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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別離(簡體書)
  • 三次別離(簡體書)

  • ISBN13:9787521204896
  •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 作者:(美)章珺
  • 裝訂/頁數:平裝/232頁
  • 規格:21cm*14.5cm (高/寬)
  • 出版日:2019/04/01
人民幣定價:32元
定  價:NT$192元
優惠價: 83159
可得紅利積點:4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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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書摘/試閱

兩代人的和解,兩種文化的融合
中美文化的碰撞,兩個家庭的三次別離


父母的離異讓七歲的倪馨悅離開上海來到美國,父親倪暉的絕情在她幼小的心靈上造成極大的傷害,跟母親田霄的兩年別離,也讓她和母親在久別重逢後不知所措。
儘管,母女倆相依為命,她們卻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親近。
倪馨悅自己把名字改成了傑西卡•漢森,步履維艱地開始了融入美國的生活。
十多年後,倪馨悅為她所在律所受理的案子回到她的出生地,她的親生父親以合作者的身份重新出現在她的生活中,更讓她震驚的是,他們在法庭上面對的,是她在大學讀書時遇到的中國同學林英傑和他的母親,她這才知道林英傑就是她一直愛著的贊恩。
林英傑和倪馨悅同一時間出現在同一間法庭,卻站在對立的一面……

章珺(Jun Z Miller)

旅美作家,江蘇蘇州人,生於山東曲阜,曾在北京讀書、工作十年,現定居美國華盛頓特區。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已出版《此岸,彼岸》等四部長篇和兩部散文隨筆集,發表過上百篇的散文、隨筆、影評,參與多種電視節目的製作,編劇的電影《家園》獲得中國電視電影百合獎。
散文集《電影之外的美國》被美國國會圖書館永久性收藏。
《三次別離》以母女間和父子間在兩個家庭中的三次別離,串連起當代中國人在美國二十多年裡的生活變遷,也折射出彼岸中國的發展變化。
小說的主人公們最終選擇了原諒和放下,兩代人的和解,也是中美兩種文化在情感上的融合。
這是章珺在散文集《電影之外的美國》之後以長篇小說的形式展現當代中國人在美國的生活,這個作品也是章珺全景式刻畫中國人在美生活的系列小說的第一部。

第一章


田霄沒有想到,一次團聚帶來的會是一場別離。
那天田霄提前兩個小時離開了辦公室。開車回家的路上,她繞到那家中國超市,先挑了一條活魚,在店員開膛破肚清理活魚時,她趕緊去各抓了把生薑小蔥蒜頭,還選了些新鮮的水果,再加上一瓶酒釀。不需要買蔬菜和點心了,女兒悅悅每次從紐約回來,上車前,一定會在中國城買些媽媽喜歡的不同口味的小蛋糕,蔬菜都在自家的菜園裡,都是田霄親手種出來的。悅悅早就習慣了美國口味,在中國的蔬菜裡,她唯獨對空心菜還保持著熱情。失敗了幾次後,田霄終於種出了空心菜,今晚可以為女兒炒一盤清爽又夠味的蒜蓉空心菜。
悅悅的原名叫倪馨悅,來美國以後,過了沒多長時間,她主動提出改了自己的名字,變成了傑西卡(Jessica),同時她還改了她的姓,隨了田霄的丈夫,也就是她的繼父喬希(Josh)的姓漢森(Hansen)。外婆去世後,只有田霄還在叫她悅悅。
