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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明月是你(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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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冷峻捕獵者梁見空&治癒系女醫生許輕言

他很生氣我沒有對他一見鍾情,
所以後來的每一天,我都對他情深似海。

如果你會發光,我就不必害怕黑暗。

很好看,是我喜歡的,不同尋常但又是于生活中的文章,作者大大加油,人生亦如此,微笑面對。——晉江讀者

一口氣看完,精彩刺激,劇情無數次反轉——新浪微博讀者

四四非非

原筆名罪加罪,離合悲歡的述說者,雨後彩虹的信奉者,願能長長久久寫下去,與君共成長。

楔子:雨夜,黑白序幕
上篇:天未明,月色入骨
第一章:風起,手術刀下的梁二爺
第二章:漩渦,她已入局
第三章:試探,沈月初是誰?
第四章:青春,他們的時光
下篇:風不止,思念成空
第五章:他說,我的命在你手裡
第六章:梁見空,哪一個才是你?
第七章:崩潰,月初的遺書
第八章:反轉,原來是你                    
第九章:尋找,命運的起點
第十章:一隅,他們的花花世界 
番外:初雪降臨

楔子:雨夜,黑白序幕

審訊室裡的空氣不怎麼好,已是五月,但這一天的氣溫格外低,由於室內外溫差大,不停有水珠從玻璃窗上劃過。從屋裡往外看去,天地一片昏黑,不見一點星光。
從扣押至今,許輕言已經被審問過不下十次,但結果都一樣,沒有人能從她的嘴裡撬出一丁點有營養的答案。
她現在還能有杯咖啡喝,全托對面這位好友的福。
許輕言面上沒什麼表情,默默垂眼,神色平靜,但整日的抗壓著實令她疲憊。
她的手上戴著手銬,左胳膊還受了傷,上了夾板,於是她用右手握著紙杯輕輕回轉。
杯中的速溶咖啡已經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早已涼透。
長久的沉默讓這間屋子陷入一種古怪的氣氛中,空調出風口發出的聲音仿佛越來越大,挑動著潛藏在空氣中細小的不安分因子。
曹勁面對一言不發的許輕言,心底生出幾許不安。他所認識的許輕言是一個看著平平淡淡,骨子裡卻很強硬的人,想從她嘴巴裡問出什麼東西來,確實不容易。但他相信,自己是不一樣的。
曹勁握緊拳頭,儘量耐心地對許輕言說 :“你可以跟我說實話,不用害怕,如果他威脅你,我也能保護你,還有你的家人。”
許輕言連眼皮都沒抬,繼續轉動著紙杯。
“你真要自己擔下來?你知道後果是什麼嗎?”
曹勁正要曉之以理的時候,許輕言忽然低聲開口:“我只是恰好出現在那裡。”
這句話她已經說了不下十遍。
曹勁吸了一口氣,看著她毫無波瀾的面孔問:“你覺得這種巧合我會信嗎?”
許輕言重新低下頭。
曹勁忍不住道 :“你現在的行為不僅葬送了自己,還妨礙了司法公正。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就是他們那群敗類把月初拖下了水。要是沒有他們,月初不會那麼早離開我們。你和我一樣,心裡都痛恨他們,不是嗎?”
許輕言慢慢掀起眼皮,黑白分明的瞳仁中映出曹勁焦急的臉:“你很瞭解我嗎?”
曹勁覺得這個問題根本沒必要問:“我們認識很多年了。”
許輕言默默點頭:“我認識你十五年。”
曹勁盯著她的臉,想從上面找到十五年的情誼。但她的冷淡令他的心不斷地往下沉:“你認識他才多久?你要包庇他嗎?”
許輕言兀自笑了笑,身體微微後仰:“曹勁,不要再問我了,你就把事情算在我頭上好了,我無話可說。”
“你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曹勁不免有些煩躁。
“誰知道呢?”她竟無所謂地笑了笑。
曹勁有些愣神:“我沒想到你已經陷得這麼深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用再多說了,曹大頭,你既然很瞭解我,就應該知道,我不願多說的,一個字都不會說。”許輕言回避了他的問題,隨後再次陷入沉默。
“許輕言。”曹勁心中一陣翻湧,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觸感冰涼,令他為之一愣,“你根本不是走這條道的女人,他就是一個旋渦,你跟著他只會越陷越深。現在還來得及,我可以幫你掙脫出來。”
許輕言淡淡地望著他的手,眼神有一瞬間的複雜,但很快又變清明。
她掙脫開來,薄唇微動:“許輕言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許輕言了。”
這句話仿佛鑿穿了曹勁的腦門,讓他深感震驚,以至於他一時間無法用言語回應。
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曹勁猛地回頭,立即意識到自己反應有些過激,調整了一下情緒說 :“請進。”
進來的何冠臭著臉對他們說:“二爺來保她了。”
曹勁不多見地一愣:“怎麼可能?”
“審批下來了。”
曹勁接過申請表仔細看了看,從程序上來說沒有問題。
可他沒想到這人竟能通這麼大的關係,把許輕言給保出去。
曹勁看著許輕言,她倒是沒多大反應,但淡淡的神色中透著令人難以捉摸的溫柔。
門被打開,許輕言走出審訊室,步伐緩慢而坦然,曹勁緊跟其後。
何冠悄悄在曹勁背後說 :“她這個樣子倒是真有幾分二夫人的模樣。”
他這語氣怪怪的,說不上是譏誚還是可惜。
曹勁飛快地看他一眼,狠狠地道:“不要把她和那類人混為一談。”
走到門口的路不長,但一路上見到她的人都屏息凝神,虎視眈眈,仿佛要在她淡定的臉上鑿出千百個洞來。
許輕言,她遊走在灰色地帶,據說是唯一能接近梁見空的女人。
有人說她深受梁見空信任,又有人說她只是梁見空制衡程然的工具,甚至還有傳言說她和梁二爺的關係頗有點劍拔弩張的感覺,可無人能確認她的身份。
抓住一個李家的人有多不容易,更何況是二爺的人。
偏生這個許輕言還油鹽不進,跟他們玩起了“貓鼠遊戲”。
許輕言越過最後一道門檻,大門後是撲面而來的狂風冷雨,直叫人打哆嗦。她面上依舊冷冷淡淡,心中的情緒卻難以言喻。
怎麼都沒想到她也會有進局子的這一天,還是被自己的好友審訊。
曹勁替她打開手銬,她下意識地轉動手腕,撫摸著上頭的磨痕,一點點平復心情。
曹勁在她身後不死心地說:“輕言,不要再陷下去了,趁現在我還能幫你。”
許輕言停頓片刻,未答覆一言,之後大步走進沉沉的夜幕之中。
曹勁從門口向外望去,那片黑暗之中隱約有一個頎長的身影,他的視線定格在那個身影上,眉頭緊緊蹙起。

