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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冰心在玉壺(全2冊)(簡體書)
人民幣定價:79元
定  價:NT$474元
優惠價: 87412
可得紅利積點:12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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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錦衣之下》作者藍色獅又一古裝懸疑探案言情
★開封府御
貓展昭×天才少女莫研
★同名劇由優酷、慈文傳媒聯合制作,張慧雯、吳希澤、喬振宇、李宏毅等主演

“天才少女”莫妍來京中尋五師兄,驚聞其牽扯凶案入獄。
為查明真凶,救出師兄,她遁入公門,成了開封府的小捕快,展昭的小跟班。
兩人抽絲剝繭,追查江南貪墨一案,懵懵懂懂間彼此動了心。
得知展昭需遠去苦寒蠻荒之地,危機四伏,她卻仍執意同行——
“你有我,我也有你,我們都不會悶,不好嗎?”
 “小七,這一去便是數年,說不定亦要終老遼國,你想明白你可受得了?宋遼關係微妙,你我一入遼國,性命便握於他人之手,你亦要想明白。”
“你怕嗎?”
“職責所在,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那我自然同你一樣。”

藍色獅

中國作協成員。

雖是獅子座,本性卻只是一頭神神道道的大貓,深信腦中的故事真實存在於其他維度空間,故而將其寫下,讓眾人皆可有緣一窺其貌。

已出版:

《錦衣之下》《一片冰心在玉壺》《漂浮大陸》《士為知己》《月魄在天》《靈犀》

這是個特別溫暖的故事。

初始的幾章,一看到人名,腦海中立刻出現電視劇裡的形象,可惜無論是何家勁還是焦恩俊,都無法契合書中完美的展昭:前者英氣逼人但鋒芒太露,後者沉穩有餘卻失之清冷。故事裡的展昭,就之如日,望之如雲,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一腔忠義,滿腹深情。作為一個被黑白兩道雙雙認可的名人,他既是官,又是俠,是多少女孩子心裡的夢。他漂泊半生,原本沒指望有一個自己的家,怎料到緣分一來,便是生生死死也擋不住它。那個出身神秘,既不漂亮也不淑女的小七,就那樣毫無防備地闖進了他的心,催開了他命裡的那朵大桃花。

這世上的女子,若是簡單劃分一下,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入眼,另一類入心。前者憑容貌之美先聲奪人但難以長久,畢竟姿色只是一層皮那麼淺;後者以心靈之美後來居上且刻骨銘心,因為真誠的付出最為可貴。女主莫研為了替師兄洗脫冤屈,偶然成為包青天手下的一名捕快,她出色的觀察能力令開封府內的名捕們讚賞有加,而她古靈精怪的行事作風又讓眾人哭笑不得。她單純、樂觀,與人鬥嘴幾乎從未敗北,而她看似狡辯的“常有理”,細細想來卻是既入情又入理。她是個樂於助人的熱心腸,儘管常常弄出些烏龍事件而幫了倒忙。這個兒時經歷慘痛的女孩子,用她的聰慧和善良,同她的義氣和堅強,不但把自己融進了展昭的心,還成全了另外三對情深緣淺的苦命鴛鴦。

全書的設計大巧若拙,看起來並不複雜的情節,其實存在許多細膩的伏筆與呼應。

獅子的文字,有一種舉重若輕的大氣和坦蕩。逗趣的情節隱著悲傷,愁苦的氛圍透著希望。莫研與每個人物的對話,甚至連她的自言自語,都是值得反復回味的精彩片段。隆重推薦以下幾場:

1、阻撓他人向展昭提親;
2、粉碎蘇醉破壞她與展昭成親的圖謀;
3、成親當夜夫妻二人的對話;
4、死別之後再次相認。

這些讓我笑得開懷,也哭得窩心的文字,無疑是我開始嶄新的生活、熬過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日子裡最幸福的事。常常禁不住會想像:莫研與展昭分別的三年裡,他們兩個該是如何地想念著對方,還有兩人近在咫尺卻無法相認時展昭的心情——好書就是這樣,它會打開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窗。
——豆瓣 記憶的長線

 

 俠骨柔情,懸疑推理,這是一盤我的菜。
    故事從女主人公莫研去開封府看望自己被抓的五師兄李栩開始。開封府角門外,滿腹思緒的展昭,一襲藍衫,手持巨闕寶劍,微風泛起青袍一角,他就這樣清風朗月的出現在了女主角莫研的視線裡。沒有一見鍾情火花四濺的情節,一切一切都是那樣的水到渠成。自己的五師兄被無辜的捲進一樁織造府貪沒案中,為洗清師兄的罪責,莫研憑著自己觀察細微,口吐蓮花,外加一點胡攪蠻纏的本事,進了開封府當了一名捕快,在其他人對她的歪理無以應對的情況下,這塊燙手的山芋自然就落在了正在辦理織造府貪沒案展昭的手裡,莫研做了展昭的一名助手,從此展昭一路歎氣,莫研身上小江湖的風氣,心直口快的性格,都讓展昭的眉頭凝結的次數多了不少。而南俠展昭響噹噹的名頭,出手不凡的身手,外加光風霽月的內心,慢慢的打開了莫研情竇初開的情結。隨著案情的深入,兩個人沒來由的默契,莫研毫不遜色的推理能力,也讓鐵骨男兒心中有了那麼一絲溫柔的觸動。
    小說中其他人物也很出彩,閑雲野鶴的少年王爺甯晉,為維持太平盛世遠嫁遼國和親的豫國公主趙渝,深入虎穴默默潛伏的海東青蘇醉,這些人物也都各有特點。這是一本詼諧幽默的小說,常常讓我看的忍俊不禁,作者筆下的人物是那麼的活靈活現,讓我感覺不是在看一本書,而是在看一部電視劇,敘事的手法,情節的安排,讓我身臨其境感受到他們的一悲一喜,我不得不感歎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莫研在池塘救展昭的那段,我似乎都能看到展昭聽到莫研說給白小姐渡氣過水道時的緊張,劍眉一挑,星目一瞪,毛細血管瞬間擴張,看到他的緊張的同時,我體會到了我看書的快樂;蕭辰在對白小姐發號施令時,白小姐的詫異,在聽到蕭辰直白的對她說因為我是個瞎子,白小姐的驚奇及感覺失禮的尷尬,好多的情節,都讓我有種無法自拔的感覺,沉浸其中,慢慢回味。
——豆瓣 常樂客

第一卷  煙雨長歌

第二卷  劍舞紅衣
           
第三卷 似是故人來
             
番外卷 開封逸事

楔子

 

皇祐二年,八月初三,開封。
油紙糊的燈籠在風雨中飄來搖去,火光閃爍不定,映得官家驛站的門口忽明忽暗。隔著雨聲,一頂很不起眼的藍布小轎拐過街角,停在驛站的門口。
從轎裡鑽出來的人,一身青袍,面色冷漠,徑直上前叩門。
不一會工夫,官役滿臉不耐地從裡面開了門,看見來人,慌忙換上笑臉,腰也頓時躬了下去:“大人。”
“姑蘇織造白大人在何處?”
“就在後面的廂房裡,小的來領路。”
見這位大人身邊並無小廝,官役忙又是打傘又是提燈,將他引至後面廂房。
“就是這了,要不要小的給您沖壺好茶送來?”
“不必,我若有事自會喚你。沒有我的吩咐,你不用過來了。”
看官役退下,他方抬手敲門。
“大人!快請進,小人已等候大人多時。”一位不惑之年,身材微圓的男子開了門,見是青袍人,慌忙往裡讓去,“這兩日小人遞了封信進府,大人可看見了?”
“看見了,”青袍人不耐煩道,“……誰讓你進京來的?”
姑蘇織造白寶震見他一臉冷然,頓時愣住:“小人、小人以為此事事關重大,應該和大人相商才是。”
“相商……”他冷笑,“寶震啊寶震,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呢?你是想看著我死在那虎頭鍘下你才甘心啊!”
“小人不敢!”白寶震雙膝一軟,已然跪在地上,語氣間隱隱的哭腔,“大人何出此言?小人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這樣想啊!”
見他如此,青袍人語氣又軟了下來,伸手扶住他,歎道:“我也知道你還不至於如此,你比不得他們,都是些懦弱無能之輩,有了事便只知道躲著藏著。”
“大人明鑒。”白寶震卻不敢起來,“只是現在那包拯已經開始疑心我,下官惶恐,故進京請大人的示下。”
“你可將賬冊帶來了?”
“沒有,此物茲事體大,小人怎敢隨身攜帶。”
“你做得很對。”青袍人點頭贊許,不經意地將食指在墨漆桌面上輕輕叩兩下--身後涼風掠過,白寶震只覺背心一涼,低頭驚詫望去,一柄利劍已穿胸而過,劍尖上的鮮血猶自滴落。
“我也是沒辦法,你好好去吧,”青袍人淡淡道,“你的家人我自會安置,不會虧了她們的。”
白寶震艱難地張張嘴,想說些什麼,不妨那劍猛地一抽,鮮血噴湧而出,一口氣還未來得及喘上來,便斷了氣。
“大人。”
握劍的赫然是方才抬轎的大漢,抬手收劍,行雲流水,顯見是一名用劍高手。
青袍人嫌惡地看著衣襟上的汙血:“你到裡面看看,看他都帶了什麼來,務必搜仔細了。”
“是。”
倒在地上的白寶震氣息已斷,雙目猶自圓瞪,青袍人看了不耐,踢了踢,讓屍身翻了過去。
“稟大人,仔細搜過了,只有些銀票,衣物,並無其他。”大漢從裡面轉出來,將搜出來的東西攤在桌上。
青袍人翻點一番,果然沒有其他,點頭道:“做得乾淨些,莫讓開封府找到什麼把柄。”
“小人明白。”
風急雨驟,小轎很快隱沒在黑暗之中,就像不曾出現過一樣。

 

 

第一章

 

晌午時分,錦豐酒樓內賓客滿堂,笑語喧嘩。
這酒樓是開封府數一數二的大客棧,生意興隆,賓來客往,直把夥計們忙得團團轉,饒是在涼爽秋日裡,也汗濕了一層裡衫。
“是這裡了!”
莫研牽著馬匹,俏生生地立在燈籠底下,仰著頭望著招牌上面的字……從蜀中到京城,在路上走了那麼多天,總算是到了,這還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自己出這麼遠的門。
“姑娘,快請進來!當心燈穗子招下灰來迷了眼!”小二滿臉笑容地迎出來。
她笑吟吟地將韁繩交到小二手中,吩咐道:“這匹馬的後腿受了傷,麻煩你好生照料,找個大夫給它看看。”
“受傷了?”小二探頭望去,棗紅馬的後腿下部用白色絲絹包紮著,隱隱能看到血色透出。
“當心點,它脾氣不大好。”莫研提醒道,下意識地揉揉肩膀處的青腫。
“您放心,一定給您照顧妥妥當當。您是打尖還是住店?”小二將馬匹交給客棧的馬夫,往裡讓去。
莫研除下鹿皮手套往裡走:“住店!要間上房,對了,你替我打聽下,有沒有一位來自蜀中的李栩住這裡?”
“李栩……蜀中……”店小二愣住,表情怪異,忽壓低嗓音,“是不是四方臉,留著八字鬍?”
莫研喜道:“對啊!就是他!你見過他?”
店小二無語,默默低頭,低頭擦桌子。
“喂!怎麼回事?你倒是說話啊!”莫研催促他。
“噓!”店小二連忙叫她噤聲,這才低低朝她道,“這個人,姑娘還是不要打聽了。”
“怎麼了?”莫研莫名其妙,“你快說,這個人我非得找到他不可!”
“您和他有過節?”店小二小心翼翼問道。
“嗯……算是吧。”她含含糊糊地點點頭。
“那你放心吧,我聽說昨夜裡,這個人就被逮起來了,現在八成在開封府的大牢裡。”
莫研嚇一跳:“不會吧?他怎麼會被逮住?犯了什麼事?”
小二搖搖頭:“犯什麼事我不大清楚,不過聽說那人武功高得很,是展大人出手才制住了他。”
“展大人?”
“就是開封府的展昭大人,御前四品帶刀護衛,那身功夫……”店小二挑起大拇指,嘖嘖稱讚,卻沒留意身邊客人的臉色。
“……不就是只貓嘛!”莫研低聲嘀咕,快步返回客棧內。
客棧裡的飯菜味道雖好,卻不甚合她的胃口,莫研草草扒了幾口飯,就回房休息。只在房中坐了片刻,終是不放心,還是決定到開封府探探風聲才好。

