被吹滅,等著煙鑽進自己的肺裡。他聽見凱文叫他,卻沒回頭。
「別這樣,班吉,你這個怪胎!別蠢了!」
「我不跟小女孩玩,凱子,你很清楚。她們幾歲?十五?」
凱文雙手往外一甩。
「不要這麼計較,又不是我請她們來的!」
班吉轉身,望進好友的眼睛裡。幾乎過了整整十秒,凱文終於忍俊不禁。他裝不下去了。
「你騙不過我,凱子。」
「還是留下來吧?」凱文帶著笑容問。
班吉冷靜地搖搖頭。凱文失望地眨眼。
「那你現在要做什麼?」
「辦我自己的派對。」
凱文看著帆布背包。
「你可別又抽太多,搞到眼前出現拿著刀子的小精靈,還在森林裡拉屎,好嗎?我可不希望得再去找你一次,看見你縮在哪棵他媽的樹下又哭又叫。」
班吉哈哈大笑。
「那也只有一次,而且也不是因為大麻。」
「你記不記得自己打電話給我鬼叫『我忘記怎麼眨眼睛了!』?」
「別開玩笑,我那次狀況糟透了好不好。」
凱文看起來想用手碰碰班吉,但是並沒行動。
「還有如果你要偷車,別在大街上偷,行嗎?爸會非常火大。」
班吉點頭,卻不做任何承諾。接著,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根大麻,輕輕放在凱文耳後。
「給你晚一點抽的,加了一點菸草,就像你喜歡的那樣。」
凱文給了他一個飛快的擁抱,快到沒人注意,但又緊得傳達了一切。他在比賽後往往無法入眠,因此也成了他唯一抽菸的時刻。這一類的祕密,唯有好朋友之間才互相懂得;只有兩個曾經並肩躲在被子下,用手電筒一起看超能英雄漫畫的男孩子才懂得。當年,他們恍然大悟自己總是感覺與外界格格不入,是因為他們也是超能英雄。
班吉走進夜色裡,凱文目送他良久,心中感到又嫉又羨。他知道女孩子們喜歡他,是因為他冰球打得好,如果沒有冰球,他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十七歲男孩。但是班吉不同。女孩子喜歡他是為了完全不同的原因。他具備每個人想要的特質,和他在冰球場裡完全不同的特質。
他的眼神不斷透露出只要他高興,他將能隨時離開你,毫不流連。他毫無牽絆,根本不在乎任何事物。凱文害怕孤獨,但是班吉擁抱孤獨。凱文在成長過程中一直擔心有一天起床之後,會發現另一個超能英雄已經丟下他一個人。原來另一個超能英雄根本不把這一切放在心裡。
班吉身體裡流的血和其他人不一樣。他順著通往湖面的路走去,消失在森林裡。凱文忍不住認為班吉是他所知道唯一一個真正自由的個體。
那是他們在童年時期最後一次看見對方。他們的童年在今晚正式畫下句點。


安娜從洗手間走出來,威廉堵在門外。他壯碩的身子俯向她,企圖緊抱起安娜往玄關走。
要不是他已經醉了,他很有可能會得手,但是安娜敏捷地閃開往客廳方向衝去,他抓住洗臉台保持平衡。
「拜託!媽的!我今天助攻成功欸,難道不該得到獎品嗎?」
安娜往後躲開,迅速掃視左右兩側,狹窄的玄關裡有何退路,就像林中的困獸評估脫身路線。威廉張開雙臂,口齒不清地大聲說:「我看見妳看班吉的眼神,沒關係。可是他今天晚上不會再回來,他是一個大麻鬼……懂吧?所以他早就嗨翻天了!忘掉他,把重點……重點……放在我身上!我今天晚上他媽的助……助攻……而且我們贏了!」
安娜甩上洗手間的門,朝廚房跑去找瑪亞。瑪亞不見蹤影。


瑪亞站在廚房裡,忽然意識到安娜已經不在那裡。她走出來尋找安娜,男孩子們看到她扶著牆壁平衡自己,因為她體內的酒精已經令她感到天旋地轉,就像站在搖晃浮冰上的企鵝。威廉靠近凱文的耳邊悄悄說:「運動總監的女兒,凱子,老天爺,你永遠把不到她的!」
「想打賭嗎?」凱文嘻嘻笑。
「一百塊。」威廉點頭。
他們握手為諾。

在那之後,瑪亞只記得一些奇怪的細節,譬如凱文的酒灑在她衣服上,看起來就像是隻蝴蝶。沒人會想聽她講這個。他們只會問她那晚究竟喝了多少酒;她是不是喝醉了;她是不是握著他的手,給他暗示;她是不是自願走上樓。

「迷路了嗎?」他在樓梯口旁邊看見她,笑著問。
當時她已經在樓下轉了三圈,卻找不到洗手間。她大笑,張開雙臂。別管安娜了。
「這個屋子好瘋狂喔,就像住在霍格華茲裡面!你爸媽到底有多少錢啊?」
「妳想看樓上嗎?」他問。
她將會不停希望自己並沒跟他走上樓。