上篇:天未明,月色入骨
第一章:風起,手術刀下的梁二爺
Chapter 1
如果時光能倒回到十個月前,許輕言絕不會相信她會做出這樣的決定。那個時候的她只是芸芸眾生中最普通的一員,每天戰鬥在救人治病的第一線。
每天上班坐診、查房、研究病歷,下了班健身、回家、看書、睡覺,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在別人看來略顯無聊,但許輕言很滿足。
曹勁偶爾會聯繫她,兩個人見個面再吃頓便飯,交流一下近況。
每次曹勁都會無奈地笑道:“你能和我說說你的生活嗎?怎麼總是耗在工作上?”
許輕言愣住,仔細想想,只憋出一句:“這就是我的生活呀。”
曹勁感慨 :“這哪叫生活啊,今天晚上我請你看電影,你有多久沒去電影院了?”
許輕言手托著下巴,清秀的臉上難得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不了,晚上我值班。”
在所有人眼裡,哪怕是曹勁,都覺得許輕言是一個感情淡漠的人,好像山頂的空氣,冰涼又稀薄。
不過二十歲之前的她和二十歲之後的她還是有些許區別的,但區別在哪裡,連她最親的人也說不上來。仿佛她的靈魂裡忽然缺失了一塊,再也補不上。
可許輕言覺得她是有自己的生活的,即使不被外人理解。比如她喜歡一個人去旅行,她總會爭取每年出去一次,背上行囊,放下包袱,一張地圖、一台相機,就很灑脫。
也許她骨子裡也有點冒險家的精神,只是平時大家都沒看出來。
許輕言這次去尼泊爾是自由行,輾轉於不同的小旅館。她白日裡不急著逛景點,而是泡杯茶,坐在窗臺前,盡覽小街小巷的人情風俗,慢慢感受這難得的靜謐。
在離開這處前往下一處前,許輕言舉著相機給這家不大的旅館攝影留念。
這時,她隱約覺得旅館裡的氣氛不同於往日。當她把鏡頭對準前臺時,站在前臺的兩個男人忽然盯上她,大步沖她走來,兇狠地奪去她的相機。
這兩個人都是中國人,一個體形高大,猶如獵豹,精銳的目光鋒利如刀;一個身形偏瘦,膚色黝黑,殺氣很重,也就是這個人搶了她的相機。
這個男人冷冷地盯著許輕言,低聲呵斥:“你在拍什麼?”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拍一下那個裝飾物。”許輕言鎮定地指了指前臺桌子上擺放的一排石像。
那男人似乎不信,而他身後的男人一直用獵豹般的眼神打量著她。
“你是醫生?”他低沉的聲音猶如鐵石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許輕言愣了一下,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行李包,裡面放著一本醫學權威期刊。
許輕言不敢撒謊:“是。”
那人又問:“外科?”
許輕言遲疑了一下,黑面男已回頭和後面的獵豹男對視一眼,緊接著他猛地抓住許輕言的胳膊,壓低聲音說:“跟我走。”
饒是許輕言再冷靜,這時候背上也冒出陣陣冷汗。但她還是面不改色地問 :“你們要帶我去哪裡?”
黑面男顯得急不可耐,不容許輕言多問,也不解釋,要硬拉著她走。倒是獵豹男上前一步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低聲說:“需要你幫個忙。”
雖然說是幫忙,可哪有人會用暴力請人幫忙的?
許輕言在之前跟他們對峙時就觀察過四周,旅館門口當下除了他們,再無其他旅客。
店家一直在那兒裝聾作啞,明哲保身,很明顯不會搭理這種事。所以,向他們求救是沒有用的。而手機又放在包裡,她沒有機會拿到。雖然不確定這兩個人的身份,但看到黑面男脖頸處的文身,以及獵豹男渾身上下散發出的黑色氣場,不難猜出這兩個人是什麼人。
換句話說,她今天算是倒大黴了。
許輕言被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強行帶到一樓,她知道現在呼救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思忖間不由得苦笑,誰能想到電視劇裡的狗血情節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也怪自己沒有聽曹勁的勸告,他早說過尼泊爾自由行不安全,不建議她一人來。
黑面男和獵豹男押著許輕言一直走到最後一間房,黑面男回頭看了一眼許輕言:“進去後不准發出任何聲音。”
許輕言臉色發白,點了點頭。
黑面男開門進屋,許輕言跟在他身後。她已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以為會看到什麼駭人的東西。但屋裡很暗,窗簾全被拉上了,她根本什麼都看不清。
獵豹男在她身後關上門,一時間屋裡寂靜得只剩下心跳聲。
獵豹男在她身後低聲催促:“走。”
原來這間房裡還有一個地下室,下樓時不斷有潮氣撲面而來,老舊的木質樓梯不斷發出驚悚的“咯吱”聲。
許輕言側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前面的黑面男不時地回頭看她,眼神中的警惕凝為一把實質性的枷鎖扣在許輕言身上。
地下室裡倒是有微微的燈光,許輕言眯著眼觀察了一下周圍。房間佈置得相當簡陋,水泥地上劣跡斑斑,潮濕的牆上有深一塊淺一塊的水印。屋內除了一個靠牆擺放的木櫃,還有一個行李箱,兩把椅子一東一西擱在地上。除此之外,前方有一塊空地正被銀色幕簾遮著。
黑面男站在幕簾旁示意她過去。許輕言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朝他走去。她不知道幕簾後是什麼,但既然他們說需要她的幫忙,估計和她的職業分不開。
“快點!”黑面男急得恨不得把她拉過去。
許輕言加快腳步,心也跳得越來越快,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牢牢揪住她的心臟。但她向來神色淺淡,所以看起來倒還算鎮定。
她終於繞到幕簾後,入眼看到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他身下的被單上殘留著大片血跡,怕是受了重傷。而床旁邊立著一根支架,支架上掛著一袋藥水,但估計這也緩解不了他多少痛楚。
黑面男突然靠近,陰沉地對許輕言說:“我要你立刻給他動手術。”
許輕言心一驚,冷淡地收回目光轉頭,在看到黑面男兇狠的面龐後,定了定神,還是根據現實,一字一句道:“不可能,這裡沒有做手術的條件,而且我根本不清楚他的情況到底如何。”她忍不住問,“既然情況這麼緊急,你們為什麼不把他送去醫院?”
黑面男的額頭上有青筋爆出:“少說廢話,我讓你治你就治,如果你治不好他……”猛然間,黑面男掏出一把槍頂著許輕言的太陽穴,烏黑的槍口透著懾人的寒意,仿佛隨時會走火。
許輕言一陣眩暈,腳下甚至踉蹌了一步。
任誰見到真槍都會嚇破膽,許輕言身上的汗毛瞬間豎起,冷汗滲入她的內衣。她咬緊牙關,盡可能地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再穩住身形。
獵豹男在旁邊觀察了一會兒,覺得這個女人有種出人意料的膽魄,至少從她秀氣的臉上看不出太明顯的害怕,挺硬氣,不由得心生幾分好感。他上前把槍壓下,又狠狠地警告了黑面男一句:“現在二爺的生命最重要。”
黑面男壓下火氣,退到一旁。
隨後,獵豹男對許輕言冷硬地說:“這位小姐,能去醫院的話也就沒你什麼事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幫我們檢查他的情況,儘快給他做手術。手術要用到的東西你跟我們說,我們會去搞來的。”
亂來,實在是太亂來了,他們以為這是在拍電影嗎?隨手抓個醫生就行?但她心裡也清楚,此類亡命之徒不到走投無路,也不會把她拉來死馬當活馬醫。
她垂下眼瞼,腦中飛快地分析形勢。對方不會給她太多的時間考慮,如果她敢說不,恐怕會走不出這個房間。
“我只能盡力而為。”很快,許輕言果斷開口道,“但我不敢保證可以救活他。”
獵豹男緊繃的臉終於露出一絲鬆懈:“謝謝。”
許輕言見獵豹男還是有理可講之人,趕緊提出要求:“無論結果怎樣,你們都要放了我,我是不會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的。”
許輕言在這種險境下還能把話說得有條不紊,這讓獵豹男再次對她刮目相看。
不容耽擱,許輕言脫去外套,看了看周圍簡陋的環境,只能用酒精反復消毒雙手,再找來醫用手套和口罩,並詢問起傷情:“什麼時候受的傷?”
“前天。”
“什麼傷?”
“槍傷。”
許輕言掀起薄被,立即在此人腹部看到被血浸染的紗布。這人能堅持到現在,也算是命大。
她不由得轉移視線,向這個人的臉看去。這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但她還沒來得及看清,視線就被他左眉骨至眼窩處的一道月牙形狀的傷疤震住。這道疤看著有些恐怖,好像隨時會有什麼從裡面撕裂開來,噴出濃黑的鮮血。許輕言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去看他的五官,就感覺好很多了。他的面部輪廓線條清晰,只是現在昏迷著,臉色很差。許輕言也只能說他不是當下小女生喜歡的清秀帥氣型,但有一種奇妙的英俊,讓她忍不住想看第二眼。
稍微停頓了一會兒,她搖了搖頭,讓自己集中精神。此人已深度昏迷,她這是要跟死神搶時間啊。
可能是許輕言看著他蒼白的面孔有些發愣,黑面男一把抓住她的手,目露凶光,惡狠狠地道:“你在看什麼?還不趕快救人。”
許輕言回過神,忍著痛不吭聲。
黑面男放開她,惡聲惡氣地道 :“別給我耍花樣,你的小命可握在我手裡。”