正是午後,開封府的大門口兩名衙役發著秋乏,呵欠一個接一個地打,又不敢太明顯,嘴微微張了小口子,呼出的氣倒都從鼻子出得多些。
莫研遠遠地站著看了半晌,還是決定繞到角門去。
角門只有一個衙役守著,看上去倒也還和氣。
“這位大哥!請問昨兒抓進來的李栩可是關在這裡頭?”
衙役抬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才道:“你……是他什麼人?”
“他是我師兄。”
“姑娘姓甚……?”衙役抬眼,忽看見她身後的人,一下子變得恭敬起來:“展大人。”
莫研回頭,身後一人,藍布長袍,儒雅俊秀,手中青鋒三尺有三,柄長七寸,光華流轉,正是巨闕。
展昭!在開封府手持巨闕的自然不會再有別人。
“這位姑娘有何事?”展昭見莫研一身風塵僕僕的打扮,不似京城中人。
“她說李栩是她師兄。”
展昭聞言,眉峰微顰:“你是李栩的師妹?”
“是你抓了我師兄?”莫研挑眉望他道,“不知我師兄所犯何罪?可否探望?”
“令師兄……”他略一沉吟,“姑娘請隨我來。”又朝衙役微微頷首,示意無妨,便領著莫研進開封府內。
一路曲曲折折,繞過幾處院落,展昭徑直將她帶到包拯外書房,讓她暫在外面等候,遂撩袍入內。
莫研展目望去,此處院落比方才經過的幾處更加清雅,不遠處一株桂花樹,上面花兒初開,細細小小的淡黃花瓣舒展開來,香氣四溢,給這沉靜肅穆的開封府添了幾分柔軟的雅致……
不一會兒,展昭掀簾,喚她入內。
除展昭,屋內已有二人。一人坐於桌後,面色微黑,不怒而威,顯是包拯;另一人在旁,卻是位白麵師爺,想來應是公孫策了。
“姑娘請坐。”
莫研自揀旁邊椅子坐下,有禮道:“包大人,在下初到京城,便聽聞師兄為展大人所擒。不知我師兄究竟所犯何事?”
“本月初三,姑蘇織造白寶震白大人被人一劍穿心,另外還有一名官役,都死於官驛之中,姑娘可知道?”
她自是一驚,搖搖頭:“……我不知道。”又飛快補上一句,“不是我!”
包拯仍正色道:“從令師兄李栩包袱中搜出銀票兩千兩,另有白大人隨身玉佩。”
“你是說,我師兄殺了他!”莫研皺眉,急道,“我師兄不會殺人。”
“罪證確鑿。”
莫研不以為然,搖頭道:“什麼叫罪證確鑿,難道你們有親眼看見我師兄殺人!東西也許是有人故意栽贓嫁禍。”
包拯默然不語,微微有些失望。他本奉旨徹查江南貪墨,查到姑蘇織造府時,便發現疑點重重,剛有了些眉目,偏偏這白寶震便不明不白地死了。若說是湊巧,他實在難以信服。
他原就疑心李栩是被人栽贓嫁禍,本希望他師妹也許有什麼憑證可供參詳,但看面前這姑娘年紀不過十五六歲,一派天真爛漫的模樣,看來是幫不上什麼忙。
“包大人素有青天之譽,想來不會冤殺好人。”莫研站起身來,目光直視著包拯道,“我師兄不會殺人,還請您放了我師兄才好。”
包拯緩緩搖頭,沉聲道:“姑娘要知,若無證據,本府難以放人。”
莫研咬咬嘴唇,顯是不滿,卻又無法可施,思量半晌道:“包大人,可否讓我到案發所在看看?還有,我想見見我師兄。”
“我很明白姑娘的心情,但姑娘非我公門中人……何況,本府也已經派展護衛細細看過案發所在。”
“展大人看過了……”她輕笑一聲,轉頭望向一旁抱劍而立的展昭,眉峰微挑,“展大人,你出入這間屋子一定不下上百次了吧?”
展昭微怔,頷首道:“不錯。”
“那好,你可知這院中有幾棵樹?有幾種花草?此時開花又是哪幾株?”
眾人皆是一愣,莫說展昭,便是包拯與公孫策每日出入此間數次,也不敢說對這些日常所見之物記得清楚。
展昭仔細想了想,才道:“有三棵樹,一棵桂花樹和兩棵松樹。花草有茝蘭、美人蕉、紫藤蘿……開花的好像桂花和美人蕉。”
莫研笑吟吟地點點頭:“差不多,不過你少說了幾項:還有金鐙龍草,晚香玉,牆根底下還有兩株綠荑,只是照顧得不好,怕是要枯了。開花的還有青芸藤,它的花小,又繞在松樹上,想是你沒瞧見。”
她寥寥數語,眾人皆在心裡直道慚愧,沒想到她只在外間待了一會,便將景致盡收眼底。
“姑娘好記性,展某慚愧。”展昭望著她,微笑道。此時才留意到這位姑娘雖然其貌不揚,眼睛卻如點漆一般,明亮之極。
“展大人此言差矣,這並非是記性,不過是看你留不留心罷了。比如……”她自信滿滿,眉梢眼角皆透著些許得意之色,“我還知道你剛從八賢王府中回來,未曾用過飯。你心中一直在想這個案子,回來時又特地去案發所在的周圍瞧過。我說的可對?”
展昭不可思議地望著她:“姑娘莫非一直跟在展某身後?”
她側頭笑道:“我跟著你做什麼?再說我也是午時才到的京城。”
公孫策撚須笑道:“姑娘不妨說來聽聽,是如何看出展護衛行蹤?”公孫策向來自認才智過人,只是連他也想不明白這位姑娘究竟是如何看出的,不禁十分好奇。
“說出來就一點也不稀奇了。”她道,“展大人衣衫上沾有極淡的龍涎香味,龍涎香千金難求,市面上根本買不到,只有王公貴胄才點得起這種香。況且展大人並未騎馬,說明所到之處並不不遠,就在京城之內。住在京城之中的就只有八賢王,又聽聞包大人素來與八賢王親厚,那麼展大人自然多半是去了八賢王府中。”
“怎知他不是進宮去?”公孫策故意問道。
“他沒穿官服啊。”莫研理所當然地回答道,接著繼續道,“龍涎香最嬌貴,若沾染了其他香氣,便不似這般清雅。展大人若是用過飯,被這飯菜的味道一熏,我聞到的就不是現在這個香味了。”
展昭含笑,他確是去過八賢王府,只是沒留意身上會殘留有龍涎香。
“姑娘怎知我又去過案發所在?”
“這也簡單。習武之人若是心中有事,腳下便不免會有滯泄。展大人既有禦貓的名號,輕功自然是絕佳的,鞋尖有泥不稀奇,可鞋跟處仍舊有幾處泥點,說明你心中惦念此案。而你衣角下擺微濕,隱約可見青苔痕跡。此時是大白日,在京城內行走,又不與人動手,根本不必飛簷走壁,那麼只有可能是在探查案發所在時不小心沾染上的,多半是屋頂瓦上的青苔。”
包拯點頭,又問道:“可姑娘怎知展護衛想的就是這個案子呢?”
“我原也不知道!”她望向他們,目光流轉,光芒閃動,“是你們告訴我的!”
“我們?”
“我雖未來過開封,但我也知道堂堂開封府衙豈是隨便人說進就進的。展大人在門口遇見我,不過才知道我是李栩師妹,便將我帶進來,那時我便知道此案必定非同小可,因此你們不願放過任何一絲線索。進來後,包大人又說了姑蘇織造大人遇害之事。朝廷三品大員遇刺身亡,自然是大事,也難怪展大人惦在心中。”
公孫策聽完,與包拯相視一笑,道:“聽姑娘這麼一說,好像真的一點也不稀奇了。”
“姑娘確是冰雪聰明。”包拯笑歎道。
聽此讚賞之言,莫研安然受之,仿佛天經地義,又朝包拯道:“我師兄之事,大人務必細細查明,萬不可冤殺好人。我師兄他天性桀驁不馴,但心地卻是極好的,從不傷及人命。”
包拯聞言不語,半晌才歎道:“此案確實疑點重重。”他抬頭望向展昭,“展護衛,你帶這位姑娘去見見李栩。”
“多謝大人!”
莫研朝包拯拱手施禮,方隨展昭步出。
“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帶莫研往大牢的路上,展昭問道。
“我姓莫,單名一個研字,研墨的研。”
莫研、研墨……展昭微微一笑,道:“莫姑娘,我衣衫上青苔並不是在屋頂沾染,而是在八賢王府的花園中不留心沾上的。”
莫研撓撓耳根,笑道:“這我倒沒想到,你方才怎麼沒說?”
“瑕不掩瑜,姑娘說對九成,已是不易。”
“對了,展大人!”她擔憂問道,“是你擒的我師兄,你……沒傷他吧?”
“沒有。”
說話間,轉過拐角,又穿過一扇鐵門,開封大牢便在眼前了。雖然稱作大牢,但事實上這個牢房並不大,不過才四五個牢室而已,只暫時關押些未過堂的犯人,過了堂的犯人都會押送到大理寺。
展昭上前與看守獄卒寥寥數語,獄卒便很爽快地開了牢門,讓他們下去。
“五哥哥!”莫研幾乎一進門就看見了李栩。他正百無聊賴地坐在牢室那方日光照得到的地方,用手指細細地梳理頭髮。
“小七!”李栩見到莫研自是歡喜,從地上跳起來,奇道,“你怎麼跑這裡來了?”
“我不來,誰來救你啊!”莫研嘻嘻地笑。
“你不會是來劫牢吧?”
李栩明明瞥見她身後的展昭,故意裝作沒看見。
她晃晃腦袋,笑道:“劫牢不好,還是劫法場風光些!”
“哎喲!”隔著牢室的木頭空隙,她腦袋被李栩用力瞧了一記。
“要不是為了等你,我何至於跑到這裡來坐牢。”
“怎麼是我的錯!我不過晚了幾日到嘛。”
“幾日?”李栩咬牙切齒,“我等了你整整二十多天,錢都花光了。”
“我也是沒辦法,馬傷了腿,又不能騎,走半日還得歇半日。”莫研委屈地揉揉腦袋,“對了,這事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個什麼姑蘇織造的傢伙怎麼死的?”
“我哪知道他怎麼死的,反正不是我殺的!現在這些朝廷阿貓阿狗……”李栩特別將“貓狗”二字讀得特別重,邊說邊拿眼斜展昭,“簡直是草菅人命,隨便逮個人就交差,哢嚓我之後,他們才好領賞。”
展昭在旁靜靜抱劍而立,眼簾低垂,神色間波瀾不驚。
“那你被人栽贓了?你都沒發現?”莫研奇道。
“我昨天剛睡醒,才發現桌上多了包東西,還沒來得及看什麼東西呢?這位英名神武的展大人就進來了,我還想知道究竟怎麼回事呢!”
莫研搖頭歎氣道:“五哥哥,我早就說你睡覺睡得死,你還不承認!有人進來都不知道!……展大人,你怎麼會知道東西在我師兄這裡?”
“有人報信。”展昭道。
“誰?”
他微顰了眉:“不知道,他只留下一封信。”
“這麼說,我師兄一定之前就被人盯上了。”她皺眉想了半晌,又問李栩:“你來了京城之後,有沒有偷過東西?”
李栩冷哼一聲,不吭聲了。
“快說啊!”莫研從空隙中伸出手,扯扯他的頭髮,“這時候你還裝什麼風流俠士!”
“哼……”
李栩頭髮被她揪得生疼,硬撐著就是不作聲。其實他倒不是不想說,只是展昭在場,他怎麼能當著這只貓兒的面招認自己偷過什麼東西。
展昭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思,並不看他,只淡淡道:“偷盜殺人,孰輕孰重,相信李兄心中自有權衡。”
聞言,李栩又是冷哼一聲。
莫研不耐地又扯扯他頭髮:“別哼了!……快說!難不成你當真指望我去劫法場。”
“……我就前夜去了趟張堯佐的府邸,”他總算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可我也沒拿什麼東西啊,就隨便拿了那麼三四五六件……”後面的話越發小聲,只是含含糊糊一帶而過。
“沒人發現?”
他昂昂頭:“你師兄我的輕功是白練的嗎!都被我甩掉了。”
那就是說,還是被人發現了--莫研想了想:“張堯佐,他不是那個三司使嗎?”
“你到朝廷一品大員府邸偷盜。”展昭轉頭望他,心中似若有所思。
不等李栩開口,莫研便已不滿道:“這張堯佐不過仗著自已侄女是皇上寵愛的貴妃,把持朝政,這大宋倒有一大半的家當都在他手裡捏著。皇上美人當前,祖宗不任外戚的規矩也忘了,竟然弄了這三司使的差事給張堯佐。”她不以為然道,“這樣的人,偷便偷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說的雖是實情,但話語間毫不忌諱,對皇上也頗有微詞,展昭不由微皺了眉。
“除了那裡,你還去過別的地方嗎?”
“沒有。”他斜眼看她,“京城這鬼地方,一點都不好玩。要不是為了等你這丫頭,我早走了。”
莫研盯著腳尖,原地轉了兩個圈,還是想不明白,抬頭道:“那……這些天,你周遭有什麼稀奇事沒有?”
李栩搖了搖頭,將方才莫研扯過的頭髮掠到胸前,細細梳理好。
“五哥哥,你在這牢裡再待幾日,我想想法子。”莫研轉頭問道,“展大人,我師兄幾時過堂?”
“此案疑點甚多,近日內應該不會過堂。”
“小七!你萬不可逞能!”李栩正色道,“自己當心才是!”
莫研笑道:“放心吧,我就這麼點能耐,橫豎也闖不出什麼大禍。”
兩人出了牢室,到了外間,她抬頭望向展昭,輕聲問道:“若是抓不到那栽贓之人,是不是我師兄就非死不可?”
看展昭默然不語,莫研便已明白答案,咬牙道:“那就說什麼也得把那個人給揪出來!”
“莫姑娘,這是朝廷之事,包大人自會盡力辦理。姑娘還是莫插手為好。”展昭沉聲道
“事關我師兄生死,我怎的能不理!”莫研急道,“包大人縱然三頭六臂,也不可能事事周全啊。我若查出那人,既救了我師兄,不也是幫了你們嗎!”
“查案並非江湖兒戲,自有公門規矩,姑娘並非公門中人,不方便插手。”
“你……”
莫研咬咬嘴唇,沒再說話。

命衙役送莫研出角門,展昭複回到外書房中,細細稟明。
“李栩在前夜去過張堯佐的府邸!”包拯皺眉望向公孫策,“這其中會不會有關聯?”
公孫策點頭道:“大人是說張堯佐和白寶震之間……學生以為,白寶震此次上京十分蹊蹺,皇上無召,他突然進京很可能就是來找某人。若說這個人是張堯佐,這許多事情便說得通了。”
“這也不過是本府的猜測。”包拯眉頭皺得越發緊。
張堯佐總管大宋財政,在京城結交不少朝臣,勢力頗大,上又有皇上庇護,此事若與他有牽扯,確是麻煩非常。
公孫策知道包拯心中所思,知他不免煩悶,遂岔開話題,朝展昭笑道:“那位姑娘可回去了?”
“已經回去了。”
“那姑娘倒真是冰雪聰明,”公孫策笑道,“可惜年紀尚輕,又是個女兒家,要不然我倒真想請大人將她召入衙內,定是個得力助手。”
包拯聞言,淡淡一笑:“難怪說江山代有才人出,這話卻是不錯。可惜,又有多少人可以真正為朝廷所用。”朝中諸大臣,憑著真才實學獲得皇上賞識的不過寥寥數人,而那些位高權重者,又有幾人是真心為這大宋的江山社稷?想到此層,他只覺得胸中鬱鬱,不由長歎口氣。
“大人……”
公孫策未想到自己一句話,倒勾起包拯這番心事,笑道:“大人這麼說,學生和展護衛都無地自容了。”
展昭笑道:“展某不過一介武夫,委屈了先生倒是真。”
聽他二人一唱一搭,包拯不由失笑,擺擺手道:“罷了罷了,你們兩個別給我下套子。展護衛,你先去用飯是正經,只怕晚些時候還有事。”
展昭提劍施禮,微笑道:“屬下先行告退。”
看他出門而去,包拯歎道:“此次江南貪墨才開了個頭,便死了個三品大員,想到來日將要發生之事,實在令本府心驚。”
“世間之事,有因才有果,大人又何必為此傷神。”公孫策道,“皇上好不容易才下了徹查江南貪墨的決心,大人萬不可手軟。”
“先生所言極是。”
包拯站起身來,一方陽光自窗口透入,落在書桌的紙墨之上,微微炫目。

夜深時分。
開封府內一片寂靜,唯包拯外書房內燈燭依舊。
巡夜的官差兩人一組,共六組人交叉巡夜,兩個時辰換一班,個個神情肅然,並沒有絲毫的怠慢。
遠遠地,能聽見梆子敲過三聲。
“大人,已是三更天了,早些歇息才是!”王朝恭敬道。
包拯擱下筆,捏捏了眉心,淡淡笑道:“已三更了……我說怎麼覺得眼睛酸疼呢。”
“您這幾日,每日裡都沒歇幾個時辰。”王朝道,“夫人方才悄悄來探過幾次,都不敢驚擾大人,想是心裡擔心得緊。”
包拯聞言一怔,緩緩起身,方才過於專注,竟不知夫人來過。他步出外書房,王朝鎖好門,隨身在後,往後院府邸行去。
才行至院中,身後便傳來一聲輕微的響聲,王朝身形一凝,飛快回頭望去,卻沒發現任何異狀。
“怎麼了?”包拯停步問道。
王朝複細細掃過周遭,回道:“無事,大概是貓吧。”
待兩人離去,一個黑影輕輕巧巧地自屋簷梁上翻落而下,落地時悄然無聲,顯然輕功不弱。
外書房的門已上了鎖,黑衣人也不動鎖,只從懷中掏出根小小的銀簪子,從旁邊窗戶的縫伸進去,輕輕一撥,窗戶已開。
黑衣人從窗戶躍入書房,隨即合好窗戶,輕輕行至書桌旁,翻檢起來。窗外雖月光如水,但因門戶全閉,室內頗為昏暗,那人眼神確甚好,伏身翻翻揀揀,有條有理,並不弄亂東西。
“《慶曆詳定編敕》《皇祐編敕令格式》……”
“《鹽稅總要修正》……”
“《刑統》大義……”
難怪包拯這麼晚還不去睡覺,原來除了案子,還有這麼多事情要辦。黑衣人在心中暗道,複將這些冊子放好。
再待想打開抽屜,忽聽門砰的一聲被打開,一道劍光如水銀流注,直刺過來!
黑衣人慌忙躲閃,身子一矮,從桌子底下滑出,反手從腰際抽出一柄軟劍。
兩劍相交,火星四濺!
來人一襲紅衣官服,黑色官帽,劍光映在他臉上,越發襯得眉目俊秀。
“展昭!”
黑衣人看清來人面目,心中暗叫不好,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是這只貓的對手,還是得趕快溜才行。
他用力格開劍,使了招白蛇吐信,直取展昭咽喉,將之逼開,方趁空躍出屋外。
外間,刀刃如雪,王朝、馬漢等諸人個個持刀而立,不知何時已候在當地。
只是一瞬遲疑,後面展昭已緊隨躍出,巨闕如電,直奔門面而來……
蒙面黑巾飄然落地!
“莫姑娘!”展昭撤劍收回,星目含怒,“你夜闖開封,所欲何為?”
莫研立在當地,看周遭都是兵刃相向,真是半分辦法也沒有,只好苦著臉道:“我若說是誤會,你信是不信?”
展昭自然是不信:“方才姑娘在書房中找什麼?”
“你白日裡說,有人留了封信讓你去擒我師兄,所以……我想瞧瞧那信是否有線索可尋。”莫研一臉無辜道,“我就是打算瞧瞧,又不是來偷東西的,你們大可不必如此。”
“先將她押入大牢,待明日包大人提審。”展昭示意馬漢,沉聲道。
忽有一聲音自眾人身後響起:“不必等明日了,把她帶到書房吧。”正是包拯的聲音,原來他行至中途,聽見這邊的動靜,故去而複返。
“大人!”
展昭本欲勸他先行休息,但想到包拯的脾氣,還是生生把話咽了回去。上前繳了莫研手中的軟劍,將她帶至書房。
“包大人!我是冤枉的!”
包拯才剛剛坐定,莫研就飛快道。
“那麼,姑娘倒說說看,他們冤枉你什麼呢?”包拯微微一笑,問道。
“冤枉我偷東西啊,可我沒偷!”莫研委屈道,“我都說了,我只是想看看那封信。這開封府裡頭的東西,還沒有幾樣……”她眼角溜過展昭手中的巨闕,“是我看得上的。”
“莫姑娘,展某並未說你偷東西。”展昭道。
“你雖然沒說出口,可你的眼神就是那個意思。”
映著燭火,她的眼睛亮得出奇,理直氣壯地看著他。展昭一時語塞,雖然此言頗有些強詞奪理,但自己當時倒確實是這麼想的。
“姑娘想看信,可以對本府直言,為何要夜探開封呢?”
“這個……展大人再三地說你們衙門的事,不讓我插手其中。我想,你們大概也未必肯給我看信。再說……”她笑嘻嘻道,“包大人日理萬機,勞心勞力,為這點小事打擾您我也不忍心,所以乾脆就自己來了。”
包拯方才已看過桌上東西,竟還是自己方才離開時的情形,並未缺少物件。他閱人無數,看這姑娘雖然天真爛漫,但眸正神清,不似奸佞之輩,想來所言非虛。
“姑娘,那封信在這裡,你看吧。”包拯從旁取了信,示意王朝拿給她。
莫研接了信,並不急著拆開,將信封對著燭火端詳了片刻,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接下來,取出信箋,同信封一般端詳半晌,方展開來細看:
欲擒兇犯錦豐天字二號
“姑娘可有何發現?”包拯問道。
莫研皺眉搖搖頭,道:“從這信上看,我也猜不出這人究竟是誰。”
一旁的王朝、馬漢心中不禁好笑,這信無提名無落款,也無地址,根本沒有由來可尋,她自然是不會知道。
包拯並不以為忤,仍問道:“那有何線索嗎?”
“這紙是浙東的竹紙,無加粉、加蠟,也不印花,市面上隨處可見,普通得緊,並無特別之處。”她凝眉道,“墨是松煙墨,並不加龍麝助香,也是尋常,可見這寫信之人並非什麼風雅之士。”
聞言,包拯點點頭。
“上面的字是小篆,墨蹟透紙而出,按提間力道有餘而輕靈不足,居然還學人金錯刀,寫出這樣的字……”她看著直搖頭,“……我若是他,羞也羞死了。此人必然是個粗通文墨的習武之人。”
“何以見得是習武之人?”王朝忍不住問道。
“非但是習武之人,而且還是個使劍的。”莫研微微笑道,“這字雖然醜,但筆勢勁挺流暢,運腕頗為乾脆。只是護尾卻時有時無,東漢蔡邕《九勢》稱:‘護尾,點畫勢盡力收之。’,此人不會護尾,多半是被習劍所誤,可見他所習的劍招必是一去無回,沒有餘地。”
“姑娘所言確有幾分道理。”
包拯與展昭相視微笑,目光中滿是贊許之意。其實,此信他早已與公孫策展昭二人細細探究過,得出的推論與她所說相差無幾。不期然,公孫策日間說的話浮上心頭--“我倒真想請大人將她召入衙內,定是個得力助手。”
“姑娘有這般本事,有沒有想過為朝廷效力?”他問道。
旁邊的王朝等人聽他如此問話,便知他意,都是一怔,心中皆道:縱然這姑娘聰明伶俐,但終是年紀尚幼的女兒家,又是江湖中人,如何能讓她入公門做事。
獨展昭一人,嘴角隱隱含笑,心下卻是贊同。他對江湖中人本無偏見,何況這姑娘論才智見識,並不在自己之下。
莫研很乾脆地搖頭:“我師父說這官府裡頭沒什麼好事,我不入公門。”
話音剛落,展昭眉宇微顰,心中暗道:這姑娘倒真是口無遮攔,如此一句話就把這滿屋子人都得罪光了。
包拯卻不惱,只微微笑道:“姑娘既然這麼說,那本府也無話可說了。展護衛所言不錯,朝廷之事,確容不得外人插手。姑娘好自為之,若是妨礙了公務,莫怪本府不留情面。”
莫研不滿道:“不入公門,我一樣可以查清楚。”
“姑娘所言差矣,死的是朝廷三品大員,這官場上的事錯綜複雜,既不足以為你們外人道,也非你們局外人能明白的。”
聽他說得有理,她一時間也猶豫起來,咬著嘴唇想了半晌:五師兄之事才是當前要務,等師兄的事了結之後再離開公門,豈非兩全其美。
如此一想,她便抬頭滿臉堆笑道:“包大人,你們開封府可還有缺嗎?我近日橫豎無事,不如替你們打打下手。”
包拯微微一笑:“這開封是京城,開封府要進一個人,豈是件容易事。”
聞言,展昭與公孫策相視宛然,包大人也玩起著欲擒故縱的把戲來了。
“你是開封府尹,難道你說了都不算?”莫研奇道。
包拯搖頭:“京城之地,天子腳下,自然是聖上說了算。”
“還得找聖上?”莫研撓撓耳根,轉身抬腳就往外走,“麻煩是麻煩了點,那我到宮裡走一趟就是了。”
這下,倒是包拯急了,生怕她會真去私闖皇宮,連聲喚住她道:“莫姑娘,你且等等。”
“還有事?”莫研停住腳步,回首道。
包拯頷首:“如此便先委屈姑娘,在開封府當個捕快吧!”
“捕快?”莫研歪頭想了想,“小是小了點,不過管用就行。”
包拯遂起身,朝王朝道:“明日到制事取個牌給她,此時也晚了,大家也都早些歇著吧。”
看他點了莫研當捕快,王朝、馬漢雖心中頗有疑慮,但仍依言退出書房。
“莫姑娘,你的劍。”
既然莫研已是捕快,那自然不能再扣著她的劍。展昭看莫研也跟著施施然地往外走,渾然忘了自己的劍還在他手中,只好趕上去遞給她。
莫研接了劍,隨手往後腰間一插,那劍嗖的一聲從她腰間穿進去……展昭定睛望去,這才看清原來此劍的劍鞘便是她身上的絞銀絲腰帶,軟劍輕巧,正好盤在她腰間,倒也方便。
“這捕快,月俸有多少銀子?”她抬頭問他。
“月俸三兩。”
她皺眉:“才三兩銀子……”
前麵包拯剛步下臺階,聽見他們說話,轉頭道:“對了,姑娘夜闖開封,此罪若饒,難以服眾,就先扣三個月的月俸吧!”
莫研瞠目結舌,連銀子響還沒聽到呢,怎麼就沒了!