每個人都會告訴妳這件事。學校的護士、必須負責講解性教育的可憐老師、緊張兮兮的父母、愛說教的電視節目、整個網際網路,每個人。妳這一輩子已經聽多了別人講的過程。即使如此,卻沒人告訴妳會在這種情況下發生。

瑪亞仰躺在凱文的床上,這是她第一次抽大麻。抽大麻跟她想像的不一樣,彷彿溫度也有它獨特的氣味,煙霧飄升進入她的大腦中,而不是往下通過喉嚨。凱文房間的牆上有冰球選手的海報,滿架子的獎盃,可是在角落有一架舊唱機。她會記得這個細節,因為那個唱機看起來格格不入。
「那是我爸的老唱機,我喜歡它的聲音……開始播音樂就會有的雜音……」他語帶歉意地說。
他開始播放音樂,她不記得放了什麼,只記得沙沙的雜音。十年之後,她會在地球另一邊的某個酒吧角落或是服裝店裡聽見唱機傳出的沙沙聲,記憶會立刻回到這個房間,這個時刻。
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壓在她身上的重量,並因而大笑起來,她也會記得這件事。他們互相親吻。
有兩個問題,將是她在之後的人生中最常問自己的:究竟誰先親了誰?妳也回親他了嗎?是他先親她的,沒錯,她也的確回親了他。但是當他用力脫下她的褲子時,她阻止了他。他以為她在鬧著玩,於是她用力抓住他的手:「我不想要,今晚我不想。我從來沒……」她小聲說。
「妳一定想。」他堅持。
她被激怒了。
「你聾了還是怎樣?我說不要!」
他抓住她手腕的力道變大,剛開始並不明顯,接著大到令她感覺痛。

每個人都會講那件事。一輩子都有人告誡妳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放假時,妳在慢跑跑道上被襲擊,先被痛毆之後再被拖進一條暗巷;或是在酒吧裡被陌生男子下藥,關在大城裡某個骯髒的角落。每個人都警告妳,一次又一次。他們警告所有的女孩子:這種事可能會發生在妳身上!這種事很容易就發生!
只不過沒人告訴妳,這種事也會這樣發生:對方是妳認識的人。妳信任、一同分享笑聲的人。就在他男孩子氣的房間裡,牆上滿是冰球選手海報,樓下是滿屋子的學校同學。凱文親吻她的脖子,將她的手挪開,她將會記得他撫摸她的身體,彷彿那不屬於她,彷彿那是他贏到的獎品,彷彿她的頭腦和其他部分是分開的兩個物品,彼此獨立。沒人會問她這一點。他們只會問她到底反抗到什麼程度,她究竟有多「清醒」。

「住手,凱文,我不想……」
他的呼吸聲在她耳中迴響。
「我會很小心的,我保證。我知道妳喜歡我。」
「我是……可是我從來沒……停止,拜託!」
她用力撥開他的手,指甲在他的皮膚上留下兩條血痕。她將會記得看見血滴滲出來,很慢,很慢,很慢,很慢地,他甚至根本沒注意到。他用自己的體重壓制住她,根本不多費一絲力氣,然後他的語氣突然改變:
「別這樣,媽的!妳別再裝模作樣了!我大可以到樓下隨便抓一個女的來搞!」
瑪亞奮力一扯,掙脫一隻手,用全身所有的力量摑了凱文一巴掌。
「那好,你去啊!快去!!!放開我!!!」
他並沒放開她,眼中充滿殺氣。在那個當下,似乎今晚和她一起說笑的凱文已經不存在。
當她又試圖擋下他的手時,他用另一隻手緊緊地扣住她的脖子。她想大叫,他的手指卻已摀住她的嘴。缺氧令她的意識時而迷糊時而清醒,在這一切混亂之中,她將記得某些沒人問起的細節:當他扯開她的上衣時,有一顆釦子也同時被扯落,她聽見釦子掉在地板上,彈向房間某個角落的聲音。她也會記得自己不斷思索:「我待會兒要去哪裡找它?」

他們會盤問她酒和大麻,不會問她自此糾纏她一生的無邊恐懼。也不會問這個有唱機和海報,將她永遠禁錮其中的房間。地板的某個角落有一顆上衣釦子,這一股驚恐將跟隨她一輩子。她在他身下無聲地哭泣,在他的手掌之後空虛地尖叫。

對施暴者來說,強暴只是幾分鐘的事。對受害者來說,卻永不停止。

在厄道爾家二樓一扇緊閉的門後,有瑪亞唯一一個不讓童年死黨知道的祕密:直到最後一刻,在她被凱文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刻,都還不斷告訴自己:「我不能害怕,安娜會來找我,安娜不會丟下我。」