Chapter 2
許輕言醒過來的時候,迷茫了好一會兒才回神。她立即從地上爬起來,急忙跑到病床前查看情況。
已經是術後第三天了,這三天許輕言身心俱疲,她原本專攻外科,學習刻苦,科室裡的教授也愛帶著她做實踐。然而在醫院輪崗之後,她轉到了消化科。
所以,對於做手術,她的經驗有限,必須打起百分之兩百的精神。所幸此人意志力非常強,手術中途並未發生什麼意外。
“你睡著的時候他的情況一直比較平穩。”獵豹男跟在她身邊彙報情況,“他到底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許輕言檢查了他的傷口,她很怕術後出現感染或是有其他併發症。這裡沒有監護器,一切都是那麼原始,有一種聽天由命的感覺。
許輕言斟酌了一下,謹慎地說道:“這個很難說,手術是成功的,但這裡的條件太簡陋,還是需要轉到設備充足的地方休養。”
“馬上就會有人來接我們離開。”
許輕言點點頭:“那就好,希望他的意志力能夠支撐他到那個時候。”
“二爺會的,”獵豹男突然有些激動地說,“他不會這麼輕易離開我們的,他還有很多心願……”
許輕言不禁回頭看他,獵豹男猛地意識到自己失態了,立即沉下臉,恢復到面無表情的狀態:“過兩天你也跟我們一起走。”
“你不跟我們走的話……”
黑面男正打算找什麼說辭威脅許輕言,誰知許輕言打斷了他,冷靜地說:“我知道了。”
獵豹男沒說什麼,黑面男又說:“如果二爺出了什麼問題,我們還要找你算帳。”
聽到現在,他們都叫這個人“二爺”,那這個人應該是他們的老大。
許輕言不知道他們碰上了什麼事,但根據她這兩天的觀察可以確定,他們並不是在躲避警察,而是在躲“同道中人”。
第三個晚上是那樣難熬,黑面男一直守在外頭,這三天他幾乎沒有休息過。而獵豹男則片刻不離病床上的人,與此同時,他還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許輕言。為了防止她借機逃走,她所有的隨身物品都已被豹男管控。他看了她的身份證和工作證,知道她叫許輕言。坦白說,他有點欣賞這個女人,她一直很冷靜,也很明白自己的處境,沒有耍小聰明逃跑。
許輕言強打起精神,盯著藥水一滴一滴流入輸液管,目光時不時地停留在那人的臉上。有時候她又似想到了什麼,會一個人發呆很長時間。回過神後,她就起身查看一下他的傷口。如此反復,不厭其煩。
許輕言覺得這個人的求生意志非常強烈,普通人受了這種重傷,在沒有萬全醫療設備的條件下早就撐不過去了。但所幸幸運女神也站在了他這一邊,子彈並沒有打中他的要害部位。

