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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與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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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美國「爵士世代」最偉大的桂冠詩人──費茲傑羅
他的作品自傳色彩濃厚,卻也代表了整個世代。

20世紀「爵士時代」標誌性經典名作
村上春樹最喜愛和推崇的作家 

「他的才華,就像一隻粉蝶翅膀上的粉末所構成的圖案那樣地自然。」
──海明威(Ernest Miller Hemingway)

璀璨的華美殿堂開始吞噬財富並燃燒愛情,
於是放縱、耽樂、酗酒、自毀;
而清醒之後的懺情……以及近乎殘酷的自剖,
救贖依然無助,無能為力。

國立政治大學新聞系副教授柯裕棻、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教授蔡秀枝
專文導讀與推薦

 

安東尼.派屈是紐約上流社會貴公子,當他遇見葛羅莉亞——這個「美麗的身體便是她靈魂的本質」的女子,便為她著迷癡狂。葛羅莉亞驕傲而自我,為存在而存在,她認為她的婚姻將是以世界為舞台而演出的一齣華美而動人的戲劇;而安東尼自視甚高,不事生產,靠雞尾酒來建立他的事業,認為生命應是一連串華麗的演出。兩人繼承安東尼家族的遺產,實踐他們想像中的人生,日日參加派對盛宴,過著奢華的上流生活。每晚,每個細胞都在酒精的催化下飄飄然,自無聊的人生中解放。但被催化的不只是解脫的快樂,還包含著無聲的侵蝕與衰朽——彼此的愛情與各自的人生——安東尼不斷酗酒,藉以逃避開始出錯的人生,而葛羅莉亞逐漸跌入貧困的日常和婚姻的消磨中,兩人的裂隙日漸加深,混合著痛苦、慾望侵蝕、佔有與嫉妒。費茲傑羅將自身經歷的繁華放浪與痛苦都投注在這本小說中。


當美麗的事物達到某種高度以後,就會殞落並消逝無蹤。

史考特.費茲傑羅
  一八九六年九月二十四日出生自美國明尼蘇達州聖保羅市的沒落商人之家,父母都是天主教徒。童年時期在紐約渡過, 一九○三和一九○四年被父母送往聖天使修道院(Holy Angels Convent), 一九○五年到一九○八年則在納丁學院(Nardin Academy)就讀。一九○八年,他的父親被公司解僱,家人回到明尼蘇達州。至一九一一年為止,費茲傑羅待在聖保羅學院(St. Paul Academy),一九一一年則進入紐曼學校(Newman School)就讀。一九一三年從紐曼學校畢業後,費茲傑羅進入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University),一九一七年退學,加入陸軍。同年冬天,駐紮在萊文沃斯堡(Fort Leavenworth),是陸軍將領德懷特.大衛.艾森豪(Dwight David Eisenhower)的學生。艾森豪後來成為美國第三十四任總統。費茲傑羅被任命為步兵少尉,並分配到阿拉巴馬州蒙哥馬利郊外的謝里登營,在一個鄉村俱樂部認識了塞爾達.塞爾(Zelda Sayre),陷入熱戀。
  一九一八年戰爭結束後,他搬到了紐約市,希望能在廣告領域發展,他曾在Barron Collier廣告公司工作,並向塞爾達.塞爾求婚。起初塞爾達同意他的求婚,但她後來認為費茲傑羅無法供應她生活,因而取消婚約。費茲傑羅在一九二○年三月二十日出版處女作《塵世樂園》,甫發行便大受好評,讓他名利雙收,塞爾達因此也回心轉意,兩人於一九二○年四月三日在紐約結婚。
  費茲傑羅曾多次前往歐洲,其中大部分是巴黎和法國里維埃拉,並與巴黎的美國僑民社區的許多成員成為朋友,尤其是海明威。然而,海明威與塞爾達並沒有相處得很好,除了在回憶錄《流動的饗宴》中將她描述為「瘋狂」之外,海明威聲稱塞爾達「鼓勵她的丈夫喝酒,以分散費茲傑羅的工作。」
  除《塵世樂園》外,其他小說的銷量不足以支付他和塞爾達奢華的紐約名人生活方式。因此費茲傑羅開始替《星期六晚郵報》(Saturday Evening Post)、《科利爾周刊》(Collier's Weekly)和《時尚先鋒》(Esquire)等撰寫了大量的短篇小說,賺取高額稿酬。他自己卻痛恨這些低俗的作品,說全是垃圾。
  一九二六年,費茲傑羅受邀前往好萊塢寫劇本,在那裡費茲傑羅遇見洛伊絲.莫蘭(Lois Moran),並很快發生關係。這次旅行加劇了這對夫妻的婚姻困難,他們在兩個月後離開了好萊塢。一九三○年四月,他的妻子賽爾達精神崩潰,從此他的生活便充滿了痛苦。為了支付醫療費用和女兒的學費,他只得不斷替流行雜誌跟晚報寫散文、短篇小說,賺稿費過活,稿費高至四千美元一篇。隨後幾年,塞爾達變得越來越暴力,越受情緒所苦。一九三六年,費茲傑羅把她安置在北卡羅來納州阿什維爾的高地醫院(Highland Hospital)。
  一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聖誕節前夕,費茲傑羅因心臟病發作,去世於謝菈.葛蘭姆(Sheilah Graham)在好萊塢所住的公寓。其遺作《最後的大亨》於一九四一年由文學評論家艾德蒙.威爾森(Edmund Wilson)出版。他的作品深刻呈現了一九二○年代美國社會的虛華浮靡與精神生活上的空虛,故有「爵士時代的桂冠詩人」之譽。