阿麥永遠無法解釋他的出發點。也許是嫉妒,也許是自大,或者複雜的自卑感,但肯定是因為衷心的迷戀。樓梯口有兩個球員坐守,當他們告訴他不准上樓時,他對他們大吼,不但嚇著他們也嚇著自己:「你們他媽的排第幾組攻擊線?」
這麼多年來在小球隊和低年級隊伍裡,人們都說他的腳程佔了優勢,但不僅僅是這樣。還有他看事物的方法。他的眼睛永遠動得比其他人的都快,看到的比其他人都多,他記得每一次進攻的每一個細節。後衛的位置、守門員的動靜、隊友將球棍放在冰上時,他眼角抓到的微小變化。
被震懾住的低年級組球員讓了開來。樓梯共有三段,最頂端的玄關有厄道爾家的全家福照片,那張照片旁邊是凱文的獨照,到處都是他的照片。他五歲、六歲、七歲時穿著冰球裝備的照片。每一年都是相同的笑容,相同的眼神。
他們會問阿麥究竟聽到什麼,他究竟站在哪裡。他將永遠沒辦法說清楚自己會採取行動,究竟是因為聽見一聲「不要」或是「住手」,抑或是從手掌後傳出來的絕望、氣悶的慘叫。也許根本都不是,也許他只是憑直覺打開那扇門。他們會問他是否喝醉了,還會氣沖沖地看著他,質疑他:「可是你不是已經暗戀原告好多年了?」對這個問題,阿麥唯一的答案是他的眼力優於常人,看東西的速度甚至比他的腳程還快。
他壓下門把,站在通往凱文房間的甬道裡,看見屋內的暴行和被扯破的衣服。眼淚和男孩在女孩頸上留下的紅色掐痕。一個肉體強行侵佔另一個肉體。他看得清清楚楚,並且在事後會夢見特別的細節:牆上幾張國家冰球聯盟球員海報。因為最簡單不過的原因:他自己的床頭也貼了一張。
阿麥衝進房門時,凱文分心了兩秒鐘,已經是瑪亞所需要的兩倍時間了。她不記得那是自然反應,倒更像是生死搏鬥,身為生還者的直覺。她拚命用膝蓋頂開凱文,打開一個能夠推開他身體的小空隙。她用力捶凱文的脖子,然後拔腿就跑。她不記得自己如何跑出房間,也不記得掠過誰的身邊,或是她打了還是踢了守在樓梯口的低年級組球員。也許派對裡的每個人都醉得沒注意到她,也許他們只是假裝沒看到。她跌跌撞撞地衝出門,頭也不回地跑。
已經是三月初了,但當她獨自在黑暗的馬路邊走著的時候,雪依然厚厚地裹住她的腳。她的熱淚湧出眼眶,但滑到下巴時卻已經結冰。就像她母親說的:「人是沒法在這個鎮上生活的,你只能苟延殘喘。」今晚這句話聽起來特別有道理。
瑪亞拉緊夾克包住身體,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記得抓起夾克,她的上衣已經碎成破布,脖子和手腕上有手指形狀的瘀青。她聽見阿麥的聲音在身後叫她,卻沒慢下腳步,阿麥在雪地裡上氣不接下氣地又踏了幾步,接著便跪倒在雪中。他叫著瑪亞的名字,又醉又痛心。終於,她停下來,緊緊握著拳頭轉過身死盯著他,她的眼淚裡融合了羞愧和憤怒。


《為了你,對上全世界》

1 總歸是某人的錯

這個故事是事件的後續發展,時間是當年的夏天到隔年冬天。講的是大熊鎮和鄰居海德鎮,以及兩支冰球隊之間的敵對狀態如何演變成一場金錢、權力,以及生死存亡彼此糾纏的瘋狂掙扎。它也講冰場還有所有圍繞著冰場跳動的心;講人和運動,以及兩者之間如何彼此扶持。它講的是我們這些懷抱夢想,努力拚搏的人們。我們有些人會陷入愛河,其他人則被擊垮;我們有非常成功的日子,也有一塌糊塗的時候。這個小鎮會重新透出生氣,但是星星之火也同時悄悄燃起。我們將會聽見一聲震天巨響。
有些女孩將令我們驕傲;有些男孩將令我們功成名就。身穿不同顏色服裝的年輕人們會在黑暗的森林裡互鬥至死。一輛車將會在夜裡飆行。我們會說那是一場意外車禍,但是意外總是需要機會才能發生,而我們會知道這場意外原本是有辦法避免的。總歸是某人的錯。