結帳前,田霄收到悅悅的一條短信,說她已經坐進了大巴,十分鐘後出發。田霄估算了一下時間,決定從中國超市出去後,直接開車回家。她原打算順路再去一家美國超市。悅悅很喜歡吃意大利式的千層餅,可以在超市買一盒已經裝配好的千層餅,回家用烤箱烤上幾十分鐘就可以吃了。悅悅小的時候,田霄一向是這樣做的。自從悅悅出去上大學,等她回家的時候,田霄開始親自動手,肉醬番茄醬等都是現做出來的,悅悅馬上吃出了不同,她現在只喜歡吃媽媽做的了。雖然麻煩了許多,田霄還是樂此不疲。女兒喜歡,就能讓她感受到最大的歡喜。為了保證原材料的新鮮度,她會在做之前才去超市買各種配料,她甚至不會選現成的肉末,只選上好的牛肉,回家現打成肉末。整個過程走下來要幾個小時,現在悅悅坐的車馬上就要開了,從紐約到奧爾巴尼也就三個多小時,估計她到家的時候,千層餅還沒進烤箱呢。田霄不想搞得這麼手忙腳亂,不如明天上午再來做這件事情。悅悅明早應該會睡懶覺,她可以起個大早,在悅悅睡懶覺的時候,她去超市配齊用料,回家做千層餅時,若是悅悅起床了,正好可以邊做飯邊跟悅悅聊聊天,這對她來說就更是一種享受了。好在今天晚上有清蒸魚,蒜蓉空心菜,冰箱裡有好朋友薛敏送來的自己包的餛飩,田霄沒捨得吃,為悅悅冷凍起來,今晚可以派上用場,再去菜園裡摘些黃瓜西紅柿,用酒釀和幾種水果做個甜羹,也算是一頓豐盛的晚餐。都是中國口味,但也都合悅悅的胃口。
田霄就這樣一邊想著一邊付了賬,快步走出了中國超市。今天不做千層餅,時間上並不是多寬裕。悅悅一向是週六早上過來,今天早上突然給田霄打了個電話,說她改在今天下午過來,這樣可以在家多待一個晚上。能跟女兒多待一個晚上,田霄當然很高興,心裡多了一份額外的喜悅,竟然像她小時候,在物質匱乏的年代,很意外地從大人那裡多拿到一塊奶糖,讓她喜不自勝的同時,又有些茫然無措。
田霄啟動了汽車,很快拐到主路上。路上已經有了不少的車,行速明顯慢了下來。田霄想想自己並沒在中國超市耽誤多長時間,現在還不到四點,怎麼就開始堵車了。田霄馬上意識到這是週五的下午,很多人都會早點下班,趕著回家,為週末做些準備。有些要出城旅行的人,週五傍晚就可以啟程。自從喬希去世後,田霄在週五都會晚下班,倒不是怕在高峰期多耽擱時間,她只是害怕車流湧動中的孤寂。週五的晚上總是讓她格外落寞,沒有人會在家裡等她,也不再有人需要她趕著回來。等待她的只是一個沉默不語的房子,就是在酷熱的夏天,或者在開足了暖氣的冬日,她打開房門的時候,也能感覺到凜冽的寒冷。平時還好一些,第二天總要出門上班,各種瑣事可以佔據她的心思。週五的傍晚,一切都安靜下來,當周圍的人們都在熱鬧地忙碌的時候,似乎把安靜都留給了田霄。
可是在很多年裡,至少,在跟喬希生活在一起的十多年裡,田霄嚮往著一份安靜。悅悅還在家的時候,田霄的週五的晚上也是嘈雜的。可能會有悅悅想去的興趣班,等悅悅長大一些,要送她去參加一些活動。悅悅也在週五的晚上打過工,雖然喬希和悅悅都勸阻過她,她還是忍不住要接送悅悅。悅悅工作的時候,她就在附近轉悠。直到悅悅離家去上大學了,田霄的週五的晚上才空閒下來。也需要出去買東西,或去會會朋友,但可以把所有的事情留到週六周日去做。週五的晚上,卸下了工作上的負擔,她更願意一個人靜一靜,縮蜷在沙發裡,看一些從國內帶來或從圖書館借來的中文書。也會聽一些中文歌曲,那段時間裡,幾乎每個週五的晚上,她會躲在樓上的房間裡,隨著那些文字和歌曲,回到很久以前,回到故土,回到她的少女時代和青春年華。喬希在樓下看電視或影碟,聲音會傳到樓上,她卻可以屏蔽掉所有用英文進行的對話。英文早就成了她日常生活中最主要的語言,奇怪的是,只要她不豎起耳朵去聽,她依舊可以游離在外。不像自己的母語,即使她不去聽,所有的話語還是可以一字不漏地湧進她的耳朵。大概對喬希也是如此,樓上用中文傳送出的各種聲音,並不會打擾樓下的喬希,兩個人就這樣相安無事地做著各自的事情。