譯者簡介 
王文娟
  台大國際企業學系、台大戲劇研究所畢,目前擔任編劇。曾獲台大文學獎小說首獎及教育部全國學生文學獎劇本首獎。著作《總統府導覽》,譯作《一齣戲:克萊婷涅斯特拉》、《鍋巴》、《櫻桃園》。

名家推薦

 「費茲傑羅小說的魅力,乃把種種相反的感情,逼仄擠壓在一起。溫柔與傲慢、感傷和犬儒、吊兒郎當的樂天及自我破壞的慾望、上升的意志及下降的感覺、都會的高尚優雅混合西部的樸素單純。」——村上春樹

「費茲傑羅的小說裡,年輕的愛情與人生是甜美又黏膩,像冰淇淋,若不即時大啖一口,只怕它在現實的熱度裡融化了……或者,吃著吃著,心裡著急了,於是貪婪大口吃下去,吞嚥手上的一切,來不及明白那味道,來不及記清楚,然後就什麼也不剩了。追求過的,幾乎到手的,原來都遙不可及,買不到,留不住。」——國立政治大學新聞系副教授 柯裕棻

「《美麗與毀滅》最大的成就是在於他以一種令人心驚的、具有衝擊性與毀滅性的、既真實又虛幻的經驗書寫,來描摹刻畫美與陷溺的拉扯。在費茲傑羅的筆下,生命猶如一段瀕臨深淵的旅程,藉由因欲望而生的陷溺這個巨大的漩渦將美吸納、麻痺、淹沒、甚至摧毀。」──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教授 蔡秀枝

推薦文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政大新聞系助理教授 柯裕棻

 

  人人都說費茲傑羅的小說寫的是「美國夢」,他代表「爵士時代」的浮華金粉,他筆下的年輕人美麗而且浪蕩,狂舞如同華燈之下的飛蛾。仔細探究他小說長存的主題,更會發現,美國夢的背後是無比的失落、悔恨、不斷的破滅和錯過。故事表面是榮華富貴的晚宴和空談,故事背後則充滿了噬人的現實。乍看之下,金錢彷彿像打水漂兒的石頭那樣,扔進水裡去了,美麗優雅的人物浪擲千金只為了愛情,愛情可貴,金錢可拋。然後,漸漸地,愛情在人生裡蹉跎了,消失了,銀子仍然水一樣地流淌出去,這時一切都更卑微了,像水一樣從手中滑失的,除了金錢、愛情之外還有似水的流年。

  費茲傑羅的小說裡,年輕的愛情與人生是甜美又黏膩,像冰淇淋,若不及時大啖一口,只怕它在現實的熱度裡融化了,流了下來,沾得滿手都是,非常困窘,非常不堪,於是開始心生厭惡,想拋開,想找東西擦手,忘了曾經多麼渴望這個滋味。或者,吃著吃著,心裡著急了,於是貪婪大口吃下去,吞嚥手上的一切,來不及明白那味道,來不及記清楚,然後就什麼也不剩了。追求過的,幾乎到手的,原來都遙不可及,買不到,留不住。

  將這個感覺寫得淋漓盡致的人,究竟有怎樣的人生呢?

  費茲傑羅是個纖細而且敏感的美國中西部小孩,他出生於中西部偏北的明尼蘇達。可能因為如此,他筆下鮮明的前台一定是東岸的紐約大都會,笙歌處處,極盡虛榮之能事,但是中西部卻始終是他小說的重要背景。那種重要性幾乎是先行成立無庸置疑的,他對此背景著墨不多,可是故事中的重要人物必定有一個位於中西部的老家。

  中西部在美國文化的想像上,始終是個不可忘卻的圖像,這個遼闊的平原是美國之心,是想像中穩固美好的家園,孕育大無畏的肥沃夢想,這裡有非常傳統的美國價值觀,有清教徒習性的規律和秩序。生長自這樣的土地,費茲傑羅滿懷夢想來到東部就讀普林斯頓大學,二十四歲寫就的第一本書《塵世樂園》(1920)就揚名立萬,一夕成名後,如願與滿立的法官之女賽爾妲結婚。兩年後寫出了《美麗與毀滅》(1922)。二十九歲寫《大亨小傳》(1925)。五年後,妻子精神崩潰進了療養院,他自己也因酗酒而精神崩潰。三十八歲寫了另一個長篇《夜未央》(1934),不受好評,從此一蹶不振。四十四(1940)歲死於心臟病,幾年後他的妻子也在療養院中葬身火海。

  果然是這樣的人生,美麗與毀滅。濃縮的,不遺餘力的,放縱的才華和毀滅的慾望,一路從雲端跌落深淵。

  海明威曾在巴黎遇見費茲傑羅,並且寫過關於費氏夫婦的文章。當時費茲傑羅已經頗有名氣,並且為雜誌寫商業化的稿子,以賺取稿費。在海明威眼中,費茲傑羅長相秀氣略有倦容,但是非常神經質,他的妻子賽爾妲則是活潑美麗,有一雙鷹眼,據說費茲傑羅夫婦不斷喝酒,舉止乖戾,經常醉醺醺的,海明威當時認為,費茲傑羅如果再這麼放蕩下去,恐怕再也無法清醒,再也寫不出好東西來了。事實上,海明威幾乎說對了,費茲傑羅一生之中寫了上百篇短篇小說,但是長篇小說僅有四部半,最後力圖振作的一本沒寫完就過世了。

  費茲傑羅曾經說他自己寫的故事,看來是關於東岸紐約浮華世界的眾生,但骨子裡是中西部的故事。隱藏在他記憶裡那片嚴寒的冷漠的大地,融化於白雪中的童年,造就了他畸形的人格,也使他對浮華世界不適應。他眼裡的東部既是觥籌交錯,又是鬼影幢幢而且黯淡荒謬,充滿墮落的可能。他這麼說,無疑是個很大的反諷,他因為不適應這樣的繁華,所以浪擲青春,揮金如土,一個來自中西部的小孩在花花世界裡迷失了,可是他再也不能夠像從前那樣,搭上火車就回到松柏長青的家園。隨著現實的逼近,塵世樂園已然失落,誰也不能找到安逸的故鄉與極樂的未來。