清晨,開封府衙的後街已頗為熱鬧,從賣早食的小鋪裡升騰出團團的霧氣,一家一家的,豆汁、饅頭、包子、湯麵等等,林林總總,熱氣中夾雜著香氣撲面而來,直引得人食指大動。
王朝又叫了碗豆汁,然後望向坐在他對面的人--莫研正在吃她的第三個包子,一臉的乖巧模樣。卻不知馬漢絮絮叨叨說得那些衙門裡頭的規矩,她究竟聽進去多少。
“莫姑娘,你初入公門,一時半會也記不清那麼多規矩,好在來日方長,你自己多加留心謹慎才是。”馬漢熱心地講了這半日,自己連一個包子都未吃,“待會我領著你去見梁捕頭,你先和他從巡街開始把。”
“我不……街……”
這話含含糊糊的,莫研費勁地咽下口中的包子,又飲了一大口豆汁,方清脆道:“我不巡街!我是為了我師兄的案子才當的捕快。我去巡街,那我師兄怎麼辦?”
“你……當捕快都得從巡街開始。”馬漢急道。
莫研奇道:“都去巡街了,誰來查案?”
王朝拍拍馬漢的肩膀,示意他莫要著急,才緩聲道:“莫姑娘,你初入公門,不懂規矩。這新來的捕快都要巡三個月的大街才有資格開始查案。”
“三個月!那我師兄早就過堂了!”莫研不由有些著急,“你們這規矩實在不好,應該改改了。巡街和查案又沒有什麼關係,難道巡街巡多了,就越發能查案了?實在是沒道理啊!”
不遠處還有幾個正在用早食的捕快,聽見她的話,都往這邊望來,王朝、馬漢頓時大為尷尬,一時也不知該拿她如何才好。
“這個……就稍後再說吧。”王朝硬著頭皮接著道,“待會你和我先去領牌,領了牌你便算是走馬上任了。這個衣裳嘛……雖然還有幾套現成的,只怕尺寸都大,還得請裁縫量了重新再做。”
“不做也沒事!這個衣裳,又是黑又是灰,我瞅著實在不好看。”她皺皺眉。
馬漢是個粗直的漢子,日裡打交道的不是同行就是犯人,說話間自然不懂含蓄。此時看她諸多挑剔,他不滿道:“你又不是什麼天仙下凡,還挑什麼衣裳。”
這話語氣頗沖,莫研卻也不惱,笑吟吟道:“正因為不是天仙下凡,所以才更得留意衣著裝扮。難道長不得好看,還越發把自己往醜裡打扮不成。”
王朝、馬漢相視無奈,心中皆道:這姑娘怎的事事都有理!
兩人正在為難,抬頭見展昭朝這裡步來,忙起身讓道:“展兄!過來坐。”
展昭依言過來,看王朝、馬漢皆是一臉鬱鬱,莫研則滿不在乎地在吃包子,兩相對比,不由讓人覺得有幾分滑稽。
王朝見展昭眼圈隱隱發青,遂歎道:“昨夜裡直鬧到三更多,展兄回去也沒落下覺吧?”
展昭笑道:“我歷來睡得淺,早就習慣了。你待會可是要帶莫姑娘去領牌?”
“正是!”王朝頷首,無奈地掃了莫研一眼,後者已開始吃第五個包子了,“我原說讓她跟著梁捕頭巡街,梁捕頭是出了名的好性,不會欺負新人,誰知這姑娘她就是不肯。”
“你讓我先巡三個月街,那我師兄怎麼辦?我自然是不肯!”莫研抬頭沒好氣道。
展昭聞言微微一怔,他倒是忘了這規矩,新捕快都得先巡街三個月,想來包大人也未曾考慮到這層。她一心是想為師兄脫罪才勉強入的公門,此刻讓她去巡街,想來也知她定是不肯。
“規矩不可廢,”他緩緩道,裝著沒看見莫研瞪他,然後又道,“不過莫姑娘關心師兄,也是情有可原。不如讓她先查此案,待此案結束後,再去巡街,二位以為如何?”
論起官階,展昭比他們要高出不少,但他與王朝、馬漢相識甚早,又同在包拯門下多時,故對他們一直兄弟相稱,並不端架子,說話間也甚是柔和。
“如此也好。”王朝見展昭肯打這個圓場,自然再好不過,“既是這樣,那案子展兄最為熟悉,不如就讓她跟著你吧。”
他順手就把這個燙手山芋拋給展昭。
展昭倒也不介懷,點點頭。自昨日看她聰明過人,他心中也存了幾分好奇,若是她能發現自己未嘗發現的破綻,確也是好事。
王朝、馬漢見展昭點頭,頓時都松了口氣。馬漢忙又叫了一屜包子,將剛才未吃的都補上。
王朝喚了莫研起來,先帶她去領牌,再到巡捕房裡轉了一圈,不過是認認臉,免得日後有什麼誤會。不一會兒,兩人仍舊回來,莫研手上多了塊小銅牌,隨隨便便地拿著晃蕩,很不當回事。
“姑娘收好!這牌子雖小,但若弄丟了,讓別人撿了去冒充捕快,那罪可不小。”馬漢看她拿制牌渾不在意,忍不住道。
“哦。”
她老老實實地依言收入懷中,沒再冒出什麼話,倒讓馬漢有些錯愕。
王朝笑道:“方才領她去巡捕房,裡面的兄弟直說:包大人莫非是想效仿楊門女將,也弄個開封女巡捕來給咱們衙門增增色。”
聞言,展昭和馬漢都笑。
其實這話雖是玩笑,但那些人說時語氣口吻卻頗有些瞧不起莫研的意思在裡頭。王朝自己心中也對莫研不以為然,自然不會替她說話,不過是大家笑一陣罷了。
展昭用完早食起身,放了幾個銅板在桌上,朝王朝、馬漢略一拱手:“兩位慢用,小弟有事先行。”又對莫研道:“我今早正好要去案發官驛一趟,你就隨我來吧。”
莫研點點頭,也跟著起身,似乎又想起一事,轉頭認認真真對王朝道:“以後給嫂夫人買胭脂,別買那些二三錢銀子的便宜貨,味道實在太沖。上好的也越不過二兩銀子,質地味道都要勝出許多。你又不是拿不出銀子,下回可記著別摳門了。”
王朝愣在當地,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待他回過神來,她已隨展昭走遠。
“嫂夫人用的胭脂,她怎麼知道?難道你身上有味道?”馬漢湊過來,在他身上一通亂嗅,奇道,“我怎麼沒聞出來?”
“去去去!”王朝忙把他推開,心中直犯嘀咕:她怎麼知道我買的是二三錢銀子的胭脂?
……
展昭看莫研在自己身邊安安靜靜地走著,也不說話,一雙眼睛只在大街兩旁的鋪子溜來溜去,目光中透著股新鮮勁,活脫脫還是個孩子模樣。
她倒真是觀察入微,王朝脖頸處衣領沾上的一小點胭脂膏汁也沒逃過她的眼睛,想是剛塗了胭脂的夫人為他整理衣領時不小心沾上去的。展昭不由微微一笑,可以想見,方才莫研的寥寥幾句話足以讓王朝犯上一天的嘀咕。
“莫姑娘,”他忽想起,略住了住腳步,“我們還是先去驗過白寶震和那名官役的屍身,再去案發所在吧。”
“屍身!”
她的臉唰的一下變得煞白,結結巴巴道:“那個、那個……那個不是有仵作嗎?”
“雖說有仵作,但只怕難免會有疏忽,此案事關重大,我想,應當再細細驗過。”
“展大人說得是……不過……我們還是先去那家官驛瞧瞧,我一般習慣最後再看那個……”
莫非她怕見屍首?展昭心中奇道。
姑娘家見了屍首膽小怯懦原也是常事,只是他原以為莫研是江湖中人,膽子怎麼說也應該比尋常姑娘家大些才對。
“可好?”她拿眼偷溜他的神情,試探問道。
“也好。”
展昭不欲為難她,便應允了。
官驛距離開封府衙頗有些路,兩人沿著大街走了很長一段,又拐了幾個彎,一處掛著‘官’字燈籠的黑漆大門出現在眼前。
“就是這裡。”
莫研略看了看四周,奇道:“京城有幾處官驛?怎的這處如此偏僻?”
“此處官驛最小,所以偏僻。”
“白寶震好歹也是三品大員,上京怎麼會住到這麼小的官驛裡來?”她微皺了眉,“除非……”
後面的話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兩人心中想的卻都是一樣:白寶震偷偷上京,為避人耳目,普通客棧人多嘴雜,難免走漏風聲,還不如官驛來得清靜。
展昭上前叩門,過了好半日,才有位瘦瘦小小的老官役來開了門。
“展大人,是您啊!”老官役看上去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
展昭掃了他一眼,淡道:“這幾日,除了我,可還有別人來過?”
“就來了些官差把屍首搬走了,除此外,再無別人。”
“他是這裡的官役?”莫研探入頭來,奇道,“不是說你死了嗎?”
那老官役與她大眼瞪小眼,直到她掏出小銅牌在他眼前晃悠,方道:“小人沒死,死的是宋離。小人那晚酒喝多了,什麼都不知道。”
“哦!”莫研笑嘻嘻道,“酒是好東西,也虧得你喝多了,要不然只怕你也……”她伸手往自己脖子上一架一劃,吐吐舌頭扮了個鬼臉。說罷,也不理呆愣在當地的官役,自顧自地跨進裡面。
展昭看她也不問出事地點在何處,只在驛中轉悠,他也不急,立在一旁靜靜等候。
莫研來回踱了兩三趟,方抬頭問老官役道:“這院子的花草多久澆一次水?”
“四五天澆一次,有時下雨就不澆。”老官役頓了頓,“前兩日的秋雨直下了一天一夜,所以小人也一直沒澆水。”
“出事那夜也下著雨?”
“是。”
莫研面露喜色,又在這官驛來來回回轉了幾圈,時而俯身細看,時而又躍上牆頭,大概過了一盞茶工夫,她蹲在牆頭朝展昭招手……
“展大人!你來看看這個!”
他依言躍上,循著她的手指望去,牆頭上有幾處青苔被壓扁的痕跡。
“腳印?”
展昭嘴角微揚,眼底有一絲贊許之意,其實他那日來的時候就已經發現牆頭的腳印,閉口不言,不過是想看看她能不能發現而已。
伸出手順著痕跡虛劃了一下,莫研顰眉道:“有兩個人,都是男人,身長七尺……”她用手掌在腳印處比了比,“另一個矮些,大概是六尺有八。只有進的腳印,想是事後從門口出去的。”
展昭點點頭,她的推測與他的一般無異。從腳印來推測一個人的身高,這還是他初入公門之時,在辦案中從包拯身上學到的。她竟不知從何學來,或是無師自通?
“這裡也有!”
莫研輕輕旋身躍下,示意他也下來,指著院中幾處地方給他看:“雖然只有足尖的痕跡,但也可以看出一個朝東面而去,另一個朝西北面而去。”
“西北面是廂房,白寶震就死在那裡;東面是廚房,死的是官役。”展昭淡道。
老官役在旁驚道:“不是說已經抓住兇手了嗎?難道這兇手還有兩個不成?”
莫研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抓那個可不是凶……”
“莫姑娘!”展昭沉聲喝住她,目中有威鎮之意,示意她莫要亂說話。
冷哼一聲,她頗不以為然,別開臉去,卻沒再說什麼。
“去廂房看看吧。”
展昭越過她率先往後面廂房走去,心道,這姑娘既入了公門,怎的說話還是如此口沒遮攔。來日方長,她這性子自己要吃虧不說,只怕還會連累開封府。
推開那間廂房的門,便見地上乾乾淨淨,與之前來時的狼藉模樣大相徑庭。他一怔,剛要問話,那老官役已趕上前來,賠著笑道:“我昨兒才把這屋子給打掃利落了。”
“誰讓你打掃的?”展昭面色一沉。
“這個……”老官役忙道,“小人是想這廂房裡頭還得住人,一地的血跡總留著怪瘮人的。”
“那麼,廚房你也一定打掃過了?”莫研探頭問道。
“……是,小人日常做飯做菜,若是不打掃,這實在是……”老官役苦著臉,“不瞞二位,自我那兄弟宋離死後,小人獨自一人住在此處,說不害怕是騙人的。”
莫研不耐聽他囉唆,進得門去,四下打量,發覺不僅地上清洗過,一併連桌椅床櫃也都抹洗過,不由冷笑道:“看不出,你這麼個人,打掃的功夫倒還真細緻。”
聽她語氣有異,老官役訕訕不敢接話。
“你的月俸是多少?”她宛然一笑,又問道。
“月俸一兩銀子。”
“才一兩銀子?這家裡頭上上下下的吃穿用度怎麼夠用呢?”莫研側頭看他,道,“想必是平日裡客人裡的打賞不少吧。”
“姑娘這是說笑話呢。我們這官驛小,又偏僻,來的人自然也少。有時一兩個月也未必有人來,誰承想,這一來了人就出事了……”老官役愁眉苦臉道,“就是有人打賞也不過仨瓜兩棗地打發我們罷了,這些年真是越發艱難了。”
莫研掃了展昭一眼,後者盯著老官役的臉,似乎正在思量他的話。
“越發艱難了?”她轉頭望向老官役,仍是笑嘻嘻的模樣,目光卻驟然銳利起來,“怎的這麼艱難,你還喝得起小陽春?”
小陽春是聞名京城的好酒,一兩二錢銀子方能打半斤酒。展昭不知莫研從何處得知這官役喝的是小陽春,但看老官役一臉慌張,便知被她一語言中。
“小人、小人……小人喝的不是小陽春,是自家釀的米酒。”老官役強自鎮定道。
“自家釀的米酒能飄出小陽春的味,”莫研冷笑道,“那你家真應該開酒坊,想必一定是客似雲來。不如先把你床底下藏的米酒,拿來給我嘗嘗。”
老官役被她說得心頭大慌,不知該如何是好。
展昭淡道:“還不快去拿來!”
“展、展大人……”老官役咚的一聲跪下,怎麼也不敢去拿酒,“這酒確是小陽春,可是……可是……此事確實與小人無關啊!這錢是白大人賞給小人的!”
“他賞錢給你做什麼?”
“他說他此事上京甚為隱秘,就賞了小人些銀子,讓小人不可走了風聲。”
“你可知,他上京所為何事?”
“小人不知……”他飛快道,忽又聽見莫研在旁輕輕一笑,慌忙補道,“不過他曾讓宋離替他送信給三司使大人。”
展昭與莫研相視一驚,同時道:“信中寫些什麼?”
“這個小人確實不知!那信小人並不曾見過,只是聽宋離說要出門送信。何況,小人也不識字啊!”
莫研蹲下身子,拍拍他肩膀,笑道:“起來吧,怕什麼,你不過是拿了點銀子而已,又不是殺人放火,我們自然不會吃了你。”
看這老官役模樣不似撒謊,也再問不出什麼,展昭遂與莫研出了官驛。回來路上,相比起她一副輕鬆自在的模樣,他卻只是皺眉思量。
行了一會,他忽問道:“對了,你怎知道他喝的是小陽春?”
“那是個老酒鬼,他一開口我就聞到味了。”她皺皺鼻子,不舒服道。
“我怎麼沒聞到?”
“你的鼻子怎麼能和我的比!”她理所當然地道,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這種味道還是聞不到的好。”
“那你怎知他將酒罈藏在床底下?”
她嘻嘻一笑:“我不知道,我瞎猜的。我師父就老把酒罎子藏在床底下。”
展昭不禁宛然,她的運氣還不錯。
“對了,展大人,這下是不是可以把我師兄放了?”她喜滋滋問道,心下想此事既然與張堯佐有關,那麼就是與師兄無關了。
他搖搖頭,卻不吭聲。
莫研看他如此,急道:“此事已經很清楚了啊!兇手有兩人,不會是我師兄……”
“莫姑娘!”展昭喝住她,“此間是鬧市!”
她奇道:“那又怎麼樣?”
他望著她,正色道:“姑娘既已是公門中人,就該明白輕重,此案關係朝廷命官,勿在人前談論案情。”
“哼……”莫研雖知道他所說也有些道理,但卻不喜這只貓如此說教,故意道,“難怪說你們這些當官的總看人不像好人。這滿大街的人難道不是大宋子民?天下人管天下事,官府朝廷若是清明,又有何不足為人所道!”
展昭看她強詞奪理,心中雖然微微惱怒,但並不欲與她爭辯,只淡道:“現下我們去府中屍房。”
聽到“屍房”二字,她不由得就先軟了腿,偷偷瞥一眼他,看他神色冷然,只好默不作聲地跟著他走。