如果喬希沒有離去,也許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裡,他們都會這樣安寧地度過每個週五的晚上。悅悅上大學後極少在週五的晚上回家,田霄和喬希倒是在週五開車去過紐約,晚上住進酒店,週六一早就可以去看悅悅。喬希並不喜歡這樣的出行,他這樣做更多的是為了田霄。去看悅悅前,田霄會做各種準備,吃的用的東西會弄出一大堆,她不可能帶著這麼多的東西去坐車。田霄說她可以自己開車過去,但她是個路盲,讓她把車開進紐約,喬希很難放下心來,只能每次都陪她去。喬希去世後,田霄自己開車去過紐約,但只有一次。她是可以把車開進紐約並且在紐約市區開車的,當她不再有人可以依靠,她也可以做到這些她原來以為做不到的事情。開這樣的路途她並沒有覺得恐懼,太多的悲傷讓她忘掉了害怕。她不是在開車,她好像飄蕩沉浮在一條無邊無際的悲傷的河流中,即將見到悅悅的喜悅都沒有沖淡那稠厚的悲傷。她停在以前跟喬希每次都會停下的休息站喘口氣,離開時,她四處張望,怎麼也找不到喬希,當她意識到她再也不可能在這裡見到喬希的時候,眼淚也如河流般流瀉出來。悅悅見到她,感覺她整個人都是濕漉漉的。悅悅開始想盡辦法阻止媽媽一個人開車過來。離開悅悅一個人開回奧爾巴尼,田霄的心裡更加難過,有好幾次,田霄動過那樣的念頭:加足馬力,撞向旁邊的橋墩或護欄,汽車可以飛起來,然後翻滾下去,所有的悲傷也就可以煙消雲散了。她一次次地壓抑住了這樣的念頭,是因為悅悅,也是怕禍及無辜。一次次的掙扎讓她精疲力盡,也讓她徹底放棄了自己開車去紐約的念頭。
喬希在她眼前一點點地死去的那十多天,正是她最愛他的時候。也許在他們一起生活過的十多年裡,只有在這十多天裡,她是真正愛他的。十多年前,她答應了喬希的求婚,有種種原因讓她做出了這個決定,唯獨跟愛情無關。她也喜歡跟喬希在一起,但肯定沒有愛上他。那個時候的她不可能愛上任何人,她跟悅悅的親生父親倪暉的戀愛和短暫的婚姻,似乎消耗掉了她一生的愛情。如果喬希不是在不該離去的年齡離開了她,並且只用十多天就完成了這場告別,她也許終其一生都不會再愛上另外一個男人。生離死別激發出了田霄對喬希的愛情,來日無多的時候,她瘋狂地愛上了喬希,在她最愛他的時候,他卻離開了她,並且是永遠地離開了她。

一個紅燈攔下了田霄的汽車,也讓她的思緒有了一個停頓。這一次她並沒有哭泣,她試著讓自己從那些悲傷中慢慢走了出來。在外人眼裡,她似乎已經走了出來,甚至已經有單身或喪偶的男人試圖接近她。已過五十歲的田霄依然保持著自己的魅力,身體沒有發福,還是苗條輕盈的;笑起來時眼角有了皺紋,但皮膚和五官都沒有鬆懈下來,依然是精緻的;她的眼睛特別明亮,在這個年齡段很難有人有這麼明亮的眼睛,也許是她流了太多的眼淚,洗淨了眼裡所有的污濁,她的眼睛像是受了洗禮,清澈如水。很難有人看出她的真實年齡,又是生活在一個不是特別計較女人年齡的環境裡,心理年齡可能比實際年齡重要得多。田霄真正老去的,恰恰是她的心理年齡,她知道她已經失去了再去愛一個男人的能力。所有向她示愛的男人,在她眼裡其實都是一個樣子的。她寧願在一個冰冷的房子裡無助地哭泣,也不願意去赴一個男人的約會。只有悅悅,她的女兒,還能讓她感受到那種溫暖的人間煙火。也許是因為悅悅很快要回來了,這一次,當悲傷向她襲來的時候,沒有氾濫成災。
紅燈轉成綠燈後,田霄繼續往前開。前面的一個十字路口,往左拐是去那家美國超市,可以去買做千層餅的各種配料,往右拐是回家的路,田霄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先回家。匆忙中必有疏漏,這種狀態下做出的千層餅就會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喬希去世以後,田霄在為悅悅做千層餅時,更加一絲不苟。其實千層餅只是一個千層餅,出自媽媽之手的千層餅,悅悅吃到嘴裡都是差不多的。那些細微的差別,只有田霄一個人能感覺到,也只有她一個人會去計較。