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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來不及許願,願望不會實現,才是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

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最年輕得主――鍾旻瑞
拾掇夢遺落下的靈光碎片,綴補成男孩、少年、男人的成長小說。

易智言、孫梓評閃光推薦

新銳小說家鍾旻瑞,就讀師大附中時即在文壇嶄露頭角,二十一歲成為林榮三短篇小說首獎最年輕的得主,短短數年間榮獲多項文學獎肯定,首部作品集結歷年創作的精粹,試圖透過異性戀與同性愛的戀愛習題,探觸性別與自我認同。
全書目錄依年齡編排,可以看見男孩、少年與男人生命的漸次變化與成長。書中主角常常在作夢,一開場〈十歲的某個早晨〉的男孩,想用被窩當作結界,終結與母親有關的惡夢,而從睡夢中〈醒來〉的世界,充滿理想的失落與戀情的哀傷,十七歲少年期望永遠在唯美的幻夢中不要清醒。〈泳池〉掄元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水池的浮沉流動,隱喻九歲男孩、十八歲少年、三十六歲男人不同階段的流變,也代表個人在社會、家庭位置的轉換。二十三歲的大學畢業生宣告:來不及許願,願望不會實現,才是〈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他一直在追憶和戀人看流星雨的美夢,將夢遺和流星形象重疊,因為都是實現不了的心願,都是夢遺落下的痕跡。快三十歲的男同志,帶著現在的情人去巴黎見初戀,共同欣賞日出日落的〈魔幻時刻〉,不再為世上美好事物稍縱即逝感到悲哀。
鍾旻瑞的故事大多透過一個象徵物件,描寫一個人成長啟蒙的經驗,並對自己所處的世界深情凝視與理解,以細膩平穩的敘事手法,充滿巧思謬趣的情節鋪排,呈現出人物溫柔深沉的情感。從作一個荒誕夢境的單純男孩,經歷《盛夏光年》年少的困惑與孤獨,直至三十歲後,如成熟男人般冷眼旁觀自己從挫敗中長大。青春,令人迷惘而跌倒碰撞,也讓人受傷而終日倉皇,但人們有著無法被年紀量化的勇氣,堅定地走在人生的旅途上,閃現耀眼奪目的星光。
鍾旻瑞
一九九三年生,台北人,政大廣電系畢業。曾獲台北文學獎、台積電學生青年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等。十七歲時寫的小說〈醒來〉,便入選九歌100年度小說選。〈泳池〉榮獲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為歷屆最年輕得主,是文壇備受矚目的新人,目前從事編劇、導演等影視工作。

十歲的某個早晨
第二
醒來
時間差
泳池
Adios
流星
夏日之戀


想念夏天
祕密
練習
觀看流星的正確方式
第五次約會的下午
煙火
指關節
肉球
容器
魔幻時刻
〔專訪〕小說的視覺在讀者腦中,時間在讀者手中  孫梓評

泳池
少年依然記得,升大學的那個暑假,他不明所以地,有了變壯的欲望,於是這無所事事的每日,他便去健身房做各種重量訓練。健身房的月費雖不貴,卻也不便宜,少年遂在家裡附近的私人游泳池應徵了暑期救生員,游泳隊的經歷使他輕鬆地錄取了,沒想到過去教練要求他們去考的救生員執照,竟在此時派上用場。救生員分為早午晚班,早班已被一個正在寫論文的研究生佔去了,晚班則是游泳池的管理人(一個退休的中年人)親自上陣,於是少年別無選擇,只得選擇下午的時段。他早上在健身房運動,用過午飯,便來到這泳池。這樣亦挺好,中間沒有需要打發時間的空檔。
