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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誕故事集(簡體書)
人民幣定價:45元
定  價:NT$27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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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得紅利積點:7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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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書摘/試閱

201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2019年授予);尼刻獎、布克國際獎等多項大獎獲得者
奧爾加•托卡爾丘克最新小說集 | 從波蘭語直接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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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裡的綠孩子、母親過世後留下的罐頭、接受變形手術的姐姐、修道院裡的木乃伊、一顆來自中國南方的心臟……

十個怪誕、瘋狂、恐怖和幽默的故事 | 捕捉人類生命的神秘側影 | 勾勒未來世界的無限可能

☆ 新晉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卡爾丘克最新小說,曾入圍波蘭權威文學大獎尼刻獎。

☆ 十個以“怪誕”為核心的故事:有關於現實生活的奇幻想象,如《接縫》裡突然消失了接縫的襪子,《罐頭》裡母親留下的奇奇怪怪的罐頭;有帶有哥特色彩的恐怖故事,如《旅客》裡總在夜晚床邊出現的人影;有帶有童話色彩的歷史傳奇,如《綠孩子》裡纏著波蘭麻辮的綠皮膚的野孩子;有對於現實的幽默諷刺,如《真實的故事》裡意外捲入一場命案的大學教授;還有充滿科幻色彩的《拜訪》和《變形中心》……令人驚歎的想像,重新定義現實和幻想的邊界。

☆ 這部小說集是對於諾貝爾文學獎授獎理由“她的敘事富於百科全書式的激情和想像力,呈現了一種跨越邊界的生命形式”最好的詮釋。通過這部小說,我們會重新思考什麼是“真實”?什麼是“怪誕”,真實和荒謬的界限在哪裡?

☆ 極具文學主題的豐富性和可讀性,也是托卡爾丘克最貼近當下生活和大眾讀者的小說集。

☆ 不僅借助童話和傳說、神秘故事想像波蘭歷史,也以科幻和寓言的形式在解讀和呈現當下的生活,表達當下人生活的孤獨感、隔絕感,也凸顯後現代社會生活的荒謬之處;同時托卡爾丘克也在關注科技發展給我們生活帶來的種種變革,以及科技是否能打破物種之間的界限。

☆ 托卡爾丘克用她豐茂的想像力、獨特的視角重新想像著當下的世界;也讓我們重新思考生活的意義。

☆ 北京外國語大學資深波蘭語翻譯,全書從波蘭語直接翻譯,保證了譯文的準確性,貼切傳達和呈現原作的語言風格和文字魅力。

 

《怪誕故事集》是201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2019年授予)——奧爾加•托卡爾丘克ZUI新的小說集。小說集由十個故事組成:森林裡的綠孩子、母親過世後留下的形形色色的罐頭、意外捲入一場死亡案件的教授、“我”去探望做了變形手術的姐姐、修道院裡的神秘木乃伊、每年都會在死亡後復活的莫諾迪克斯……每個故事都發生在不同的時空中,從現代的瑞士,到三百多年前的波蘭;從中國的寺廟,到想像中的未來。每個故事都詭異且荒謬,你很難猜到下一頁將會發生什麼,但在怪誕之下又似乎潛藏著人類生活的蛛絲馬跡。
小說集融合了民間傳說、童話、科幻、宗教故事等元素來觀照波蘭歷史與人的生活。該小說集出版一年之後,托卡爾丘克即摘得諾貝爾文學獎桂冠。本書同時收入託卡爾丘克在瑞典學院領受諾貝爾文學獎的演講《溫柔的講述者》及諾獎授獎詞。

奧爾加•托卡爾丘克 (Olga Tokarczuk)
201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2019年授予),當代歐洲重要作家、波蘭國寶級作家。諾貝爾文學獎授獎理由為:“她的敘事富於百科全書式的激情和想像力,呈現了一種跨越邊界的生命形式。”托卡爾丘克也是歷史上第15位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女性作家。
托卡爾丘克生於1962 年,畢業于華沙大學心理學系,1989年憑藉詩集《鏡子裡的城市》登上文壇。代表作有長篇小說《E.E.》(1995)、《太古和其他的時間》(1996)、《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1998)、《最後的故事》(2004)、《世界墳墓中的安娜•尹》(2006)、《雲遊》(2007)、《犁過亡者的屍骨》(2009)、《雅各布之書》(2014);小說集《衣櫃》(1997)、《鼓聲齊鳴》(2001)、《怪誕故事集》(2018);散文《玩偶與珍珠》(2001)等。
她善於在作品中融合民間傳說、神話、宗教故事等元素來觀照波蘭的歷史與人類生活。除諾貝爾文學獎外,她曾憑藉《雲遊》和《雅各布之書》兩次榮獲波蘭權威文學大獎尼刻獎,六次獲得尼刻獎提名;2010年榮獲波蘭文化傑出貢獻銀質獎章;2015年榮獲德國-波蘭國際友誼橋獎;2018年《雲遊》榮獲布克國際獎;2019年《雅各布之書》榮獲法國儒爾•巴泰庸獎,同年《犁過亡者的屍骨》入圍布克國際獎短名單,該小說改編的電影《糜骨之壤》曾獲2017年柏林國際電影節亞佛雷德鮑爾獎。

李怡楠

北京外國語大學波蘭語專業博士,副教授,北京外國語大學波蘭語教研室主任。曾任中國駐波蘭大使館文化處三等秘書(2012—2015),並獲波蘭文化與民族遺產部長頒發的“文化交流貢獻獎”。長期從事中波文化交流工作,及波蘭文學翻譯與研究。用波蘭語撰寫的專著《波蘭文學在中國》2019年獲波蘭“科哈諾夫斯基文學獎”提名。主譯《希姆博爾斯卡信札》,主編《波蘭語入門》。