我們愛的人會死。我們會將自己的孩子們埋在最美的樹底下。

2 三種人
砰──砰──砰──砰──砰。
大熊鎮的最高點是鎮裡最後一棟建築物往南去的小丘。從大熊丘上的豪宅區,你可以一眼望見底下靠近鎮中心的工廠、冰館、成排住家樓房、以及大熊漥的出租公寓區。兩個女孩站在大熊丘上,俯瞰她們的小鎮。她們是瑪亞和安娜,很快就要滿十六歲了,很難斷定她們是因為無視於彼此的差異,或是因為她們毫無差異所以才成為閨密。她們其中一個愛樂器;另一個愛槍。她們厭惡對方的音樂品味,使得這個話題和寵物一起成為她們延續了十年的兩個主要鬥嘴內容。去年冬天兩人一起在歷史課上被趕出教室,因為瑪亞偷偷說:「安娜,妳知道誰喜歡狗嗎?希特勒!」而安娜不甘示弱:「那妳知道誰喜歡貓嗎?約瑟夫.門格勒!」(譯註:納粹集中營醫生,利用四十萬名囚犯進行人體實驗並致死)
她們永遠在鬥嘴,但是無條件地愛對方。從她們小時候起,有些日子裡她們覺得是兩個人合力對抗全世界。今年早春時瑪亞遭遇到那件事之後,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現在是六月初。這裡一年有四分之三的時間是被封存在冬天裡,但是在這個時節,會有幾個星期是令人欣喜的夏天。包圍她們的森林像是吸飽了陽光而酣醉,湖邊的樹木快樂地擺動著,但是女孩們的眼神充滿警戒。通常對她們來說,一年的這個時候正充滿無盡的冒險;她們會在大自然裡耗上一整天,天黑之後才穿著勾破的衣服,滿臉髒兮兮地回到家,眼裡滿是童年。如今這一切已不復在。
她們已經是大人了。對某些女孩來說,這並非出於她們的選擇,而是不得不被迫接受的事實。

砰。砰。砰──砰──砰。
一位母親站在屋外。她正在將孩子的物品裝進車裡。孩子長大的過程中,你曾做過多少次類似的事?你必須從地上撿起多少玩具、得在孩子該上床的時候費勁搜索多少布娃娃、曾在孩子念幼稚園時丟掉多少隻落單的手套?有多少次,你納悶如果老天要人類繼續繁衍,那為什麼不讓人類演化出另一雙手,方便伸進亂七八糟的沙發底下和冰箱裡層?我們又花了多少時間在玄關枯等孩子們?他們害我們長了多少白頭髮?為了他們的一輩子,我們抵上了自己的多少輩子?當稱職的父母究竟需要付出些什麼?說來不多,所有一切就夠了。你只需要付出一切。

砰。砰。
站在小丘上的安娜轉頭問她的死黨:「妳還記不記得我們小的時候?妳老是喜歡假裝我們有小孩?」
瑪亞點點頭,眼睛一刻也沒離開腳下的小鎮。
「妳還想要小孩嗎?」安娜又問。
瑪亞的雙脣極微小地動了動,回答:「不知道,妳呢?」
安娜輕輕聳肩,半慍怒半哀傷地說:「也許等我變老以後吧。」
「多老?」
「不知。三十歲吧,也許。」
瑪亞靜默良久,又問:「妳要男生還是女生?」
安娜的回答聽起來像是她已經思索了一輩子:「男生。」
「為什麼?」
「因為雖然這個世界有時候對他們很糟糕,但是對我們卻是一直都很糟糕。」

砰。
做母親的關上後車廂,用力忍住眼淚。因為她知道假如自己放任第一顆眼淚落下,就會永遠停不下來。無論做父母的到了什麼年紀,我們永遠不想在兒女面前落淚。我們情願為兒女做任何事;做兒女的並不懂得這個心態,因為他們不了解任何以「無條件」為前提的付出,究竟能龐大到什麼地步。父母的愛令人無法承受,既輕率又不負責任。睡在床上的孩子們這麼小,坐在床邊的我們心裡早已碎成片片。這是充滿缺憾與內疚的一輩子,我們到處貼滿快樂的全家福照片,卻將幸福畫面之間令人心傷的空隙隱藏起來。那些黑暗房間裡無聲的眼淚。我們清醒地倒在床上,怕極所有有可能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不幸,所有他們會陷他們於受害者角色的不利處境。
做母親的走到車子另一邊打開門。她跟其他母親並沒什麼不同:她有付出愛,也會害怕,會崩潰,深感羞恥,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她曾在兒子三歲時坐在他的床邊,看著他的睡臉並害怕所有有可能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一如所有其他父母的擔憂。但是她從未料想到自己必須害怕的是,這一次他成了加害者。

砰。
清晨到來,整座小鎮還在沉睡。大熊鎮的主要幹道還是空的,但是站在丘上的兩個女孩始終盯著這條路。她們耐心地等著。
瑪亞已經不再夢見那段強暴過程了。凱文那隻摀住她的嘴的手,他壓在她身上的體重令她的夢窒抑無比,他那四壁擺滿冰球獎盃的房間,她的上衣鈕釦彈跳著滾過的房間地板。她現在只會夢見大熊丘上的慢跑跑道,從這裡就看得見。那天凱文獨自在那裡慢跑,她拿著獵槍從黑暗中現身。當獵槍指著他的頭時,他嚇得全身發抖,哭哭啼啼地哀求她饒命。在她的夢裡,她殺了他,夜夜如是。