此時已近隅中,畢竟是京城,街上已是熱鬧非凡。早間一些還未開門的鋪子也都開張了,來來往往的人也比來時多了許多……莫研卻無心再看,只覺得距離開封府越近,心就跳得越厲害,待一路和展昭進了開封府的西角門後,幾乎是心跳如鼓,不能自已了。
屍房距離牢房甚近,是一處單獨的小院。展昭推開院門,喚了幾聲“周叔”,無人應答,想是仵作有事出去了,便徑直入內。
莫研在院門口猶豫了許久,才一步三蹭地跨入小院。小院正屋的門已被展昭推開,隱約可看見幾張長桌在內,一股惡臭撲面而來,她腳下一踉蹌,險些栽倒。
“莫姑娘,進來吧。”展昭回頭道,這才留意到莫研已是面白如紙,與方才意氣風發的模樣大相徑庭,不由問道,“姑娘可有何為難之處?”
莫研硬撐著面子,勉強搖搖頭,卻也不進去,站在距門口一丈之外,猶豫問道:“那兩個……都在裡面?”
展昭點頭,看她的臉色開始發青,目光飄浮。
“你……不要緊吧?”他還是覺得問下比較好。
“嗯?”她的反應似乎也慢了許多,半晌才猛地抬頭道:“我挺好的!有什麼要緊的?”
“那進來吧。”
她既然這麼說,展昭也不再多言,率先步入屋內。
白寶震和官役的屍首停放在屋子的西首,用兩塊白布蓋著。此時雖然已不是暑熱天,但這屍首停了兩天,已開始散發出隱隱惡臭。展昭素性愛潔,嗅覺雖不如莫研,但聞此惡臭也不禁胸內翻騰,泫然欲嘔。但他也只是微顰了眉,強自忍耐。
莫研終於進了屋子,目光剛剛觸及那兩幅人形白布,便慌忙移開,腳步千斤重一般,艱難萬分地挪了過來。
然後,展昭緩緩揭開一幅白布,白寶震的屍身赫然在目,蒼白的皮膚上浮現著暗青色屍斑……
浮腫而變形的臉。
毫無生氣的軀體。
彎曲僵硬的手指。
砰的一聲,展昭回頭望去,莫研已不見蹤影,門被撞得直搖晃。
他只好覆蓋上白布,輕歎口氣,走出屋子。
待他找到莫研的時候,她已經跑到了廚房附近,幾乎將開封府跑了個對穿,正坐在樹下怔怔地發呆。
“莫姑娘!你沒事吧?”展昭看她似乎受驚不淺,關切地問道。
莫研慢騰騰地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茫然,卻什麼話都不說。
展昭辦案日久,也曾看過一些女子怕見屍首,卻也不過是驚叫掩面而走,嚴重的或者會哭泣,但像她怕得如此厲害的,卻是費解。
正巧,廚娘馬大嫂出來,看見他們二人,笑道:“展大人,怎麼有空來這裡?可是餓了,要不我給您弄些點心嘗嘗。”
這馬大嫂年紀不過二十四五歲,娘家姓傅,單名薇字,因廚藝了得,深得包夫人賞識,故一直跟隨著包拯。三年前又由夫人做媒,嫁給了馬漢。
展大人與馬漢以兄弟相稱,自是不敢輕慢於她,忙拱手施禮道:“嫂夫人!”
馬大嫂看莫研坐在地上,呆呆怔怔的,一點反應也沒有,奇道:“這小姑娘怎麼了?是不是被誰欺負了?瞧這可憐勁的……”
“她……方才去了趟屍房。”聽她話中意思倒好像是說自己欺負莫研一般,他忙解釋道。
“屍房!”馬大嫂蹲下身子摸摸莫研的小臉,朝展昭嗔怪道,“你們辦案也得盡人情啊,怎麼能帶姑娘家去屍房,難怪嚇成這樣!
展昭尷尬一笑,卻不知該說什麼。
“來,跟我進來喝點熱湯,壓壓驚!”馬大嫂拉起莫研往廚房裡頭走去,後者很順從地跟著她走。
“展大人,您也進來!”她轉頭又朝猶在當地的展昭喊道,也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就進去了。
展昭無奈,只好依言入內。
馬大嫂領著他們進了旁邊的小廚房,讓他們在小桌邊坐了。
廚房裡的小灶上正燉著一鍋湯,濃濃的香味在他二人周遭縈繞。聞著這香味,莫研的眼珠子似乎也被熏得靈活起來了。
“當歸牛肉湯!”她聞著味,開口道,“還加了風連草。”
“姑娘好靈的鼻子!”馬大嫂尋了碗,給他們各盛了碗湯,笑道,“快嘗嘗,我熬了二個多時辰,看看入味了沒有?”
展昭吹了吹熱氣,輕抿了一口,肉香中裹著當歸的味道,開人心脾,有禮笑道:“很好喝,多謝嫂夫人。”
再看莫研,因湯還燙著,她只能捧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卻沒有放手的意思。
“這姑娘,肯定是嚇壞了!”馬大嫂看她喝得津津有味,心中也十分高興,用手撫著她的頭髮道,“喝了湯,身子暖和了,就什麼都不用怕了。”
莫研一口氣喝完湯方放下碗來:“您真是個好人!難怪煮的湯也這麼好喝!”她烏溜溜的眼珠看著馬大嫂,滿是感激之意,這話說得十分誠摯。“湯裡加了風連草,絲毫不減湯的濃香,又去了肉的澀意,添了幾分甘甜,方能把這尋常的湯煮得如此好喝。……難為您是如何想來的。”
這番話聽得馬大嫂大為高興。平日裡誇讚她廚藝的人也不少,可惜這開封府中人雖多,卻無精於此道者,花再多心思的菜肴也不過就知道“好吃”二字而已。她聽莫研誇得正是精妙之處,頓時如得知音一般,歡喜不盡。
“這姑娘……你叫什麼?”
“我姓莫,單名研字,是這府裡新來的捕快。我在家排行第七,您叫我小七就好了。”莫研笑眯眯道。
展昭望了她一眼,這後半句話倒未曾聽她對別人也這麼說,卻對初識的馬大嫂這般親密,他雖不解,也只道是女人之間更容易親近。
“你就是那個新來的捕快!”馬大嫂奇道,“我倒是聽我們當家的說過。”她早間還聽馬漢抱怨這姑娘刁鑽古怪,很難相處。此時看莫研乖乖巧巧地坐在那裡,與馬漢所言全然不同,不由奇怪。
此時,展昭在旁也喝完碗中的湯,起身拱手道:“嫂夫人,我們還有事在身,不便久留。”
馬大嫂收了碗,笑道:“去吧去吧,我知道你們忙。得了空就過來,我會做的還多著呢。”最後這句話卻是對莫研說的。
莫研笑著點點頭,方隨著展昭一起出去。
“我們現下……還回那裡去?”一出門,她便猶豫問道,只怕展昭又要去屍房。
“不,是去向包大人覆命。”

他們至外書房時,包拯剛剛接到來自江南的信函,正滿臉怒氣。公孫策在旁也是緊皺了眉頭。
“不如讓學生走一趟江南吧!”
“不可!”包拯斷然否定,“先生雖是足智多謀,卻也只是個文弱書生,若是著了他們的黑手,你讓本府如何自處!”一抬眼看見展昭與莫研已進來,方深吸口氣,擺手示意他們落座,又喚人上茶。
展昭將所發現之事細細稟明。
“白寶震曾讓人送信給張堯佐!這信中說得果然不假!”包拯怒道,“江南便是張堯佐的小金庫。”
“莫非江南的信到了?”展昭道。
公孫策點點頭:“上面說,僅在河道這項上,粗算每年就貪墨五百萬兩以上,何況織造府……如今他怕江南貪墨案會查到他身上,定是搶先下手殺了白寶震,只可惜我們找不到證據。”
“連送信之人都被殺了。”展昭低道。
“眼下一定要儘快拿到他貪墨的證據,否則,只怕死的人還會更多。”
“大人指的是……?”
“賬冊!據本府看來,白寶震雖然想不到張堯佐會殺他,但他此番上京必是想找張堯佐商量對策,賬冊是張堯佐捏在他手中的把柄,他斷不會帶上京來。”
展昭起身道:“那屬下速去趟江南,拿回賬冊。”
包拯凝眉:“只怕張堯佐會從中作梗,從白寶震便可知他心狠手辣,展護衛,你定要當心才是!”
“大人放心,屬下自當小心!”
莫研在旁聽了半天,什麼江南貪墨,什麼賬冊,她全然沒有放在心上,心中只惦記著師兄一事,忍不住插口道:“包大人,既然如此,您是不是可以把我師兄先放了?”
包拯一怔,卻搖了搖頭:“此時我們只是懷疑,卻沒有證據證明一定是張堯佐,你師兄一時還不能放。”
“你們……”莫研有些急道,“事情不是明擺著,究竟還需要什麼證據?”
“賬冊!”包拯沉聲道,“要有張堯佐貪墨的賬冊。”
“賬冊在江南?”她隱約想起方才展昭所言,“把賬冊拿來就行了嗎?那我去拿便是,不用擾煩展大人了。”
“莫姑娘!”展昭實在有點頭疼,“你不能去!”
她奇道:“為什麼?”
公孫策在旁饒有興趣地問道:“你知道賬冊在什麼地方嗎?”
“不是說在江南嗎……織造府裡頭吧。”
“那麼,你知道該如何才能拿到賬冊嗎?”
“自然是找他們要,若是不給,那就只能偷了。”她乾脆道。
公孫策與包拯交換下眼神,這賬冊是私賬,白寶震定然藏得甚為隱秘,要自然是要不來。偷的手段雖不光明正大,卻倒也實在,只怕還可行。
包拯沉吟片刻:“展護衛,不如就讓莫姑娘隨你走這趟吧。”
“大人……”
“我一人就可拿回!”
展昭與莫研兩人同時開口。她顯然沒想到他也會這麼說,奇怪地望了他一眼。
“大人!”他複道,“此行只怕兇險,還是屬下一人行事利落方便些。”
包拯還未開口,莫研已不可思議地跳起來,盯著他道:“你是怕我拖累於你?”
展昭確有此意,所以只好不吭聲。
“我除了武功比你差那麼一點點,哪裡不及你了?”她怒氣衝衝盯著他。
“展某只是不願姑娘涉險。”
“包大人!”莫研拱手施禮,毫不客氣道,“展大人武功雖高,行事卻過於魯莽,江南之行還是我去合適些。”
展昭苦笑,他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說他行事魯莽。
“展護衛魯莽,何以見得?”包拯奇道。
“他只單憑一封來歷不明的信,就莽莽撞撞地把我師兄抓了來,這可不是魯莽嗎!”說到這裡,她沒好氣地瞪了展昭一眼,“若不是因為他,我師兄又怎麼會有牢獄之災,更別說還有性命之危了。”
這姑娘雖然聰明,對於朝廷官場上的事卻是一竅不通,包拯在心中暗歎。那李栩既是有人故意栽贓,且證據確鑿,若是不拿他,只怕很快會以辦事不力或者徇私枉法落人口實。
“莫姑娘,你就隨展護衛走趟江南吧!一切聽從他調派。”包拯沉聲道。
“聽他調派!”她不情願道。
公孫策笑道:“展護衛官居四品,你原就該聽他的。”
見包拯依舊如此安排,展昭也不再多言,施禮道:“屬下領命,明日一早便啟程。”
莫研悶頭不響,顯然心不甘情不願,卻也無法。

聽說展昭又要出門,王朝、馬漢倒不以為意,因為他一年中倒有半年在外奔波。不過,當聽到莫研竟與他同行,兩人都不由露出驚詫之意。
馬漢務實,回屋翻了翻老皇曆,出來拍拍展昭肩膀道:“要走今夜就走,明日玄鳥歸,沖馬煞東,不宜出行。”
展昭笑道:“那明日宜什麼?”
“宜嫁娶,開倉。”
不等展昭開口,王朝便用力捶了馬漢一拳,不滿道:“你不讓他出行,難不成還讓他嫁娶不成。”
“皇曆上就這麼寫的,我有什麼法子?”
“都像你這麼老實,天天照著老皇曆來,咱們成天就不用做事了。”
“馬大哥也是一番好意。”展昭笑道。
“展大哥莫替他說話,去年有一回,他拿了本《玉匣記》來唬我,什麼初一至初九,是北斗九皇降世之辰,世人齋戒,硬拖著我吃素,說是此日勝常日,有無量功德。到了初八那日,餓得我腿直打抖,他又非得拖著我去放生,說此日涅槃,放生一個,比常日有十千萬功德。結果倒好,害我掉河裡,寒冬臘月的,回來就病了一場。”
馬漢垂頭喪氣:“那怎麼能怪我!就算《玉匣記》有所出入,老皇曆總該沒錯吧。”
三人正說著,張龍趙虎正好進來,見展昭也在,張龍笑問道:“展大哥,你明日可是要和那位莫姑娘同行?”
展昭點點頭。
“我方才還在大牢門口看見她。”趙虎笑道,“她可是開封府裡頭的第一個女捕快,大人想得倒妙。”
“大牢門口?”展昭顰眉問道,莫研性情稀奇古怪,若說她有心思劫牢,他倒也不會太吃驚。
“是啊,和守牢的稱兄道弟,說得熱乎著呢。我遠遠地聽著,好像是央求他們多多照顧她師兄,又塞銀子打點,只說讓他們給李栩加些菜。”
“是這樣。”展昭方放下心來。
王朝笑歎道:“看不出那姑娘刁鑽古怪的,對她師兄倒是挺好。”
“若不是為了她師兄,她怎肯入公門。”展昭微微一笑,“可見,也是情義中人。”他知道她雖無惡意,說話行事卻是江湖習氣難改,諸事百無禁忌,只擔心她將這開封府上上下下都得罪完了,再難在這府裡待下去,豈不是辜負了包大人一番苦心。
眾人聞言,細細一想,皆點頭。
此時的莫研正在馬廄對著馬夫千叮萬囑,要他多多照顧自己那匹腿上受傷的棗紅馬,渾然不知自己正欠下展昭一個人情。