“她的敘事富於百科全書式的激情和想像力,呈現了一種跨越邊界的生命形式。”
——諾貝爾文學獎授獎理由

“她運用觀照現實的新方法,糅合精深的寫實與瞬間的虛幻,觀察入微又縱情于神話,成為我們這個時代最具獨創性的散文作家之一。她是位速寫大師,捕捉那些在逃避日常生活的人。她寫他人所不能寫:‘世間那痛徹人心的陌生感。’……她的文風——激蕩且富有思想——流溢於其大約十五部的作品中。”
——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辭

“托卡爾丘克始終秉承著波蘭多元文化和多民族文化的悠久傳統,提出著可以引起世界範圍內讀者的廣泛共鳴的普遍問題。”
——波蘭駐美國大使 彼得•維爾澤克

“托卡爾丘克跟隨著自己的好奇心,大膽地前行,從不受困於種種邊界和類型的藩籬。她筆下的人物都鮮活地存在於書頁之間,他們發出自己最真實的聲音。”
——《巴黎評論》

“托卡爾丘克童年時便通過她對童話和神話的敏銳直覺,建構了她對萬事萬物——人、動物、植物、風景等——之間聯繫的理解,成為作家後的她試圖通過想像力證明,童年時的好奇心並沒有被成人社會粗暴地切斷,依然在她的作品中延續。”
——《衛報》

“《怪誕故事集》既包羅萬象又充滿奇幻色彩,時而又呈現哥特式風格。《綠孩子》的故事讓我們想起華盛頓•歐文或愛倫•坡的小說。”
——《波蘭文化》
“托卡爾丘克的作品常常是關於現代人的流浪和漫遊的故事,以旅行、神話故事和哲學思考的形式出現。”
——《在線報道》

 “作者顯然深信萬事萬物皆有靈魂,萬事萬物都有時間,並且,無論生靈還是事物,都有自己的命運。……在她的作品中,你可以看到許多波蘭文學先賢的影子,但就整體風格而言,她又誰也不像,她就是她自己。現實主義,浪漫主義,現代主義,魔幻和神秘氣息,童話和神話色彩,在她的作品中構成了一種奇妙的混合。”
——《世界文學》主編 高興

“托卡爾丘克截至目前最新的一部作品《怪誕故事集》是上述創作特色的又一垯本,更將讀罷猝然而至的驚悚帶給讀者。這本書已為她贏得了2019年度尼刻文學獎提名。……作者在試著用這部作品證明,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現實總是在超越我們的認識能力,無窮的未知讓我們孜孜以求,也令我們被驚出一身冷汗。”
——李怡楠《怪誕中的溫情關懷,碎片中的宏大想像——譯者序》

旅客
在一次越洋長途旅行的夜航航班上,我身邊坐著一個人,他向我講述了幼年時期的恐懼經歷。那種恐懼就像夜夜反復出現的夢魘,令他驚慌失措。每一次,他都大叫著,呼喚著雙親。
那種恐懼總是在漫漫長夜裡出現——幽靜、昏暗,沒有電視屏幕的熒光(最多能聽到廣播嘶嘶啦啦的雜音和父親翻閱報紙的沙沙聲)。這樣的深夜,總讓人產生稀奇古怪的想法。這個人記得,他從夜幕降臨的傍晚就開始害怕,父母即使盡力安撫也沒有用。
那時候他大約三四歲,同父母住在城郊一棟昏暗的房子裡。父親是一名嚴格,甚至有些苛刻的小學校長。母親在藥店工作,身上永遠散發著揮之不去的藥水味。他還有一個姐姐,正是這個姐姐,從不像父母一樣安撫他。恰恰相反,她總是用一種無法理解的、毫不掩飾的、快樂的語氣,從中午就開始對他說,夜晚就要來啦就要來啦。沒有大人在場的時候,她還會給他講關於吸血鬼、墓穴裡的屍體以及其他各種恐怖東西的故事。
奇怪的是,姐姐的故事從未讓他覺得害怕——他對那些人們普遍認為可怕的東西並不害怕,它們根本嚇不到他,就好像他內心關於恐懼的位置已經被某種東西佔據了,再沒有什麼別的東西能引發他的恐懼。聽著姐姐用那略帶興奮又虛張聲勢的音調嚇唬他,他麻木地想,這跟那個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能看到的恐怖形象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啊!他應該在成年後感謝姐姐,正是那些故事給予了他對付普通恐怖事物的免疫力,也在某種意義上讓他成為一個無所畏懼的人。
恐懼的原因難以言喻。每當父母跑進他的房間,問他怎麼了,夢到什麼了,他只能說出“他”,或者“有個人”,又或者“那個人”。爸爸這時總會打開燈,用那種過來人的令人信服的語氣,指著櫃子後面的角落,或者房門旁邊的位置,說道:“你看,這兒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而媽媽的做法有所不同,她總是把他摟在懷裡,用那股充滿防腐劑味道的藥店氣息包裹住他,輕輕地對他說:“我總是和你在一起的,什麼壞事兒都不會發生。”
其實那會兒他還太年幼,不會被“惡”嚇到。事實上,他還不懂得“善”與“惡”。他歲數太小,也不會擔憂自己的生活。總有些事比死還可怕,比吸血鬼吸血、狼人發狂更可怕。但是孩子最清楚: 單是死亡尚可承受,最可怕的是那些反復出現、不變的、猜得到的、雜亂無序的、我們對此無能為力的、相互撕扯著的東西。
所以,那個時候,他在自己的房間裡,看到在櫃子和窗戶之間,有一個灰暗的人影。這個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在灰暗的影子裡——那兒一定是他的臉——閃爍著一個小紅點——那是燃著的香煙尾端。每當他吸一口煙,那張臉就在暗影中隨著亮光顯現。他用那雙疲憊無神的眼睛,不停地打量還是個孩子的他,帶著一點兒不滿。他的臉上,長滿了茂密的花白鬍鬚,還有深深的皺紋。薄薄的嘴唇,天生就是用來吞雲吐霧的。他就這麼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嚇得這個孩子高速重複著每日例行動作——把頭埋進枕頭,雙手緊緊抓住金屬床欄,無聲地念著奶奶教給他的禱詞向守護天使祈禱,然而這一切都不管用。然後,祈禱變成了叫喊,父母跑了進來。這種情況持續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以至於孩子失去了對夜晚的信任。然而,隨著月落日升,黑暗總被光明成功地驅散。孩子漸漸長大,忘記了這一切。白晝越來越強大,帶來越來越多的意外驚喜。父母松了一口氣,很快就忘記了兒子童年的恐懼。他們安靜地老去。每年春天給所有房間通風。這個人從少年成長為一個男人,逐漸認為兒時的一切都不值一提。他記憶中的黃昏和黑夜,漸漸被清晨和正午取代。
直到最近——他是這麼對我說的——當他不知不覺地就過了六十歲,有一天疲憊地回到家裡,突然發現了真相。入睡前,他想要抽根煙,於是站在窗前,窗外的黑暗使得窗戶暫時變成了一面鏡子。火柴的光芒,短暫地打破了這黑暗,然後香煙的光芒,突然照亮了某人的臉。昏暗之中,那個同樣的形象不斷閃現——蒼白而高聳的額頭,灰暗的眼珠,嘴唇上深刻的唇紋,和花白的鬍鬚。他立刻認出了他,從未改變過。童年的習慣立即奏效,他已經吸了一口氣,準備大叫,可是,他不知道還能叫誰。父母早已過世。他現在孤身一人,兒時對抗恐懼的儀式已經沒有用了,很久以前他就不相信守護天使了。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他一直害怕的人是誰。那一刻,他感到了真正的輕鬆。父母自有他們的道理——外部世界其實是安全的。