悅悅確實很喜歡吃媽媽親手做的千層餅,她也知道她的喜歡能回饋給媽媽多大的喜悅,她在吃媽媽做的千層餅時,就表現出了格外歡喜,有時候摻雜進來一些表演的成分。為了演得更真實一些,她時不時還挑出點小小的不足。田霄每次都很當真,下次再做的時候,在這個環節上就會格外小心。這樣的過程對田霄來說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幸福,每次做千層餅,一層層放進去的,是她對女兒千絲萬縷的愛。悅悅這麼喜歡她做的千層餅,說明她完全接受了媽媽對她的全部的愛,做千層餅和吃千層餅都成了一種情感的表達。田霄已經把為悅悅做千層餅當成了一種儀式,這也許就是她的幸福吧。
很快到了家門口,田霄把車停到房子邊,拎著剛買的幾袋東西進了家門。這是一棟老式的房子,沒有車庫,這是田霄覺得不方便的地方,特別是在冬天下大雪的時候。奧爾巴尼的冬天特別長,雪又特別多,這種不方便也就成了一個問題,可她已經在這裡住了十多年。這棟房子是為悅悅買下的,這裡的學區很好,田霄當然想在一個好的學區買一棟帶車庫的新房子,可當時的田霄和喬希買不起那樣的房子。買這棟房子的壓力已經很大,為這件事兩個人還有過很大的爭吵,最終喬希妥協下來。內心有些愧疚的田霄又在外面找了份兼職,多掙點錢,減少一些她和喬希在經濟上的壓力。那段時間裡田霄過得很辛苦,只是為了悅悅,她覺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喬希雖然很抗拒買這棟他們負擔不起的房子,搬進來後,他還是在這棟房子上花了很多心血。開始的時候,他們沒有閒錢去做任何的更新,喬希就去買了些最便宜的材料,親自動手更換了一些最老舊的部分。他還把房子重新刷了一遍,外牆也是他刷的。等他們在財務上的壓力緩和下來,他們每年會把多出來的那些錢放到房子上,屋頂、地板、廚房、洗手間……喬希每年會更換一個地方。像屋頂這樣的地方必須請人來做,其他大部分的地方是喬希親手改建的,這樣可以省不少錢,喬希也樂在其中。十幾年下來,這棟房子幾乎煥然一新。喬希還打算為田霄搭建一個車庫,這是他在他們這個房子上的最後一個願望,也是他永遠實現不了的願望。
田霄走過客廳時,習慣性地往那條長沙發上看了一眼。長沙發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喬希再也不會坐在那裡看電視了。田霄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走到沙發邊,在那上邊呆呆地坐上一會兒,她快速地進了廚房,放下手上的東西,稍微做了下分類和處理,然後上了二樓,進了悅悅的房間。田霄每天都會來這個房間停一下,每個星期都會做些清掃。這裡一塵不染,用不著再做額外的準備了。悅悅十一歲時他們買了這棟房子,悅悅從十一歲到十八歲一直住在這個房間裡。上大學後,每次從紐約回來,她還是住在這裡。家具的位置一直保持著原樣,只是牆上的掛件和案頭的擺設更換了很多次,這些都是悅悅自己選的。隨著她一年年長大,她喜歡的東西在不斷發生著變化,田霄有時候就從悅悅新換上的掛件或擺設上猜測下悅悅的心思,確定無疑的是,悅悅已經從一個女孩長大成人。已經二十五歲的悅悅,舉手投足間都是一個成熟女人的韻味,律師事務所的工作也更多地磨蝕掉了曾經的稚嫩,可田霄還是能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找回悅悅年少時的光景和美好。悅悅淘汰掉的東西田霄也都保存了下來,存在地下室裡。也許是因為這裡有太多的記憶,田霄一直沒捨得賣掉這棟房子。有幾次她動過換房子的念頭,特別是在喬希去世以後,但她還是留了下來,對她來說,她留住的不僅僅是一棟房子。
田霄又回到廚房,把那條魚洗乾淨,放在一邊控下水。田霄很喜歡吃清蒸魚,喬希還在的時候,她很少做這道菜。美國人一般只吃剔除了一切的整塊的魚肉,很少有人願意碰這種有頭有尾的整條魚,田霄顧及到喬希的感受,以前只是偶爾做下這道菜。若不是悅悅也喜歡吃清蒸魚,田霄可能會徹底拋棄這道菜。這是少數的幾個悅悅一直喜歡吃的中國菜之一。去紐約後悅悅倒沒少吃中國菜,不過大多數都是美式中國菜。