那研究生是個高大的男人,少年目測他的身高大概有一百九十幾公分,手長腳長,身材練得很好,卻總是駝著背,裸著上身、穿著泳褲,坐在那救生員椅上,讀他那些大部頭,看起來艱澀的理論書。每天上班時,少年站在救生員椅下喊一聲,研究生慢慢地沿著梯子爬下,少年看著他臀部和大腿的肌肉上下動著。研究生戴著厚重的眼鏡,眼睛在鏡片後被縮得小小的,他們不知道彼此的名字,所以研究生擅自決定叫他小弟。「小弟,今天真熱啊」、「小弟,你考上哪所大學」。
曾經少年以貌取人,看著研究生笨拙的樣子,覺得他大概也不是個多聰明的人吧,因此總懶得和他搭話。但有一次,少年發現長相感覺和文學扯不上關係的研究生,竟然是念英文系的,少年於是便好奇地開口問,「你為什麼念英文系?你喜歡讀小說嗎?」研究生回答:「在大學前我並不讀小說的。」少年接著問,但你都念到研究所了,想必是後來喜歡上了吧。研究生卻說:「並不是這樣的。」
研究生考大學的成績並不差,卻也不是充滿選擇機會的頂尖,文科較為突出的他,落點便來到了英文系,起初他念得極痛苦,一輩子不讀小說的人,被迫讀著那些數百年前所寫成,語言和現在充滿距離的文學,必然如同修行一樣念誦著經文。直到一日,他和女友分手,心情低落,便在課堂上和教授爭執,他說他不明白他所學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那教授平靜地對他說,在英文系能夠學到最多的便是解讀文本,若他能把人生看做是一個巨大的文本,他或許能看見生命的秘密,這就是文學的意義。
研究生的父親在他尚小的時候,在溪邊釣魚,被暴漲的河水沖走了,他的母親終日哭泣,好像眼淚永遠流不完似的,後來診斷得到了憂鬱症,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幻聽。從小他看著母親便覺得人生很艱難,想著你所得到的幸福,有可能在一瞬之間就消失,終究也開心不起來了,研究生這輩子發生任何好事,總是戰戰兢兢的,無法發自內心地快樂。然而,那天他聽了教授的話突然豁然開朗,他想著若他能解讀人生這個無止無盡的文本,或許他能夠找到解救母親和自己的方法,便一路努力地讀書到了今日。
研究生說完故事,指著椅子說:「該你上去囉。」便駝著背搖搖晃晃地走掉了,研究生總是這樣,稀哩呼嚕地把自己想說的都說完,就掉頭走人,這是他第一次仔細聽研究生講話。少年看著他的背影,想著有些人駝背,或許是因為他們身上所背負的東西較為沉重。
少年爬上了救生椅的頂端,游泳池雖然是附屬於這座高級社區,但泳池的建築是獨立的,採光極好,頂部的設計使得太陽光會先轉彎才照進建物,光的性質在此時就變得很像粒子了,少年想像一顆顆小小的光球,在平面上反彈後才掉進室內,這樣迂迴的方式,讓游泳的人們不會在不知不覺間,背部就被烤熟。
每到五點,泳池的管理人會出現,少年便知道自己下班了,於是高椅換人坐。少年習慣在工作結束後戴上蛙鏡泳帽,跳進水道裡來回游個幾趟,那是他一天中最喜歡的時刻,在水裡的時候,他總會深深相信自己真的是從海中的魚慢慢演化成人的,這就是為什麼他對水這麼有好感,游泳到後來,心跳加速後,在水中就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傳來,撲通撲通,那聲音令他感到安心。
從泳池起來後,他會站在更衣室的鏡前,看著自己一整天下來運動的成果,他的身體漸漸被畫上線條,因而立體起來,在這種時刻,他便深深地感受到自己是身體的主人。
但有一天,他在工作結束後游泳,卻突然不再感到原本自在的氣氛,背著天空,面向水底,在池裡往前划動時,他總覺得背部有一種痲痹的感覺,人類對他人的視線是很敏感的,儘管沒有親眼看到對方在注視你,你也會隱隱約約感受到目光,那是動物原始的本能。那天他所感受到背部的不適便是這樣的感覺,他在自由式的滾身之間,不斷地往岸上瞄去,他發現,當他在泳池中來回游動時,也有人在岸上跟著他來回地走動。