  有人從費茲傑羅三十歲之後寫不出好作品這個狀況批評,認為他只是個運氣好的傢伙。可是他二十幾歲寫的這幾本小說,已經呈現一個精密複雜的世界,有深刻的情感和隱隱的不安,面對這個世界冷酷的鐵則則顯得慌張,彷彿預見了自己的下場。他筆下的人物不少來自他自己的人生片段,他的女主角幾乎都是他深愛的妻子的翻版。如此,則更令人心驚了,他的作品自傳色彩濃厚,卻代表一整個時代,他寫的都是幻象與破滅,卻被認為是美國夢的作品。他人生後半潦倒,人們記得他的永遠是「爵士時代」的繁華放浪。

  這是多麼詭詐的人生巧合,一如他筆下的故事。一個天才就這麼折損了,人生就這麼過去了,令人感嘆,也不知道是他的筆活出了他的人,還是他的人成就了他的筆。

 

 

 

 

人間墜落:陷溺的青春年華

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教授 蔡秀枝

 

 

  當超越世間的美墮入塵世轉而成為人間佳麗,當閒散的紐約上流社會貴公子安東尼.派屈遇上心儀的美麗女子葛羅莉亞.基爾柏而終成眷屬,當夢幻與浪漫的仙境逐漸變成日常生活中撙節的採購與入不敷出的財務壓力,陷溺終於成就了《美麗與毀滅》(1922)裡青春年華的輓歌主題。在費茲傑羅繼《塵世樂園》(1920)後出版的第二部小說《美麗與毀滅》裡,璀璨的社交光影與酒宴中淺薄對話的堆砌鋪就了吸納生命光彩的華美殿堂。這個虛空浮華的殿堂吞噬財富並燃燒生命。日日流連酒宴派對的安東尼與葛羅莉亞夫妻除了盡情燃燒青春與財富,也在他們華美流年漸逝的灰暗日子裡,經歷某些慌張、驚懼的時刻,深刻感受過生命裡的陷溺與恐怖威脅,雖然他們生命之歌裡的陷溺總是被他們所逃避、以別的概念來置換、或是在彼此或深或淺的清晨懺悔裡被掩飾、隱藏、甚至假意遺忘。

 

臨淵陷溺


  費茲傑羅《美麗與毀滅》一書裡最大的成就是在於他以一種令人心驚的、具有衝擊性與毀滅性的、既真實又虛幻的經驗書寫(例如:安東尼的慣性酗酒和葛羅莉亞的夜半驚夢),來描摹刻畫美與陷溺(做為毀滅的先驅)的拉扯。在費茲傑羅的筆下,生命猶如一段瀕臨深淵的旅程,藉由因欲望而生的陷溺這個巨大的漩渦將美吸納、麻痺、淹沒、甚至摧毀。

在第一章「安東尼.派屈」裡「天堂的回憶片段」這個小節裡,費茲傑羅摘錄呈現了一段「美」與「聲音」的對話。此時每百年會重生一次的「美」正在等候室等待她的再次重生。「她美麗的身體便是她靈魂的本質」,這是費茲傑羅對於美的描述。而藉由葛羅莉亞這位美麗的女子,費茲傑羅將超越的、屬於抽象概念的美與形諸人間的、物質的、肉體的美具型化。葛羅莉亞是個美麗佳人,她對於自身形貌的美麗有著全然地自知與自信。美麗是葛羅莉亞據以傲視並睥睨一切的前提,而青春則是承載她的美麗的基底。她相信美麗將會為她贏得浪漫的愛情、無憂的婚姻與富裕安全的一生。

  然而對於安東尼來說,葛羅莉亞的美是一種人類經驗裡的恆久存在,如太陽般耀眼、聚集並散發光與熱。即使葛羅莉亞的一個眼神,或者僅是她口中的一個句子的片段,都有著魔力能夠讓他因此看到美所綻放出的某些光芒,「使他目眩神迷於其中所有的美麗與幻象」。她的美彷彿在一瞬間照亮他—於是僅只一瞥就能成就他心中的一念永恆。對於安東尼這個把大把日子都消耗在酒館、飯堂、公眾或個人社交場合裡各種可能的逸樂的清貴上流知識人(哈佛畢業生)來說,葛羅莉亞帶給他的感動與浪漫情懷遠遠超越了對肉體的欲望。葛羅莉亞的美是超脫世俗的、非人間的永恆。她是他的救贖。

  但是這個精神的救贖,最終仍是失敗了。安東尼因為自己種種的不成熟、懦弱與逃避,將她一次次傷害,最終將她折損陷溺在空有財富但青春已逝、浪漫愛情皆無、又不受丈夫敬重的婚姻境況裡。這樣一個失去美好青春、必須漂染頭髮(因為過去金沙偏紅的頭髮已經變成沒有光澤的淡棕色),而因此看起來有些骯髒不潔的葛羅莉亞,為了後半生的經濟來源,而必須陪伴坐在輪椅上精神有些失常的安東尼。