把廚房裡該洗的東西洗好後,田霄去了外面的菜園,挑剪下晚飯要用的空心菜和黃瓜。黃瓜是用中國的菜種種出來的,苗條而清脆。美國的黃瓜太粗壯了,皮也比中國的厚,生吃的話,口感不好,還很難吃出黃瓜味。悅悅也喜歡中國黃瓜,洗乾淨後,拿在手裡就直接吃了,原汁原味。既然悅悅喜歡這種吃法,田霄也就不去做雞蛋皮涼拌黃瓜或大蒜拍黃瓜。田霄又查看了一下那幾株西紅柿,有幾個熟得恰到好處,明天做千層餅之前可以用這幾個做最新鮮的番茄醬。
這裡曾經是一個花園。這棟房子不算大,卻帶了個很大的後院,喬希把這院子打造成一個漂亮閒適的花園。跟很多美國人一樣,喬希喜歡在院子裡勞作,種了各種各樣的花草。喬希開著他的小型卡車,像燕子銜泥一樣,跑了無數趟Home Depot,運回來各種種子和用作園藝的材料。不買現成的東西,只買花種和原材料的話,花不了太多的錢。他們搬進來兩三年,房子裡大部分東西還未更換的時候,花園倒已初具規模。錢花得少,人力就要多出不少,好在喬希喜歡做這些事情,也喜歡看著田霄在花園裡悠閒地轉悠,充分享受著他的勞動成果。喬希在這個花園裡花了太多的心血,他和這個花園已經密不可分。喬希死後,好長時間裡田霄都不敢踏足這個花園,美好的東西越多,失去後就越不敢回來。通往花園的那扇小門關閉了好幾個月,等到田霄再回到那裡時,幾乎所有繁茂無比的花草都枯萎了,如同鮮活的喬希,還有喬希跟她在一起的日子,也都枯萎了。
那時候的田霄患上了抑鬱症,怕她的病情加重,她的好友薛敏說服她,在這片廢墟上開闢出一個菜園子。這裡有不少中國人在自家的後院種起了各種蔬菜,院子大的還可以栽上幾棵果樹,這樣既能吃上自產的新鮮果蔬,還能自得其樂。對於薛敏的建議,悅悅也表現出了十二分的熱情,說她以後回家,就想吃媽媽親手種出來的蔬菜。為了督促媽媽幫她實現這個願望,她為田霄買來了各種小型農具。薛敏為她配備了各種菜籽,在她還沒說行的時候,薛敏已經為她做好了規劃圖,一旦開始動工,薛敏的老公可以來幫著鋤地、搭架子。田霄自然明白朋友和女兒的心思,生活總是要繼續下去,為了女兒她也要振作起來。她不能讓自己的心境也完全荒廢了,種些瓜果蔬菜總會有些收穫。若是讓她選擇,其實她更願意種花種草,耳濡目染之下,她已經很知道如何侍弄那些花草。但她也知道那些她太熟悉的東西,恰恰是她不能再去觸碰的禁區。如果她還想從抑鬱中走出來,她必須開闢出一片新的天地。
田霄的菜園有模有樣後,有的時候,田霄會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這裡一直就是這個樣子,從未有過一個花園,只有這個菜園。悅悅每次回家,或者薛敏一家來她這裡吃飯,他們總是會對那些自產的蔬菜讚不絕口,這也就讓田霄更加相信這裡一直只有一個菜園。

田霄把東西準備得差不多後,又開車出門,去灰狗車站接悅悅。悅悅每次都告訴媽媽她快到的時候會打電話,那時候田霄再出門,就不用在車站等太長時間。田霄每次都裝作比悅悅只早到了一點點,其實她在那已經等了不短的時間。她接到悅悅的電話時,常常已經在車站了。田霄喜歡在那等上一段時間,她喜歡在那無所事事地溜達,慢慢等待那份即將到來的喜悅。
從紐約中國城開來的大灰狗在一陣熱鬧的轟鳴聲中停在了田霄的面前。悅悅又是第一個鑽出來的,她知道媽媽在等她。那聲甜糯的“媽媽”剛進田霄的耳朵,一個大大的擁抱又覆蓋住了她。比悅悅矮小的田霄很幸福地縮蜷在女兒的擁抱中。悅悅長大以後,特別是這兩年,母女重逢時,田霄倒更像是個孩子。
悅悅遞給田霄一大盒點心。每次上灰狗前,她會在中國城挑些新鮮的小點心小蛋糕。
悅悅說:“今天正好有剛出爐的榴蓮酥,薛敏阿姨也喜歡,我多買了些,明天給她送去。”
田霄的閨蜜薛敏是悅悅的乾媽,悅悅是個很懂事的孩子,跟親媽很貼心,也不會遺落了乾媽。