在游過他為自己所規定的最低距離一千五百公尺時,他停了下來,一個男人站在岸邊,朝他走近。因為輕微近視的緣故,他無法將男人的五官看得很清楚,他抬頭,充滿防備地問:「有什麼事嗎?」男人看著他說,「我看著你游泳許多天了,你游得很好。」少年不知道該回答什麼,他抹了抹臉,水珠從他的睫毛上滴落,他小聲地回答:「我是游泳隊的。」
男人便接著問,「你有在接家教嗎?」少年從低處看著高處的男人,覺得充滿壓迫,便說,「可以等我先上岸再聊嗎?」男人點點頭,少年兩隻手臂撐著地面,施力從水中爬上來,他離開水面的時候,水「嘩」的一聲從他的泳褲落下,泳褲瞬間失卻了水的浮力,縮緊起來,咬住他的臀部和大腿,使得他的陰莖浮出形狀來。他感受到下體的變化,趕緊用手將胯下的布料拉鬆,尷尬地抬頭,發現男人正盯著他的動作。
直到上岸,少年才看清楚男人的樣子,他穿著合身的西裝,看起來像是剛結束工作的樣子,雖然因為即將步入中年,男人臉部的肌肉不再緊繃,許多地方也冒出了細小的皺紋,但這卻讓男人充滿存在感的五官溫柔許多,可以看出,年輕時的男人是一個非常好看的人,少年想,簡直是模特兒的長相了。裸著上身站在男人面前,竟因此而羞赧起來。男人或許感受到他的不自在,在此時這麼說:「你身材很好,有在健身嗎?」
努力健身的成果被看見,少年自然是相當開心,壓抑著高興的情緒,又重複了一次:「我是游泳隊的。」等待少年不再是少年以後,他想起他們兩個相遇時的情景,覺得年輕時的自己單純得可笑,男人講的那句話簡直是勾引的最基本開場白,竟然能讓他發自內心高興起來,能夠如此直接地接受讚美,不去拆解語言背後的意義,大概也只有年輕的時候做得到了。
男人說,他是這個社區的住戶,有一個八歲大的兒子,想讓他學游泳,但那男孩十分怕生,無法上團體的游泳班,問他可否擔任家教,隨後開出了沒有理由拒絕的價錢。少年一時之間不感到抗拒,高中時也有教過親戚的小孩,覺得大概是份好差事,便點頭答應了。男人說:「好,你五點下班對不對?明天五點我會帶他來,可以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嗎?」少年問他需不需要拿張紙記下,男人說,「不必,我記得起來。」少年於是直接口頭念出了自己的電話號碼,男人點點頭,便轉身離去。
少年有一件事情始終想不透,那就是,男人到底是怎麼找上他的?他日日在泳池,從未見過男人游泳。少年回想男人遇見他時所說的第一句話,卻是:「我看著你游泳許多天了」,難道他每天就在泳池走來走去觀察游泳的人們嗎?還是為了替兒子找游泳教練,而特地來泳池尋找泳技合格的人嗎?男人難道沒有更有效率的做法嗎?
隔日五點,男人便牽著男孩前來了,男孩身材瘦小,遺傳父親的長相,非常可愛,有雙大大的眼睛,緊緊抓著爸爸的手掌,不自在地四處張望,當少年和他對上眼時,便緊張地將視線移開,像是受驚的動物。
男人穿著棉質的休閒服,搭著男孩的肩膀,有些嚴厲地搖搖他說,「向老師打招呼。」男孩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老師好,男人表情有些困擾地對少年苦笑,像是在說「我向你說過了」。少年走近,蹲下問他的名字,男孩害羞地說了,他對自己講出自己的名字似乎感到很不自在。少年叫男孩去更衣室換上泳衣,男孩踩著小小的步伐走去了,男人依然站在原地,少年問他,「你不陪他去嗎?」男人冷靜地回答:「不必。」
少年簡單地做了些暖身操,接著脫下上衣,當他準備要脫衣服時,回頭看了一眼,男人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少年慢慢地進入水中,雖然是盛夏,但水的溫度依然使他打了冷顫,男孩穿著泳褲、提著袋子,從更衣室走了出來,瘦小的身體,肋骨一條一條的將皮膚撐起,好像火車鐵軌的枕木。少年朝他招招手,男孩便往梯子走去,卻在池邊停了下來。