這些天相處下來,許輕言大致知道了這兩個人的稱呼,獵豹男就叫阿豹,黑面男叫大力。大力脾氣很暴躁,但很聽阿豹的話,阿豹倒是比較冷靜自製,不似他長得這般兇狠殘暴。
終於在術後第五天,這個男人退燒了。
“三十七度二。”許輕言放下體溫計,松了一口氣。
阿豹繃著臉,不敢掉以輕心,問道:“還要多久他才會醒?”
這個問題最不好回答了,尤其現在病人還沒有完全度過危險期。
許輕言實事求是道:“最好還是轉移到醫院,或者是有醫療設備的地方,這裡還是太簡陋了,不利於恢復。”
大力立即咆哮 :“你這不是廢話嗎?如果能去醫院,我們找你做什麼……”
許輕言瞥了他一眼,心道,找她做什麼,她能做的都做了,真當她是神人?
阿豹抬手制止他,言簡意賅地說 :“我知道了。你準備一下,最快明日離開。”
許輕言臉色發白,抿唇不語,安安靜靜地替他們口中的“二爺”更換紗布。
室內的燈光白得瘮人,打在這個男人的身上,令他的皮膚顯得越發蒼白。
許輕言掀開被單,觀察他的傷口,她一直勤於練習縫線手法,比起其他年輕醫生蹩腳的手法來說,她的要好很多。這道傷疤的縫線手法雖還有不足,但只要恢復時多加注意,日後至少會是一道平整光滑的傷疤。
不過,這個男人應該不會在意傷疤好不好看吧。
手術那晚,因為太過專注,她並未察覺。第二天查看傷口的時候,身為一名醫生,她竟被那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疤痕所震驚,尤其是胸口至腹部有一道極深的傷疤。許輕言稍微想像一下這疤痕的由來,都覺得胸口發悶。除此之外,他的雙手掌心有著多道交錯的傷疤,還有後腰側上有一個很奇怪的圓形傷疤,並且膚色也不太對。
許輕言不禁伸手輕輕按了一下,誰知就這麼一個動作,床上的人竟突然扭動起來。
許輕言立即收手,過了一會兒,他才安靜下來。
這個人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警惕心竟高到如此程度?她生活在平靜如水的世界裡,難以想像他所處的世界。
許輕言替他蓋上薄被,歎了口氣。這個人有著超乎常人的求生意志,這五天,即便是在最痛苦的時刻,他也只是死死地皺著眉,不哼一聲。
二爺,豹男他們是這麼叫他的。許輕言隱約感覺自己遇上了一個來頭不小的人物。
這天晚上,許輕言終於熬不住,趴在床邊昏睡過去。
連日來的高壓令她精神疲倦,雜亂無章的夢,全是黑白剪影。
恍惚間,她看到白晃晃的襯衣,在空中淩亂的黑髮,少年舒朗的笑臉,還有……他好像朝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她努力睜開眼,想要看清楚一點,想要靠近一點。然而任憑她怎麼用力掙扎,還是拼不全一張完整的圖片。
“許醫生,許醫生!”
許輕言猛然驚醒,愣怔地看著眼前的人。
阿豹正一臉嚴肅地打量她:“你做噩夢了。”
後邊的大力嗤笑道:“還鬼哭狼嚎的。”
許輕言有些狼狽,但並不相信大力的話,在差點把自己哭瞎之後,她現在基本上已經哭不出來了。許輕言垂下眼瞼,額頭上全是冷汗,背上也濕透了。她慢慢支起身子,不知何時,她已經睡在了房間裡唯一的沙發上。
阿豹遞給她一杯水,她接過去,猶豫道:“現在什麼時間了?”
“下午了。”
許輕言一愣,她睡了這麼久?
她立即問:“他怎麼樣?”
“沒有發熱,看上去好多了。”
許輕言自知是對她放鬆警惕了,立即起身去查看。
確實如阿豹所說,他的狀態平穩了不少,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今晚我們就轉移。”阿豹似是看穿了許輕言的心事,說道。
“去哪兒?”
“少廢話。”大力兇狠地道。
許輕言不去理他,默默地低頭做事。阿豹走過來,遞給她一個盒飯。
她接過,放在一旁:“謝謝。”
大力臉色一沉,命令道:“吃掉,我們帶不走兩個病人。”
許輕言垂下眼瞼,一聲不吭地把冷飯送進嘴裡。
“豹哥,我出去放風。”
“嗯,小心。”
大力出去後,室內完全安靜下來。
“今晚你跟著我們。”阿豹停頓了一下,似是在思考該怎麼說,“我會跟上頭彙報你的情況,讓他們來定奪。”
許輕言拿出一塊乾淨的毛巾,聞言,手腕不由得一頓,隨即輕輕地替二爺拭去額頭上的汗。
阿豹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著許輕言小心翼翼的動作:“以前遇到過這種事嗎?”
“沒有。”許輕言冷靜地直視阿豹的眼睛,“你們會放了我嗎?”
阿豹搖頭:“我沒有決定權。”
許輕言上前一步,懇切地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路過救了一個人。”
阿豹還是不為所動:“我說了,我會跟上頭彙報。”
只是彙報,許輕言低下頭,額前的短髮晃了晃。饒是她性子再堅定,也遮不住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阿豹見狀,又說:“如果二爺醒了,這件事就看他怎麼說了。”
許輕言忽地抬頭,似是聽到了點希望。
“只是……”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撞開,阿豹以驚人的速度彈跳起身,擋在病床前。
“豹哥!”大力急吼吼地撞進來,“他們發現我們了!”
沒等許輕言反應過來,阿豹拔下二爺手上的針頭,隨手拿過一件大衣裹在他身上,背起他就往外跑。
他朝許輕言冷喝道:“走!”
許輕言馬上反應過來,抓起背包,將桌上的藥瓶全掃進包裡,轉身跟著他們沖了出去。
這是六天來,她第一次離開地下室。大力跑在最前面,阿豹背著二爺在中間,許輕言跟在最後。樓道裡漆黑一片,她以為上去就會是這家小旅店的門廳,可他們帶著她往另一條地道走,直接從一張極窄的後門溜了出去。
坦白說,如果這個時候許輕言轉身就逃,他們是無暇顧及她的。可就是這一瞬間的猶疑,令她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天色已晚,空氣裡有種難聞的潮味,似乎剛下過雨。
許輕言感覺到腳下令人不適的黏稠感以及血管裡血液逆流的緊張感。
她完全看不清路,這裡已經離加德滿都谷地很遠,靠近邊境了,四處都是山脈。
她只能跟在阿豹後面,而阿豹背著一個人,依然健步如飛。許輕言的速度已到極限,沿途好幾次差點扭了腳,還勉強能跟上阿豹。
她不知道是誰在圍追他們,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這樣傻乎乎地跟著他們逃跑。她只知道自己必須跑,不能停。
大力神色緊張地四處張望,不停地朝後面招手:“快點。”
“大力,你看到是誰了嗎?”
大力往地上啐了一口:“哼,沒看清。”
“等……等一下。”許輕言氣喘吁吁地叫住他們。
大力氣得差點發飆:“你要是敢說跑不動……”
許輕言卻指著阿豹說:“小心他的傷口。”
阿豹腳下一頓,還沒來得及查看,就聽見一聲槍響劃破夜空。
許輕言的心也隨之劇烈收縮。這不是在拍電影,她真的置身于一個隨時會喪命的地方。
他們竟敢開槍!都是一群瘋子!
阿豹單手抓過許輕言,幾乎是用甩的,將她丟到一座小土坡後面。
許輕言感覺有什麼東西從她的包裡飛了出去,但她還沒從地上爬起來,就聽到另外一聲槍響。
許輕言滿嘴都是沙土,但她不敢喘氣,死死地貼在地面上,任由沙土在口中發苦。
她的左邊是阿豹,右邊是大力,他們兩個人的呼氣聲好似廢舊的老式汽車排氣管發出的聲音,“呼哧呼哧”,令人緊張又害怕。
阿豹將二爺推給許輕言,對她說 :“抱緊了,他要是死了,你也不用活了。”
許輕言接觸到男人硬邦邦的身體,渾身僵硬,但她不能推開他。
一路奔跑下來,她已噁心得頭暈目眩,抱著男人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忽然,一隻冰涼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並輕輕握住。
許輕言身子一震,迅速低下頭,男人依然閉著眼,而他的手卻牢牢握住了她的。莫名的,她剛才還在顫抖的雙手慢慢平靜下來。
左右兩邊與身後不明來歷之人的交火越來越頻繁,許輕言甚至能感覺到地面的震動。
“嗯……”大力悶哼一聲。
“怎樣?”阿豹一邊詢問,一邊回擊。
“不礙事。”大力的呼吸聲越來越重,夜色裡,他的眼睛亮得出奇,“豹哥,再過去一點就是約好的地方了,只要再堅持一會兒,我去引開他們。”
“不行……”
阿豹還未說完,大力已經大吼一聲沖了出去。
阿豹在她身旁死死地壓制住自己,看著大力沖出去,她的手心也全是冷汗,心像是墜入了冰窖。她被牽扯進了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出現幾束亮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快,越來越多。
“來了!”阿豹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罕見的驚喜。
許輕言立刻明瞭,他們等來了轉機!
幾輛車紛紛圍住他們,像是一層堡壘將他們護起來,從車上沖下來幾十個黑衣人。
為首的一個人飛奔到他們面前蹲下,許輕言隱約看到他硬朗的輪廓,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二爺呢?”
阿豹鎮靜地道:“酒哥放心,二爺沒事。”
後頭的槍聲漸止,但這些人壓根兒不在意,他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壓在許輕言身上的這個男人身上。
叫酒哥的人立即招呼人手,小心地將男人抬走。他握住她的手掙扎了一會兒才放開。
叫酒哥的男人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許輕言,眼中的寒光如銀質的匕首劃過許輕言的喉嚨。
緊接著,她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Chapter3
許輕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綁架了。
她的眼睛被蒙住,嘴巴被膠布貼住,手被反綁著,身上的包也被拿走了,就這樣被關在一輛車上,已經顛簸了好久。
這期間有人喂她喝水、吃飯,但沒人跟她說話。
只要有人靠近,她就借機詢問,但沒有人回答,阿豹也不知所終。喂完飯後,她的嘴巴又會被貼上膠布。
手術,追殺,死亡,綁架,經歷了這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後,許輕言從最初的驚懼,到現在的鎮定,其間心情的起起伏伏無法形容,她腦中唯一的念頭就是怎麼活下去。
她不能就這麼死去,她還有未了的約定。
一路折騰,她終於被人拉著下了車,帶到了一個地方。然後,她依然被關了起來,不過到這兒以後,她可以用嘴巴呼吸了。
很快,就有人來了。
“把她帶出來,記得把鞋脫了,三小姐不喜歡地板被弄髒。”
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不是阿豹。
許輕言被兩個人架起來,他們用力拖著她往前走。
許輕言掙扎了兩下,發現是徒勞,於是乾脆任由他們拖著走。但她仍忍不住問:“你們要帶我去哪裡?阿豹呢?他在哪裡?我要見他。”
那人沒理她,她又說了一遍:“我要見阿豹。”
 “啪!”許輕言整張右臉被打偏過去,臉頰火辣辣的。
“你再敢出聲,我就對你不客氣了。”冷喝聲中不帶一絲人情味。
因為看不見,許輕言的其他感官無形中敏銳起來,口腔裡血腥味四溢,她咬牙不吭聲。
“到了。”
她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
未等她從地上爬起來,就聽見右前方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就是她呀,呦,大哥,你怎麼這樣對待我們二哥的救命恩人呢?”她話雖這麼說,語調卻異常輕鬆愉快。
“三小姐,許醫生確實救了二爺一命,若沒有她,我們……”
三小姐慢悠悠地打斷他:“阿豹,這裡什麼時候輪到你開口了?”
“屬下失禮。”
“阿豹,你從哪兒找來這個女人的?”