田霄贊許地看了眼女兒,接過點心盒,正準備跟悅悅離開,悅悅叫住她,說還有一件行李。
司機已經下了車,打開了右側的儲備箱,有大件行李的人排著隊領取自己的行李。田霄看到悅悅取來了那個最大的旅行箱,這個旅行箱還是悅悅上大學時她給悅悅買的。
悅悅解釋道:“有些用不著的東西,我就帶回來了。”
田霄還是有些疑惑,但也沒說什麼。

回家的路上,母女倆都有些沉默。悅悅的手機響了幾次,進來了幾個微信。悅悅上次去上海公幹,回來後用起了中國人喜歡用的微信,還把田霄和薛敏加了進來。田霄估計悅悅的微信群裡沒幾個人,大家都用中文,悅悅根本看不懂。悅悅七歲來美國後,很刻意地屏蔽了中文,現在的她已無法用中文閱讀。能用微信跟她交流的大概只有那個美國女孩凱茜(Kathy),當然她們用的是英文。凱茜跟悅悅曾經是室友,中文相當不錯。田霄在紐約曾見到過凱茜,跟她可以用中文交流。凱茜特別喜歡跟田霄用中文聊天,正好練習一下口語,但這樣做就沒有顧及悅悅根本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田霄也願意跟凱茜說中文,她這樣做多少是做給悅悅看的,想刺激一下悅悅,她一直不明白悅悅為什麼這麼抗拒說中文。悅悅來美國後,用了一年的時間補上了英語,在學校裡或平時跟人用英語交流基本過關後,她再也不想說中文了。開始的時候田霄怕悅悅聽不懂英文,無法跟周圍的人正常地交流,還盡可能跟悅悅多說英文,加上喬希不會中文,在家裡他們基本上只說英文。悅悅特別努力地學習英文,她的英文在短時間裡突飛猛進。等到她的英文不再是問題時,田霄倒希望她不要把中文丟了。可僅僅一年的時間,田霄發現悅悅對中文已經非常生疏了,她不僅關上了那扇大門,不再讓中文進入她的世界,還把原來儲存在她腦海中的中文一點點地傾倒出來。只有在跟外婆通電話時,她迫不得已說點中文。外婆去世後,她再也不用強迫自己說中文了,外婆帶走了悅悅跟中文的最後的牽繫。
悅悅五歲的時候,離了婚的田霄把她留給外婆,隻身來了美國,悅悅七歲來的美國,田霄猜測在悅悅五歲到七歲這兩年間發生了什麼,或者悅悅來美國後發生了什麼,讓一個年少的孩子有這麼強烈的意願和這麼堅決的行動放棄了自己的母語。田霄幾次試圖跟悅悅探討下這件事情,每次都被悅悅搪塞過去。她說她沒有語言天賦,能說好一種語言就不錯了,在美國只能選擇英文。田霄知道這只是一個藉口,悅悅恰恰很有語言天賦,要不她不會只用一年的時間就趕上了同齡的美國孩子的英文水平。後來她在學校裡選了法語課,一樣有很優異的表現。田霄固執地認為悅悅的心裡藏了些事情,悅悅卻總能輕描淡寫地躲開媽媽的詢問,固執地堅守著那些秘密。那些秘密和傷痛讓她早早地成熟起來。早熟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其實是一種悲哀,也是一種折磨。更大的悲哀是,為了抗拒那些折磨,她早早地封閉了自己的世界,即使對她最應該親近的媽媽。她可以微笑著面對所有的疑問,並且讓外人相信她的內心世界也跟她的微笑一樣單純溫暖。田霄只能感覺出一些異樣,卻無法勘破悅悅的心思。田霄只好找出各種理由說服自己不要去亂想,或許她對悅悅的那些擔憂只是自己太多慮了。不管怎麼說,悅悅一直是一個懂事的孩子,沒怎麼讓她操心過。在美國文化中長大的孩子又非常獨立,田霄總是適可而止,悅悅不主動談及的事情,她絕對不會刨根問底。她的這種態度和做法讓她跟悅悅一直保持著融洽的關係,就是在最讓父母頭疼的青春期,悅悅跟她也相安無事。但田霄的心裡始終有著難言的遺憾,悅悅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那個人,跟悅悅最親近的時候,她也會有那種疏離的感覺,近在眼前遠在天邊的感覺。