少年朝他的方向移動過去,一邊安撫著他「下水吧」,男孩卻堅決地搖頭,等到少年走到他腳前,看見他僵硬的四肢,才發現原來他極度恐水,少年努力地試圖讓他安心,但他卻不願意妥協,依然緊握著拳頭站在池邊。
「下去。」
男人坐在靠牆的椅子上,聲音卻遠遠地傳了過來,男孩聽見父親的聲音抖了一下,終於往前踏了一步,少年尷尬地看著男孩與男人,他被男人的態度嚇到了,無論如何男人都可以再溫柔些。儘管他現在多麼喜歡游泳,少年卻深深明白剛開始學游泳的恐水是什麼感受,那年他七歲,爸媽為他報名了國小的泳訓班。泳池的深度並不很深,但對於一個不過一百二十幾公分的男孩而言,大概也可以是汪洋了,雙腳踩不到底,只得抓著岸邊害怕得流著眼淚。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他人生裡面第一次感受到死亡。
男孩轉過身來,背向少年,慢慢地踏上梯子,進入了水中,少年從背後扶著男孩小小的背,感受到他僵硬的肌肉。因為緊張和突然進入低溫的水中,男孩開始發抖起來,他打著顫,上下排牙齒甚至發出互相撞擊的聲音,少年要他試著在水中跳動,藉著運動來產生熱能,並習慣水的溫度,男孩聽從他的話,臉色蒼白地上下跳著,終究漸漸冷靜下來,不再顫抖,但臉色還是一片慘白,好像失去了血液。少年問男孩,「你還好嗎?」男孩看著他,眼睛充滿了淚水,大概是不想被爸爸聽見,他用唇語說:我害怕。
少年看見男孩的樣子,心中突然產生了一股巨大的溫柔,他便脫口而出,「我會保護你。」他不曾對任何人說過這樣的話,但有一刻,他卻和那男孩產生了連結,彷彿他能夠穿越時空保護過去的自己。
男孩起初極為緊繃,甚至無法好好地控制自己的呼吸,幾度嗆水,趴在岸邊用力地咳嗽,發出幼犬般的咽嗚聲,每當此時,少年總會一面安撫著男孩,一面用眼角餘光觀察男人的表情,但那男人總是一臉淡漠地看著這一切發生,並無露出任何擔心的表情。男孩經過一段時間的練習,終於習慣了在水中的感受,漸漸地放鬆了,雖然偶爾還是害怕地抓著少年的肩膀或手臂,深怕沉入水中,但終究也能好好地和少年說話了。
課程的最後,少年要男孩和他做一件事,他們兩個戴上蛙鏡,手牽著手,在水面上將空氣吐光了,往後一仰朝水底躺去,呼出了肺裡的空氣,身體失去了大部份的浮力,因而能夠順利地往水裡潛行,兩人就這樣到了水底,肩並肩坐在游泳池底,他感受到男孩的手害怕地抓緊,四肢用了力,兩腳一蹬要往水面去,少年輕輕地朝他的手掌用力,將他拉了下來,男孩害怕地隔著蛙鏡鏡片看著他,他對他點點頭,兩人在水中維持了這樣的姿勢約莫十五秒,而後站起身,離開水面呼吸。
少年將蛙鏡拿下,抹抹臉,轉頭問男孩,「還好嗎?沒這麼可怕吧?」男孩撐在岸邊,看見他將蛙鏡卸下,也把自己的卸了下來,一雙眼睛因為戴蛙鏡太長的時間,被蓋上了紅色的圈圈,好像一隻小貓熊。男孩喘了幾口氣,終於用顫抖卻又有些興奮的聲音回答了:「我還以為會死掉。」少年說:「但我們都沒有死吧。」男孩點點頭,他們兩人都笑了。
第一次的游泳課就這樣結束了,他和男孩一起去更衣室換下泳衣,兩人隔著淋浴間一來一往的談話,男孩害羞,不會主動開啓話題,多半都是少年問問題,而他回答。兩人一起走出泳池,正是夕陽西下時,男人背著光,站在門口等待他們,成為一道剪影。男人問了男孩:喜歡上課嗎?男孩遲疑了一下,才看著少年,深謀遠慮地點頭,男人拿出錢,將酬勞給了少年,對他說:「那我們便這樣定了,以後每天五點上課,我會來泳池將錢交給你,好嗎?」少年說好,男人便牽著男孩,往家的方向走去。
於是,這件事就這樣子小小地改變了少年每日的作息,他也多了一筆為數不小的收入。他們每日持續地上課,男孩終於與他越來越親近,他發現男孩並不如他原本所想的那樣怕生或沈默,而是在父親面前無法自在地說話,男人有時會來看著他們上課,有時則否,當父親缺席時,兒子的話語便打開了,他會變得開朗些,願意說出心中的想法。