這回是從左邊傳來的男聲,低沉、平緩,卻也只是平常的詢問,沒有多少真正的好奇。
阿豹毫不遲疑地說:“無意中遇上的,我發現她是個醫生。”
“這麼巧?”男人似是不信。
“是。”
男人又問:“你可知這次圍追你們的是誰?”
阿豹的聲音裡透著明顯的緊張:“屬下慚愧,到目前依然沒有查到是誰走漏了風聲。”
許輕言趴在地上不敢動,連阿豹都如此緊張,可見這男人的威嚴之大。
“大哥,先讓她起來吧。”
又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許輕言聞聲扭頭朝向右邊。
“小弟就是心軟。”三小姐“咯咯咯”地笑起來,“反正也活不過今天,就讓她先舒服一會兒吧。”
許輕言的心“怦怦”直跳,全身的血液直沖腦門。她掙扎著從地上坐起來,強壓下恐懼,面朝三小姐的方向道:“這位小姐,我出於醫生的職業道德救了一個人,我現在也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更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人。你們把我丟到幾百公里之外讓我自生自滅好了,我就當是做了一場夢。”
“你竟然不怕?有意思。”三小姐驚奇地朝她走了兩步,“可是,你已經看到過阿豹,還有二哥了。再來,我怎麼知道你不是故意潛伏到我們這裡來的呢?”
“既然有人要的是二爺的命,如果我真是潛伏進來的,做手術的時候解決一個人,再容易不過了。”縱使在這樣的情況下,許輕言依然能冷靜地為自己爭取生機。她看不見,所以不知道周圍幾個人臉上微妙的表情。
三小姐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許輕言,她全身上下早已狼狽不堪,臉上污漬斑斑,右臉頰還有擦傷的傷痕。即便如此,她的背脊依舊挺得很直,神態之冷靜,語氣之鎮定,實在令人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大哥,這個醫生挺厲害的。”
“許醫生。”
許輕言立即朝左邊扭頭,她知道這個被叫大哥的人主宰著自己的生死。
男人緩緩道:“你怎麼證明你是清白的呢?”
證明?何須證明,她本來就是清白的,並且還是被無辜捲入其中的受害者。可是這些話,這幫人會信嗎?他們只不過想找個理由解決她罷了。
可是,她不能就這樣死了。她答應過一個人,不管怎樣,都要替他活完這一生。
她深吸一口氣說:“我的相機裡拍下了你們要找的人。”
“你說什麼?”
許輕言的胳臂被三小姐激動得拽起。
“許醫生,你的包裡沒有相機。”
不愧是大哥,根本不為所動。
“我藏起來了。”
在這一日日焦慮的思索中,她想盡了所有可能保命的方法。
依照她的判斷,這次的襲擊,二爺他們毫無防備,甚至不知道是哪路人要圍追他們,更不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那麼,她可以搏一搏。
“放了我,我就告訴你們。”
“許醫生,我有幾十種方法讓你開口。”
許輕言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難道沒有辦法了嗎?真的逃不掉了嗎?
“等一下。”
許輕言愣了愣,有些茫然地看向前方。
這個屋裡出現了第四個男聲。
“替她鬆綁。”
這個聲音不似大哥的低沉,也不似小弟的輕柔,帶著金屬質感的冷意,和些許沙啞的磁性。
很快,許輕言的手重獲自由,而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她不得不緊閉雙眼。忍受過初時的酸痛後,她立刻擦去眼角的淚水,逐漸適應了燈光。
她緩緩抬起頭,眼前的景象從模糊變得清晰。
這是一間大得離奇的臥房,入眼的全是藍色——深藍的羊絨地毯、藏藍的皮質沙發,就連壁紙也是仿若會流動的海藍色。許輕言不敢過多打量,視線直直地看著前方的一張大床。床上靠坐著一個男人,姿態閒散,面露倦色,但看上去已經沒什麼大問題了。
他的面容她已經很熟悉了,不是非常突出的帥氣,卻有一種耐人尋味的英俊。
不過那時候他還在昏迷中,與現在他睜開眼睛的模樣有些不太一樣——他的瞳孔極黑,裡面似是有一個旋渦,能把人吸進去。
“你這是要把我二哥看出個洞來嗎?”
許輕言一怔,立即扭頭,這位三小姐不知何時湊到她面前,眨巴著眼睛,仔細盯著她。
許輕言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
“二哥,你看看,現在她都把我們看清楚了,何必這麼麻煩,按老規矩來得了。”不知是故意的,還是故意的,三小姐笑眯眯地說出一句殘忍的話。
許輕言的瞳孔瞬間收縮了一下,惶恐從心底升起。她不過是個普通人,怎會不怕死?
站在三小姐身後的年輕男子卻說:“畢竟是救了二哥一命的人,我覺得應該放了她。”
許輕言不禁朝他看去,這個年輕男子長得很清秀,正處於少年向青年轉變的過渡期,有一種說不出的魅力。
“許輕言,身家倒是很簡單。”
許輕言忙回頭,床上的男人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她的身份證。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微曲,手指點拍,每一下都似打在許輕言的心上。
他緩緩抬頭朝她看來,黑色的瞳孔透著淡淡的冷光。
許輕言迎上他的視線,過了一會兒,這位二爺神色淡淡地道:“可惜,在我身上動刀子的人,都不能活命。”
也就是說,害他的、救他的,都是一個下場。這是什麼邏輯?這人好狂妄。
“我知道是誰要害你。”許輕言不能放棄,她要最後一搏,“你不想知道嗎?”
“你會告訴我?”二爺斜眼睨她。
許輕言正色道:“讓他們都出去,我只告訴你。”
話音剛落,從她左手邊站出來一個人,厲聲朝她斥道:“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許輕言認出他就是那晚前來營救的男人,好像叫酒哥。
許輕言面不改色,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二爺,生怕錯過他一絲微妙的表情。
直到現在,她感覺在這個房間裡,能讓她活命的只有這個人。
二爺還是沉默,短短的幾秒,許輕言仿佛在地獄門口遊走了一回。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抬手揮了揮:“都出去。”
在場所有人均是不同程度的驚訝,就連一直站在床邊裝雕像的阿豹也露出詫異的表情。
可是,二爺的話就是鐵令。
緊接著,第一個起身離開的竟是老大,他身邊的人忙緊隨其後。
少年面露擔心,看了看二爺,又看了看許輕言,也默默地走出房間。
三小姐雖不願意,但還是嘟著嘴走了。
“阿豹,你也是。”
豹男愣了一下,他也要離開?但他不敢反駁,立即應下,快步離開。
屋裡只剩下許輕言和二爺,她看他的同時,他也在看她。
冷淡的面龐,鼻樑挺秀,唇色偏淡,眼睛最為好看,內雙的弧度很美,眼尾處微微狹長,瞳孔裡的光芒冷靜又警惕。有種花叫雪蓮,好像挺襯她的。
二爺沒再多看,若無其事地說:“好了,你可以說了。”
“我說了,你能放我一條生路嗎?”
“這二者有必然的關係嗎?”
“我需要一個承諾。”
“我從不給人承諾。”
二爺虛虛一笑,許輕言的大腦飛速轉動,而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
眼前這個人看起來漫不經心,但她知道他絕不可能如外表這般人畜無害。
究竟是選擇威脅還是求饒呢?短短幾秒內,許輕言做出了一個不是死便是活的重大決定。
“你說……碰過你身體的人都活不了,我猜這其中的原因應該和你做過植皮手術有關吧。”話說出口就沒有了退路,許輕言的心在這一瞬間幾乎要破膛而出。
床上的人眉頭都沒皺一下,完全不為所動。他摸了摸下巴,竟笑道:“許醫生,你比之前的人懂得怎麼取悅我。”
一時間,許輕言額上的冷汗滑落至下巴,輕輕滴在深棕的地板上,化為一點水印,轉眼便無影無蹤。
取悅?她不理解這是什麼意思。
二爺輕鬆地說:“他們不是下跪求饒就是痛哭流涕,太無趣了。你倒是挺有意思,好吧,今天我可以放你一馬,但是,”他換了個坐姿,淡淡地道,“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許輕言的大腦空白一秒,似是不敢相信這突如其來的轉折。
“怎麼,不願意?”二爺掀開眼皮打量她。
許輕言如夢初醒:“願意。”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不是她太膽小,而是在經歷了生死一線之後,重獲新生的巨大驚喜帶來了控制不住的激動。
許輕言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問:“你不想知道相機的下落?”
二爺不以為意地說:“我已經派人找到了。”
許輕言十分震驚,此人心思如此縝密,她自以為是的籌碼原來只是顆無用的棋子。思及此,許輕言後怕不已,她還真是幸運。
阿豹走進來,二爺輕聲吩咐了他幾句,他的神色立即變了,眼神不由自主地朝許輕言看去。而後,他點點頭,道了聲“明白”,隨即走到許輕言面前說:“許醫生,請跟我走。”
許輕言的腿腳早已麻木,大驚大駭之後,全身軟綿綿的,剛站起來時還差點踉蹌著摔倒。
她咬牙走到門口,二爺突然叫住她:“許醫生。”
“你答應放我一馬的。”許輕言猛地頓住腳步,靠在門邊,不敢回頭,生怕這個男人突然後悔了。
二爺看著她緊繃的背影,笑道:“不要緊張,我只不過想說聲‘謝謝’。”
“不用。”許輕言飛快地回道。
看到許輕言被阿豹送出大門,三小姐李梔一臉意外,忙跑回房裡問:“二哥,你放了那個女人?”
“嗯。”
確認以後,李梔更是震驚:“為什麼?相機不是找到了嗎?她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梁見空慢慢躺下,閉眼,已然是拒絕回答的意思。
“姐,走吧,二哥大傷初愈,需要休息。”
老么李槐使了個眼色,拉著不滿的李梔離開。
李梔還是想不通,跑去問李桐 :“大哥,二哥為什麼會放了那個女人?”
李桐正在喂魚,魚缸的玻璃面映出他不苟言笑的臉。
他不緊不慢地說 :“你二哥有自己的判斷,他做的決定是不會變的。”
李梔眯眼:“我覺得有蹊蹺。”
李槐推了她一把:“你不就是懷疑二哥看上許醫生了嗎?”
李梔惱怒道:“說什麼呢,我就是看她那一副強裝鎮定的樣子不爽。”
“你什麼心態?我倒是覺得難得一見,這女人很有氣度。”
姐弟倆互懟得歡快,大哥繼續喂著魚,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Chapter4
阿豹親自駕車載著許輕言離開,和來時一樣,她被蒙上了眼罩,一路上氣氛壓抑得難受,兩個人都沒說話。
許輕言直到現在還在冒冷汗,在尼泊爾時她尚且壓下了驚恐,但在那個男人面前,她竟如此害怕。他像是特意給她施壓,要壓得她喘不過氣。哪怕現在早已遠離他的視線,她還是覺得心中發冷。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緩緩停下。
“到了。”
阿豹替她摘下眼罩,許輕言望向窗外,馬路對面就是她的家。
看來他們已經查過她了。
“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
“你們不會再來找我了吧?”她需要一個沒有後顧之憂的答案。
“不會。”阿豹沉默片刻,黑漆漆的眼睛正視許輕言。面前這個女人雖然面色蒼白,但神色平穩。她不是不害怕,只是比別人控制得更好。哪怕是見到李家大佬們,即使她再恐懼,也未露出怯意。僅憑這一點,阿豹是佩服的。
他又說:“許醫生,二爺會放過你這一次,但是沒有下一次。從現在起忘記一切,這對你將是最好的選擇。”
許輕言點點頭,默默地下車。
空氣潮濕,好像剛下過雨。許輕言不禁抱緊雙臂,快步走回家中。
她知道後面的人還在盯著,她不能回頭。
許輕言剛進家門,對著黑暗,愣怔地站了好一會兒。
幾分鐘後,她跑進臥室,倒在床上,用薄被將自己全身裹起來,蜷著身子,把頭埋在被子裡。
這幾天發生的種種在腦海中胡亂衝撞,好像只要睡一覺,就能把這一切當成噩夢趕跑。