  其實在安東尼初遇葛羅莉亞時,他就已經瞭解他自身問題的所在:他軟弱、沒有勇氣、害怕孤獨、無所事事、並且沒有任何成就。他批判其他人的平庸,想像自己是心智清晰、老練而才華洋溢、是一個憑藉著祖父的財富建立起顯赫地位的重要人物。但是他內心其實是非常焦慮的,因為他擔心他可能沒有任何天份、僅是個凡夫俗子、甚至是個傻瓜,而更可悲的,可能要「靠雞尾酒來建立他的事業」。安東尼沉迷於飲酒的習慣最終導致他人生的沉淪與陷溺,而陷溺的導火線的最初引爆,就讓葛羅莉亞對他由愛生恨。事情的發生是在某個夏日,安東尼整個下午都只是閒坐在馬利安家喝威士忌,之後葛羅莉亞堅決回家,執意將安東尼從與馬利安的對飲中拉走,後來又在離開馬利安家的路上拒絕讓他去另一位友人家續飲。這舉措讓安東尼向來懦弱的意志力有了極大的反彈。安東尼認為他的快樂被葛羅莉亞的自私所剝奪。而為了要宣示他作為丈夫、她的主人的權力,他因而在火車站台上對葛羅莉亞謾罵與惡意動粗,以阻止她坐上火車回家。火車站這凶暴的一幕讓葛羅莉亞對他的愛產生了變化。雖然安東尼希望藉此折損葛羅莉亞的意志與驕傲,但是卻只是折損了她對他的愛,讓她更加痛恨他。從此之後,酒精作為交際、歡樂、與麻痺神經之源,取代了美的光與熱,成了他內在無法拒絕的欲望,因為酒精是他拒絕面對人生的避難所。安東尼終究是無法藉由葛羅莉亞來改變或提升他所認定的「無意義的人生」。相反地,經由婚姻的結合與婚後生活的實踐,安東尼在他無意義的人生裡的種種逸樂與饗宴飲酒,再加上葛羅莉亞對物質與流行元素的需求與歡樂、富裕、美麗人生的夢想,讓他們的生活漸入黑暗,迭起爭執,終致陷溺毀滅。

  安東尼的無所事事與夫妻倆無止盡的派對飲宴,不僅逐漸掏空安東尼父母遺留給他的財富,也使他們的生活慢慢變形。他們害怕孤獨,也無法在家中兩人獨處,於是出門、看音樂喜劇、與無趣的朋友用餐飲酒就成了他們為了解救無趣人生與無聊婚姻生活而不得不進行的活動。他們瘋狂的飲宴、參加或召開派對讓年老的亞當.派屈祖父大失所望,因而拒絕讓安東尼繼承他的遺產,而爭奪遺產的官司訴訟則讓他們窘迫的財政更加惡化。安東尼雖然被迫勉強去工作,卻都無疾而終。他藉酒精來躲避人生,掩飾懦弱,然而酒精也是造成他失去葛羅莉亞的愛、失去祖父千萬財產的繼承權、讓他的生活無以為繼的肇因。酒精是安東尼生命裡的陷溺之所,然而他在接受徵召令入伍後,與營區附近的桃樂絲.瑞克洛福特(多蒂)的這段戀情,更是他對於浪漫愛情、婚姻與美(葛蘿莉亞)的背叛,是壓垮他神智的最後一根稻草--在法院宣布他遺產官司審判結果的那天下午,多蒂尋到他紐約的寓所,安東尼終被狂怒與凶暴吞噬而發狂。

 

青春為舟


  在《美麗與毀滅》裡,葛羅莉亞少女時期的愛情與婚姻觀是猶如一朵兀自綻放的花:驕傲而自我,為存在而存在。葛羅莉亞在日記裡表白:她的婚姻將是以世界為舞台而演出的一齣華美而動人的戲劇,但是也因此她堅決地表示她的生命是絕對不會用來孕育與繁衍下一代。青春是葛羅莉亞的美的載具,而衰老或任何會玷污或褻瀆美或威脅青春的東西都是她生命裡的陷溺與毀滅力量。

  葛羅莉亞是在一次瘋狂派對中似真似幻地經歷了一場恐怖的暗夜威脅。那是發生在他們租下的位於馬利塔的灰屋裡,當時樓下的醉鬼正喧鬧著,她躺在樓上的床上,窗外風雨與閃電交織,之後是恢復平靜後溫柔的雨滴和輕拂過葡萄藤蔓間的風,她在半睡半醒間感受這兩股力量的勢均力敵,然後被一股慾望糾纏,胸口窒悶壓迫卻無法掙脫……她只想要在破曉的陽光下貼近她逝去的母親,因為她的母親站在世界的中心、風雨的中心,既安全、又溫暖和強壯……但是她卻又突然全身僵硬彷彿感知到有人(被她的表哥理查.卡拉美帶來派對、不明來歷的陌生人豪爾)站在她的房門邊靜靜得注視著她,她的週身因此充斥著恐怖與不潔的威脅。

  如果安東尼無聊、無意義的人生裡滿是他對自身能力的懷疑與畏縮,因而踏上酗酒與背叛愛情和婚姻的悖德之路,那麼葛羅莉亞的悲劇人生裡的陷溺與毀滅,則是實際環境裡流行的、豐富物質享受的缺失,和屬於男性粗暴的、對於美的精神性與肉體性的侵害與威脅。唯有棄離滯悶壓抑的狂飲派對、回到世界的中心、回到母性溫暖安全的空間,葛羅莉亞才能避免男性對她的環伺威脅與傷害。灰屋裡這個夢境與實境相參的經驗,預示了葛羅莉亞的實際人生將在這兩種勢力的壓迫與交纏下成長。葛羅莉亞從一個婚前沒有任何家事經驗的少女輾轉變成努力撙節經費購買食物的三十歲女人。因為沒有獨立的經濟能力,她只能在安東尼的語言、情感、甚至身體暴力之下,強力支撐自我意識,以與之抗衡。她有美貌與社交能力,但是並沒有智識、經濟或專業上的能力。她早先曾想讓布洛克門安排她演出電影裡的一角藉以開闢家庭財源,但是卻被安東尼阻擋。當她終於再次拜託布洛克門而獲得試鏡機會時,卻黯然發現二十九歲的她已經青春不再。