砰砰。
一位母親能逗孩子格格笑多少次?孩子又能令母親大笑多少次?當我們第一次被孩子們刻意地逗笑得前俯後仰時,我們才意識到原來他們也有幽默感。他們會開玩笑,學到如何左右我們的感覺。如果他們愛我們,便會很快地在左右我們的感覺之後學到如何對我們撒謊,不讓我們心裡七上八下,假裝他們很快樂。他們以飛快的速度摸清楚我們的喜好。我們也許以為自己了解他們,但是他們心裡有另一本記錄成長過程的相簿,並且以跳級方式成長。
那位母親又有多少次站在屋外,不斷檢查時間,不耐地呼叫兒子的名字?今天她不需要如此了。因為當她花了幾個小時替他收拾行李時,他始終靜靜地坐在副駕駛座上。他那副曾經健壯的體格如今顯得消瘦,這幾個星期以來她總是無法勸他進食。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穿擋風玻璃。
一位母親能夠原諒兒子到什麼程度?她有可能在事前知道答案嗎?沒有哪一個做父母的能想像那個小小的兒子在長大之後竟然會犯罪。她不知道如今他晚上都做什麼惡夢,但是他每每被嚇得從夢境裡尖叫著醒來。那天早上,她在跑道旁找到他,冷冰冰的身體動也不動,因為恐懼而全身僵硬。他尿了褲子,絕望的眼淚在臉頰上凝結成冰。
他強暴了一位女孩,但是沒人能證明。將來會有人說他僥倖躲過,他們一家人都逃過刑責。是沒錯。但是對他的母親來說,她永遠不會如此覺得。

砰。砰。砰。砰。
剎車燈亮起片刻;做母親的向後照鏡裡看了最後一眼,那座曾經是他們家的房子,信箱上的姓「厄道爾」已經被逐字撕掉。凱文的父親獨自將行李塞進另一部車裡。那天,他和凱文的母親一同站在跑道旁,看到兒子的毛衣被眼淚浸濕,褲子飽是尿液。他們的人生在那天之前早就已經被狠狠擊裂,但是那是她頭一次看到紛飛的碎片。當她半扛半拉地在雪地上將兒子拖回家時,做父親的拒絕助她一臂之力。那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從那一天起,凱文從未離開家半步,他的父母之間也幾乎從不交談。人生教她一件事,那就是男人比女人更喜歡用斬釘截鐵的方式定義自己,而她的丈夫和兒子總是以兩個字自我定義:贏家。她記得做父親的不斷強力灌輸兒子一個信念:「世界上只有三種人:贏家、輸家、還有旁觀者。」
如今呢?如果他們不再是贏家,又成了什麼?做母親的放開剎車,關掉收音機,開上路之後轉過街角。她的兒子坐在她身邊。做父親的坐進另一部車,獨自駛往另一個方向。離婚文件已經寄出去了,同時還有給學校的信.說明父親已經搬往另一個城市,母親和兒子則去了別的國家。信的最末尾有母親的電話,已備學校有任何疑問,但是沒人會打電話給她。這個鎮將會盡全力忘記厄道爾一家曾經是它的一分子。
車子裡經過四個小時的靜默,他們已經離大熊鎮夠遠,再也看不到森林的影子。凱文悄聲問母親:「你認為一個人有可能變得完全不一樣嗎?」
她搖頭,用力咬著下唇,使勁地眨眼直到眼前的路變得一片模糊:「不會。但是他有可能變成更好的人。」他伸出顫抖的手,她握住那隻手,彷彿他還是當年那個三歲小男孩,在懸崖邊搖搖欲墜。她輕輕說:「我沒辦法原諒你,凱文。可是我永遠不會放棄你。」

砰──砰──砰──砰──砰。
那就是這座小鎮的聲響,到處都聽得見。如果你住在這裡,也許就能了解我在說什麼。
砰砰砰。
小丘頂上站著兩個女孩,看著車子駛出視線。她們馬上就要十六歲了。她們一個抱著吉他,另一個抱著獵槍。

3 像個男人
關於別人,我們所知最慘的事就是我們得靠他們;他們的一舉一動牽動著我們的人生。這裡指的不光是我們選擇來往的「別人」、或是我們喜歡的「別人」,還包括其他所有的「別人」:那些笨蛋們。你們這些排隊時總是排在我們前面的人、根本不懂得開車的人、喜歡低級電視節目在餐廳裡大聲喧嘩、冬天時你的小孩還在托兒所裡傳染腸病毒給我小孩害他大吐特吐的人。你們這些停車技術奇爛無比還搶走我的工作連投票都投錯黨的人。分分秒秒,你們都在影響我的人生。
親愛的老天爺,我真的恨死來這一招。