次日,天才濛濛亮,他們兩人便自開封出發,沿著開封通往江寧的官道一路疾馳。午時也只在小鎮買了幾個饅頭包子充饑,便繼續趕路。晚上又因趕路錯過了宿頭,趁著夜色行了半日,兩人方尋了處地方想將就一夜。
撿些樹枝,生了火,莫研從包袱裡取了饅頭在火邊烤了烤,喜滋滋地啃了起來。
“展大人,照這樣趕路,大概幾日可到姑蘇?”她邊啃邊抬頭問道。
“大概四五日就可到了。”
展昭也在吃饅頭,這些饅頭是午時買的,此刻早已冷硬,自然是吃不出一點味道來,好在他常年在外,早就習慣了。
看他和自己一式一樣地啃饅頭,莫研歪歪腦袋,笑道:“老實說,我倒沒想到像你這麼個四品官也肯在這荒郊野地裡吃冷饅頭,你們當官的不是都得高床軟枕、錦衣玉食地伺候著嗎?”
展昭微微一笑,不答反問:“你就因為這個看不起當官的?”
“當然不是!”她搖搖頭,“他們若真是為民著想,日子過得好些,倒也說得過去。可惜,大多人的腦子裡只想著怎麼搜刮民脂民膏,哪裡管百姓的死活。”她用力掰了一大塊饅頭塞入口中。
“姑娘此言偏頗,貪官污吏雖有,卻擋不住這方青天。”展昭語氣舒緩,火光映在他臉上,是柔和溫暖的橘紅色,“希望將來還可以越來越少……”
莫研不以為然地繼續掰饅頭,心中暗道:此人入公門多年,經歷甚多,怎的還如此天真。
她的神情並不加掩飾,展昭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是現在的她又如何能懂,也許日後她也能漸漸明白過來。
兩人一時無語。莫研三口兩口啃完了饅頭,將斗篷在地上鋪好,和衣躺下。
展昭又給火堆添了些柴火,方靠著樹閉目養神。
萬籟寂靜,除了火堆中不時爆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偶爾還能聽見幾聲秋蟬的鳴叫聲。雖是初秋,夜裡的涼意卻不容忽視,由腳底直鑽進來,如絲如絮般地滲入體內。
不知過了多久,莫研縮縮肩膀,輕聲道:“展大人、展大人……你睡著了嗎?”
“……沒有……”
展昭剛剛淺淺入睡,便聽見她在喚他,只好又睜開眼睛。
“你聽見蟬叫了嗎?”
“聽見了。”
她的聲音又小又低,倒像在別人家裡做賊一般:“那你聽沒聽說過,蟬其實是冤魂化成的,叫,是在喊冤。”
“沒有。”
被她這麼一說,他也隱隱覺得蟬的叫聲是有幾分邪氣。
“你……殺過人嗎?”隔了半晌,她又問。
“殺過。”
“那你怕不怕鬼?”
“死在我劍下的人並不冤,我不怕。你殺過人?”
“沒有。”
“那你怕什麼?”
“我怕那些鬼認錯人……”她輕輕道,回答得很認真。
展昭不由無聲地微笑,怕見屍體,怕鬼,蜷縮在火堆那旁的她分明還是個孩子。他俯身撿了幾塊小石頭,待蟬再叫時,揚出手中的石頭,噗噗兩聲,頓時歸於寂靜。
“時辰不早了,睡吧。”他溫和道。
她似乎低低咕噥了一句什麼,裹了裹衣服,把頭埋進袍子裡,方沉沉睡去。
不過兩三個時辰,幾縷曙光透過樹木的縫隙落下,火堆早已熄滅,餘了一絲嫋嫋青煙,混在清晨的薄霧裡,四下飄散開來。
展昭倦倦地睜開眼,剛想要起身,腰背上傳來一陣劇痛,逼得他不得不又坐了回去。他無聲地咬咬牙,這是老毛病了,陳年的舊傷,每日起時都會酸痛。若是到寒冬,更是僵硬如鐵,必要用熱毛巾敷上一炷香工夫,方能活動開來。此時只是初秋,大概是因為在郊外,更深露重,寒氣入體,所以痛得越發厲害了。
伸手到腰間,揉了一會,他方扶著樹慢慢站起來,抬眼處正看見莫研不知何時已經醒來,烏溜溜的眼珠子正盯著他……
“你腰上是舊傷吧。”她倦倦地打了個呵欠,坐起身來,伸展下身子,同情道,“現在你還忍得住,等老的時候就難挨了。”
她說的確是實話,不過也確是不太中聽。
展昭只是笑笑,不吭聲。
“我知道有種藥酒不錯,你不妨試試?”她凝眉想了想,“不知道江甯、姑蘇有沒有得賣?”
“只是一點老毛病,不用費事。”展昭推辭道。傷在腰背,自己推拿不便,他生性又不喜勞煩他人,故只是在得空的時候到醫館中請大夫推拿一番。
莫研聳聳肩,不再多言,收拾好東西,兩人上路。
如此又趕了兩日的路,黃昏時到了江邊的一座小鎮,天色已晚,找不到船渡江,所以他們只好就在小鎮落腳。
小鎮不大,只有一家客棧,展昭與莫研幾日都未吃過熱飯,這下子倒是可以好好休息一番了。
莫研興致勃勃地點菜時,展昭環顧四周,大概是因為地處江邊渡口,這家小客棧雖然頗為簡陋,可是生意居然不錯。大堂裡頭三三兩兩坐了幾桌的客人,口音各異,顯是來自各地的人。
“……有鱸魚嗎?要一斤多的,一斤以下的我可不付銀子!”莫研已經盯著牆上的菜牌看了半日,又問了半日,還是沒決定吃什麼。
“真對不住您,小店沒有鱸魚,後院還養著條花鰱,紅燒、清蒸、魚頭做湯都使得,您不妨嘗嘗?”
“花鰱?”她支著腮想了半晌,才搖搖頭道,“不要!”
展昭已在旁等了半日,看她還沒有點完菜的意思。此時門口進來兩位大漢,店小二想上前招呼,又礙于點菜的莫研,一臉的為難相。
“小店還有新鮮的野鴨子肉,燉得爛爛的,姑娘不妨嘗嘗?”店小二耐著性子道。
“野鴨子肉……可加了陳皮?”
莫研還在猶豫,轉頭看見展昭無奈地盯著她,遂問他道:“野鴨子肉,你吃嗎?”
“就野鴨子肉吧,再來兩個時令菜,一碗湯。”展昭對店小二幹脆利落道,“湯清淡些便是。”
“好嘞!客官您稍候,菜馬上就來!”
店小二生怕莫研又沒完沒了,忙不顛兒地跑去照顧另外一桌。
莫研不滿道:“你這麼馬馬虎虎地點菜,又不問清楚,萬一不好吃怎麼辦?”
“能吃飽即可,這不過是鄉野小店,想來做法也不會太講究,何必為難人家。”
“我哪有為難他。”莫研嘀咕了一句,別開臉去,望向他處。不過一會兒,依舊轉了回來,對他低聲道:“那桌的人也是從京城來的。”
展昭循她目光望去,與他們隔了三張桌子,正是方才剛進門的兩名大漢。
“有什麼好酒好菜都端上來,再開兩間上房。”其中一名大漢對店小二道,目光卻有意無意地飄向展昭這桌。
“你們識得?”莫研奇道。
展昭搖搖頭:“我不識得他們。”
“不過他們好像識得你。”她百無聊賴地拿著筷子在手中擺弄,展昭在京城名氣不小,有人識得他倒也不奇怪。
那兩名大漢都帶著劍,雖然穿著普通衣衫,打扮得如江湖中人一般,行事氣度卻免不了帶出些官家做派,倒更像是官府中人。
“右邊那人頭上戴的方巾,好像是京城絲翠坊的。聽說薄如蟬翼,輕若浮雲,三兩銀子一塊呢。”
展昭凝目望去,他雖不懂頭巾質地,但看到了劍鞘上所鑲嵌的貓眼,也知道價值不菲。方才進來之時,他留意了二人的腳步,顯然內功不弱,加上兩人腳下都穿著半舊的官靴更讓他肯定這兩名是喬裝打扮的官府中人。
這樣的兩個人如何會出現在此地?展昭心中疑慮,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對莫研笑道:“你初到京城,對衣料倒懂得不少。”
“我本來想買一塊給二哥哥的,不過銀子不夠,只好作罷。”她無不遺憾道,打點了大牢的看守,身上只剩下一點碎銀子。
說話間,店小二已將飯菜端上來,託盤中擺著一大碗香噴噴的野鴨子肉,新鮮的河蚌燒芽草,並兩碗白米飯。
莫研吃得極香,三口並兩口吃完,說是不放心馬匹,要去馬廄看看,轉身就走了。展昭獨自吃完,便回了房間。


剛剛回到屋內,展昭便故意弄了些聲響,佯裝熄燭上床,待得片刻,他推開窗子,縱身躍上屋頂,悄然無聲地沿著屋脊向東行去。方才那兩名大漢回房時,他便留了意,暗暗記下他們所住房間。此刻行至房間上方,使了個倒鉤翻下,貼在窗外,聽見裡面正在說話……
“展昭果然也往江南趕去?多半是為了那件事?”裡面一人煩躁道。
另一人語氣頗有些猶豫:“不知道……
聽到此處,展昭暗道:“這二人是如何知道我往江南去?”
正想著,裡面又道:“展昭旁邊那個小姑娘是誰?怎的從未見過?”
“區區一個小姑娘何足為道,看她身形,便知內力修為遠遠及不上你我,不必理會她。”
裡面沉默了半晌,才道:“早些歇息吧,明晨還得趕路。”
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忽然一人厲聲喝道:“是誰!出來!”
展昭一驚,以為自己被他們發覺,飛身躍上,卻發現屋子另一面也有個黑影狼狽逃來,就從自己眼前掠過,身影纖細,分別就是莫研!
她竟不知何時伏在了另一面的窗外偷聽,又不知是如何被發覺的?
展昭聽見那兩人已經破窗而出,追蹤而來,來不及多想,故意亮出身形,往一旁躍去,先替她引開那兩人。
小鎮甚小,展昭足尖輕點,幾下輕縱,便將人引至郊外。
月明風清,江邊蘆葦在風中輕輕搖擺,浪拍打著岸邊,展昭靜靜抱劍而立,等著那兩人追上來……
“原來是你!展昭!”
“二位果然識得展某。”展昭微微一笑。
“展昭!你未免自視過高了吧,”七尺大漢冷笑道,“單打獨鬥,或許我不是你的對手,但我二人聯手,你也占不到什麼便宜。”
說話間,兩人已抖出劍來,銀白的劍映著冷冷的月光,毒蛇般直取向他。
巨闕在展昭手上溜溜打了個轉,卻只是用劍鞘格開,並不出鞘。他躍出一丈開外,持劍而立,淡道:“二位兄台恐怕有所誤會,展某並無意與二位交手。”
二人聞言,劍勢一滯,停下手來。平心而論,與展昭相鬥,他們並無勝算,自然不會想要硬碰。
“既然張大人派二位前往江南,二位不妨與展某同行。”展昭微笑道。他想知道此事背後主使之人究竟是不是張堯佐,故意詐一詐他們。
“你怎麼……”高個子奇道,卻被那矮個子打斷他的話,冷道:“什麼張大人李大人,我們根本不認得。”
他們兩人變化的神情盡入展昭眼中,他只淡淡一笑:“二位既然不承認,展某也不便勉強。此番包大人命展某下江南,也曾說過其中厲害,命展某一定要小心行事……”他頓了頓,才繼續道,“大人的意思,這一品大員是朝廷命脈,棄車保帥的道理他自然明白。”
後面這幾句話他說得極慢,留意著二人的神色……那兩人雖說聽得懵懵懂懂,卻也隱隱覺察出他像是在暗示他們,包拯出於穩定朝局的考慮,也不想揪出張堯佐,他們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沉默了半晌,矮個子始終對展昭心存忌憚,遂亮出大內侍衛的金牌,冷道:“展大人所言在下聽不懂,我二人只是奉上頭的命令辦差,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展昭心中一凜,他方才只是想引他們說出幕後之人,卻不料他們亮出身份,這卻是他所料未及的。
“告辭!”那兩人說罷,微一拱手,轉身便走。
展昭獨自立在河邊沉思,他原以為這兩人只是張堯佐雇來的爪牙,就算套不出他們的話,也可以制住他們,卻沒料到到他們竟然是大內侍衛!
大內侍衛、大內侍衛……不僅自己無法牽制住他們,而且還說明此事已經牽扯到宮內。他得想個法子將此事告知包大人才可。
秋風微冷,他轉身往回走了幾步,行至一株老樹下,輕歎口氣,道:“……下來吧。”
一人自樹上輕飄飄落下,怒容滿面地瞪著他,正是莫研。
“展大人,我問你,什麼叫作棄車保帥?誰是車?誰又是帥?”
展昭看著她,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無奈,知道她必是聽到了方才的話,對自己起了疑心。
這樣來質問他,仍是孩子氣……他嘴角隱著一絲笑意,她怎的如此沉不住氣,若他當真是她所想的那般,像她這樣質問,除了給自己招來無妄之災,又有何用。
“你笑什麼?”看他唇角微揚,笑容淡若清風,莫研越發氣惱,急道,“包大人是想棄我師兄,保住張堯佐,是不是?”
“不是!”
“張堯佐是朝廷一品大員,你們官官相護!”
“沒有。”
“方才你們所說,我聽得清清楚楚。”莫研咬咬嘴唇,道,“你們這些當官的都靠不住,面上裝得秉公執法,其實骨子裡都是一般的
“姑娘信不過我,難道也信不過包大人嗎?”
莫研冷笑:“包大人不也是官嗎?他明明知道我師兄不是兇手,卻仍不肯放了他,想來就是為了留著他替張堯佐頂罪。可見,包大人與張堯佐根本是蛇鼠一窩!”
“莫姑娘,”他厲聲喝住她,“你怎可辱及包大人!”
“我偏要說……包大人怎麼就說不得!莫說是包大人,便是皇上,做錯了事,你以為就堵得住這天下悠悠之口!”她越說越惱,想到自己因關切師兄,一時情急,竟然受包拯所騙,傻乎乎地隨著展昭去江南。若不是今夜自己偷聽到展昭這番話,豈非還要被他們所利用。
看她這模樣,展昭不怒反笑,這才道:“難道你真的聽不出來,我方才是故意那般說,為的便是套出他們的話。”
莫研一怔,遲疑道:“套他們的話?”
她自幼在山中隨師父長大,此番又是初次下山,雖然聰明過人,卻終是過於單純,對於人心的爾虞我詐,懂得極少。此時憶起之前展昭所言,認真想了半晌,卻仍是懵懵懂懂。
“你莫哄我!”她稍一遲疑,還是道,“那兩人多半也是為了賬冊而來,說明你我行蹤已露。若不是開封府中有人告訴他們,怎麼會知道?”
展昭微凝了眉,這點他在窗外偷聽時便已想到:“開封府中是否有他們的內應,或是何處走漏了消息,確是難說!”
“什麼難說!根本就是早有串通!還有,這兩人用劍,均與殺白寶震之人相符,你為何不將他們逮捕歸案?”
“怎可僅憑用劍相同就抓人。”展昭無奈,“你可知他們是什麼人?”
“大內侍衛。”方才莫研也看見了侍衛所持的金牌,“那又如何?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區區大內侍衛難道就抓不得?”
展昭暗歎口氣,這姑娘怎的如此天真爛漫。雖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可又見過哪朝哪代的皇帝是當真如此的……只是此時此刻,與她解釋這些,又如何解釋得明白。
“大內侍衛,官拜正五品,且無確鑿證據,怎能擒他二人。”
“你分明是故意包庇他們!”她怒道。
“你……”展昭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才能和她說得明白,“姑娘若是懷疑,那麼展某可以答應你,拿到賬冊之後,交由姑娘保管。”
她猶豫了片刻,道:“我憑什麼相信你的話!若到時候你又不認帳,也不是不能。”
“展某言出必踐。”
月光似水,映在他臉上……她與他對視良久,終於點了點頭,卻仍補上一句:“若是你反悔又如何?”
“任憑姑娘處置。”
探究地打量了他一番,莫研這才終於放過他,轉過身慢吞吞地往回走,嘴裡低聲嘀嘀咕咕的……
展昭走在她身後,勉強聽懂了一兩句:
“說……好聽……又打不過他……想個法子才好……”
回到客棧,雖是高床軟枕,展昭卻沒有睡實,他一直在留意著外間的動靜。到了天將亮未亮的時候,便聽見外頭有人喚來店小二退房,他透過窗縫望去,果然是那兩人,不知有什麼急事,匆匆地離開了。
那兩人剛走,展昭就去敲莫研的房門:“莫姑娘,我們該啟程了。”
她在裡頭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半晌開了門,睡眼惺忪地看著他,道:“這個時辰哪裡有渡船?”
“我們可以搭漁船。”
莫研倒沒想到這點,揉揉眼睛,抬頭朝對面房間望去,門窗皆開著,店小二正在裡面打掃。
“那兩人走了……”她自言自語道,眼睛裡飛掠過一絲狡詐的笑意,朝他道,“他們可有向你辭行?”
“一炷香後大堂見。”展昭不理會她,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莫研沒好氣地瞪了他背影一眼,昨夜的事依舊耿耿於懷,只是涉世未深的她卻又理不出一個頭緒,故對展昭始終心懷芥蒂。
兩人在大堂用過早食,會了賬,便牽了馬匹離開。
此時時辰尚早,展昭並不往渡口而去,出了小鎮,徑直往河邊而去。河面上卻有三三兩兩的漁船,正迎著晨曦撒網捕魚。
漁船距離岸邊頗遠,展昭運氣丹田,將聲音遠遠地送出去:“船上的大哥,可有新鮮的魚?”
話音才落,稍近些的一條漁船聽見,果然掉轉了頭朝他們緩緩駛來。
莫研手中擺弄著韁繩,心中暗笑:這貓兒倒是狡猾,知道若說要渡河,漁家定然不會理他,只說是要買魚,哄得這漁家過來。
“客官,您要魚?”漁船駛近,漁家大漢招呼道。
展昭目光在船上一掃,微笑道:“我們要兩筐新鮮的魚,是對岸的江寧酒坊趕著急用的。”
江甯酒坊遠近聞名,漁家一聽,不疑有他,趕忙喜道:“您今兒還真是趕巧了,剛剛才打了兩筐魚,兩位快上船,我正好一併把二位送過岸去。”
這漁船倒也不小,兩人牽馬上船,並不覺得如何局促。那漁家大漢指著旁邊兩筐活蹦亂跳的魚,笑道:“大爺您還是真是來得是時候了,方才收網,巧巧打了兩筐魚,新鮮得很。”
展昭笑著點點頭:“確是新鮮。”遂掏出銀兩,遞了過去。
漁家見他如此乾脆爽快,心中自是歡喜,鼓足了帆,將他二人送過江。
“這魚……你當真要買?”待下了船,莫研看著展昭將兩筐魚負於馬背上,奇道。
“銀子都付過了,自然是要買的。”
“就算你是禦貓,可也吃不了這麼多魚吧?”她偏著頭看那兩筐魚,笑嘻嘻道。
“這魚是要送去江寧酒坊的。”
“你也識得江甯婆婆?”
“我與江甯婆婆是舊識,此番過江寧未能上門拜訪,未免失禮。”不過行了一小段路,路邊便有挑夫迎面而來,展昭喚來一位,給了十幾個銅板,命他將魚送至江寧酒坊。
這倒真是順水人情,貓兒送魚,有趣有趣。莫研在旁自顧暗笑,不想展昭已縱馬走在前頭,忙揚鞭策馬,趕上前去。
這日二人沿著官道一路疾馳,剛剛才出江甯地界,展昭便隱隱聽見身後有人呼叫,勒住馬韁,朝後望去,道上塵土飛揚,看不清遠處來人面目。
“怎麼?”莫研內力修為不及展昭,並未聽到任何喊聲。
“好像是陷空島韓二爺的聲音。”展昭望著來路,答道。
“韓二哥?”
莫研眯起眼睛努力想透過塵土看個究竟,等了半晌,才看見一頭大花驢顛顛而來,上面的人灰頭土臉,正是韓彰。
“總算追上你們了!”韓彰蹦下驢來,長鬆口氣。
看著那頭花驢累得直喘,莫研咯咯笑個不停:“韓二哥,你怎的學那些小媳婦,騎個大叫驢,難不成也準備回娘家去?”
韓彰沒好氣地瞪她一眼:“還不是為了追你們。”他原是在路邊茶寮歇腳,看見展昭和莫研從身旁飛馳而過,趕忙就追,情急之下,解錯了韁繩,竟將旁人的驢騎了來。
“韓兄可是有要事?”展昭正色問道。
“嘿嘿……沒什麼要事,只是有點小小的事情,得找這個丫頭。”韓彰可不願在展昭跟前失了面子。
“找我?”莫研奇道,“什麼事?”
“小事、小事……這個我們回頭再說。”韓彰擺擺手,“眼下,還有一人在茶寮等著你呢。”
“誰?”
“簫辰。”
莫研怔了怔,懷疑道:“二哥哥?他不是在蜀中嗎?怎的會到這裡來?你莫哄我。”
“他怎麼會來這裡我不知道?不過,他現下確實就在茶寮裡……”後面的話韓彰沒有說出口,他與簫辰同行,自己騎走了別人的驢,不知道會不會給簫辰惹上麻煩。
“他一個人?”
韓彰點頭。
“你怎麼能把他一個人留在茶寮!”莫研急道,也不與展昭多解釋,一揚鞭便沿來路奔了回去。
展昭暗中歎氣,包大人雖命莫研聽他調派,但她行事任性,卻是半分也沒把吩咐放在心上,著實令人頭痛。眼下又是這樣,聽見什麼“二哥哥”來了便立時而去,完全沒把他們此番公務當回事。
“對了,你怎麼會和這個丫頭在一起?她犯了什麼事?”韓彰牽著驢慢吞吞地湊上來問道。
“她沒有犯事。此事頗有些周折,說來話長,稍後再向韓兄解釋。”
展昭無意多說,一扯韁繩,策馬去追莫研。見他如此,韓彰急忙跳上驢,顛顛追上。