  葛羅莉亞的美曾讓安東尼為之迷戀,但是這充滿妒意下的迷戀僅只彰顯了父權體制下的男性對女性的擁有權而非愛與尊重。在家庭經濟已經十分困窘之下,安東尼依舊跑到小酒館買醉,當他下意識想找以前的情敵布洛克門借錢時,竟藉酒發洩妒意並與布洛克門扭打。在人生的深淵上,結婚七年之後三十三歲的安東尼失去了他青春、智力、財富與健康,只能在酒精的迷醉下在公共場合無理取鬧與行使暴力,陷溺在人生的漩渦之中而無法自救。當他最終贏得祖父的遺產卻變得精神異常時,葛羅莉亞往日的年輕貌美也早已經因為她波折的人生裡的數度浮沉而失去光彩,那曾經引起安東尼燃燒起迷戀之心的永恆之美,也早已消逝無蹤。

唯有距離能讓美繼續保持其超凡。然而當距離不再、財富驟失、責任被逃避、意志被摧毀、愛戀與婚姻的道德被踐踏時,美麗與青春年華終將一步步瀕臨毀滅。

 

 

美麗人生⋯⋯

譯者 王文娟

 

 

  歷來解讀史考特‧費茲傑羅(1896-1940)的小說,總要拿作者的真實人生來平行比對,而體例介於虛構和自傳之間的《美麗與毀滅(1922),自也不能免俗。就費氏的寫作歷程來看,他的第一本書《塵世樂園》(1920)的暢銷,為他贏得了婚姻;而婚後龐大的上流生活開銷,則促使他提筆寫作本書,以擺脫因負債造成身心日益沉重的陰霾。

  費氏似乎有意藉書寫,尋找現實問題的答案。例如,本書的男、女主角安東尼‧派屈和葛羅莉亞‧基爾柏,不論外在形象、教育背景或個性,甚至婚姻問題,活脫就是他和妻子塞爾妲‧賽瑞的翻版。他們的兩人世界猶如一座孤島,一次世界大戰乃至於社會職場的真實鬥爭,都與這對夫妻距離遙遠,只單單透過金錢的管線傳輸養分,這些管線在書中以不同的形象出現,如安東尼有錢的祖父和成功致富的好友墨瑞,以及面目模糊的上流社會人士⋯⋯等,也因此書名的「美麗」,其實隱含著一個極為絕對而一廂情願的假設,那就是財富等同於成功:只有「很」有錢,這對夫妻才能在眾人間活得理直氣壯,稱職地扮好紳士和淑女的角色,並隨心所欲地從事體面工作、旅行和戀愛,這樣,生活才是「美麗」的;反之,若是缺錢,必須時時為金錢而工作,那就是「毀滅」的開始,整個世界都成為一種對立而敵意的存在,成為(被)羞辱、輕蔑、嘲諷的對象,並根本地撼動兩人的安全。因此,祖父遺產的得到與否,成為貫串全故事的針線、男女主角失去青春美貌和不腳踏實地工作的藉口,以及最後的救贖,其中的痛苦和為逃避痛苦的放縱、耽溺於享樂、酗酒、自毀,清醒之後的懺情,皆是費茲傑羅赤裸裸的生活寫照。

既然如此,看待這部作品便猶如看待作者其人,不是去評斷技巧優劣,而應探討他在書寫中呈現的質地為何。費茲傑羅無疑是感性的,屬於擅長描述和抒情的寫作者,特別是在觀察人物、探究戀情的分合悲喜和失落,文字尤為優美而準確。

  好比他寫歷經貧窮磨難的男女主角,對重燃愛火的期待,是「愛將如不死鳥,從遺骸中再度重生它神秘而難以捉摸的精魄。」或者是安東尼尚對真愛仍矇懂無知時,無意間看到窗外一個陌生紅衣女子的鮮活想像:「⋯⋯他注視她有好一會,感覺體內似乎有什麼在翻攪,那種無以名狀的感覺,可能源於午後陽光的溫暖味道,或紅色本身具備的狂喜鮮活吧。安東尼一直覺得女子是美麗的——突然他領悟到,這是因為她的距離,不是靈魂的稀有和珍貴所造成的隔閡,而是塵世中真真實實的距離。他們之間相隔的是秋天的空氣、層疊的屋頂,和濁雜的聲音;然而在某個不能理解的瞬間(它反常地卡在時間之流中),安東尼被喚起的情感狀態,不同於他所曾經驗過最深刻的吻,而更接近某種愛慕之情。」

 

  可是,在這麼抒情的字裡行間,卻又同時夾雜著另一個聲音,那是某種世故的裝腔作態,全然以自我為中心,去質疑外在世界與自己的不和諧處。雖然他點名挑戰的知識傳統和社會現狀(多半表現於安東尼與好友墨瑞和狄克的交談),皆為西方文明的一脈相傳,卻很可惜的都流於淺薄,就像遊走於知識名牌的萬國博覽會,缺乏深度,也無法對書中人的生命困境提供解套的可能。或許也就是因為費氏不能準確抓到議論的中心,卻又想要強作議論的能人,便開始在文字上做工,寫出糾纏而語意複雜的長句,這也是翻譯此書最大的難處所在。

 

  當然,這絕非是費茲傑羅獨有的問題,卻是一般早慧而年輕寫作者的通病(本書是他的第二次出手,年紀才只有二十六歲。);而大戰後懷疑一切、及時行樂的時代氛圍(史家稱為「爵士年代」),自也難辭其咎。不過,有一種鮮明的質素,卻自始至終標示著費氏近二十年的寫作高度,那就是他檢視自己的驚人誠實。就像反覆循環的宿醉中難得清醒時分,帶著頭疼、反胃和強烈的自我嫌惡,近乎殘酷地自省和自剖;在八十年後的今天讀來,仍令人動容,以致於不忍去質問,他的美麗人生因何毀滅至此。

推薦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柯裕棻
  人間墜落:陷溺的青春年華 蔡秀枝
  美麗人生⋯⋯ 王文娟

第一部
  第一章 安東尼.派屈
  第二章 水妖的畫像
  第三章 吻的鑑定

第二部
  第一章 幸福時光
  第二章 座談會
  第三章 破碎的魯特琴

第三部
  第一章 關於文明
  第二章 關於美學
  第三章 沒關係!