“你所看到的人,並不會因你看到而存在,他存在著,是因為他在看著你。”在這個奇怪的故事的結尾,他這樣告訴我。然後,我們都隨著飛機發動機的低聲轟鳴,進入了夢鄉。

綠孩子
——揚•卡齊米日國王的醫生威廉•戴維森在沃倫的奇遇

故事發生在1656年的春夏之際,那是我旅居波蘭的又一年。幾年前,我在瑪利亞•路德維嘉•貢紮加的邀請下來到了這裡。瑪利亞是波蘭國王揚•卡齊米日的妻子,她請我來給國王當御醫,並打理王宮花園。我無法拒絕這個邀請,一方面是因為請我的人身份顯赫,另一方面也有我的個人原因,不過沒必要在這裡講。剛到波蘭的時候,我感覺不太自在。對這個遙遠的國家,我一無所知,而且我一向自詡為離經叛道之人,從不按常理出牌。陌生的習俗和東、北方人民的簡單粗暴,特別是這裡寒冷潮濕的天氣都令我害怕。我還記得我的朋友內•笛卡爾的事。幾年前,他受瑞典女王邀請,去了那遙遠北方的斯德哥爾摩的寒冷宮殿,結果因為感冒死掉了。他那時正當盛年,應該是思想力最旺盛的時候。這對科學界是多麼大的損失啊!因為擔心類似遭遇,我從法國帶來了幾件最好的皮草。但我在第一個冬天就發現它們都太輕薄了,根本無法對付這裡的天氣。好在國王很快和我成了朋友,送了一件長及腳踝的狼皮大氅給我。從十月到次年四月,這件衣服我就沒離過身。在我要講述的這次旅行中,儘管那時已是三月,我還穿著它。讀者朋友,請您記住,波蘭的冬季,就像所有北方的冬季一樣,無比嚴寒——想像一下您沿著冰封的波羅的海去瑞典,很多冰凍的池塘和河面上正在舉行集市狂歡。而且由於寒冷季節在這裡持續很長時間,植物都躲在了雪底下。說實話,植物學家沒有什麼時間段來開展研究。因此,在這裡無論我想還是不想,都主要負責給人看病。
我叫威廉•戴維森,是蘇格蘭人,來自阿伯丁。但我在法國生活了很多年,在那裡皇家植物學家的工作令我的事業達到了頂峰,我還在那裡發表了自己的著作。雖然在波蘭幾乎沒人瞭解這些,但我還是受到了重視,因為只要是從法國來的人,在這兒都會受到尊敬。
是什麼促使我跟隨笛卡爾的足跡,來到這歐洲的邊緣地帶?這問題很難有一個簡短而具體的答案。而且,我要講的這個故事與我本人無關,我只是一個見證者,所以我決定不回答這個問題。相信每個讀者都對故事本身更感興趣,而不是講故事的人。
在我為波蘭國王服務的那段時間裡,波蘭經歷了一長串不好的事情,就跟所有壞運氣都商量好了似的。這個國家戰亂頻仍,被瑞典軍隊掃蕩一空,東部又遭莫斯科屢次進犯。不滿的農民早早地在羅斯起義。這個倒黴國家的國王,在某種禍不單行的神秘力量支配下,同自己飽受侵襲的國家一樣,疾病纏身。他經常用葡萄酒和女色來治療憂鬱症,自我矛盾的天性驅使他外出旅行。儘管他總是說自己討厭運動並且想念華沙,那裡有他心愛的妻子瑪利亞•路德維嘉在等他。
我們的隊伍自北方出發。之前,國王陛下拜訪了那兒的掌權者,試圖與他們結盟。莫斯科的軍隊已經去過了那裡,企圖對波蘭共和國施加影響。再考慮到西邊的瑞典人,似乎所有黑暗勢力都集結了起來,選擇波蘭作為殺戮的戰場。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個荒僻的國家,所以當我們離開華沙郊區的時候,我就開始後悔了。不過,哲學家和植物學家的好奇心(以及——無須掩飾的——高官厚祿)推動著我前行的腳步,否則,我寧願待在家裡,安靜地做研究。
即使在這樣的困難條件下,我也努力開展科研工作。自從來到這個國家,我就對當地的一種現象很感興趣。世人雖然對此有所耳聞,但這種現象在這裡極為普遍。只要穿過華沙那些貧窮的街道,在人們的頭上就能看到它——plica polonica,這裡的人稱之為“科烏團”: 把纏繞在一起的卷髮編成各種形狀,比如簇狀、團狀,或者類似於海狸尾巴的辮子。人們認為“科烏團”充滿了或好或壞的力量,長這種頭髮的人寧死也不肯放棄這種髮型。我已慣於素描,所以畫了很多反映這種現象的畫,還加了文字說明,打算返回法國後,發表有關這個現象的作品。歐洲各國對這個現象的稱呼各不相同。在法國這種髮型最為少見,因為那裡的人們非常注重自己的外表,總是給頭髮打卷。在德國,plica polonica叫做mahrenlocke、alpzopf或drutenzopf。在丹麥,我知道它被稱為marenlok,在威爾士和英格蘭被稱為精靈結。有一次穿越下薩克森州時,我聽說他們把這種頭髮叫做selkensteert。在蘇格蘭,人們認為這是生活在歐洲的異教徒的古老髮型,在德魯伊部落中很常見。我還讀到過,起初plica polonica在歐洲被認為是萊謝克二世執政時期,韃靼人進犯波蘭時帶來的,也有人猜測這種時尚來自印度。我甚至想到,是希伯來人首先引入了將頭髮纏結在氈莢中的習慣。據說有一位非常虔誠的男人,他發誓為了上帝永不剪髮。眾多相互矛盾的理論和漫無邊際的知識空白,令我先是陷入了思想呆滯,最終又燃起了創作興致。我在經過每個村莊的時候,都會研究plica polonica現象。