他原本有些擔心,隱隱猜想著或許男人有對男孩施暴,才會導致兩人緊繃的關係。因此總在上課時,偷偷地觀察男孩身上有無受傷的痕跡,然而男孩毫髮無傷,只有一身如陶瓷般潔白、易碎的肌膚。在談話間,少年亦不斷地試探,男孩平時與父親的相處情形,出乎意料地,男孩不斷地透露自己對父親的喜愛,並提到了因為父親的外表,家長會時,老師和其他同學的母親們,是如何期待著看見男人的到來,男孩講這些話時沾沾自喜,於是少年明白,男孩是因為對於男人的崇拜,因而在男人面前總顯得緊張。
男孩從來不曾提到自己的母親,但一個男孩總有一個母親的。少年總是從各種蛛絲馬跡中捕捉各種可能性(離婚?喪母?在外地工作?),但他從未得到真正的解答,亦因為害怕刺探了什麼秘密,不敢開口詢問,只知道男孩的母親沒有和他們同住。
一個下午,少年一如往常地等待著上課,但男孩沒有出現,只有男人來了,男人說:「對不起,我兒子發燒生病了,今天恐怕是沒有辦法上課了。」少年客氣地說沒關係,他說:「你其實可以打電話告訴我的。」男人笑笑說:「但我今天並不只是來請假而已,我想請你到我們家用晚餐。」
到那時為止,少年已經為男孩上課一個月了,時間走入夏天最盛之時,穿著背心的身體流下汗珠,少年想著,自己對男人瞭解甚少,僅知道他擁有一家室內設計事務所,年齡三十幾歲,除此之外一無所知。男人散發一種無可拒絕的態度,少年問他:「他是因為上游泳課才感冒的嗎?」男人則回答:「他本來身體便不好,我讓他學游泳,也是希望他強壯些。」少年看著男人精緻的五官,他問:「我可以去探望他嗎?」
男人說當然,少年拿了背包,他們便一起走進了社區大廈內,經過電梯,到了男人的家。男人一進家門便喊著男孩的名字,說:「老師來看你了。」他走入男孩的房間裡,病懨懨的男孩對他微笑說:「老師對不起。」誠誠懇懇地道歉。他搖搖手:「沒關係的,你好好養病。」說完,他便拉了書桌前的椅子,在男孩的床旁邊坐下了。男人站在門口,對他說,「我先去做飯,你在這邊陪他一下吧,我等一下再把陪他的錢給你。」少年聽見他的話覺得極為不妥,深怕傷害了男孩的心,原本他坐下,就是直覺想要陪伴男孩,而未曾想過這也是可以領到薪水的工作,在心中想著該如何化解時,男人已離開房門口,向廚房走去。少年嘆了一口氣,向男孩解釋說:「不是你爸爸找我來陪你的,我自己想來。」男孩看著老師緊張的樣子,竟呵呵笑了起來,對少年說:「老師沒關係,我習慣了,爸爸有時候很忙,沒時間陪我。」少年訝異男孩的敏銳和早熟,於是問:「除了我以外,你還有其他的家教老師嗎?」男孩點點頭。
平時臉色總是蒼白的男孩,竟因發燒的緣故,臉上有了血色,兩頰紅潤。他觀察男孩的房間,從門邊的穿衣鏡,少年看見自己端坐的樣子,房間四處放了各種各樣的恐龍模型,看得出男孩是個恐龍迷,男孩解釋著,只要他表現得好,每個月他爸爸會給他一次機會挑選自己喜歡的模型。在男孩的床頭,貼了一張風景的海報,他看著下面寫的英文字,是蘇格蘭的尼斯湖。看見他在盯著那張海報,男孩說:「湖裡面有一隻恐龍。」少年點點頭說,「我知道,牠很有名。」男孩說:「有一天我長大,不再那麼怕水,我就要去那座湖裡潛水,找那隻恐龍。」少年笑笑回答:「你不怕牠一口把你吃了啊?」男孩眼睛裡閃著光芒,「那也沒關係,牠可是這世界上最後一隻可能活著的恐龍。」
男孩問他:「我游得還好嗎?」少年說:「你偶爾還是會太緊繃了,游泳跟其他運動不一樣,你的肌肉越是放鬆,你會游得更好,不過你已經學會蛙式了,學自由式一定也可以很快的。」少年伸出手拍拍男孩的頭,同時發現他的額頭非常地燙,便問他要不要喝開水。
男孩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說:「很快我的生日就到了,到時候我就九歲了。」少年和他開玩笑:「你是在暗示我要送你禮物嗎?」男孩又發出那樣乾淨好聽的笑聲,他說:「才不是呢,老師,你不是十八歲嗎?等我九歲,我就變成一半大小的你了。」少年思考著他說的話,人的年齡可以用乘法計算嗎?十八歲的人,會是九歲的人的兩倍成熟嗎?