路邊茶寮內,桌上還冒著熱氣的杏仁茶絲毫未動,一名青衫男子靜靜坐在桌旁,任由兩名中年農婦沖他漫駡不休,一徑巋然不動。
那兩名農婦居於鄉野,驢被偷走,自然惱怒不已,口中所言頗為粗俗。便是茶寮老闆也禁不住皺眉搖頭,倒是那位青衫公子雖然面若寒冰,但始終不曾還口,連看也不曾看她們一眼。
“二哥哥!真的是你!”莫研下馬,一個箭步上前,與師兄一別多日,她怎麼也想不到會在此地遇見簫辰,“你怎麼會來到這裡?”
聽見她的聲音,簫辰臉上冰霜稍融,將面前的茶碗朝她推了過去,才反問道:“你又怎麼會在這裡?李栩飛鴿傳書回蜀中,說是在開封等了你十多天,都未見人影,生怕你出了什麼事。”
莫研飲盡茶水,猶豫道:“那你,是特地出來找我的?”
簫辰哼了一聲,沒答話。
莫研頓時大為內疚,支支吾吾道:“因為馬受傷了,我不忍心騎,只好牽著馬走,所以遲了幾日。”
兩人一言一語間,對身旁那兩農婦渾然不覺,惹得農婦更加氣惱,又見莫研身材纖細瘦小,又是個姑娘家,一農婦上前猛然攥住莫研胳膊……
莫研還來不及反應,農婦已慘叫出聲,抓著她的手立時鬆開,身子直往茶寮外飛出去。
剛剛趕到的展昭從馬背上飛身躍出,接住農婦,將她安然放在地上。
“對不會功夫的人出手,未免有失公允。”展昭步入茶寮,淡淡道。
簫辰輕理自己的衣袖,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
莫研道:“二哥哥沒打算傷她,再說,也是她無禮在先。”此時外間韓彰已到,正對那兩農婦賠著笑臉,解釋錯牽驢的事,想來農婦不會再來糾纏不清。
展昭撩袍坐下,就在簫辰對面,自行叫了碗茶。
“二哥哥,這位是開封府的展昭展大人。”莫研對簫辰笑道,“現下我是開封府的捕快,你信不信?”說著,掏出捕快的腰牌放入簫辰手中。
銅制腰牌頗有些分量,簫辰踮了踮,手指從腰牌上輕輕拂過,凸出的“捕”字,清晰地摩擦過指腹:“你好端端的去當捕快做什麼?不是告訴過你,莫和那些官府中人打交道嗎!”
他言語之中微有惱意,完全無視展昭,不耐地把腰牌丟回給莫研,。
聞言,展昭只是風輕雲淡地笑笑,並不介懷,方才簫辰的小動作落入他眼中,他才發覺面前這位青衫公子的雙目似乎有些不方便……他注意過簫辰的眼睛,從表面上看並不覺有異,只是比常人多了幾分專注。
莫研接過腰牌,仍舊放好,才賠著笑臉沖簫辰道:“我也不願意,可是五哥哥受了冤枉,現下就關在開封大牢裡,我想幫著他們把這案子查清楚,還五哥哥一個清白。”
“五師弟被關進大牢!”簫辰微微一驚,“為了何事?”
“此事說來曲折,而且牽扯甚是負責,”莫研皺眉,明白此間不便,拉了簫辰衣袖道,“二哥哥,我們正趕著去姑蘇,你不如與我們同行,在路上我再慢慢說給你聽。”
簫辰面露不愉之色,卻沒有說什麼。
外邊韓彰還是費了些碎銀子,才換得耳邊清靜。那兩農婦拿了銀兩,牽著花驢,方才算是放過他,一顛一顛地走遠了。
四人上馬趕路,展昭稍慢眾人半個馬身,仔細留意了簫辰的舉止動作,發覺他雖然雙目不便,但聽力卻甚是靈敏,與莫研策馬疾行,絲毫不見有為難之處。
簫辰向來居於山中,因眼睛不便,性情古怪,平素也是寡言少語。韓彰與他同行著實憋悶壞了,現下碰上莫研,兩人一路閒聊頑笑,倒也輕鬆有趣。
“原來甯姐姐也在姑蘇,太好了!”
莫研側頭朝簫辰道,眼睛亮晶晶的,師姐離開蜀中已有數月,想到可以在姑蘇見到,她心中實在開心。
簫辰淡淡地“嗯”了一聲,仍舊沒什麼表情。
莫研自幼便習慣了他這模樣,早就習以為常,絲毫不以為忤,仍舊笑嘻嘻地和韓彰說笑。
行至月上中天,馬匹也已疲憊不堪,四人方在前面小鎮找了家客棧歇腳。
一路行來,莫研已經把事情經過告訴了簫辰。展昭在旁雖然聽見她言語間對開封府頗有微詞,但總算沒有什麼越逾之語。他留意到莫研故意將事情輕描淡寫,且並未說出昨夜大內侍衛之事,想來是不願簫辰擔心。
“小七,明天和我回開封去。”
在莫研送簫辰到客棧房間時,臨進門前,簫辰突然開口道。
莫研愣住,走在前面的展昭和韓彰腳步也隨之一滯。
“二哥哥……我還得去姑蘇。”
簫辰轉過身,冷冷道:“你連我的話也不聽了?”
“不是!”莫研忙道,“只是姑蘇不能不去。”
“他們說什麼你就聽什麼,你和這些官府中人何時變得這麼親近了?”他顯然不耐煩起來,加重了語氣,“回開封後就把那破牌子還給開封府。我們與那些人避而遠之都唯恐不及,你還往裡摻和。”
“二哥哥!”她一時語塞,為難道,“我……待五哥哥的事情解決之後,我自然會辭了這份差事。”
“李栩的事我們可以自己再想辦法。官官相護的事情我們看得還少了嗎,你現下幫著他們,難道就不怕是被人利用,為虎作倀?”
“二哥哥……”
展昭見莫研一臉為難的模樣,上前開口道:“簫大俠,此事恐怕您有所誤會……”
“展大人,這是我們師兄妹之間的事情,請你不要插手!”
簫辰還未開口,莫研已搶先打斷展昭的話,一面推著簫辰進房間。
房門砰的一聲關上,韓彰聳聳肩,拍著展昭後背笑道:“覺不覺得這話很耳熟?”
 “你自己常常說這話,不記得嗎?”韓彰清清嗓子,學著展昭一本正經的樣子道,“這是朝廷的事,請你不要插手!”
展昭怔了怔,微微一笑,轉身進了自己房間。

第二章

 

見無人搭理,韓彰聳聳肩,摸摸鼻子,也只好無趣地回房去。
一宿無事,直至天初亮,展昭整理停當步出房門,一眼便看見在簫辰房門外的莫研。
後者看見他出來,微微愣了愣,似乎沒想到他起得這麼早。
“準備一下,早點上路,午時便可到姑蘇了。”展昭分明看見她眼圈微紅,顯然是剛剛哭過。他不好開口詢問,只好裝著沒看見,“你師兄還沒起?”
“他已經走了。”莫研低低道。
“走了?”
“我想他是上開封去了。”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別開臉去,“你不用問我,我也不知道他上開封做什麼。”
展昭在心裡暗歎口氣,聽昨日簫辰語氣,此番獨自上京定然不會有什麼好事,不知又要給開封府添多少麻煩。
“準備一下上路。”他不動聲色,仍舊道。
“去哪?”
“姑蘇。”
“可是我二哥哥他……”莫研想到簫辰雙目失明,獨自一人上京,心中很是不安。
“正事要緊。”展昭簡短地打斷她。
另一邊房門被推開,韓彰打著呵欠,伸著懶腰慢吞吞地走出來,看見莫研正拿眼瞪展昭,笑道:“小七,怎麼一大早就火氣這麼大?”
莫研看見他出來,眼睛一亮,跳起來拉住他道:“韓二哥,你去陪著我師兄上開封好不好?”
韓彰微愣,待反應過來,頓時頭搖得像波浪鼓一般。
“為何不肯?”她沒料到徹地鼠也這麼沒義氣。
韓彰沒敢說因為簫辰個性孤僻甚難相處,只能賠著笑道:“你二哥哥那般好本事,怎麼?你還怕他被別人欺負了不成?”
“他功夫雖好,可是……畢竟雙目不便。”
“放心!我碰到他之前,他已經一個人走了七八日的路了,不是照樣好端端的。”韓彰打著哈哈,絞盡腦汁想藉口,“再說你師兄那脾氣,若是知道你特地讓人跟著他,反倒要生大氣。”
二哥哥心高氣傲,最厭別人瞧不起他,莫研想想也對,只好作罷,覆沒好氣地瞪了展昭一眼,才騰騰騰回房整理行裝。