我的工作有年輕的雷切沃爾斯基幫忙,他是個才華橫溢的男孩,不僅是我的管家和翻譯,還幫助我開展研究,而且——沒什麼可隱瞞的——他在這個陌生環境中給了我精神上的支持。
我們騎馬旅行。三月的天氣仍像冬天一般寒冷,但又有了些早春的味道。道路上的泥土時而結冰時而融化,淤積出可怕的泥濘,真正的沼澤,行李車車輪老是陷在裡邊。苦寒讓我們把皮草裹在身上,像個厚重的皮毛垛子。
在這片荒蕪的泥濘之地,居住在森林裡的人群通常彼此相距遙遠,因此我們不得不隨便找一個破舊莊園過夜。有一次我們甚至在大車店裡住了一晚,因為降雪拖慢了我們的旅程!當時國王陛下隱姓埋名,假扮成一名普通鄉紳。停腳的時候,我給國王用藥,我帶了一整箱藥。有時我還在臨時搭起的床鋪上給他放血,並且在任何可能的地方為他鹽浴。
在國王罹患的所有疾病中,危害最大的一種是他從意大利或法國宮廷帶回來的。這種病沒有明顯症狀,很容易被忽視(至少在初發時如此),但它的後果卻非常危險,有時能進入人的大腦,讓人意識混亂。所以,我甫一抵達王宮,就要求用水銀為國王治療,每週日一次,連續三周。可是陛下永遠找不到時間接受治療,旅行期間治療效果就更差了。在國王的其他疾病中,我還比較憂心他的痛風,不過這病更容易預防。因為這是由過量飲食引起的,只要忌口就可以了。不過旅行時忌口也很難做到。所以,我實在沒能為國王陛下做什麼。
國王朝著利沃夫行進,一路與當地的一些貴族會面,尋求他們的支持,並提醒他們是他的臣民。可是這些貴族的忠誠度實在值得懷疑,因為這取決於他們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共和國的利益。雖然他們對我們畢恭畢敬,款待頗為周到,可我還是覺得,他們中的一部分人把國王當成了一名尋求支持的訪客。也是,在這個國家,統治者是通過投票選出來的!誰見過這樣的國家?
第10頁00戰爭是一種可怕的現象,即使它沒發生在人們居住的地區,其力量卻仍然到處散播,使得上無片瓦的人們忍饑挨餓、遭受病痛,恐慌四處蔓延。人的心腸變得堅硬、冷漠,思維方式亦隨之變化——每個人都只在乎自己,只關心如何獨善其身。人們變得冷酷無情,對他人的苦痛毫不在意。從北方到利沃夫的路上,我看到了很多人為非作歹,很多暴行、強姦、謀殺,還有令人難以置信的野蠻行徑。村莊被燒毀,田地被踐踏成荒原。絞刑架隨處可見,仿佛木工的存在就是為了製造殺人和犯罪的工具。遍野橫屍被野狼和狐狸撕咬。這裡只有火與劍。我想把這一切遺忘,但是直到現在,當我回到祖國並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眼前仍然浮動著這些畫面,難以忘懷。
遠方傳來的消息越來越糟。二月,查爾涅茨基指揮官率領的軍隊在戈翁布戰役中敗給了瑞典人。這對國王的健康造成了沉重打擊,以至於我們不得不停歇兩天,好讓國王喝礦泉水和藥湯恢復些許體力。共和國的沉屙似乎都反映在了國王身上,就好像他和它之間有種神秘關聯。戰敗後,甚至在報信的文書到達之前,國王的痛風就發作了,同時還有我們幾乎無法控制的高燒和劇痛。
在離烏茨克還有兩天路程的時候,我們經過了盧別舒夫,看到了幾年前被韃靼人燒毀的土地。當我們穿越茂密而潮濕的森林,我意識到這世界上沒有比這兒更可怕的土地了。我開始後悔參加這趟旅行,覺得自己肯定回不去了。這裡處處泥濘不堪,到處是潮濕的森林和低矮的天空,薄冰覆蓋的土坑就像是躺在地上的巨人的可怖傷口。在這樣的環境裡,我們每個人,無論衣著襤褸還是華貴,無論是國王、地主、士兵還是農民,都顯得微不足道。我們看到了被戰火啃噬過的教堂,野蠻的韃靼人把這裡的村民關在這兒活活燒死。我們還看到了如林的絞刑架和焦黑的人畜屍體。直到那時,我才完全理解了國王前往利沃夫的想法。這是一段淒慘的日子,外來勢力令共和國分崩離析,國王希望自己的國家受到這裡最受尊敬、最負盛名的基督之母聖母瑪利亞的庇護,懇求她向上帝祈禱,庇佑自己的國家。起初我對這種對聖母的格外尊崇感到奇怪。我常常以為他們這裡崇拜的是一位異教女神——但願我不會因此被認為是褻瀆神靈——只有上帝和他的兒子才會謙卑地為聖母瑪利亞托著緞帶。這裡的每一座聖母教堂都受到了供奉,所以我也見慣了她的形象,以至於自己也會在夜晚向她祈禱。那時我們夜宿教堂,又冷又餓,我就在心裡偷偷地想,她才是這個國家的統治者。而在我們那兒,統治者是耶穌基督。這裡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只能把自己全然交付給至高無上的外力。