上次悅悅因為律師事務所的案子去了趟上海,這是她在離開上海十多年後重新回到自己的出生地,並且在那裡見到了自己的親生父親倪暉。田霄對此一無所知,她想知道的是悅悅回到那裡的感受,在那次旅行中都發生了哪些事情。每次她拐彎抹角地拐到這個話題上,悅悅總是很簡單地回應幾句:都很好,都很順利,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
手機響過幾聲後,悅悅掏出了手機。都是凱茜發來的照片,還有一句話:很高興你做出了這個決定,看來我們很快要見面了。
凱茜去年去了中國,現在人在四川。
悅悅又習慣性地進到她的朋友圈,那個小到不能再小的朋友圈,一共只有四個人。媽媽和薛敏阿姨很少在那裡發東西,凱茜新貼出來的是幾張同樣的照片,只是前面的那段話是用中文寫的,她發給悅悅的微信用的是英文。悅悅笑了一下,難得凱茜這麼有心。悅悅很快又看到了另外一個人的,是幾張照片,他並不在裡面,也沒有文字說明,悅悅還是一眼就分辨出了這個地方。這是上海的和平飯店,他帶她去過那裡,去聽世界上最老的爵士樂隊的演奏。就在那個晚上,他幫她設置了微信,他是她在微信裡的第一個朋友。那天她才知道,他叫林英傑,以前她都叫他贊恩(Zane)。互相加了微信後,他們並沒有任何直接的交流。他只是偶爾在微信裡轉發一些文章,基本上是中文的,她基本上看不懂。她曾借助於字典試圖看明白其中的一篇文章,費了不少時間和工夫,還是只明白個大概。這次好像是贊恩第一次發些自己拍的照片。他應該又去了那裡,那天他們一起去那裡的時候,她不記得他在那兒拍過這些照片。在她做了那個重要的決定,並且告訴了贊恩之後,他又去了那個地方。悅悅揣測著這兩者間有著怎樣的關聯,她的心跳明顯加快了。
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悅悅扭頭朝媽媽一笑,說:“凱茜又去了一個新的地方,她和同伴現在在杭州,她們去參觀大運河博物館,正好趕上博物館外面的公園裡在舉行婚禮,有一百對新郎新娘一起辦婚禮,凱茜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婚禮。”
田霄邊開車便回應道:“一定很熱鬧。凱茜快把中國遊遍了。”
“杭州在浙江吧?這是凱茜到過的中國的第十六個省。”悅悅說,在律師事務所工作,悅悅已經習慣於記住一些確切的信息。
“這就是說凱茜遊了半個中國了,我都沒去過這麼多的地方。”田霄說道。
“看來她比你還瞭解中國了。”悅悅說。
“她很可能比我更瞭解當今的中國。”田霄建議道,“下次你去中國,應該讓凱茜帶你多去幾個地方,她會是一個很好的導遊。”
“這是一個好主意。”悅悅贊同道,“凱茜說過,她在中國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我可以跟她一起去。”
田霄淡淡地一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知道女兒並不是那麼渴望去中國,以前攢下假期,如果是去美國以外的地方,她一般會去歐洲或近處的加拿大。她和悅悅倒是商量過一起回趟中國,但因悅悅臨時被派去中國公幹,母女倆的中國之行便被擱置下來。

到家以後,田霄想幫悅悅一起把那個大旅行箱搬進屋去,悅悅說著自己就可以,隨手就把那個看起來很重的箱子拎了起來,進了房子後,又一口氣拎到樓上自己的房間。田霄看了眼女兒的背影,將近一米七的身高,很苗條,但並不瘦弱,常去健身房健身,呈現出很優美的線條,最重要的是,可以爆發出很強大的力量。田霄在心裡很欣慰地感歎道,悅悅真的完全長大了。
悅悅進了自己的房間後,沒有馬上下樓來。田霄在樓下喊了聲二十分鐘後就可以吃飯了,然後去了廚房。四個爐灶幾乎同時開火,一個蒸魚,一個做甜羹,一個下餛飩,還有一個炒空心菜。田霄很熟練地掌控著時間差,同一個時間裡把這四樣東西都搞定了。
二十分鐘後悅悅出現在廚房裡,田霄正在把一盤盤飯菜放到餐桌上。面對豐盛的晚餐,悅悅很陶醉地吸了口氣,甜甜地說:“我中午都沒敢吃飯,就等著這頓媽媽做的飯了,謝謝媽媽!”