三人匆匆用過早食,遂上馬疾馳,果然還不到午時,遠遠地便能看見姑蘇城的城門。
進城之後,先尋了家客棧放好行裝。莫研因要與展昭去拜訪白寶震的織造府邸,一時不得空,只好托韓彰打聽師姐的落腳之處。
“這白寶震家中還有什麼人?”
往織造府邸的路上,莫研仰頭問展昭。此時的她為了方便已換了一身男裝,看上去年紀更幼,便似展昭的隨行伴當一般。
“白大人原配夫人三年前就已病故,膝下只有一女,年方二八,另外還有三房姨太太,皆未生養。”
“他最寵哪房姨太太?”
“展某不知。”
“……你猜,他會把這賬冊所在告訴誰?”
“此事怎能靠猜?”展昭淡淡回道。
“那你就是猜不出來了。”莫研笑嘻嘻道。
展昭沒理她,只是停住了腳步,盯著前方不遠處。
莫研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前面織造府邸已用黑布裝裹,除了門口幾個披麻戴孝的家丁,冷冷清清,看不見一個弔唁的人。
她正欲舉步上前,卻被展昭拉住……
“不急,你餓不餓?先在這裡吃碗餛飩面吧。”說罷,他自己率先朝路邊的小面攤走去。
“吃面?!”
莫研莫名其妙地跟著他走過去。雖然從早上到現在還未曾用過飯,不過這提議實在不像出自展昭之口。
面攤是路邊的小本生意,異常簡陋,生意卻出奇的好,僅有的三張桌子都有人坐著吃面。莫研還在定睛細看,比較哪張桌子油斑略為少點的時候,展昭已經隨意在別人旁邊坐下了。
“兩碗餛飩面。”
“多放點蔥花。”莫研忙補上一句,方也坐下。
面攤的老闆是個年近六旬的老漢,手腳卻麻利得很,包餛飩下麵條,動作熟練而飛快,不過一會,兩碗熱騰騰的餛飩面端上桌子,香氣撲鼻。
“老闆,借問一句,前面的織造府這般排場,可是有誰去世了?”展昭裝著不在意問道。
“客官,您是外地人吧?”老漢問道。
“不瞞您說,我二人今日才到的姑蘇。”
“難怪……”老漢壓低嗓門,湊上前道,“聽說是織造大人在京裡被人害了性命,我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真的!”旁邊一位吃面的漢子探過頭來,“我昨兒往織造府裡送過鹽,聽裡面的人說織造大人是讓一個入室行竊的小賊給害了。”
莫研吃面的筷子頓了頓,飛快地瞥了眼那人。
“此事當真?這倒是叫人想不到的事。”展昭歎息地附和道。
“誰說不是呢!”那漢子也歎道,“真真是樹倒猢猻散,加上白小姐又被退了婚,您別看這外頭還撐著門臉,裡頭早就不剩什麼了。那幾個姨太太推三阻四的,連個上京扶棺的人都沒有。”
“白小姐被退婚?”莫研奇道,“什麼人家敢毀堂堂姑蘇織造的婚約?”
“咳!白大人一死,誰還認他這個織造大人。”漢子嗤之以鼻,“洛陽司馬家又不傻,前腳剛聽說白大人的死訊,後腳就讓人來退婚了。可憐白家小姐,準備了半年多的嫁妝,如今還不知背地裡哭成什麼樣呢。”
“這有什麼可哭的?”莫研敲敲筷子,奇道,“要我說,她高興還來不及。如此行事,可見洛陽司馬家是勢利小人,嫁過去也難快活。這種人家,不嫁也罷。”
展昭聞言,望著她微微一笑,並不說什麼。
“這位小哥說得輕鬆,你若知道洛陽司馬家有多少家產,你就不會這麼說了。”漢子咂摸咂摸嘴,喝下一大口麵湯,用神秘的口氣道,“聽說他們家,連夜壺都鑲了夜明珠在上頭。”
這下,不僅莫研咯咯直笑,便是展昭也忍俊不禁。
“果然是物如其人!”她笑道。
“怎麼說?”
莫研笑得頑皮:“夜壺就是夜壺,就算鑲滿夜明珠也還是個夜壺,難道還能變成花壺不成。”
眾人思及話中之意,紛紛大笑出聲。
那漢子連連點頭,笑道:“小哥說得極是!如此看來,確是沒什麼可稀罕的。”
“方才聽這位大哥口氣,看來現下織造府中怕是連個當家管事也沒有了。”展昭笑畢,聽似隨意道。
“那倒不是!偏偏就是想當家管事的人太多了,反而一團糟。您想,那三個姨太太,哪個是省油的燈,誰不惦著白家的家底,若不是礙於面子,打死一個也不稀奇。”漢子嘖嘖搖頭,“所以誰也不肯上京扶棺,這個時候走,回來生怕連渣子也撈不著了。”
“白小姐呢?難道她也不去扶棺?”
“誰能指望她呀!那是個病美人,風吹吹就倒了。聽說司馬家退婚後,這位小姐就沒再出過小樓。”
聽到此處,莫研與展昭對視一眼,心中皆暗自思量:白寶震究竟會把賬冊的所在告訴誰?白家這幾個人似乎都不是可以托此重任之人。
一時吃罷,付了碎銀,兩人才往織造府邸行去。
聽聞他們來自開封府衙,家丁匆匆忙忙進去通報,不過一會,便將他們迎至大堂。幾位姨太太也都迎了出來,莫研拿眼一溜,心中不由感歎,這幾個女子燕瘦環肥,各具姿態,白寶震倒真是豔福不淺。再看她們雖是素服打扮,但均是上等白綢所制,頭上的珠釵雖然簡單,但珍珠個個勻稱圓潤,顯然價值不菲。
“展大人,一路辛苦!”
展昭被殷勤請至上座,莫研在他下首落座。幾句場面話寒暄過後,茶水糕點送上來,二姨太太才小心謹慎地開口詢問他們的來意。
“不瞞各位,白大人死因還有些疑點,故此包大人派展某前來。”
“還有疑點?”三姨太太素帕掩口,驚呼起來。
“這麼說我家老爺……死得冤枉啊!”另一位姨太太悲切道。
莫研看這幾位姨太太頓時泫然欲泣,忙趕緊問道:“不知白大人素日可有什麼仇家?”
“仇家?我家老爺在世時並未提及有何仇家。”
“……幾位夫人可知與白大人交往甚密的有哪些人?”展昭問道。
“奴家不清楚。”三支形態各異的珠釵各自茫然地搖了搖。
看來這幾位姨太太除了吃穿用度,爭寵吃醋外,其他事情絲毫沒有放在心上。莫研暗自翻了個白眼。
展昭心中多有無奈,道:“即使如此,我們想到白大人書房一觀。”
聞言,姨太太們頗為猶豫,彼此間難得地交換目光,似有不便。
“我們必須查看一下白大人的書信往來,也許能從中找到一絲線索。”見她們遲遲沒有回應,展昭又淡淡道,“相信幾位夫人也希望早日查出真相。”
“展大人,我們當然……”
二姨太太忙要解釋,卻被展昭起身的動作打斷。他顯然不欲再聽她們多言,輕輕作了個手勢:“煩請引路。”
莫研雖然一直看展昭不太順眼,但平心而論,確是極少看見展昭端出官架子,便是在教訓她時,口氣也不是這般。此時見他冷著臉寥寥幾語,便讓這些人乖乖地帶路,心底不由生出幾分異樣的感覺,並非厭惡,卻也說不清究竟是何感覺。
白府的書房臨荷塘而建,荷塘頗大,此時望去,荷花已謝,只見荷葉微殘,偶爾輕風拂過,自有清香撲鼻而來,令人神清氣爽。
莫研無心景致,目光落在荷塘邊的幾個人影……一位麻衣素縞的少女憑欄而立,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們,身後還有兩名隨侍丫鬟。
眼見眾人走近,那少女目光一一掃過他們,最後落在那幾位姨太太身上,冷冷道:“你們那日翻了個底朝天還不夠,現在又來做什麼?”
聞言,姨太太們臉上頓時都不太好看。
“盈玉小姐,老爺生前雖然很疼你,可怎麼說我們也是你的長輩,要進出老爺書房還不用經過你的允許。何況,這位是京城來的御前四品護衛展大人,在他面前,你不可放肆。”三姨太太顯然沒把白小姐放在眼裡,語氣頗重。
“展大人?”白盈玉的視線移到他身上,她也曾聽說過展昭其人,知道他供職開封府衙。
展昭略略施禮:“展某冒昧,但公務在身,還請小姐見諒。”
“是何公務?可與家父遇害有關?”
展昭點頭。
“家父……他是被人害死的,對不對?”她語氣微顫,身子似乎也有些搖搖欲墜。
這話問得有些古怪,白盈玉方才並未在大堂聽見他們的話,何以直接想到這點?莫研瞬地看向她:“白小姐覺得令尊之死有問題?”
“令尊臨走前,可曾對小姐說過什麼?”展昭顯然也留意到了。
白盈玉咬了咬嘴唇,飛快地搖了搖頭:“不!他並不曾說過什麼,只是家父向來寬厚待人,何至於白白地……白白地送了性命!”
“……白白地送了性命……”這句話在莫研腦子裡打了幾個轉,抬眼正對上展昭的目光,兩人均不語。
看展昭一時沉默不語,一群人都僵在當地,半晌,反應過來的二姨太太才忙招呼大家進書房。
眼見白盈玉精神不濟,丫鬟輕扶著她落座在書房靠窗的軟榻上,又端了碗桂圓茶給她,方才退到邊上。
“家父他究竟是如何遇害的?”她把茶放到一邊,還是問回了方才的問題。
“一劍穿心。”莫研眼睛在書房內溜溜地轉,隨口答道,她雖然不敢看屍體,不過卻細細看過仵作的驗屍格目。
聞言,白盈玉拿著素帕的手微微顫抖,淚水隨即滾落。幾位姨太太也順勢地齊聲悲淒,大有不甘落於人後之意。
展昭在心中暗歎口氣:這丫頭,怎的說話也不知道含蓄一點。
莫研看眾人反應,方意識到自己說話魯莽,忙賠著笑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所以白大人是立時斷氣,想來並未受什麼痛苦,各位節哀才是。”
可惜她這句話似乎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書房中抽泣之聲不斷,莫研尷尬地望望展昭,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情況。
安慰人並非展昭的擅長,何況還要同時安慰四個女人,他只好道:“事已至此,還請諸位節哀順變。白大人遺體尚在開封府中,包大人希望府上派人及早迎回,讓白大人入土為安才是。”
此言一出,頓時寂靜無聲,那些個姨太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竟是無人接話。
“我去便是。”白盈玉輕輕道。
“小姐……你的身子……”她身後一位丫鬟聞言急道,卻被她擺擺手止住。
她也不看姨太太們,只是淒然一笑:“盈玉不孝,倒讓展大人笑話了。”
讓這麼一個弱質纖纖的女兒家獨自上京扶棺,雖然有些說不過去,但這畢竟是白家家事,自己也不便多言,展昭遂道:“展某必須查看一下白大人過往信函,若有失禮之處,還請包涵。”
“展大人請便。”白盈玉起身,走至書桌旁邊,指著一列抽屜道,“家父的信函一貫收在此處……”她不無嘲諷地一笑,“幸而是信函,若是房屋地契,只怕就得問我這幾位姨娘了。”
“你……”
幾位姨太太本欲發作,但看有外人在場還是隱忍了下來,皆稱自己還有事情,離開了書房。
莫研已自在一旁,拉開抽屜,取出幾遝信函,慢吞吞地挑揀著。她心裡清楚,此行目的是賬冊,雖說查看書信不過是個幌子,但若能從書信之中找到白寶震與張堯佐往來的蛛絲馬跡,也不失為證據之一。
查看良久,展昭與莫研都有些失望,信函大多都是些下級官員請安奉承之類,而白寶震與上級官員尤其是京官的往來信函竟然一封也沒有。
“這老狐狸……”莫研不滿地小聲嘀咕道,低低的聲音雖然傳不到白盈玉耳中,卻引著展昭瞧了她一眼。兩人心中都明白,白寶震與京官不可能沒有往來,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把這些信函都藏在何處,或者都燒掉了也未可知。
懶懶地舒展下身體,裝作看乏了的模樣,莫研在書房中來回轉了轉,目光在書架和牆上所掛字畫溜了溜,又在窗邊的白盈玉身上停留了一會。
她此時作男兒打扮,目光卻頗為直露,自己雖渾然不覺,但白盈玉被她看得不自在起來,便是兩個隨侍丫鬟也惱她無禮,瞪了她好幾眼。
“兩位慢慢看吧,我去命人打掃廂房,備下香湯。”白盈玉起身朝展昭有禮道,“寒舍簡陋,比不得京城,還請莫要嫌棄才是。”
展昭忙道:“不必麻煩,我們已在城中客棧落腳。”
白盈玉也曾聽說展昭雖供職開封府,卻歷來不願結交官僚,加上府中舉喪,多有不便,她也不再勉強。留了一名丫鬟在書房中聽候吩咐,她便推說身體不適,告辭二人,回小樓休息。
莫研趴在窗邊,看著白盈玉纖弱的身影拐過遊廊,轉入不遠處的秀雅小樓中,才回過身來。留下來的那名丫鬟看她如此模樣,越發認定她對小姐有非分之想,目光中對莫研頗有不滿。
“你們小姐……”莫研笑吟吟地朝丫鬟道,被後者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倒把她弄得一頭霧水,後半句話哽在喉嚨說不出來。
“這位官差大哥,我們家小姐已是許了人家的。”丫鬟伶牙俐齒,盯著她飛快道。
“許了人家,聽說是洛陽司馬家吧。”莫研奇怪問道,“不是被退婚了嗎?”
丫鬟一愣,原以為他們初到姑蘇應該沒有聽說過此事,沒想到居然已經知道了。見莫研還在追問,只好嘴硬道:“外頭的閒言碎語如何信得,司馬家現下也未退回庚帖和定禮,怎麼說是被退婚呢。”
莫研聳聳肩,待要開口,忽見展昭轉頭望向她,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警告眼神,顯然是讓她莫要亂說話。
“過來看下這兩封信。”展昭喚她。
“哦。”
她拿著兩封信比對的時候,展昭抬頭對那丫鬟,貌似不經意道:“不知可否有清茶,初秋天氣,還是有些口渴。”
“兩位稍候。”
發現無茶奉客,甚是失禮,丫鬟匆忙退出書房去備茶點。
莫研以為展昭必是要借著這個空當斥責她幾句,卻看他迅速轉身在書架上查看什麼。
“你在找暗格?”她腦袋湊過去,自言自語道,“這書架一看就知道不會有暗格,通常有暗格的書架縱深都比較長,這個可不像。”
展昭沒理會她,還在書架上翻查,便是連盒裝的書冊也要打開來看看。
“你要是白寶震,你會把賬冊放什麼地方?”她用腳尖輕點地面上的青磚,笑嘻嘻地問道。
他依舊沒理會她,蹲下身子在書架底層,片刻,從一個小抽屜裡嘩地一下抽出一本厚厚的賬冊……
“這就是賬冊?”莫研喜道,轉瞬又皺了皺眉,“你能確定就是我們要找的那本嗎?這麼容易找到,不會是他們家裡的私賬吧?”
展昭略翻了翻,沉默半晌--這賬本雖然不是私賬,但他也無法確定是否就是他們所要尋找的那本。
不遠處,腳步聲由遠及近,展昭迅速將賬本放回原處。
莫研在旁急得跳腳,低聲道:“你……你不帶走?”
“放身上嗎?你袖子裡塞得下?”展昭反問她。
“……好像是厚了點。”
莫研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兩手空空進門,早知道就帶個隨身包裹,也好方便順走東西。不過她之前也沒想到賬冊居然會這麼厚,簡直和塊青磚差不多,還以為就是薄薄一冊呢。
丫鬟端茶進門時,兩人已恢復原態,各自翻檢信件,臉上一致地毫無表情。
“二位請慢用。”丫鬟奉上茶點,仍舊退到一旁。
展昭果真施施然坐下,端起茶水,輕吹幾口,只覺香氣撲鼻,便微笑道:“好香的茶,不知喚作何名?”
那丫鬟見展昭問她,不由抿嘴一笑,道:“這是碧螺春,又名嚇煞人香。”
“碧螺春,姑蘇名茶。”展昭含笑點頭,“府上待客如此周到,想必常常有貴客臨門。”
“來找老爺的人確實是很多,不過,只有讓老爺請到書房的客人才能喝上這碧螺春。現下雖說老爺不在了,但我還是按照舊例給二位上茶。”
此行展昭雖一身便服打扮,未著官袍,但這丫鬟見他由三位姨太太親自引進,便知身份不凡。又見他俊逸出塵,溫文儒雅,言語間甚是溫和,與素日裡所見的來客很是不同,便不由自主地多話起來。
展昭笑道:“這麼說,只有被請到這書房之中的人,才算是貴客了。你家老爺官居三品,這些貴客大概也都是身居高位,在這書房中來來往往,怪不得你們見多識廣,不比尋常府中的丫頭。”
聽他誇獎,丫鬟羞澀地笑道:“大人過獎了,見多識廣奴婢不敢當。不過老爺說過,大多像您這樣從京裡來的客人都愛喝這茶,說是只有姑蘇的泉水才配得上這茶,在京裡喝不出這味道。”
“哦……這麼說,府上也常來京裡的客人?”他邊飲茶,貌似隨口問道,“說不定我也認得。”
丫鬟凝眉想了想,道:“京裡有位嚴大人來過好幾次,名諱……我家老爺談事時是不許我們下人在場的,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她神情中多有歉意。
展昭微微一笑:“無妨無妨,這也不是什麼要緊的。”
聽到此處,在旁一直低頭查看信件的莫研暗暗皺起眉頭:京裡的嚴大人?會不會是張堯佐派來的與白寶震聯絡的人?