那天,國王的痛風發作,我們住進了烏茨克莊園管家哈伊達莫維奇先生的住所。那是一棟木制莊園,建在沼澤地中乾燥的岬角上,周圍還住著伐木工人和為數不多的農民、僕人。國王陛下沒有吃晚飯就立即上床休息了,但他無法入睡,所以我不得不用自製的混合藥物為他催眠。
第二天早晨陽光明媚。為節省時間,儘快開啟下一段漫長旅程,天剛破曉,國王衛隊的幾名士兵就急忙進灌木叢去打獵了。我們期待著能打到一隻小鹿或一群野雞,可我們的獵人們卻帶來了非同一般的獵物,以至於大家無一例外地感到震驚。包括睡過了頭的國王,他在看到獵物後立刻就清醒了。
那是兩個孩子,又小又瘦,衣著破爛,甚至比破爛還要不堪,就是一塊粗織帆布,已經磨破,沾滿了泥。他們的頭髮像麻繩一樣纏在一起,正是我研究的plica polonica,這頭髮就是最好的樣板。孩子們像鹿一樣被綁在馬鞍上——我真怕他們受傷,怕他們那脆弱的小骨頭被弄折了。士兵解釋說,沒其他辦法,因為他們又踢又咬。
當國王吃完早餐,接著喝能改善心情的草藥湯時,我出去找那些孩子。我讓他們先洗了臉,然後仔細看了看。不過我一直很小心,避免被他們咬到。從身高來看,他們大約一個四歲、一個六歲,但是觀察他們的牙齒,我覺得他們雖然個頭不大,年齡卻不小了。女孩兒更高,也更壯些,男孩兒卻又瘦又小,不過倒是活潑好動。最讓我吃驚的是他們的皮膚,有一種我在任何地方都沒見過的類似豌豆或意大利橄欖的綠色。淺色的頭髮亂糟糟地纏在一起,糊在臉上,搞得他們的腦袋像長滿了苔蘚的石頭。年輕的雷切沃爾斯基告訴我,這些“綠孩子”,我們立刻給他們起了這個名兒,可能是戰爭的受害者。他們在大森林中覓食,就像我們在關於羅穆路斯、雷穆斯的故事中聽到的那樣。大自然天大地大,比人類的可憐一隅強大得多。
我們從莫吉廖夫出發穿越草原,在地平線上看到一座又一座被戰火焚燒的村莊冒著煙,迅速地消失在森林之中。國王問我,自然是什麼。我按著自己的理解回答: 自然是人類之外,就是我們自己和我們創造的其他事物之外,我們周圍的一切。國王眨了眨眼,好像想要親眼看看,不過我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些什麼,然後他說:
“那就是巨大的虛無。”
我想,這就是那些生長於宮廷的人們眼中的世界。他們看慣了威尼斯式的織物花紋、土耳其式的雙面織花毯,還有瓷磚和馬賽克上的拼圖。當他們的目光轉向複雜的大自然時,看到的只有混亂和這所謂的巨大的虛無。
每次烈火焚燒,大自然都有機會把當初人類從它那裡獲取的東西奪回來,並大膽地將手伸向人類,試圖使他們恢復到自然狀態。但是看著這些孩子,我們會懷疑大自然中是否還存在天堂,可能只剩下地獄了吧。他們是如此的消瘦,未經馴化。國王陛下對他們格外感興趣——他下令讓他們坐進行李車,把他們帶到利沃夫,並在那裡接受徹底檢查。但最終他放棄了這個想法,因為情勢突變。國王的腳趾腫了起來,連鞋都穿不上。他被劇痛折磨——我看到了他臉上越來越多的汗水。聽到這個偉大國家的統治者開始哀號,我嚇得不寒而慄。出發是不可能了。我讓國王躺在火爐旁,並給他準備了敷布,還讓所有沒必要看到國王陛下病痛的人都離開這裡。當人們將那兩個在森林裡抓住的不幸孩子,像羔羊一樣五花大綁著拉出去的時候,女孩不知怎麼掙脫了僕從,撲倒在國王酸痛的腳下。她開始用亂蓬蓬的頭髮摩擦國王的腳趾。國王雖然有些意外,但還是示意人們允許她這樣做。過了一會兒,他說疼痛減輕了,然後下令給孩子們吃飽穿暖,把他們像人一樣好好對待。收拾行李的時候,我伸出手去撫摸男孩的頭,每個國家的人都這樣對待孩子。就在這時,他突然在我的手腕處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出了血。因為害怕得上狂犬病,我去附近的溪流清洗傷口。結果在泥濘不堪的岸邊滑倒了,全身摔倒在木橋上,旁邊的木頭一下子砸在了我的身上。我的腿痛極了,痛得我像動物一樣叫了起來。才剛意識到大事不妙,我就暈了過去。
當我恢復了知覺,發現年輕的雷切沃爾斯基正在輕拍我的臉的時候,我看到了莊園房間的天花板,周圍是人們擔憂的面孔,包括國王陛下的臉——它們全都奇怪地一會兒伸長,一會兒變形,模糊不清。那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發燒了,而且昏迷了很長時間。
“上帝保佑,戴維森,你對自己做了什麼?”國王陛下伏下身體,擔心地問。他旅行假髮上的發卷擦過我的胸部,然而這種溫柔的觸感也讓我感到疼痛。那一刻我並沒注意到,陛下的臉變得柔和起來,臉上的汗水消失了,他站在我面前,穿著鞋。
“我們必須得走了,戴維森。”他不無擔憂地對我說。
“不帶我?”我驚恐地呻吟起來,全身因為疼痛和恐懼而顫抖,我怕他們把我扔在這兒。
“很快就會有利沃夫最好的醫生來救治你。”