  第一章 安東尼.派屈

 

  一九一三年,安東尼.派屈二十五歲,近來被上流社會奉為聖靈的嘲諷態度,已經降臨在他身上有兩年之久了,至少理論上是如此。嘲諷是鞋子的最後一道磨光,是衣服刷完之後衣刷的輕敲,是知識份子那論斷式的結尾說「看吧!」——然而故事開始時,他仍停留在裝模作樣的層次。當你第一次和他見面,他會不時質疑他的表現是否不失禮又有點愚蠢,對於只能看見世界表面的膚淺自我感到慚愧,就如同清澈池塘上反光的浮油般可恥。然而,情況也非一直如此。有時候,他也會認為自己是年輕人中難得的例外:老練世故、懂得隨機應變,甚至,比任何他所知道的人還要偉大一點點。

  這是他的健康狀態。此時的安東尼既爽朗又討人喜歡,特別吸引有教養的男士和所有女性的注目。他自信將來自己一定能有所作為,完成某項安靜而細膩的作品,並得到高度的肯定,隨著時間達到介於死亡和不朽間的境界,與點點星辰並列於無邊無際的宇宙。到那個時候,他才真正成為安東尼.派屈—這個名字不僅忠實描繪他這個人,還傳達了某種傑出而強有力的人格:有主見、恃才傲物,一種由內而發自然表現於外的風采——這個人雖意識到可能喪失名譽也要維護名譽,明知勇敢並非絕對真理但依然堅持勇敢。

 

知名人士和天才兒子


  安東尼的社會安全感,主要得自於他是亞當.派屈的孫子,其族譜可以跨海追溯到歐洲的改革運動者。這種想法是難免的;儘管維吉尼亞人和波士頓人是因為相反的理由移民到美國,但他們都一致反對上流社會僅靠金錢堆積而成。

  亞當.派屈有個流傳更廣的外號,叫「火爆派屈」。早在一八六一年,他便離開父親位於泰瑞鎮的農場,遠赴紐約從軍加入騎兵團。戰後他以少校的軍階退役,投入華爾街,在經歷許許多多的紛擾、起伏、掌聲和疾病之後,亞當為自己換來七千五百萬的財富。

  他將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注於賺錢這件事。然而,在一次動脈硬化症嚴重發病後,他決定將自己的餘生奉獻給世界的道德重整。亞當成為改革者中的改革者。他參考安東尼.康斯塔克的偉大成就(他的孫子便以此為名),把要攻擊的對象分門別類為酒精、文學、犯罪、藝術、藥物專利權和假日戲院(Sunday Theatre)。他認為敗德就像黴菌,只要一點點就會繁殖坐大危害整體,於是瘋狂投入當時每件令他憤慨的事。亞當的戰役持續了有十五年之久,他坐鎮在家鄉泰瑞鎮的辦公室扶手椅上,如將領般發號施令對抗龐大的假想敵和不公義。他的所作所為,顯現出這個人其實只是個激進的偏執狂、無節制的好事者、和令人難耐的無聊份子。到了本故事開始的起點一九一三年,亞當已經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他的戰爭早已潰不成軍;他的時鐘倒轉行走,只在一八六一到一八九五年之間緩慢移動;亞當絕大部分的心思都用於回憶南北戰爭,偶爾想想他死去的妻子和兒子,至於想到孫子安東尼的時候,則是微乎其微。

  在他事業剛起步時,亞當.派屈跟一個三十歲患有貧血症的女子艾莉西雅.威瑟斯結婚,她的嫁妝無可挑剔,是十萬美金和打入紐約金融圈的門路。短時間內,她就冒險為亞當生了一個兒子;也許生產,這場壯麗的人生表演已耗去她所有的精力,在往後的日子裡,艾莉西雅便把自己深埋在育兒的陰霾中。男孩名叫亞當.尤里西斯.派屈,長大後成為俱樂部的常客、有品味的鑑賞家,和駕駛馬車的好手——他二十六歲就開始著手寫作回憶錄,書名叫《我所知道的紐約》。有傳言說,這部作品在構思期間,便造成出版業者間的競相爭取;然而在他死後,它卻被批評為極端冗長、令人難耐,以致於連私人贊助印行的機會都沒有。

  這位第五街的才子在二十二歲結婚。他的妻子素有波士頓「社交界女低音」之稱,名叫漢莉塔.勒布魯恩,他們唯一的獨子應祖父的要求,命名為安東尼.康斯塔克.派屈。在小安東尼就讀哈佛期間,老康斯塔克逐漸被世人所遺忘,此後便不再聽人提起了。

  安東尼小時候和父母親拍過一張合照—這張照片因為從童年起就在他眼前不時出現、以致於已變得跟無生命的傢俱一樣,不過每個到他房間來的人,倒是都饒富興趣地注意到它的存在。當中,他的父親是一八九○年代的富家子打扮,個子瘦小而英俊;一旁站著母親則身材高大皮膚黝黑,雙手圍著保暖用的皮手筒,穿著讓體態顯得更為魁梧的大蓬裙;而他們中間的小男孩,留著長長的棕色捲髮,身穿全白天鵝絨鑲蕾絲邊的燈籠褲裝。當時安東尼五歲,母親在那一年去世。