男孩又接著說,「我爸爸三十六歲,我是一半的你,你是一半的他。」
男孩說了這句像詩一樣、意味不明的話,少年聽了,在心中重複著,我是一半的你,你是一半的他。
「你的乘法學得很好。」少年說。

離開男孩的房間,男人做好了菜,義大利麵,配上看起來非常高級的燉牛肉,一邊還放了紅酒。男人看見少年走來,突然啊的一聲,然後說:「我忘了問你吃不吃牛,應該還可以吧?」少年回答:「可以,但你不必為了我煮這樣好的菜。」男人輕鬆地說:「我喜歡料理,我沒有這樣燉過,你吃吃看,當我的實驗品吧。」聽在少年耳裡,實驗品這三字顯得莫名地刺耳,不知道是自己太過敏感還是如何,他從話裡感受到侵略性。
男人招呼他坐下,沒有問過他便為他倒了紅酒。
少年喝了酒後,吃了一口牛肉,男人興致勃勃地問他感想,少年點點頭說好吃,男人叫少年不要客氣,直接說出想法,讓他有改進的空間。但少年說的是實話,那牛肉真的非常美味,他甚至想不起來有吃過比它料理得更精緻的牛肉了。
男人搓搓手,滿足地說:「那我就成功了。」接著也開動。
男人在飯局間,問著少年在學校的生活,問他加入什麼社團,考上什麼大學。少年被動地如實回答著,在一來一往間,少年漸漸地感到害羞起來,臉開始泛紅,到了後來甚至不敢直視男人的眼睛。男人看他的樣子,以為自己給他喝太多酒了,但其實少年只是覺得在男人面前說著自己的生活,聽起來幼稚而愚蠢,男人哪會在乎自己在校慶晚會表演過呢?但男人卻始終以興致盎然的表情聽著少年說話。
晚飯過後,男人將剩下的水煮麵調味得清淡一點,拿進男孩的臥室餵他吃完,並哄他睡覺,離開房間前嚴肅地對男孩說:「我十分鐘後進來你房間,你不能是醒著的。」接著關上房門。少年看著兩人相處,感到困惑不已,男人同時有著父親的無限溫柔,在話語間又偶爾表現得無情。少年主動幫忙洗碗,卻被男人婉拒了,使他一人尷尬地獨坐在客廳。男人洗完碗,拿起皮夾掏出幾張鈔票,交給少年:「謝謝你願意來陪他。」
少年搖搖手拒絕了,他對男人說:「我覺得你不該總是在他面前拿錢給我,這樣很不好。」男人愣了一下,將錢收回皮夾,他說:「你說的沒錯,但我只是想讓他從小就知道,他得到的許多東西,是交換而來的。」少年有些生氣地說:「不只是這樣,我今天就是自己想來看他的。」男人說:「不是為了我的牛肉嗎?」
男人一面笑著,往後一躺,癱坐在沙發上,他們兩人對看了幾秒,少年有些害羞地別過頭,往窗外看去。男人從茶几上拿起一個小小的鐵盒,打開裡面放著幾張紙和一些深褐色、像是木屑的東西,他拿起一些,在手中撥弄著。少年好奇地盯著他的動作,男人問他:「你想要嗎?」少年充滿戒心地問:「那是什麼?」
男人停了數秒,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美麗眼睛,看著少年說:「大麻。」
少年愣住,說不出話來,男人等了一陣子才輕輕地笑著說:「只是一般的捲菸,你要嗎?」少年搖頭:「我不抽菸,如果我學會抽菸,我爸媽會氣炸的。」男人說:「你十八歲了,你可以決定自己想做的事。」
不等少年回答,男人已經為他捲起了菸,他閉上眼睛,用舌頭舔過菸紙上了膠的部分,模樣看起來像在做夢似的,完畢,將菸交給少年,少年將菸夾在手指中間,摸起來濕濕的,有男人的唾液。少年將菸含入嘴唇間,男人也為自己捲好了煙,並拿出打火機,給兩人點火。
少年的菸點不起來,男人指示他:「你要吸,火才點得著。」少年照著他的話做了,煙於是一下灌進了他的口中,和想像中的苦澀不一樣,竟有水果的甜味,少年困惑地皺起了眉頭。男人說:「那是藍莓口味的。」他吐了一口煙,繼續說:「但你剛才沒有抽進去,你要先吸進嘴裡,再吸一口氣進肺裡。」
少年嘗試的結果使他嗆了幾口,但應該是成功地吸進肺裡了,因為他隨即便感到暈眩了,男人問他:「有嗎?感覺如何?」少年回答:「暈暈的。」男人點點頭說:「那就是了。」少年又試了幾口,他摸索著學習控制吸進去的量,終於不再咳了,只留下暈眩的感覺。男人吞吐著煙霧,看著少年做迷幻的實驗。
男人問:「我抽的是別的口味,你想試試嗎?」
漸漸漂浮起來的少年,閉著眼睛回答:「好啊。」
男人吸了一口煙,湊過去,吻了少年的嘴脣。
男人的嘴脣非常軟,少年過去曾經有和女生接吻的經驗,閉著眼睛感受,兩者並無太大差別,但這次少年的陰莖卻激烈地勃起著。男人吻了非常久,直到少年抓住他的手臂,男人才退開,他口中的菸,是薄荷口味的。