我痛哭失聲,絕望大於身體的病痛。
我含淚向國王陛下告別,看著他們的隊伍繼續前進,裡邊卻沒有我!他們把年輕的雷切沃爾斯基留下來陪我,這多少讓我好過一些,我們被託付給了哈伊達莫維奇先生來照顧。“綠孩子”們也被留在了莊園裡,這讓我們稍微有些高興——也許是因為,這樣我在救援到來之前還有點兒事情可做。
我發現自己的腿斷了兩處,而且傷口錯綜複雜。有一個地方的骨頭刺穿了皮膚,要把它重新接上需要高超的技巧。我無法自己完成這樣的工作,因為我一動手就疼得立刻暈了過去,儘管我聽說有人給自己做過截肢手術。早在出發前,國王就有先見之明地發出了命令,叫利沃夫最好的醫生立即來這裡,但我認為至少需要兩個星期他才能出現在我身邊。與此同時,腿必須儘快接起來,因為這裡的天氣潮濕,如果傷口上長了壞疽,我就永遠也看不到法國宮廷了。我曾經討厭它、批評它,可是現在,法國宮廷成了我眼中現實世界的中心,我夢中最美麗的、失落的天堂。我也再看不到蘇格蘭的山丘了……
幾天來,我主動服用止痛藥,就是我給國王治療痛風的那種藥。信使終於從利沃夫趕來了,卻沒有帶來醫生。他在途中被韃靼人殺害了,這片土地上有好多韃靼人流竄。信使向我們保證,很快會有另一名醫生過來。他還給我們帶來了國王結婚的消息。國王順利抵達利沃夫之後,在那裡的教堂舉行了隆重婚禮,將波蘭共和國交給了聖母,以保護波蘭免受瑞典、俄國、赫梅利尼茨基鮑格丹•赫梅利尼茨基是烏克蘭哥薩克首領,1648—1654年帶領烏克蘭反抗波蘭統治。——本書腳注如無特別說明,均為譯者注以及所有其他進犯波蘭的人們的侵害,他們都曾像惡狼一樣撲向如待宰羔羊般的波蘭。我明白,國王殿下會有不少的麻煩事兒,但讓我高興的是,信使從國王那兒給我們帶來了高度伏特加、幾瓶萊茵葡萄酒、皮草衣服和法國香皂——最後一樣最讓我開心。
我認為世界以一個地方為中心,由許多個區域組成。那個被稱為世界中心的地方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改變——曾經是希臘、羅馬、耶路撒冷,而現在毫無疑問是法國,實際上是巴黎。如果用圓規在這個中心的周圍畫些圓圈,就可以把那些區域標出來。原理很簡單: 越靠近中心,那裡的一切看起來就越真實和有形,而距離中心越遠,那裡的世界就越模糊,就像麻布在水裡會逐漸分解一樣。而且,世界中心是凸起的,所以思想、時尚、發明都從中心流向周遭。這些東西首先滲透到最近的區域,接下來是較遠的一些地方,到達那裡的東西就少了一些,而能到達最遠的地方的就只有一小部分了。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正躺在位於沼澤地帶的哈伊達莫維奇先生的莊園裡,這裡大概是最遠離世界中心的地方,而我,孤獨得就像被流放到托彌的奧維德。我發起了燒,迷迷糊糊中覺得自己能寫出和但丁的《神曲》一樣偉大的東西。我可以寫這裡發生的事,不過我寫的不是來世,而是現世。處於歐洲各個區域的人們,彼此因相爭而為惡,繼而受到懲罰。這真是一出由暗藏的對弈、破裂的同盟組成的喜劇。劇中角色會在表演中變化,誰也無法確知自己是否識人有誤。這個故事講述了一些偉人的狂躁,另外一些人的冷漠和自私,一小部分人,又或許更多人的勇氣和犧牲。正如某些人所希望的那樣,在這個被稱為歐洲的舞臺上活動的英雄們,根本不會如他們所願因宗教而團結在一起,相反,正是宗教將人們分裂。雖然我們很難承認這一點,但看看今天因宗教分歧而爆發的戰爭中死難的人數就可見一斑。能將人們團結在一起的是《神曲》中展示出的另外一些東西——故事的結局必須是幸福和成功——這些東西就是對理智的信任和這部偉大、神聖作品中所體現出來的理性。上帝賜予我們感官和理性,使我們能夠以此為工具探索世界,增長知識。這才是歐洲應該有的樣子,一個理性被發揚的地方。
我清醒的時候,滿腦子想的就是這些事。但是接下來的大部分日子裡我都在高燒。利沃夫的醫生遲遲未至,年輕的雷切沃爾斯基將我的安危視為己任。經過他的同意,莊園主人派人去找了一個女人,她帶著她的啞巴助手來到了我的身邊。在我身上倒了一瓶高度伏特加之後,他們把我的斷腿複位,並把骨頭接進了腿裡。這一切都是我年輕的同伴事後不無擔憂地告訴我的,我自己什麼也不記得了。
手術後我恢復了知覺,那時已然豔陽高照。很快,復活節來臨,一位牧師來到了這裡,在莊園小禮拜堂裡做了一場節日彌撒,順便給“綠孩子”們施洗。我的朋友興奮地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還說莊園裡的人議論紛紛,認為我遭受的厄運是這兩個孩子造成的。我不相信這種胡說八道,也不許他們再信口開河。