在熊皮酒吧裡,一夥默默無語的老頭們排排坐著。有人說他們大概七十幾歲,但是這個數字十分啟人疑竇。老頭總共是五位,卻有八個不同的意見。大家封他們是「五叔公」,大熊鎮的每一場冰上曲棍球賽裡,他們總是站在計分板旁邊大吹法螺,爭執不休。球賽結束之後,又再前往熊皮酒吧繼續大吹法螺,爭執不休。五叔公們偶爾捉弄彼此,使受害者以為老年痴呆症悄悄爬上身了:有時候他們幾杯黃湯下肚,趁著夜色換掉別人的門牌號碼、藏起大門鑰匙。有一回,其中四個人從車道上拖走第五個人的車子,再換上一模一樣的租賃車,害得他第二天早上無法發動車子時,嚇得以為自己終究逃不過該進老人院的命運。五叔公去看球賽時喜歡用大富翁遊戲裡的假鈔買票,而有一年的幾乎整個球季裡,他們假裝身處一九八○年的冬季奧運。每一回當他們瞥見大熊鎮冰球俱樂部的運動總監彼得.安德森時,就衝著他講德文,還叫他「漢斯.韓姆夫」(譯註:一九八○年冬季奧運會的西德冰球隊教練)。總監的怒火與時俱進地緩緩燃起,令五叔公比獲得延長賽勝利還開心。鎮上的居民常說,五叔公很有可能全都已經老到番癲了,但是誰有那個鬼辦法證明?
熊皮酒吧的老闆娘拉夢娜在吧檯上一字排開五只杯子。眼前只有一種威士忌,卻有好幾種不同的哀戚。五叔公這一輩子一路跟著大熊鎮冰球俱樂部爬上巔峰,而今又直落到冰球聯盟的最底部。今天是他們人生最悲慘的一天。

蜜拉.安德森正在前往辦公室的路上,手機響起。她最近因為許多不同的原因而心煩氣躁。手機從她的手裡滑落到駕駛座下面,蜜拉用極為精準的人體解剖部位名詞咒罵數次,她的丈夫總是說她這些詞彙足以令一夥喝醉的水手們大為羞愧。蜜拉終於摸到手機之後,電話另一端的女人花了好幾秒才從那一串咒罵裡回過神。
「喂?」蜜拉爆吼。
「那個,對不起,我這裡是超達貨運。您的電子郵件裡說要報價……」女人小心翼翼地說。
「妳是……哪一家公司?超達貨運?沒有啊,妳一定是打錯號碼了。」蜜拉說。
「您確定嗎?我這裡有一份文件說──」女人繼續講,然而蜜拉的手機再次滑落,嘴裡自由爆射出與手機外型類似的人體生殖部位詞彙,當她終於又撿回手機時,女人已經知趣地掛斷了電話。
蜜拉並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她真正在等的是丈夫彼得的來電。今天,彼得要跟當地議會開會決定冰球俱樂部的未來。她對會議結果的焦慮感,就像有條大橡皮筋綁住她的胃,越纏越緊。她把手機丟到副駕駛座上,手機螢幕的背景照片是她的女兒瑪亞和兒子李歐。螢幕短暫亮起之後,隨即轉為黑暗。
蜜拉繼續開車往辦公室前進,假如她停下車來在網路上搜尋「超達貨運」,她會發現那是搬家公司。如果其他不怎麼在乎當地冰球隊的城鎮,冒安德森一家的名要求搬家公司報價,也許看似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然而大熊鎮不是那種城鎮。在森林深處的死寂之中,不需要大吼大叫就能造成震耳的威脅。
當然,蜜拉很快就會想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也住在這裡夠久了。大熊鎮有許多特質:大片景色炫目的美麗森林,是這個政客們只著眼在大城市發展的國家裡,最後的野生寶地。這裡還有友善、謙虛、努力工作、熱愛大自然和運動的人們;無論客隊是誰,永遠塞滿看台座位的球迷們;將臉孔塗成綠色去看球賽的退休老人們;有責任感的獵人們、技術高超的釣魚人;和森林一樣堅毅,和冰雪一樣不妥協的鎮民們;對任何需要幫助的人慷慨伸出援手的鄰居們。在這裡生活不容易,但是他們會笑笑說:「人生本來就應該不容易。」這些都是大熊鎮的特質。但是……話說,這個鎮也有其他的特質。
幾年前,一位老冰球裁判和媒體談到職業生涯裡最糟糕的幾段回憶。位居第二、三、四位的回憶,都是大城裡氣憤的球迷們對判決結果不滿意時,朝球場冰面上丟菸草罐、硬幣、高爾夫球的軼事。第一名得主則發生在一座位於森林深處的小冰球館裡,當時裁判在比賽最後一刻判決客隊獲得以眾擊寡的集中攻勢權。客隊得分了,大熊隊落敗,裁判抬眼瞧了一下向來保留給「熊迷」們的站立席。如果在往日,那片站立席總會塞滿穿著黑夾克,令人震耳欲聾地高唱或是以駭人之勢大叫的男人們。然而就在那一刻,他們並未大聲吼叫。「熊迷」們只是站在原地,一片靜默。
蜜拉的丈夫.大熊鎮冰球俱樂部的總監彼得.安德森,是第一個意識到危險的人。他快速衝進記分員的包廂,就在代表比賽結束的鈴聲響起時,瞬間關掉冰館所有的燈。警衛在一片黑暗中將裁判們帶領出冰館,駛離該處。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假使當時不這麼做,會有怎樣的下場。
這也是為什麼在這裡,柔性威脅絕對管用。給搬家公司打一通電話就夠了,蜜拉很快就會明白背後的意義。