兩人的嘴脣分開,少年又吸了一口手中的藍莓菸,他對男人說:「我想我以後不會再抽菸了。」男人疑惑地問他說:「為什麼?」少年解釋:「我喜歡游泳,如果繼續抽菸,我的肺活量會變差。」他將抽到一半的菸捻熄,丟入桌上的煙灰缸裡。
男人說:「至少你嘗試過了,你以後隨時可以做出選擇。」
少年將抽完菸的手指湊近鼻子前聞,被熏上了味道,手指竟聞起來有些像爆米花,頭腦因為暈眩而轉速變慢,少年不經思考,脫口而出地問了:「你太太呢?」
問句一出口,他便感受到空氣中有什麼事物,被微妙地擊碎了,男人過了許久許久都沒有回話,少年開始後悔起來,就在他想著要不要道歉時,男人終於開口:「她不住在這裡。」男人往前,將手中的菸直接丟進煙灰缸裡,任憑它在裡頭冒著煙,他面無表情地說:「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家了。」
少年尷尬站起身來,拿起裝著泳具的背包,往門口走去,男人說:「我有些累,不送你下樓了,謝謝你今天來。」
在電梯裡,少年隔著短褲觸碰著自己的下體,想著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卻只是一片混亂,他將那樣的混亂歸咎於抽煙,放棄再去思考,電梯快速下降,他的靈魂卻好像還留在方才那個屋子裡。
若少年的暈眩真的是尼古丁造成的,那他勢必抽了一支非常濃的菸,他暈眩的感覺持續了許多天,和男人共進晚餐的隔天,他竟打破了平時如鐵般堅固的作息,睡過頭沒有去健身。恍恍惚惚走進泳池,研究生看見他,打了招呼,從高椅上爬了下來和他聊天,小弟你來了啊我跟你說下週開始有一個安親班租下了泳池要在這邊上游泳課你的時段人可能會很多你要注意一下不要讓小朋友不戴泳帽就進泳池喔不要讓他們在池子裡尿尿喔……
少年嗯、喔地回答著,完全沒有聽進研究生在說什麼,只覺得那是一段毫無意義的聲音,直到研究生拿起手中的書輕輕敲他的頭,問他:「你有在聽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才回過神來,隨口騙研究生自己昨晚熬夜,很睏,便爬上救生員椅,研究生困惑地搔搔頭,轉身離開。
少年坐在救生員椅上,看著上下搖擺、晃動的池水,心中想著前一晚的事。事件必須被共同記憶、討論,才能確定那是真的,距離那一個吻越久,少年便越來越懷疑那會不會只是他的錯覺,男人根本沒有吻他,這樣的錯覺只要一出現,就會不斷放大,到了後來,少年已經搞不清楚什麼是真實。
游泳課停了幾天,男孩的感冒需要幾天康復,在此期間,少年偶爾會有這樣的念頭:不再出現,從此離開游泳池的工作,如此一來他就不用再面對男人了,但他又總會想起男孩說著自己要去尋找恐龍的雀躍表情,總覺得不捨。終於男孩的病痊癒了,他獨自一人來上游泳課,看見少年時,竟興奮地衝向前去抱住了他,少年感到欣慰。
小孩學習新事物很快,男孩很快便學會了自由式,雖然還是偶爾失誤、嗆水,但終究也會熟練起來。每當男孩因嗆了水而在少年面前咳嗽,少年總會想起那一晚,他學著抽煙,也是這樣生疏地呼吸困難,他不自覺地將兩件事連結在一起。
男人很久沒有再出現在少年面前,兩人再度聯繫上,是某個週末,不用當救生員,也沒有游泳課的傍晚,少年接到了男人的電話,男人在電話裡語氣輕鬆地邀請了少年去用晚餐。男人雖然聽起來一派自然,但話語背後很明顯地是在粉飾著什麼,少年有了上次的經驗,知道這次有什麼事可能會發生,他在那電話的對話裡嗅出了危險的暗示,但還是跟隨著他在內裡怦然心動的本能,答應了男人的邀約。畢竟再怎麼樣,屋裡還有男孩在,男人能做的事大概也不會比親吻更多。
然而,當晚少年走進男人家時,才發現男孩並不在,他有些慌張地詢問男孩的去向,地男人說:「他今天生日,去他媽媽那裡慶生了。」少年此刻才得知男孩的生日。男孩今天滿九歲,他在心裡想著。同時他也從男孩的缺席,確定了今晚將會有什麼事發生。少年到時,男人已備好晚餐,這次雖僅是普通的家常菜,卻依然精緻,擺盤和配色都毫不馬虎,男人露出充滿歉意的表情:「真抱歉,週末我總是把平日剩下的食材隨意做來吃。」但少年卻覺得男人僅是試圖用平常的料理來消除緊張感,他們都知道彼此間的氣氛並不單純。
整個晚餐時間,少年都一直惴惴不安著,他的心跳比起往常快許多,他害怕即將要發生、他從未體驗過的事,然而,他也觀察到男人並不比他放鬆多少,舉手投足都失去了原本的自信,在此事面前,兩人都是一樣忐忑的,這令他感到公平而放心。