一天晚上,雷切沃爾斯基把小女孩帶到了我的面前。她已經梳洗乾淨,穿戴整齊,而且非常安靜。我允許她用她的麻辮撫摩我的傷腿,就像之前對國王做的那樣。我發出了嘶嘶聲,因為即使頭髮的觸碰也讓我很痛。但我還是勇敢地堅持住,直到疼痛逐漸減輕,並且腫脹似乎也減小了。之後她又這樣做了三次。
又過了幾天,隨著春天到來,天氣逐漸暖和起來。我試著站起來。這裡的人給我做的拐杖很舒服,我來到了門廊,在那裡享受著渴望已久的陽光和新鮮空氣,度過了整個下午。我打量著在貧瘠農莊裡忙碌的人們。廳堂還算大,裝飾得也挺富麗,但馬廄和穀倉似乎來自更遙遠的文明。我難過地意識到,我已經被困在這裡很長時間了。為了適應這種流亡生活,我不得不給自己找點事做,只有這樣我才不至於在這個潮濕、泥濘的國家陷入憂鬱,不喪失有一天上帝能讓我回到法國的希望。
雷切沃爾斯基把這兩個野孩子帶到了我面前。人們收留了他倆,但並不知道在這戰爭期間的荒蠻之地該對他們做些什麼,大家只是期待著有一天偉大的國王陛下能想起這些孩子。他們被鎖在一樓的一個雜物間裡,那兒堆了很多不需要的或者需要的東西。由於牆壁是木板做成的,孩子們可以透過縫隙看到屋子裡的其他人。他們蹲在房子外面大小便,用手抓東西吃。他們很饞,但並不想品嘗肉的滋味,把它都吐了出來。他們不認識床,也不知道水盆為何物,總是膽戰心驚的,在地上打滾,雙手雙腳在地上爬。他們想咬人,被人們罵,然後縮成一團,僵在原地很久很久。他們用一種嘶啞的聲音彼此交流,太陽一出來,就脫下衣服,把自己暴曬在溫暖的陽光下。
年輕的雷切沃爾斯基覺得這些孩子會成為我的娛樂,讓我有事可做。因為作為一個科學家,我願意研究他們並記錄下來,這能讓我不去反復想我的斷腿。
他是對的。我發現小怪物們看到我被包紮起來的手腳時,為自己咬了我而感到羞愧。小女孩漸漸對我產生了信任,允許我為她檢查。我們坐在雜物間被太陽烤得暖暖的木門前面。大自然重煥生機,無處不在的潮濕氣味變淡了。我輕輕地把女孩的臉轉向陽光,從她的麻辮裡取出幾根頭髮——它們很溫暖,仿佛是羊毛製成的,聞起來有苔蘚的味道,看起來正在長成地衣。近看就能發現,她的皮膚上佈滿了深綠色的細小斑點。我之前看的時候,還以為那是污垢。我和雷切沃爾斯基都很驚訝——認為她有些像一種植物。我們懷疑這就是她脫衣服並把自己暴露在陽光下的原因: 每棵植物都需要陽光,而陽光通過皮膚給它提供養料。而且她也不需要吃多少東西,有些麵包屑就夠了。人們已經給她起了名字,叫“奧西羅德卡”,這名字對我而言很難發音,但聽起來不錯。意思是柔軟的麵包心兒,也指那些只吃麵包中間部分而把面包皮留下的人。
雷切沃爾斯基對“綠孩子”越來越著迷,他告訴我,他聽到小女孩在唱歌。雖然按照他的說法,那更像是一種小獸的低鳴,但這說明他們的嗓子是正常的,而不會說話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我還發現,他們的身體結構與普通兒童沒什麼不同。
“也許我們抓住的是波蘭小精靈?”有一次我這麼開玩笑。雷切沃爾斯基生氣了,覺得我把他當成了野蠻人。他可不相信這種事。
莊園裡的人們對於如何處置polica polonica,也就是麻辮小孩意見不一。況且他們還是綠色的!大家普遍認為,“科烏團”是一種體內疾病被排出體外的表現。如果把一個人的麻辮剪去,那麼這種病就會回到他的體內,把他殺死。另外一些人,包括以世界公民自居的哈伊達莫維奇先生認為,應該把麻辮剪下來,那可是蝨子和其他害蟲的住所。
管家甚至讓人們把剪羊毛的剪子拿來,要把孩子們發綠的髮辮剪下來。小男孩嚇壞了,躲在他姐姐後面(我猜測女孩是他的姐姐)。但是那個女孩看上去很大膽,甚至有點自大——她走上前去,盯著管家,直到他感到困惑才移開視線。同時,她的喉嚨中發出像野生動物一樣的咆哮聲。她張著嘴唇,露出了牙齒的尖端,眼神透著異樣,仿佛毫不理解我們的秩序,像看著動物一樣看著我們,目光幾乎要把我們刺穿。另一方面,她有一種出乎意料的、成熟的自信,有一瞬間我在她身上看到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發育不良的老太太。所有人都感到後背發涼,最終管家命人們放棄了剪麻辮的行動。
可惜的是,在鳥窩般的木制教堂裡受洗後,小男孩當晚就病了。他受到了驚嚇,又膽怯,突然就死掉了。所有人都因此把男孩看成了魔鬼——如果不是墮落天使,誰又能被聖水殺死呢?如果說為什麼沒有馬上被殺死,哎,那是邪惡在為了自己的……而戰。總而言之,大家認為有種更高級的力量干預了綠孩子的事。
就在那天,莊園周圍的沼澤地裡出現了一些奇怪的聲音,既不是鳥叫,也不是蛙鳴,倒像是哀樂。人們把男孩小小的身體清洗乾淨,給他穿好衣服,放置在靈臺上。遺體周圍點著祭祀用的蠟燭。我被允許在這一過程中再次檢查小男孩的身體。看到這個孩子時,我的心揪了起來。從他裸露的身體可以看出,這就是一個孩童,而不是什麼怪物。那時我就在想,每一個生物,包括這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母親和父親——他們現在在哪裡呢?是否想念自己的孩子?是否擔心不已?