議會裡的會還沒結束,但是大熊鎮上早已有幾個人知道會議結果是什麼。

議會樓外有兩幅旗幟長年飄揚著:國旗和議會的會旗,本地政客們從會議室裡就能看見這兩幅旗幟。再過幾天就是仲夏日,凱文和家人已經離開本鎮三個星期。當他們離開時,也改變了本鎮的命運:並不是即將到來的命運,而是已經發生的命運。但是並非每個人都已經意識到這件事。
議員之一緊張地咳了幾聲,勇氣十足地試著扣上西裝的釦子。他試了好久,彷彿好幾頓聖誕節自助餐都吃完了,雖然理論上這個比喻不可能成立。然後他說:「我很抱歉,彼得,但是議會決定我們最好把資源用在一支球隊上,而不是兩支。我們想用在……海德鎮的球隊。這樣對每個人都有利,當然其中也包括你,只要你同意就行。你要了解現在的……情勢。」
彼得.安德森坐在會議桌的另一頭。被背叛的醒悟將他連滾帶爬地打入黑暗之中,當他勉強開口說話時,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可是我們──我們只需要一點點幫助,幾個月就夠了,等我們找到足夠的贊助人。議會只需要當我們向銀行貸款的保人而已。」
他閉上了嘴,當下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很顯然地,議員們已經跟銀行經理談過了──他們都是鄰居,還一起打高爾夫球和獵駝鹿。這個決定是在彼得走進會議室之前早就做下的。當議員們叫他來開會時,他們謹慎地強調這是「非官方的會議」。
這場會議不會有會議紀錄。會議室裡的椅子分外窄小,手握大權的男人們必須坐在兩張椅子上。
彼得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打開手機,是一封電子郵件告知他大熊鎮冰上曲棍球俱樂部的領隊已經辭職的消息。他肯定曉得這場會議裡會發生什麼事,而且八成已經答應了海德鎮給他的工作。彼得被扔下來獨自面對這場迎面痛擊。
桌子另一頭的政客們不自在地扭動身體。彼得看得出來他們腦中的想法:「別丟你自己的臉了。不要再辯解,也不要求我們。像男人一樣面對現實吧!」

大熊鎮坐落在一座大湖旁,湖的一邊有細長的湖岸。每年的這個時節,湖岸是屬於鎮上青少年的,此時天氣無比和暖,幾乎能讓你忘記大熊鎮的冬天有九個月長。在海灘球和賀爾蒙充斥的湖岸上,坐著一位戴了太陽眼鏡的十二歲男孩。他的名字叫李歐.安德森。去年的湖岸上沒什麼人知道他的名字,然而現在大家不但知道他,還不時地偷眼瞧他是否隨時要大爆發。幾個月之前,李歐的姊姊瑪亞被凱文強暴了,但是警方無法找到任何證據,因此凱文無罪開釋。鎮上的居民分成兩派,大部分站在凱文那一邊。公憤逐漸累積,這一批人開始想辦法逼走李歐一家人。他們將寫了「婊子」的石頭砸向他姊姊房間的窗戶;在學校裡霸凌她;人們在冰館裡開了一場會,企圖開除她和李歐的爸爸,也就是大熊鎮冰上俱樂部的運動總監。
一名證人挺身而出,他和瑪亞同齡,事發當時也在那棟屋子裡。但是他的仗義直言並未造成任何影響,警方仍然袖手旁觀,小鎮依舊保持緘默,大人們沒做任何能夠幫助瑪亞的事。直到有一天晚上,就在鎮民大會不久之後,發生了一件事。沒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在那晚之後凱文突然足不出戶,接著開始有傳言說他患了精神方面的疾病;三個星期前的一個早上,他和家人忽然不知去向。
李歐原本以為如此一來一切都會變好。然而,情勢卻變得更糟。他才十二歲,但是已經在這年的暑假中學到:與其選擇複雜的真相,人們終究寧願相信簡單的謊言,因為謊言有萬古不變的優勢:真相永遠得符合實際發生的事件,但是謊言只要易於使人信服就行了。
當俱樂部的會員們在春天的會議上,以些微之差通過讓彼得.安德森繼續留任的提議之後,凱文的父親便立刻安排凱文從大熊鎮轉往海德鎮的冰球俱樂部。他還說服了教練、幾乎所有的贊助商、以及幾乎所有少年組的球員們和他一起轉隊。凱文一家人突然在三個星期前搬走後,情況瞬間大逆轉,但是說來奇怪──在那之後,現狀並沒任何改變。
那麼,李歐又期待什麼?期待每個人突然之間領悟到凱文犯了罪,而向他和家人道歉?期待贊助商和球員們回到大熊鎮,低頭認錯?他們會才怪!在這個鎮上,沒有人會低頭認錯,只因為人們往往因為不承認自己犯錯,而造成人生中最大的錯誤。凡是犯的錯越大、造成的傷害越深,萬一我們讓步之後,所犧牲的自尊也越高。所以沒人願意認錯。
突然之間,大熊鎮所有有錢有勢的人不約而同選擇另一個戰術:他們停止承認自己曾跟厄道爾一家走得很近。人們開始耳語,一剛開始聲音很低,接著漸漸地有了自信:「那個孩子確實是有點不對勁。」或是「誰都看得出來,他爸給他太多壓力了」。後來,奇怪地演變為:「那一整家人喔,向來就不……你知道嘛……不像我們這些人。那個爸爸也不是這裡的人,是別的地方來的外人。」
凱文轉到海德鎮冰球俱樂部的事件,剛開始被描繪成「他是惡意指控的受害者」和「無辜被扣帽子趕盡殺絕」,而現在卻有另一個版本:贊助商和其他球員們也轉往海德鎮,不是為了追隨凱文,而是因為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他已經從海德俱樂部會員名單上除名了,但是大熊鎮的會員名單卻還有他的名字。這些理論使每個人都能夠遠離加害者和受害人,如此一來之前和凱文稱兄道弟的人可以叫他「變態」,又同時叫瑪亞「婊子」。謊言很簡單;真相太困難了。
大熊鎮的冰球俱樂部開始被許多人謔稱「凱文俱樂部」,海德鎮自然而然地出現反向自我認同。球員家長們寫信給當地議員們,闡述「責任」和「不安全感」。當人們覺得受到威脅時,就會開始營造能滿足自己的說詞。一件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事件慢慢累積:有一晚,某個人在大熊鎮外的路標上寫下「強暴犯!」。又過幾天,一群來自大熊鎮和海德鎮的八歲孩子們,因為嚴重鬥毆而從夏令營中被趕回家,鬥毆起因是海德鎮的孩子們對大熊鎮孩子們叫嚷「大熊鎮的強暴犯!」。
李歐坐在湖岸上,十五公尺外坐著凱文從前的好友們,幾個又高又壯的十八歲男孩。他們現在改戴海德鎮冰球隊的紅色帽子了。當初他們在網路上寫瑪亞「活該」、凱文是無辜的,因為「哪個人他媽的就算雞巴沾屎,會想要碰一下那個賤貨」? 說得倒像瑪亞開口要他們哪個人用那種東西碰她似的。而今這些男孩們堅稱凱文從來不跟他們一掛,而且他們會不斷重複同樣的謊言,確保凱文只跟大熊鎮俱樂部沾上邊,因為無論故事如何被扭曲,這些男孩只想充英雄。贏家永遠是他們。
李歐比那些男孩小六歲,不僅矮多了,也弱多了,但是他有幾個朋友仍然說他應該「有點什麼行動」;那幾個渾蛋至少有一個得「受點教訓」;李歐必須「像個男人」。在你十二歲時,男子氣概是件複雜的事。不過在其他年齡也同樣複雜。