  他對於漢莉塔的記憶,是如星雲般遙遠模糊而充滿音樂的。在華盛頓廣場家的音樂房中,母親總是不停地唱歌—有時候,會有一些客人圍繞在她身邊。男人們雙臂交叉、屏息靠在沙發的邊緣保持微妙的平衡;女人們則雙手掩唇,偶爾向身旁的男人輕聲低語,每一首歌結束後便熱烈鼓掌和喝采—但多半時刻,聽眾只有安東尼一人。她常唱義大利文和法文歌,或一種怪異而不標準的方言,那是她想像中南方的黑奴所說的語言。

  對於尤里西斯,他的印象則鮮明得多。他優雅的父親,是全美國第一位捲起大衣翻領穿的時髦人士,自他的母親加入「天堂唱詩班」後(父親提到他死去的愛妻,總是語帶哽咽),父子二人就搬到泰瑞鎮的爺爺家快樂度日。尤里西斯每天都到安東尼的房間,嘴裡吐出熱烈而酒味濁重的字眼,有時一說就是一個小時。他不斷承諾安東尼要帶他去打獵、去釣魚,還要去大西洋城(Atlantic City)做短期旅行。至於時間,他總說:「喔,就快了」,卻從沒一個實現過。話說回來,他們畢竟還是旅行過一次;那是安東尼十一歲的時候,他們出國去英國和瑞士,而在瑞士陸森市(Lucerne)最頂級的旅館中,他的父親過世了,死前大量出汗,並如豬嚎般高聲哭喊,哀求多一點空氣。飽受驚恐和絕望折磨的安東尼被帶回美國,從此被一種模糊的憂鬱傾向糾纏,伴他一起度過餘生。

 

英雄的成長和性格


  十一歲的安東尼對死亡極度畏懼。在成長過程最敏感的六年之內,他的雙親相繼過世,祖母則日復一日地枯萎退化,直到她自婚後第一次感到自己完全擁有客廳的主導權為止。因此,生命對安東尼而言,是一場與死亡的搏鬥,敵人隨時埋伏在每個角落。為了遷就自己過盛的想像力,安東尼養成在睡前閱讀的習慣—這麼做可以令他感到舒緩。他都讀到累了才停止,經常人都睡著了,燈卻還亮著。

  十四歲以前,安東尼最愛的消遣是蒐集郵票;其數量之龐大,足以耗盡一個小男孩的所有精力—他的外公則誤以為這樣可以增長他有關地理方面的知識。安東尼和許多﹁郵票與錢幣﹂公司保持通訊聯絡,它們經常如期為他寄來新的集郵簿和包裹,裡面放著閃閃發亮的整版郵票,先鑑賞後付款—安東尼著迷於把蒐藏品反覆從一本書搬到另一本,並樂此不疲。郵票是安東尼最大的快樂來源,如果有人膽敢打斷他的遊戲,他會毫不客氣地皺起眉頭,表現出不耐煩的神情;郵票也吞噬了安東尼每個月的零用錢和精神,他可以整夜不睡地賞玩它們的多樣性和鮮豔色彩。

  到了十六歲,安東尼幾乎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他不擅言辭,完全不像美國人,難以被同齡的人理解。先前兩年他在歐洲度過,伴讀的家庭教師遊說安東尼唸哈佛大學的好處;他將因此﹁打開世界的大門﹂、大量增廣見聞,並交到無數願意自我犧牲奉獻的好朋友,所以他便選擇進入哈佛—這是安東尼做過最合於邏輯的決定。

  入學後有一段時間,安東尼獨居在貝克廳(Beck Hall)的高級房間,與社交圈隔絕—在別人眼中,他是個纖瘦、膚色微黑的男孩,身高中等,生著一張羞澀敏感的嘴。安東尼的零用錢遠比夠用的還多,他自己出資設立圖書館,向四處遊走的藏書商收購有名作家的首印本,如史汶彭恩(Swinburne)、梅瑞迪斯(Meredith)和哈第(Hardy)等人,以及一張發黃而字跡難辨的濟慈(Keats)親筆信,過後才發現自己被狠狠地敲了一筆。安東尼也變成了一個極端講究外表的時髦男子,他近乎可悲地蒐集絲質睡衣、金蔥織錦的緞面晨袍,和花俏到根本穿不出門的領帶。在房間裡,他會穿戴著這些秘密的華美服飾對鏡展示,或舒展全身躺在靠窗的椅子上,靜靜地俯視庭院,似懂非懂地了解到,樓外一切的喧囂、屏息的沉悶和瞬息萬變,他似乎都無從參與。

  但說也奇怪,到了大學四年級時,安東尼發現班上同學對他已形成了一種既定看法,認為他是個頗為浪漫的人物、學者、遁世之人和飽學之士。這個發現令他失笑,卻也暗自高興—安東尼於是開始走入人群,從淺嚐到完全投入,他真正感受到社交生活的美好。他也善飲,卻沉靜而遵守適量的傳統,朋友們都說要不是他年紀這麼小就進大學,肯定能「大有所為」。安東尼於一九○九年畢業,那時他才二十歲。