之後許輕言重新步入了正常生活的軌道,同事問她旅遊見聞,她雲淡風輕地把照片分享給大家看。然後,她一如既往地看診、巡房、開會,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好讓自己不去想那黑色的幾天。可是不知為何,許輕言依然記得每一個細節,包括那個男人身上疤痕的紋路。
如果黑色的世界是那樣的,如果他還活著,是不是仍然在那樣詭譎的世界裡摸爬滾打?
在很久之前,她曾經問他,為什麼要走那樣一條路,過了今天不知明天。可他放聲笑言,人生有很多條路,他想走一條不一樣的。他沒什麼本事,想要出人頭地,只有放手一搏。
恐怕他們都沒想到,他走的會是一條不歸路。
“許醫生?”
許輕言猛地收回思緒,她真是昏了頭,竟然在上班時間走神了。
“不好意思,什麼事?”許輕言抬頭問前臺護士。
“有位病人想要加號。”
許輕言看了看時間,已經十二點了:“下午吧。”
“那位病人不肯,說是胃疼得厲害,非要現在看。”
許輕言愣了愣,立即說:“給他加個號。”
這位上午最後的病人走進來時,許輕言正在梳理早上的病歷,聽到敲門聲,只淡淡地說:“請坐。胃疼?”
“嗯。疼了一上午。”
“只有今天?之前疼過嗎?”
“有,持續三四天了。”
“有胃病史嗎?”
許輕言翻看他的病歷,適時地抬頭。她眼前一陣恍惚,素來平靜的面龐因為突如其來的激動而泛起陣陣潮紅。
這絕不可能。沈月初?是月初嗎?
被她看著的男人並沒有發現她的異樣,正認真回答她的問題:“胃一直不太好,有慢性胃炎,但最近疼得太厲害,所以來看看。”
胃一直不太好……
許輕言飛快地合上病歷本,去看他的名字——程然。
許輕言狠狠地閉眼,明知道不可能,還是止不住失望。她又看他,他也正看著她,然後笑了笑,說:“醫生,我現在很疼,幫我開點止痛藥吧。”
許輕言的大腦裡一片空白。
男人見她忽然愣住,不由得喚道:“醫生,有問題嗎?”
許輕言如夢初醒,猛地低頭動筆寫起來:“止痛藥治標不治本,你這個情況還是需要徹底檢查一下……”
不可能的,他並不認識她。她肯定是最近精神壓力太大了,才會有這樣的錯覺。
程然只不過剛好長得像他罷了,只是,真的太像了。她握住鋼筆的手指因為用力過猛而發疼,筆尖在病歷上慢慢暈出一點黑色墨蹟。
“謝謝。”他掃了一眼病歷本,又朝她的工作牌看了一眼,“許醫生。”
許輕言張了張嘴,勉強說了聲“不謝”。
程然走後很長一段時間,許輕言還坐在座位上發呆,直到護士長給她帶來了盒飯,她才笑著接過,稍微扒了兩口。
護士長關心地道 :“是不是旅遊太累了?你這次回來後,臉色總是不太好。”
“沒事的,謝謝。”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若是平常,她可能還會加個班梳理些材料,但她今天一點繼續工作的心思都沒有。她拿了包,匆匆趕上公交車,下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到了哪裡。
她竟跑到了他的家。
這裡曾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地方,當年事發,她躲在這裡沒日沒夜地哭,不輕易落淚的她似乎將一生的眼淚都流幹了。
自那以後,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故地重遊過,思念帶來的恐懼糾纏成一座密集的牢籠,讓她無法呼吸。現在,原來的老房子都不見了,髒舊的街道被拓寬了,去年房地產拆遷,有關他的最後一點痕跡也消失了。只剩下她回憶裡的青瓦土牆,矮草雜枝,兩排老房子,岌岌可危的樣子,住著三教九流,油煙體臭,充斥著市井氣。
沈月初的家原來就在這裡,父母離異後,母親的身體本就不好,挨不過一年就走了。父親據說在外打工時出了事故,也去世了。
她回想起那個時候,他非常平靜,父親出事後,他趕著去處理後事,去了很久。第十天的時候,他還沒有回校,放學後,她第一次逃了鋼琴課,偷偷摸摸地跑來這處偏僻的地方。
許輕言第一次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樓道裡黑黢黢的,地上油膩膩的,每一個轉角都堆滿了廢棄物。
她也不知道他住哪一間,只能一戶戶摸過去。走到二樓時,她不小心一頭撞上前面的人。她手捂著額頭,一股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汗臭味沖鼻而入,頭頂的人破口大駡。
許輕言低頭道歉,只想息事寧人,可那壯漢非但沒打住,看她一個小女生,還調戲起她來。就在她困窘之時,身側突然冒出一個人,將她拉進了房間裡。
“是我。”
他的聲音令她立刻鎮定下來,黑暗中一下子辨認不出方向,過了一會兒,她終於適應了昏暗的視線,依稀看到他的身影。
她皺了皺眉,摸索著打開燈。他發現她的異動,忙說“別開燈”,可還是沒來得及。燈亮的一刹那,她看到他匆忙抬起手擋住臉。但還是有那麼一瞬,被她看到了他臉上的淚痕。
她的手還放在開關上,下一秒,她再次摁熄了燈。一室昏暗,好一會兒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還是他先打破僵局:“你今天不是要上鋼琴課嗎?”
他說話的時候儘量控制,可還是露出了些許鼻音。
“嗯,老師說你這麼長時間沒來上課,讓我來看看你。”
她撒了個謊,沒說是她自己擔心才跑來的。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過兩天我就回校了。”
她本就不善言辭,這時候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的話才合適。踟躕半天,只說:“你要照顧好自己。”
她聽到他低低的笑聲,他說:“等我洗把臉,送你回去。”
他護著她離開老房子,到了外面,她才終於能看清他的臉。但這時,他已經神色自若,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了。
他目不斜視,卻嬉笑著說:“你要在我臉上看出一朵花嗎?公主。”
許輕言輕歎一聲,默默地搖頭。
他把她送到家門前的小路口,因為她家裡人的緣故,他每次都只送到這裡。他目送她回去,直到她進了家門,他才離開。
這天,她依然獨自往前走,她知道他還在身後看著自己。
然後,她好像聽到了他的聲音,卻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可她一回頭,卻只見他一臉笑容地沖她揮手。
可能是她聽錯了吧。