接著,開始有噪音響起。幾個人低頭看著身下的海灘巾,全湖岸上的手機此起彼落地響了起來。從一兩支開始,然後是全部,直到手機鈴聲全混在一起,彷彿一支交響樂團裡所有的樂器同時演奏。
新聞快報來了。
大熊鎮冰球俱樂部正式煙消雲散。
「不過只是個運動俱樂部而已,還有比那更重要的事。」要是你認為運動不過就是跟數字扯上邊的事情,那麼說這種話就很容易了。但是運動從來不僅止於此,你可以自問一道最簡單的問題:孩子在打冰上曲棍球時有什麼感覺?這個問題不難回答。你曾經陷入愛河過嗎?就是那種感覺。

十六歲的少年沿著大熊鎮外的路跑步,他叫阿麥。樹林裡的車庫中,渾身髒兮兮的十八歲大男孩正幫他的父親拿工具和疊輪胎,他叫波波。在一座院子裡,四歲半的小女孩從露台上將冰球碟射向磚牆,她叫艾莉西亞。
阿麥希望有一天,他的冰球能打得好到將他和母親帶離這個地方。
對他來說,運動就是未來。波波只希望他還能盡情歡樂一個球季,什麼責任都不用負,因為他知道在那之後,他人生的每一天只會複製父親的人生。對波波來說,運動是能開心玩耍的最後機會。
至於對那個在露台上努力射出球碟,四歲半的女孩艾莉西亞來說呢?你曾經陷入愛河過嗎?那就是運動在她心中的感覺。

手機響起,整座小鎮完全靜止。再沒什麼比八卦傳得還快了。

《終將破碎的我們──大熊魂1》
二○一九年愛爾蘭國際IMPAC都柏林文學獎入圍。(Longlisted for the International Dublin Literary Award 2019 Ireland)
二○一八年美國奧迪獎決選(Shortlisted for the Audie Awards 2018 (Fiction) US)
二○一七年德國讀者票選(Der Leserpreis)年度最佳小說決選(Shortlisted for Der Leserpreis (Best Fiction of 2017) Germany)
二○一七年美國Goodreads Choice 年度最佳小說獎決選(Shortlisted for Goodreads Choice Awards (Best Fiction) US 2017)
二○一七年瑞士年度最佳書獎決選(Shortlisted for the Book of the Year Award Sweden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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