  接著他又到國外旅行—這次是去羅馬,在那裡他漫不經心地涉獵有關建築和繪畫的知識、學拉小提琴,和寫一些不成熟的義大利十四行詩,內容設想一個十三世紀的僧侶,冥思自己修道生活的喜樂。這段期間,他確立了與哈佛同學的友誼,那些當時也在國外的人,都向他探詢羅馬的種種並一起探險,在這個比文藝復興還古老、或至少肯定比美國古老的城市,進行許多次月下夜遊。例如,有一位來自費城的同學墨瑞.諾柏,便來此停留了兩個月,兩人共同發現拉丁女子的迷人魅力,並感受到在一個古老而開放的文明中、身為一個年輕而自由的人,是多麼地愉悅。也有不少他祖父的熟人去拜訪安東尼,若他能早些知道自己會這麼受歡迎,也許現在已經成為炙手可熱的外交家了—的確,安東尼發現他的性格愈來愈傾向於喜歡交際應酬,然而,青春期長期的孤獨所導致的羞澀特質,卻依然支配著他的行為。

  一九一二年,安東尼為了探望斷續發病的祖父回到美國。在與這位永遠處於調養中的老人一次極度費神的長談後,安東尼決定將自己定居國外的計畫暫緩到祖父死後再實行。經過長時間的尋訪,安東尼終於決定在一棟位處第五十二街的公寓安頓下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一九一三年,安東尼.派屈因應世界而改造的自我已逐步完成。自大學起,他的外表已經有明顯的改進—他的身材雖然還是偏瘦,不過肩膀則變寬了,淡黑膚色的臉龐,也不復見到過去新鮮人時的驚恐神情了。安東尼的內務井井有條,而他也把自己修飾的相當整齊——朋友們宣稱,他們從來沒看過安東尼的頭髮亂過。他的鼻子太尖;他的嘴很不幸會忠實反映情緒,在憂愁的時刻嘴角便明顯下垂;但他的藍眼睛不論何時都頗具魅力,當雙眼有神、閃爍智慧的光芒是如此,半睜半閉、表達帶有憂鬱的幽默也不例外。

  安東尼雖然缺乏完美亞利安男人所具備的對稱特質,然而,不論走到哪裡,別人都認為他長相英俊—還有,他從裡到外都非常乾淨,那種特異的清潔感是借助於美的。

 

無可挑剔的公寓


  對安東尼而言,第五和第六街有如一座巨大階梯,從華盛頓廣場延伸到中央公園,也是他搭公車往返五十二街住處的必經路線。從車頂層朝下看,總令他不免錯覺,以為自己正一步步懸空、腳踏不穩的梯板向前行走。當車子停靠在要下車的那一站,安東尼終於可以鬆了一口氣,彷彿從晃動的階梯安心踏上平地。

  之後,他要再走約半個五十二街街區,穿過一簇低矮稠密的紅棕砂石屋—然後回到他那挑高屋頂的豪華客廳。這間住所可滿足他的所有需求,舉凡睡眠、吃早餐、閱讀和休閒等,生活的一切都由此展開。

  這棟公寓採用暗色建材,完工於一八九○年代晚期,由於因應大眾對小公寓需求的穩定成長,每層樓都已徹底改建隔間,獨立出租。安東尼住的四號房位於二樓,是其中最搶手的房間。

  室內的天花板是挑高的,並有三座大落地窗面朝五十二街,其不屬於特定設計風格的窗框,隔絕了外界的死氣、沉悶、空虛和腐朽,房內既聞不到煙味也沒有香味—它高高聳立,並略帶憂鬱氣質。當中陳設一張長沙發,用最柔軟的褐色皮革製成,睏倦的氣息籠罩它猶如一層輕霧;還有一座中國漆器做成的屏風,顏色以黑和金色為主,繪有幾何造型的漁夫和獵人;屏風隔出的角落凹處則放置一張寬大的椅子,與一盞橘色的立燈為伴;而壁爐深處的鐵壁,約有四分之一已被煙薰成灰黑色。

  沿著餐室往內走到底(安東尼一天三餐只有早餐在餐室吃,以致此處的裝潢仍有待發揮),是一個格局相對狹長的廳室,這裡是公寓的核心—安東尼的臥房和浴室。

  兩者都占很大的空間。即使那張超大尺寸、上有紗罩垂墜的宮廷床放在臥室中,看起來也彷彿只有普通大小。地上鋪的則是異國風情的紫紅羊毛毯,溫柔地撫慰著他的赤足。而浴室的風格卻恰與臥房的詭異相反,給人感覺是歡愉的、明亮的,甚至更適於居住而顯得有些不倫不類。牆面上掛滿相框,都是當時最有名的四位女演員的照片:演出〈陽光少女〉(The Sunshine Girl)的茱莉亞.珊德遜、〈教會信女〉(The Quaker Girl)的伊娜.克萊兒,以及〈艷妝美女〉(The Mind - the Paint Girl)比莉.柏克,和參與〈粉紅淑女〉(The Pink Lady)一劇的漢柔.東恩。在比莉.柏克與漢柔.東恩之間,夾著一幅印刷的風景照,畫面是一望無際的雪原,為清冷的日光所籠罩—安東尼宣稱,照片的意境象徵以冷水淋浴的感覺。

  在他低矮而寬大的浴盆旁配上精巧的書架;旁邊則是一整面牆的衣櫃,裡面塞滿三個人都穿不完的亞麻襯衫,和仍在增生繁殖的領帶。這裡的地毯不是小家子氣的毛巾料—而是厚實的絨毛毯,質料就像安東尼臥房用的那條一樣。它的觸感具有不可思議的柔軟,就好像等著為剛出浴、水氣猶存的雙足輕柔地按摩……

  浴室是安東尼的魔法箱—顯而易見,安東尼在這裡更衣著裝,在這裡整理他一絲不亂的頭髮,除了吃飯與睡覺以外都在這裡。這間浴室是他的驕傲。安東尼想像,如果有一天他戀愛了,他會把對方的照片掛在浴盆的正對面,這樣當他放鬆地躺在池中、隨著氤氳的水氣恍惚出神之際,便可以一邊注視戀人的形影,一邊幻想她溫暖而栩栩如生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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