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許輕言回過神來,她已經很久沒觸及心底那片禁區,誰知一開鎖,那些過往就如雪花片一般撲面而來,瞬間將她淹沒。
她此時像是被人從冷水裡撈上來一般,手腳冰涼,太陽穴突突地發疼。
接起電話的時候,她不住地揉著腦門:“淩淩?”
“言兒,在哪兒呢?不是說好今晚一起吃火鍋的嗎?”
許輕言這一天都活在渾渾噩噩之中,這時才想起自己還約了好友吃晚飯。
她馬上起身到路邊打車,對好友說 :“抱歉,堵在路上了,我馬上過來。”
“好啦,你慢慢來。我到了,等你。”
掛斷電話好長一段時間後,許輕言都打不到車,她給淩俏發了微信:堵得太厲害,你先吃。
那頭回話:哈哈,許醫生,我已經吃上啦。

在許輕言打電話的時候,街對面有一輛停在不顯眼的位置的黑色轎車,裡頭的人正往她這邊看來。
阿豹就坐在副駕駛座上,心中竟有點不安。司機是個中美混血,也有些好奇地透過後視鏡看梁見空。
本來今天他們陪二爺辦完事出來,阿豹突然看到路對面的許輕言。二爺也看到了,只不過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阿豹不太確定二爺有沒有認出許輕言來。
“二爺,走嗎?那邊已經確認在尼泊爾圍追我們的人是龍崎安排的,他們還和程家聯手了。”
阿豹回頭詢問,卻見二爺正看著窗外,俊顏淡漠。他像是沒聽到阿豹的話一般,忽然問:“對面的女人,是那個女醫生嗎?”
阿豹心中遲疑,不知如何回答。他記得二爺的意思是,他不會放過她第二次。私心裡,他不想這個女醫生遭遇那種下場。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二爺沒有深究,很快便吩咐離開。
阿豹悄悄觀察了一番,二爺對此事似乎真的沒放在心上。

Chapter5
許輕言最近人氣有點高,淩俏約飯後,她又接到了曹勁的飯局邀請。
曹勁約見她的地點是一家日料店,安排在這麼高大上的地方,想必曹警官的心情一定很好。
許輕言到的時候,曹勁已經到了,還點了一桌子的菜。
曹勁見到她,趕忙招呼:“趕緊的,你再不來,我都忍不住要開動了。”
許輕言笑著搖頭:“曹大頭,你也太能吃了吧。”
曹勁把菜單推給她:“這點算什麼,你再看看,愛吃什麼,點!”
許輕言有一個多月沒見到他了,每次見到這人,他臉上都難免帶傷。這回臉上不算,連左手也掛彩了。
“你的手怎麼了?”
曹勁吸了吸鼻子,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一陣痛快後,他說 :“沒事,小意思,過兩天就好了。”
“飲酒傷身,你還受著傷呢。”
“知道了,許大醫生,趕緊吃吧!”
曹勁把壽喜鍋的火調大,底湯不一會兒就滾起泡泡。
許輕言也不跟他客氣,敞開肚子吃起來。
曹勁又給自己倒了杯清酒,再給許輕言倒上茶水,說:“過兩天,新聞就要出來了。”
“什麼?”
“嘿嘿。”
曹警官這是樂傻了吧。
“我們抓到了這個。”曹勁壓低了聲音,朝許輕言豎起了中指。
許輕言:“……”
曹勁立即意識到不對 :“我呸,不是那個意思,是指老三,三把手!哈哈,這還不斷了他們一條胳膊,讓他們猖狂。”
曹勁的工作涉及很多機密,他也不會過多地透露,許輕言只知道他這些年一直在追查幾個犯罪團夥,涉案人員和規模都很大。這次能抓到其中一個三把手,據曹勁所言,那幾個犯罪團夥“不死也重傷了”。
曹勁笑得眉飛色舞:“現在還在審呢,我覺得這回即使不能連根拔起,也夠他們痛不欲生的了。不容易啊,埋伏了這麼多年,終於逮到一條大魚。”
許輕言知曉曹勁的工作艱苦,危險也是不言而喻,沒有一份執著的信仰是無法堅持下來的。
曹勁自顧自念叨著:“最近各團夥勢力都不安分,我盯著的兩家都殺起來了。正好,讓我們來個漁翁得利。”
許輕言眉毛一跳。
以前曹勁偶也提及工作任務,但她都是左耳進右耳出,沒有當回事。此時聽來,竟感覺心驚肉跳。
幹掉十二切三文魚、兩盤銀鱈魚、三盤鵝肝壽司、四盤大甜蝦,還有一整份滿滿的壽喜鍋,曹勁還是覺得不夠勁兒,許輕言已經有點撐了。
許輕言放下筷子,偃旗息鼓道:“我去一下洗手間。”
這家日本料理並不大,小店僅有兩層,女士洗手間門口排起了長隊,男士洗手間門口卻一個人也沒有,差別極大。這邊的女士還未開門,那邊的男士已經走了出來。
許輕言用眼角掃了一眼,忽地定住,呼吸都在這一瞬間被遺忘。
對方似乎沒注意到她,去洗手台洗手,轉過身的時候,恰好對上許輕言的視線。遲疑片刻後,立即展開笑顏:“我們在哪兒見過嗎?”
聽他這麼問,許輕言有些尷尬:“醫院。”
對方又想了想,露出一個茫然的表情:“許……醫生?”
許輕言看著他,腦子反應慢了大半拍,卻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好巧,上次你給我配的藥很管用,謝謝。”
程然穿了件簡單的T恤,外面罩了件休閒西裝,他本就長得唇紅齒白,斯斯文文,這麼看起來越發像剛畢業的大學生了。
程然顯然比許輕言要放得開,又攀談起來:“可我對保養很頭疼,你一周幾天坐診?我來掛你的號。”
許輕言為難地道:“論保養這塊,你不妨去看看中醫……”
程然適時地打斷她:“老中醫那一套我不太有耐心,我想瞭解一些日常注意的事項。”
許輕言想了想,說:“我週一到週三都有門診,不過是普通號。”
“這可有點麻煩,我週一到週三都抽不出時間,方便交換一下聯繫方式嗎?”
許輕言猶豫了,他們畢竟有一層醫患關係,私下裡有交集未必是件好事。但當許輕言再次對上那雙鳳眼時,心像是被人捏了一把,下意識地就點了頭。
她將號碼告知程然,程然立刻錄到手機裡,臨走前還沖她搖了搖手機 :“回頭聯繫,再見。”
許輕言看著他走出大門,世上真的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若非他根本不認識她,她幾乎就要認定這個人就是他。
回到位子上的時候,曹勁又吃過了一輪,這時也已經收了筷子,靠著椅背,優哉遊哉地消食。
從曹勁這個角度應該隱隱能看到洗手間門口的情況,不知他有沒看到程然。許輕言起初想告訴曹勁,她遇到了程然這麼一個人,可立馬又壓下了這個念頭。
不過是個很像的人罷了。
曹勁吃飽喝足,調侃完,又開始了另一項任務:“都過去這麼久了,找時間回去看看吧。”
許輕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輕輕放下,不吭聲。
這樣子就是拒絕了。曹勁知道許輕言比看上去要倔強得多,跟家裡鬧翻後就沒回過頭。可人總要向前看,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啊。
 “吃完了嗎?走吧。”察覺到許輕言明顯的冷淡,曹勁無奈地抓了抓頭髮,只好作罷,再給她點時間吧。事情過去多年,大家心照不宣,有人以為往事如煙,大概也能雲淡風輕了。
可只有許輕言和她身邊最親近的人知道,他的死,是她的蝕骨之痛,好像風濕,平時不會發作,一旦發作,那種被一點點啃噬的感覺,痛不欲生,仿若此生再無痊癒的可能。