田霄幸福地看了眼女兒,說:“快吃吧,明天做你最愛吃的千層餅。”
悅悅坐下吃飯前,遞給田霄一個精緻的禮物袋,田霄這才注意到從樓上下來的悅悅手上拿著東西。
悅悅說:“媽媽,我有個禮物給你。”
田霄很快看到了蒂凡尼(Tiffany)的標誌性的藍色,她的手抖動了一下,有些顫抖地打開了禮袋,拿出一個精緻的藍色的首飾盒,輕輕打開,一條精緻的白金項鍊安靜地躺臥在裡面,項鍊墜是一個小巧的大象,一個華貴的品牌就有了些可愛的味道。
“我知道你喜歡蒂凡尼,你想要一條蒂凡尼的項鍊。我去了幾次,給你買了這個。”悅悅有些緊張地看著田霄,她不確定媽媽是否喜歡她挑的這條項鍊。
田霄的手又抖動了一下,遙遠記憶中的那抹亮色在黯淡了許多年後,突然就在她的眼前和手中這麼耀眼地璀璨起來。悅悅怎麼會知道她想擁有一條蒂凡尼的項鍊呢?她是帶悅悅去過紐約第五大道的蒂凡尼,不能說去過,她們只是路過那兒,只在門口有過不到一分鐘的停留,她甚至沒敢帶悅悅走進去,就很迅速地離開了。她們很快走到離蒂凡尼已經很近了的中央公園,那次她是要帶悅悅去中央公園的,她沒有想到會經過蒂凡尼。那時候悅悅還不到十歲,她不可能告訴悅悅那個秘密,就是悅悅長大以後,她也不可能向悅悅抖開那個早已塵封了的包袱。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還知道她的這個嚮往,這個人恰恰早就不在乎她的任何情感了。可悅悅似乎很確定地知道了她的這個秘密,難道是……
田霄的沉默讓悅悅更加緊張了,她有些擔心媽媽並不喜歡她左挑右選的禮物。
“媽媽,你要是不喜歡,我可以去換一條。”悅悅說。
“我很喜歡。”田霄說著把項鍊取了出來,捧在手心裡,“好精緻好漂亮,這只小象還能給我帶來好運呢。”
悅悅開心地笑了。
田霄又說:“怎麼去那裡給我買東西,太貴了。”
“不好意思,我給你買了個便宜的,”悅悅笑道,“還有更漂亮的,可我買不起。”
“蒂凡尼就沒有便宜的東西。”
“這個真的不貴,”悅悅說,“我還從來沒給你買過像樣的禮物呢。”
“我真的很喜歡,那我就收下了。”
“你現在就戴上吧。”
“還是等一等,等一個特殊點的日子。我的生日快到了,這就算是你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吧。”
“好呀。”
田霄小心地把項鍊放回首飾盒,遞給悅悅:“那你先收著,我過生日的時候再給我。”
悅悅沒有接,猶豫著說:“我那天可能不在這裡。”
田霄說:“我可以去紐約。”
“我也不在紐約。”悅悅輕咬了下嘴唇,盡可能輕描淡寫地說,“我決定去中國了,在那裡待上一兩年,然後再決定以後做什麼。”
“去中國?一兩年?”田霄吃驚地看著悅悅,“是律師事務所派你去那裡嗎?”
“不是,是我自己的決定。我辭掉了律所的工作,今天是最後一天在那裡上班。”
田霄半張著嘴,呆呆地看著女兒。她這才明白悅悅怎麼會帶回來一大旅行箱的東西,悅悅也許真的會跟凱茜一起在中國旅行,再往下想,全都是空白。田霄很難弄明白悅悅怎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這個消息已完全超出了她能想像到的地方,她甚至都不知道她該從何處開始去想這件事情。悅悅確實做出過一些讓她很意外的決定,但都還在常理之中,她很快就能明白悅悅為什麼會做那樣的決定。如果從悅悅的成長經歷中揣測她會做哪些決定,田霄最能確定的就是悅悅不會做出回中國的決定,除非是迫不得已,來自外部的原因迫使她做出這個決定,可是悅悅說,這是她自己做出的決定。
田霄呆愣在那兒,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悅悅也呆呆地看著媽媽,她有些後悔剛到家就說出了這個決定,或許應該等到明天再說,至少等到跟媽媽好好地吃過晚飯後再說。媽媽精心準備了這頓晚飯,媽媽盼望看到的是她心滿意足地吃好這頓晚飯。悅悅的心裡酸澀起來,趕緊把話題岔到這一桌豐盛的食物上。
“媽媽,我們快吃飯吧。”悅悅說,“這麼多好吃的,我更覺得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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