飯後,男人又坐在客廳,拿起桌上的鐵盒捲起菸來,並行禮如儀地問他要不要一根,少年忽視他的邀請,忍不住發問:「有件事情困擾我很久了,上次我來你家時,你吻了我嗎?」
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不解地看著少年,他說,「我一直以為你會問我為什麼,而不是發生與否。」他將菸放下,「今天找你過來,我是要向你道歉,那天吻了你,你的反應太冷靜了,而且你問起我太太的事,那讓我害怕起來,我以為你會拿此事來要脅我,或向我的兒子說什麼。」
「那你還讓他繼續來上課?」
「過了幾日,我的焦慮漸漸緩和下來,我總覺得你並不是那樣的人,而且,他的病也好了,一直吵著要去上課。」男人轉頭,又用他那雙難以拒絕的眼睛看著少年說:「他真的很喜歡你,就這點我很感謝。」
少年繼續問了:「為什麼他這麼乖巧,你卻總對他這麼嚴厲呢?」
「他很崇拜我,」男人說,他低下頭,又把桌上的菸拿起來繼續捲了起來,「在他還不懂事的時候,我對他的母親做了非常過分的事,那是你無法想像、惡劣至極的事,因此她才決定離開我,我害怕與他親近後,他會發現我是怎麼樣的人,甚至是變成跟我同樣的人。」他將捲好的菸收進鐵盒內,「很抱歉,這些事早在那一晚就該好好向你解釋了。」
男人說完心中的話,身體的線條突然放鬆下來。男人問:「你想要看他的暑假作業嗎?裡面全是你。」男人站起身來,帶領少年往男孩的房間走去,男人從男孩的書包內拿出了暑假作業的週記,交給少年。
少年站著翻開週記,男人則站在他的後面,越過他的肩膀,和他一起讀。少年感受到男人身體的溫度和呼吸。
男人說,「裡面全是你。」接著便摟住少年的腰。
當男人脫下少年的上衣時,少年從房間內的穿衣鏡裡看見自己經過一個夏天,蛻變而成的健壯身體,那個身體使他感到陌生,彷彿自己已經不是自己,而是一個局外人,看著這一切。他將視線移向前,看見了尼斯湖的海報,遠山環繞,水面閃著夢一樣的光,那湖裡有一隻恐龍,等待著一個男孩長大,然後將他一口吃掉。
那一晚男人教了少年許多事情,比整個夏天,少年試圖教給男孩的都還要多。天亮的時候,他們決定了兩件事,暑假結束了,游泳課也結束了。
在微弱的晨光裡,男人對少年說:「我們暫時先不要見面好了。」少年儘管年輕,他也察覺得到那所謂暫時,大概就會是永遠,他難過地說:「但我還沒教會他仰式和蝶式,他還游得不好。」男人說:「他升上四年級以後會有游泳課,他總有機會學好的,你不必覺得那是你自己的責任,我們生命裡許多事情本來就要靠自己去學習的⋯⋯」然後少年便哭了起來,他想起男孩對他說過的話。
我是一半的你,你是一半的他。
用這樣的公式,少年不知道如果不再相見,他們之間到底是誰失去的比較多。

天氣很熱,少年又回到了泳池。
游泳池的採光依然如此地設計精良,正中午的陽光打進來,讓整個空間都閃著金光。研究生朝少年的方向走了過來,他又在含糊地說著一些聽不清楚的句子,少年打斷研究生的話,放榜這麼久,終於告訴研究生他考上了英文系。研究生瞪大了眼睛,激動地握住了少年的手,對他說恭喜和加油,那是少年第一次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多麼善良而清澈的眼睛,少年真心希望他能夠找到快樂的秘密,真心希望他能夠成功地解讀人生。
研究生走後,少年爬上了救生員椅,往下俯瞰整片泳池,那是他整個夏天最熟悉的座位,從那裡他可以看見水道間來回游動的人們,他們看起來虔誠而勤快;也可以看見泳池落地窗外的花園,迂迴曲折的小徑,開滿了色彩奪目的花。在那張椅子上,他感覺到自己和一切無關,卻又支配著一切。而夏天結束時,他終究要失去那樣的視野。
一陣嬉戲聲傳來,少年看見一個男孩從更衣室走出來,但那不是他所認識的男孩,接著,又是一個男孩,更衣室不斷地走出男孩和女孩,幾分鐘過後,水道旁的地面站滿了陌生的男孩和女孩。
處在那樣的高度,少年看著他們做操,看著他們有沒有好好地戴上泳帽,看著他們排成一列跳進水裡,看著他們漸漸長大,看著一隻湖裡的恐龍出現,看著他們一個接著一個,被吞下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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