週末,許輕言睡到自然醒,揉了揉眼睛,回頭拿起鬧鐘一看,已經九點了。她呆呆地望著合攏的窗簾,想像了一會兒外頭是晴還是雨,無聊夠了這才起床。
她給自己煎了個蛋,做了個三明治,又榨了一杯鮮果汁,坐下慢慢品嘗。
許輕言拿著手機刷朋友圈,淩俏昨晚果然又有約,她和她那幫搞藝術的夥伴在某個Loft(複式閣樓)開Party(派對),一張張照片五光十色,美食配上美女,放飛自我得很。
之前淩俏會叫她一起,她也去過兩次。可這樣的聚會雖然有意思,但瘋狂歡鬧過後,當她累得一個人坐在角落時,目睹這一切,寂寞與疲憊就會加倍襲來。再後來,她也就能推就推了。
這個世界說大很大,大到沒有緣分的人擦身就是一輩子。
這個世界說小很小,小到你只在乎陪在身邊的人。
這是一座寂寞城,少了四季,沒有日月,慢慢你會發現,好像只有自己在這裡。而出城的路,越來越遠。
這時,屏幕下方亮出有新朋友的提示。許輕言有點意外,她的圈子很窄,會是誰加她呢?
她左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右手拇指點擊圖標,看完後果汁差點嗆出口來。
程然?
他發來的驗證消息是:許醫生,請教。
許輕言愣神片刻,有點神經質地站起來。但站起來後她又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於是又默默坐下把果汁喝完,然後很冷靜地按了“通過驗證”。
讓她想不到的是,對方立刻發來了一條信息 :最近調理胃,吃得比較清淡,能吃粵菜嗎?
許輕言:可以。
程然:許醫生中午有安排嗎?登祥路有家粵菜餐廳,很地道。
許輕言萬年不開花的腦袋反應過來,這是邀請?想想又不太可能,估計是他說的請教保養方面的事吧。如果是其他人,她應該會馬上婉拒,但對象是程然。
這個人,在她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帶著這樣一張臉憑空出現在她的生活中。
一次,她可以當成偶然;兩次,還可以解釋為一種巧合;那麼三次呢?為什麼上天會讓她遇到一個和沈月初長得如此相像的人?
光標一直在閃爍,許輕言盯著屏幕,眉頭緊了又緊,許久後回道:好。
上午的時間變得有些慢,他們約的是十二點,餐廳離家並不遠,家門口有直達的公交車。坐車到的時候,餐廳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許輕言站在門口,望著玻璃門上陽光灑下的斑駁亮影,斑駁之中模糊地映照出自己忐忑的臉。她蹙眉,不太喜歡自己的情緒這樣被牽動,但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她只好盡可能地讓自己平靜下來。
玻璃門突然從裡面打開,裡頭的服務生立即微笑著詢問:“您好,需要取號嗎?”
“已經有人先到了。”
程然已經入座,正專注地看著手機,依舊是那張俊朗的容顏。
許輕言有些邁不出步子,越是靠近他,腦中越是“嗡嗡”作響。
程然察覺到什麼,抬起頭來,見到她,立刻起身,繞過餐桌,替她拉開椅子。
還未來得及寒暄,程然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略帶歉意地將一份菜單遞給許輕言:“我去接個電話,你看看喜歡吃什麼。”
程然起身離開,許輕言也不多問,翻看起菜單來。
粵菜,他吃不了辣,粵菜是他的口味。又是一次巧合嗎?
幾分鐘後,程然走回來:“點了嗎?”
許輕言翻到一頁,停頓了一下:“叉燒可以嗎?”
程然粲然一笑:“我不挑食。”
“那來一份叉燒拼盤吧。”
才點了一份菜,程然的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沒去接。但找他的人開啟了奪命連環模式,到最後許輕言實在有點看不下去,忍不住問道:“不用接嗎?”
程然不屑地挑眉:“不用理會,都是些煩人的事。”
許輕言這些年也學會了察言觀色,程然是個充滿傲氣的人。可以預見,若是他無所顧忌,他的鋒芒甚至會刺傷他身邊的人。
這一點沈月初和他不大一樣,月初有淩厲的一面,但也很陽光,他不會傷人。
許輕言愣了愣,她不該想這麼多的。
這家店上菜很快,不知是因為本就如此,還是因為程然的緣故。
程然是個健談之人,起初兩人還在聊胃部保養,說著說著就聊到旅遊上。程然對此表現出極大的興趣,語速也不由得加快:“你都去過哪裡?”
“讀書的時候去非洲做過支援,”提到感興趣的話題,許輕言的話匣子也打開了,“前兩年專跑北歐,都很美,前年在芬蘭還看到了極光。最近,去了一趟尼泊爾。”
說完“尼泊爾”三個字,許輕言有些後悔。這個地方,已被她歸為禁區。
程然很自然地接道:“那裡最近不是很太平,你一個人去的嗎?”
“對,做了點功課,去了七天。”
程然似是很感興趣:“你一個女生自己去?”
許輕言笑著搖頭:“對,我一個人,只是覺得有意思,就去了。”
程然習慣性地豎起右手食指,朝許輕言點了點:“所以你是一個為了喜歡的事物可以不顧一切的人。”
許輕言則不太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我不知道,沒有試過。怎樣才算不顧一切?”
許輕言是個性子很淡的人,有些事、有些人,她不是特意抗拒,而是無論怎樣都無法愛上。所以,讓她不顧一切,好像無從說起。
“中東那塊我很熟,越南、緬甸也比較熟,我可以免費做你的導遊……”程然正說到興頭上,可他話還沒說完,他的助理就匆匆忙忙地小跑過來,面露緊張,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程然的神色變了變,但也只是一瞬間,他又恢復了,不過說出的話不再那麼從容 :“公司裡突然有急事,本來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聊的,我們改天再約。”
許輕言哪是那麼沒眼色的人,立即放下筷子,跟著程然起身:“沒關係,我也吃好了。”
“我會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程然沒有理會,隨後馬上有輛車停在許輕言面前,還有人為她打開了車門。
“許醫生。”程然做了個“請”的動作。
許輕言這下倒是不好拒絕了,上車後,程然又替她關好門,俯下身說 :“我們現在也算朋友了,不用跟我這麼客氣。一會兒聯繫,再見。”
她剛朝窗外看,就撞上他的笑顏。他的臉離她那麼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的一根根眉毛,和略淺的褐色瞳仁,以及眼角存留的笑痕。
她迎著陽光看著他,感覺眼睛刺痛。
“許醫生。”他又叫了一遍。
她看到他柔軟的嘴唇輕輕啟合。
許輕言垂下眼瞼,禮貌地道謝:“謝謝,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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