兩人又看了半日的信件方才告辭出來,一出府門便遇上等候多時的韓彰。
“我找到你師姐了,在茶樓聽書呢!”韓彰笑道。他為了拖莫研上一趟陷空島,只好百般討好於她。
“真的!”莫研喜道,“快帶我去!”
三人果然在茶樓找到莫研的師姐甯望舒,恰巧碰上她與太湖水寨的大小姐虞清大打出手,莫研摻和進去又鬧了一場,待虞清走後,四人方才離開茶樓。
因李栩曾稱自己到開封前一直與甯望舒同行,展昭循慣例問了甯望舒一些關於李栩的事情,甯望舒也如實相告。對照李栩之前所言,並無出入之處,看來李栩並未撒謊。
莫研與甯望舒許久未見,兩人甚是親熱,展昭見天色已晚,乾脆讓她們姐妹單獨相聚,只約定次日清晨在紫雲客棧,自己便與韓彰告辭而去。
看一高一矮兩個人影消失在暮靄中,莫研長噓口氣,席地坐下:“總算走了,怨鬼一樣。”
甯望舒挨著她也坐下,笑道:“我怎麼也想不到你會和衙門的人混在一起。”
莫研晃晃腦袋,此時想來,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為了那本賬本,她眼中光芒閃過,雖說自己眼下是捕快,不過那只貓不在身邊的時候,偶爾還是可以當當飛賊。展昭放回賬本時她看得很清楚,織造府內房屋的大概方位她也心中有數,既然白日裡無法當著眾人取回,那麼不妨夜裡偷偷跑一趟。
“姐,晚上夜行衣借我穿,好不好?”
與師姐甯望舒用過晚飯後一起回房,莫研笑嘻嘻道。她自己的夜行衣還放在紫雲客棧,雖說回去拿一趟也不費什麼事,不過萬一驚動那只貓就有些麻煩了。
甯望舒輕輕在她頭上敲一記:“又惦著上哪裡去闖禍了?”
“有正事要辦!真的!”莫研縮下頭,笑道。
“諸事小心!”甯望舒取了自己的夜行衣遞給莫研,叮囑道,“不到萬不得已,不許傷人……”
“知道了,放心吧!”
“準備什麼時辰去?”
莫研看看窗外的天色,不慌不忙道:“不急,等過了三更。”
“那你還可以小睡一會,”甯望舒看著她有些發青的眼圈,微微笑道,“看你這樣子,就知道趕路這幾日都沒睡好。”
“唉……”莫研揉揉眼睛,依言和衣躺上床,口中嘀咕道,“那只貓天天起得比雞早,哪裡能睡得好……”
甯望舒笑著搖搖頭,替她掖好薄被,方回桌邊坐下。
師姐似乎比在山上時瘦了一圈,莫研瞧著她怔怔地想……屋內一燈如豆,桔黃色的光線映在甯望舒臉上,分明帶著幾分蕭瑟,卻不是素日裡她所熟識的表情。她想起之前甯望舒提過的那位南宮公子,難道師姐是為了他?
難怪都說情字傷人,莫研心中歎氣,卻始終不解:師姐原本快快活活的一個人,現下為了個連功夫都不會的人獨自發愁。
之前她也曾聽韓彰說過,那位南宮公子不僅不會功夫,而且還是個病秧子。這麼個人,照她看來簡直無一可取,可是師姐偏偏喜歡,又贊他是“好處又豈是說得盡的。”。可見情之為物,當真奇怪。
怎麼想也不明白,莫研無奈地翻了個身,合目淺淺睡去,濛濛矓矓之中似乎還聽見甯望舒幽幽地歎了口氣……
再醒來時,外面的梆子已敲過兩聲,屋內空無一人,看來師姐晚上也忙得很。莫研換好夜行衣,悄悄推開窗戶,外間萬籟寂靜,薄薄的霧氣籠罩著整個姑蘇城,涼意沁人。
有薄霧掩護,雖然屋脊瓦片會濕滑一些,但確是極好的掩護。
她輕輕躍出窗口,悄無聲息地落在隔壁樓的青瓦上,沿著高高低低的屋脊挪騰跳躍,一路來到織造府邸後園。
夜色中的荷塘不見白日裡的清雅,風起時,黑壓壓的殘荷輕輕晃動,倒有幾分陰幽之氣。南面的小樓是白盈玉小姐的繡樓,西面則是白寶震的書房,莫研細辨下方位,足尖微點,從荷葉上輕掠而過,在書房的窗外低低地俯下身子。
書房內無亮光透出,也無動靜,應該是沒有人。莫研瞅住位置,掏出銀簪撥開窗子,魚一般地滑進去,正落在靠窗的軟榻上。
賬冊放在書架右下方的小抽屜,她溜到書架旁,拉開抽屜,探手進去,心下一驚--裡面居然是空的!
莫非白家人發覺不對,把賬冊放到別處了?
或有人捷足先登?!
一時間,幾種可能性在腦中出現,莫研甩甩頭:不對,若是白家人有所發覺,肯定會有所戒備,起碼也應該留人在書房守夜,看此刻情形並不像如此。
那麼就是有人捷足先登?
會是誰?
正想著,忽聽見屋頂傳來極輕微的瓦片輕輕鬆動的聲響,這種動靜莫研再熟悉不過,有訪客到了。
一個鷂子翻身,她躍上房梁,準備靜候來人……
她幾乎是剛上去就差點掉下來--房梁上早已有一個蒙面黑衣人靜靜伏著,看她差點掉下去,居然還拉了她一把。
“你……”
莫研瞪大眼睛,剛欲開口詢問,那人打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指指書房北面。
借著清冷的月色,可以看見兩個黑影在北面窗外晃動,窸窸窣窣地撥弄著窗戶。她皺皺眉,來人顯然是外行,鬧這麼大動靜還不如直接破窗而入。
伏在她面前的黑衣人倒很有耐心地等待著,莫研不禁要想到之前他也是這般伏在梁上注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思及此處,心中氣惱,狠狠瞪了此人兩眼。
兩人伏在同一根梁上,相距頗近,幾乎是面對面。此人蒙著面,梁上光線又甚是微弱,莫研看不清他的相貌,只覺得對方雙目若星,倒有幾分熟悉……
她想也不想,探手就欲揭下對方面巾,不料對方反應極快,微側了臉,左手一招漂亮的小擒拿手反制住她。
她剛想還手,就在此時,一聲輕微的動靜,外面的兩個人終於把窗戶弄開了……
莫研和蒙面人齊齊停手,探頭往下面看去。從躍入屋內的身形來看,那兩人功夫倒是不錯,身法輕巧,落地無聲。其中一人回身複把窗戶掩好,方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查看書架,要另一人查看書桌。
書架上的古董,他們連碰都不碰,看來並非普通為財而來的毛賊。
難道他們也是為了賬冊而來?莫研心中一動,聚目凝神望去,越發覺得這兩人似曾見過。雖然從梁上的角度看不分明,但她隱隱約約辨出此二人似乎就是在江邊小鎮所見的那兩名大內侍衛。
全神貫注中,她腦袋隨著這二人的動作而挪動,不知不覺之中已經湊到了蒙面人旁邊。為免下面人發現,蒙面人無法出聲示意,倒是累得他為了避嫌一直往回躲,直到避無可避。
兩人幾乎是臉貼著臉了,幸而還隔了一層蒙面的黑巾。
莫研忽地轉過頭來,幾乎撞上他的鼻子,她自己卻絲毫不以為然,一雙黑溜溜的眼珠只直直地盯著他身上某處--他懷中露出的賬冊一角。
“原來是你拿了!”莫研咬牙低低道。
蒙面人想要阻止她出聲已然來不及了,她的聲音雖然低,卻無法躲過下面人的耳朵。
“誰在上面?!”
下面一人疾聲喝道,同時長劍已出鞘,毒蛇吐信一般朝梁上蜿蜒馳來。
莫研來不及多想,縱身躍出,腰間銀劍隨即抖出,先接下來人的這一劍。
金石相擊,寒光逼人。
不過短短瞬間,兩人錯身而過,已對拆七八招。蒙面人在梁上細細看去,莫研雖然身法靈動,招式淩厲,令人眼花繚亂,但內力卻不及對方,就算另一人不上前援手,只要時間稍長,她必是要落於下風。
何況此地終非打鬥之所,二人再纏鬥下去勢必驚動白府的人,雖然以各人的武功要全身而退並非難事,但若是傷及無辜倒不好了。
暗歎口氣,蒙面人翻身躍下,乘勢拍出幾掌解了莫研的困勢,沉聲對她道:“你不是他的對手,快走!”
莫研偏偏不領情,手中劍勢不緩,嘴硬道:“不用你多事,他這兩下三腳貓的功夫,我還不放在眼裡。”
“你……”
蒙面人見她如此,不由微惱,卻又不能不管她。眼看劍尖又至,只好拽住她的胳膊,將她拉到自己身後。隨即踢開近旁虛掩的窗戶,也不管莫研願不願意,拉著她就躍出書房。
“喂!你把賬冊給我!”
莫研被他扯著一路飛奔,腳下不停,氣喘吁吁之餘倒也沒忘記正事。
蒙面人壓根沒理她,只轉頭看是否有人追上來,又帶著她掠出高牆,直到距離白府遠遠的一處柳樹林才停下腳步。
“賬冊給我!”
才停下,莫研不分由說就伸手往他懷中探去,眼中只盯著那本賬冊,絲毫沒有要感激他救命之恩的意思。
蒙面人鬆開她的手,退開丈余,方取下蒙面的黑巾,面有慍色地看著她。
“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險?”展昭惱道。
莫研不答,欺近身來,仍舊還是那句話:“賬冊給我!”其實從展昭出手開始,她就已經辨出他的身份,這貓兒顯然是想背著她拿走賬冊。思及展昭很可能拿到賬冊之後,官官相護,瞞著她銷毀對張堯佐不利的證據,她就氣不打一處來。一直不拆穿他,也是為了翻臉的時候方便。
“你答應過我,拿到賬冊之後就由我保管,難道你想反悔不成?”莫研急攻了幾招都被展昭避過,怒道。
“若是真的賬冊給你無妨,假的你要來做什麼?”展昭道。
“你說假的就是假的,”莫研不依不饒,“我憑什麼相信你?再說,若是假的,你又寶貝般地護著做什麼?又何必背著我偷偷摸摸地去拿回來。”
聞言,展昭淡淡一笑:“那麼姑娘今夜去白府又所為何事?”言下之意,莫研自己不也是想背著他偷偷拿回賬冊,兩人彼此彼此,只不過是先來後到的區別罷了。
莫研咬咬嘴唇,慢吞吞道:“就算我拿了賬冊,明日自然也會告訴你。”
“是嗎?那倒是和展某所想一樣了。”
“你……”她氣極,又見展昭轉身就走,忙急道,“喂!你去哪裡?”
“找個清靜的地方,看看這本賬冊。”
展昭沒有施展輕功,腳步並不快。莫研在後,狠狠地瞪了眼他的背影,卻也無可奈何,只好老老實實地跟了上去。
“那兩個人,你可認出來了?”她又問道。
“有點眼熟。”
“才眼熟而已?”她急得又要跳腳,“分明就是我們在江邊客棧碰到的那兩個大內侍衛。”
“是又如何?”
展昭緩下腳步,回頭望向她,眼眸中有警告之意:“下次你再遇見他們,最好還是走為上策。你的劍雖快,但內力不足,時間稍長便有危險。”
“我自然不是他們的對手,”莫研道,“可為何你也躲著他們?”
“目前還不便與他們正面交手。”展昭的黑色衣襟在夜風中輕輕擺動,他的聲音沉靜而柔和,“如果我們想拿到扳倒張堯佐的有利證據,最好再等等。”
“你是說……那兩個人會替我們找出真正的賬冊?”
展昭搖搖頭,微笑道:“我是說,他們自己就是最好的證據。”
莫研眨眨眼,隨即明白他的意思,挑眉笑道:“果然還是你們這些官場中人老奸巨猾,想得周到。”
話實在不是什麼好話,不過看她表情,倒是一副姑且相信他的模樣。展昭暗歎口氣,此行若不用與她同行,實在可以省卻不少麻煩。包大人求才心切,自然不會考慮這些。
兩人一路回到展昭落腳的紫雲客棧,翻身上樓,眼看距離將近,展昭忽停住腳步,揮手攔住莫研……
此時夜闌人靜,傳入耳中最清晰的是旁邊客房裡客人此起彼伏的鼾聲。
展昭房中漆黑一片,從外面看,並無任何異常。莫研看他模樣,只是微微一怔,轉瞬明白:房中有人!
他反手將賬冊推給她,一手提劍,用目光示意她在遠處等候。
莫研雖接過了賬本,卻沒動彈。她頗有些猶豫,一面覺得自己若躲在外間實在太不仗義,另一面也十分好奇三更半夜會是什麼人候在展昭房中。
展昭見她不動,眼神騰地透出幾分淩厲,與平日裡的溫文和氣全然不同。莫研猜他是擔心賬冊的安全,只好退開幾步,隱在拐角暗處。
韌長的手指微一用力,一小塊木屑就被展昭從紅漆楊木欄杆悄然無聲地掰下來,激射而出,砰的一聲撞開房門,幾乎是同時,他踢開旁邊窗戶,飛身躍入房中……
莫研伏在角落,屏氣禁聲,等待著意料之中的打鬥聲傳來,心中思量,若展昭不敵來人,自己是帶著賬冊先溜還是沖出去助他一臂之力。
就算不敵,以這只貓兒的輕功,要全身而退倒大概也並非難事。
等了半晌,始終沒有聽到任何金石相擊之音,她使勁支楞起耳朵,還是聽不見。
難道他一進去就被人撂倒了?
沒時間再多想,她輕輕躍起將賬冊放置在梁上,身形展動間銀劍已抽出,貓著腰悄悄潛伏到窗下……
還是沒有聽見打鬥的聲音,卻聽見有人在低低沉沉地笑。
不是展昭,他笑起來還不至於這麼難聽。
忽聽那人笑道:“多時未見,你內力見增也就罷了,怎麼還找了個蹩腳幫手?”
莫研皺眉,蹩腳幫手不會指的就是自己吧?正想著,頭頂上的窗戶被打開,展昭略帶笑意的聲音響起:“莫姑娘,不妨事了,進來吧。”
聞言,她才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拎著劍從門口轉進去。屋內的那人正燃起火燭,白麵長須,四十來歲模樣。
展昭替她引見:“這位是大內的吳子楚吳大人。”
“哦。”
莫研漫應,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那人,沒有上前施禮的打算。現在但凡聽見“大內”二字,她就沒好氣。再看向展昭,發覺他二人額頭都微微沁出細密的汗珠,想來方才定是拼比內力,也難怪自己聽不見聲響。
“什麼大人不大人,你我兄弟還拘這些虛禮做什麼。”吳子楚拍拍展昭肩膀,“走吧,甯王特地讓我來請你過去。”
“甯王?他在姑蘇?”
甯王是先帝的遺腹子,名甯晉,年紀不過二十來歲,平素只好遊山玩水,無心朝野之事。皇上見他生性懶散,倒也不強求,封了個王,賜號南寧,便由著他去了。
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在此處?展昭心下生疑,卻沒有問出口。
“你和這位姑娘進城時,甯王便知道了。”吳子楚看出他的疑惑,卻不明說,笑道:“甯王直催著我來找你,說是上次贏你半目棋心有不甘,非得再和你下一盤不可。”
展昭苦笑,轉頭看向莫研,正欲開口,後者已忙不迭地道:
“展大人好走。我留下來替你看屋子,免得又有什麼人不聲不響地鑽進來。”
“甯王說了,姑娘既是與展兄同行,切不可怠慢,一起請來才是。”吳子楚笑道。
莫研挑起眉毛,奇道:“我也得去?我可不會下棋!再說我又不識得他……”
“既然甯王開口,我們去便是了。”展昭打斷她的話,手一抬,“煩請吳兄領路。”自己行蹤已露,吳子楚能找到此處,那麼其他人也能找到此處,他自然不會將莫研一人留在這裡。
“不用帶路,不用帶路,出了城門往南走,循著鐘聲就到了!”
展昭一怔:“寒山寺?”
“甯王說,就圖個清靜。”
此刻城門已關,不過對於他們三人來說卻並非難事。這樣的三丈多高城牆對於展昭、吳子楚自然不在話下,莫研拳腳功夫雖然差些,幸而輕功還過得去。巡邏的官差只聽見身後夜風卷起些許動靜,待回頭時,依然四下靜悄悄。
三人展開輕功趕路。吳子楚多時未見展昭,此刻提氣疾行,大有再和他一較高下之意。
開始莫研還勉強跟得上他們,但她內力修為不及二人,時間稍長,便慢慢拉在後面。只見他二人衣襟飄飄,眼看就要消失在黑暗中,她心中暗暗叫苦,卻又不願開口示弱,只好拼命追趕。
展昭行了一段,發覺莫研沒有跟上來,知道她內力不足,便停下等她。待她趕上時,他用衣袖覆上手掌,握了她的手,急掠而出,追趕前面的吳子楚。
其實在白府之中,展昭拉她上樑之時並未用衣袖覆手,但當時情形緊急,自然另作別論。謙謙君子,溫文儒雅--莫研尚是孩子心性,很多時候想不到男女之別這層,此時見他如此守禮,方想起舊日裡在江湖上聽聞稱讚他的話,心中暗道:倒也不全是虛名。
如此又行了一炷香工夫,遠遠地便聽見一陣陣巨大的響聲,如龍吟虎嘯,氣勢如虹,此起彼伏。
莫研從來沒有到過寒山寺,更不用說是夜半時分的寒山寺,忽得聽到這種動靜,不由悚然一驚。展昭察覺,側頭低聲道:“不打緊,是松濤。”
果真是松濤,待到了楓橋鎮的橋頭,便能看見月光下蒼蒼莽莽的松林,黑壓壓伸延開去,在夜風中如烏雲翻滾,看不見盡頭。
寒山寺便坐落在這片松海之中,安靜地如同一塊礁石。
“甯王就在臨心軒等你們。”
進了寺院,曲曲折折而行,直到繞過藏經閣,吳子楚才朝不遠處的院落努了努嘴。
在這裡,風起時,松濤幾乎淹沒了所有聲音。莫研歎口氣:難怪這位甯王半夜不睡覺,非得找人下棋,這麼大動靜也難怪他睡不著。
“大人,人來了。”吳子楚恭恭敬敬地立在一間掌了燈的廂房外,輕聲道。
裡面燈火晃了晃,過了會,一人拉開房門,不滿地嚷嚷:“說過多少次了,怎麼還叫我大人!”
“大、大……釋空師父。”吳子楚開口就彆扭,撓撓頭,還是誠懇道,“殿下,您這法號是您自己取的,不能算數。”
那人趕蒼蠅似的揮揮手:“佛家講究四大皆空,可見這法號也是空,既然是空,誰取的不都一樣嘛。”
這人腦袋被門夾過了吧!想當和尚想瘋了?
莫研顰眉在旁打量這位甯王:生得一雙丹鳳眼,薄唇習慣性地微微揚起,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這大概就是五哥哥常說的桃花相吧。
偏偏這個人又將頭髮梳起在頭頂結了個鬢,斜插了一支碧玉簪子,身上倒穿了一襲麻布僧袍,可謂僧不僧,俗不俗。咋看之下,還以為哪位道士偷了件和尚袍,跑到這裡來騙香火。
“展昭參見甯王。”展昭上前見禮,不驚不奇,語氣平穩。
甯王斜了眼睛看向他:“沒聽見嗎,別叫我甯王!”
展昭微笑:“既然四大皆空,釋空是空,甯王也是空,叫什麼不都一樣嘛。”
被他這繞口令般的話哽了一下,甯王目不轉睛地看了展昭半晌,忽地笑起來:“我就知道,跟著包黑子,就別想從你們嘴裡聽到什麼好話。”他目光一轉,落到莫研身上,語氣調侃,“你向來獨來獨往,此番怎麼帶個丫頭辦公差?難不成是你給自己找的小媳婦?”
“大人,”莫研陰沉著臉,掏牌子以正身份,“小人是捕快,供職開封府。”
“捕快?!”
甯王不可置信地望向展昭,後者點頭證實。
“原來是捕快,”他大笑,拍拍展昭,往廂房裡走去,“我說這丫頭姿色平平,你怎麼可能看得上。”
手中的牌子幾乎攥出水來,莫研很想用它拍到甯王的腦袋上,但考慮到吳子楚還在自己身後站著,不得不作罷。
“子楚,”甯王剛坐下,似乎又想起什麼,對著剛進來的吳子楚道,“讓他們沏壺桂花茶來,再去廚房看看蓮子羹煮好了沒有,記得要燉得爛些,別跟上回似的,硌得我牙疼了三天。”
“是。”
吳子楚依言退了出去,從外邊複掩好房門。
屋內簡單之極:一桌、一椅、一榻,榻上還有一矮幾,矮幾上擺著一盞油燈和一方棋盤,再無其他。
甯王興致勃勃地招呼展昭與自己在榻上對弈。雖道尊卑有別,但展昭心知再推脫也拗不過他,遂依言坐下。
這二人當真要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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