我控制住了與醫者不相符的情緒,仔細地檢查了男孩的身體。我認定,他是因為人們用冰冷的溪水過早地為他洗澡而死亡的。我還斷定,他的身體並沒有什麼奇怪之處,除了皮膚上的綠色,可我認為那是因為他長時間在森林裡生活而形成的保護色。就像有些鳥兒的翅膀同樹皮的顏色相似,而蚱蜢和草地的顏色一樣,大自然裡這樣的情況比比皆是。自然就是被這樣創造出來的,每種病痛都有自己的解藥。我一直奉為榜樣的偉大的帕拉塞爾蘇斯醫生早就有過如此論斷,現在我又把這些話講給了年輕的雷切沃爾斯基。
男孩死後的第一天晚上,屍體不見了。負責看守遺體的婦女被香爐冒出的煙熏得迷迷糊糊,午夜後就離開靈台去睡覺了。等她們在黎明時分起床,才發現那具屍體已經沒了蹤影。我們被驚醒了,整個莊園燈火通明,每個人都感到恐懼可怖。僕從們立刻散播消息,說綠色的小矮人靠著一種神力假裝死了,然後在沒人看守靈台的時候復活了,回到了森林裡屬�自己的地方。另一些人說,他可能會回來報復曾經囚禁過他的人,所以大家把大門緊鎖了起來。周遭充滿了焦慮,仿佛受到了韃靼人入侵的威脅。我們用手銬腳鐐把奧西羅德卡關了起來,奇怪的是她居然無動於衷,還是穿著破舊的衣服,髒兮兮的,這又增加了人們對她的懷疑。我和年輕的雷切沃爾斯基仔細地檢查了所有痕跡: 房間裡只有幾條拖痕,似乎屍體是被拉出去的。外面又慌又亂,人們早把地面踩得一塌糊塗,什麼也看不出來了。葬禮被取消,靈台被打掃乾淨,蠟燭被收到了箱子裡,等待下一次被使用的機會。希望它不會很快到來!在接下來的幾天,可以說,我們就像被包圍了一樣,不過包圍我們的不是土耳其人或俄國人,而是一種奇怪的恐懼,這種恐懼有著葉子那樣的綠色,有著泥土和地衣的氣味。這種黏滯、無語的恐懼,開始迷惑我們的思想,並將我們的目光引向蕨類植物和無底的沼澤。昆蟲似乎在注視著我們,樹林中傳來的神秘聲音聽起來如同一聲聲哀鳴和哭訴。每個人,無論僕從還是主人,都聚集到了一間稱為“俱樂部”的大房子裡。我們在那裡食不知味地吃了點晚餐,喝了點高度伏特加,但不是為了取樂,而是出於恐懼和擔憂。
春天從森林中越來越快地溢出,逐漸蔓延到沼澤地帶。很快,粗莖植物的花朵和狀色不同尋常的睡蓮,以及大葉浮游植物,將這裡染成一片黃色。作為一個植物學家,我不知道這大葉植物的名字,這讓我深感羞愧。年輕的雷切沃爾斯基竭盡所能地給我找樂子,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誰又能想到什麼呢?這裡沒有書,紙和墨水也很少,只夠讓我給植物畫些素描。我的視線開始越來越多地轉向那個女孩,奧西羅德卡,她失去了弟弟,現在開始依賴我們。她變得特別喜歡年輕的雷切沃爾斯基,處處跟著他,以至於我開始懷疑誤判了她的年齡。於是,我試圖在她身上找到些許女性成熟的早期跡象,但她的身體那麼幼小瘦弱,沒有任何曲線。儘管哈伊達莫維奇家的女人們給了她漂亮的衣服和鞋子,可她每次離開屋子的時候,都小心翼翼地將它們脫下,放到牆根下。很快,我們開始教奧西羅德卡讀寫。我畫些動物給她看,希望她能說點什麼。她仔細地看著,但我感覺她的眼睛看到的只是紙的表面而非內容。我給她拿了些煤塊,她會在紙上畫圈,但很快就厭倦了這樣的遊戲。
我必須花點筆墨寫寫年輕的雷切沃爾斯基。他的名字叫費利克斯,名如其人,他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一個快樂的人,總是心情愉快,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滿懷希望。而他所遭遇的是俄國人對他全家的滅門殘害。他們把他父親的肚子剖開,強姦了他的母親和姐妹。我無法理解,他如何還能保有內心健康,我就沒見他流過一滴淚或是陷入憂鬱。他已經跟我學了很多東西,這並非沒有原因,國王陛下希望他能跟著一個好老師——如果我可以這樣說自己——學習。若不是發生了接下來我馬上要寫的事情,這個微不足道、身材矮小、行動敏捷、有著淺色皮膚和藍色眼睛的人,本應有成就大業的機會。然而此時,這位年輕的雷切沃爾斯基因為波蘭的美食而發胖,比我還不願意走出庭院。他開始對plica polonica產生濃厚興趣,而在莊園裡,這種現象是與奧西羅德卡融為一體的。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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