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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人氣作者語笑闌珊經典力作
冥月墓少主蕭瀾×翩翩君子陸明玉
黑衣長鞭,武功蓋世VS白衣玉扇,溫潤儒雅

秘寶紅蓮盞,掀起江湖浪。
故人再相見,溫情伴殺機。

“我與他的目的,從來都是相同的。我不想要的,他也不會想要。”
桌上有肉,身邊有人,天上有太陽,日子理當如此。

記憶缺失,聽令復仇尋寶,蕭瀾不明前路。
連遭追殺,來者卻為故人,陸追欲語還休。

“聽說你曾為見我一面,連鏡花陣都敢孤身一人往裡闖。你的傷與毒,也是因為這個,對不對?”
“我闖鏡花陣才不是為了你。”
“那是為誰?”
“墓裡頭的禿頭老王,訛我十兩銀子的那個。”
“你——”

本欲同歸於盡,孰料攜手同歸。

語笑闌珊

高人氣暢銷書作家。文風輕鬆甜萌,語言詼諧幽默,深受讀者喜愛。
代表作:《山海高中》《帝王攻略》《一劍霜寒》

第一章 洄霜城舊宅
第二章 求子寺的秘密
第三章 母子重逢
第四章 送你一朵紅玉小花
第五章 我叫嶽大刀
第六章 冥月墓真正的主人
第七章 突如其來的綁架
第八章 空空妙手
第九章 有人被挖了心
第十章 鳳鳴山莊

第一章 洄霜城舊宅
王城裡最好的酒樓,名叫山海居。
一取山珍海味在盤中,二取山南海北客盈門,寓意好,掌櫃的更好。陸掌櫃二十出頭的年紀,白衣玉扇,溫潤儒雅,還生得一副好相貌,桃花眼裡時時刻刻都帶笑。
如此一人坐在櫃檯後,哪裡還愁沒生意?莫說平時,即便是三伏天的正午,堂子裡也依舊人聲鼎沸。除了食客,還有七八個專程坐轎來的媒婆,穿紅戴綠,眉飛色舞。畢竟這城裡想嫁進山海居的姑娘不少,陸掌櫃卻只有一個,被別人搶了先可不成。

“我家二掌櫃出遠門了。”小二賠著笑,“不在店裡。”
媒婆自然是不信的,回回都是這個理由,聽多了耳根子都要長繭。於是,媒婆一甩帕子,笑出滿臉褶:“快去告訴陸掌櫃,畫像我都帶來了,這回的姑娘賽天仙!”
這話一出,其餘媒婆也爭著往前擠,生怕落後會吃虧。她們手中的畫軸胡亂攪在一起,險些戳瞎小二的眼睛。
“諸位,諸位!”小二趕緊躲開,扯著嗓子喊,“大家先不要吵,靜一靜,我家二掌櫃是真不在啊!”
“不在家,那是去了哪裡?”媒婆問。
小二老老實實道:“去收賬了,津水城。”
話音剛落,屋門便“砰”的一聲被大力推開,一人跌跌撞撞走了進來。雖是酷暑,他身上卻裹著一件厚重的毛皮斗篷,幾縷黑髮被汗水浸濕後貼在耳邊,更顯臉色蒼白。
“二掌櫃!”小二被嚇了一跳,趕緊沖上去扶住他。
“哎喲!”媒婆也受驚不淺,“掌櫃的這是怎麼了?”
掌心傳來一陣濕熱,小二一愣,抬頭剛欲開口,胳膊卻被輕輕捏了一下。
“無妨。”陸追勉強笑笑,道,“路上染了風寒,有些發冷,睡一覺就沒事了。”
人都這樣了,再說媒也不合適,一眾媒婆只好眼睜睜看著小二將人扶走,忍不住又感慨,到底還是得娶個媳婦啊,否則出門連個叮囑要加衣的人都沒有,可不得今天發燒,明天打擺?

陸追腳下如同踩了棉花,全靠旁人攙扶,方才勉強回到臥房。
剛一進門,小二便帶著哭腔道:“我這就去找大夫!”
“不必了。”陸追坐在椅子上,嗓子幹啞,“替我拿些繃帶與金瘡藥過來。”
“可……”小二看著自己滿手的血,“那我去請大掌櫃回來。”
“也別告訴大哥。”陸追將披風丟在一旁,一身白衣已被染紅大半,左臂一道猙獰傷口皮肉外翻,看得人心裡發毛。
小二急得直跺腳,轉身跑出去替他尋藥。
陸追嘴裡咬著布巾,一點點剪開衣袖,不多時便已滿頭冷汗。他苦笑著搖頭,看來這兩年還真是養尊處優慣了,竟會連這點小傷都受不了。
將傷口處理好後,陸追又讓小二去後院燒了髒衣,將地來回擦了整整三遍,直到房中再無一絲血腥氣才罷休。
“可二掌櫃吊著胳膊,大掌櫃看到了如何能不問。”小二小心翼翼地提醒。
“山上摔了,被馬車撞了,理由總是有的。況且這幾日宮裡頭的事情多,大哥未必會來山海居。”陸追隨手丟給他一錠銀子,“今日辛苦了。”
“二掌櫃這是哪裡話。”小二道,“那您先歇著,我去幹活了。”
陸追往身後塞了個軟墊,繼續想此番遇襲的事。前幾日自己正好端端走在路上,突然就沖出來一夥陌生人,口口聲聲說要奪回聖女,緊接著就朝他舉刀亂砍,簡直莫名其妙。
從投奔朝暮崖開始,算起來自己已遠離江湖數年,這回只不過騎著驢去收個賬,至於什麼聖姑聖女,根本就連見都沒見過。
無妄之災啊,陸追揉揉腦門。現在的武林中人,怎麼都不講道理?

然而,更不講道理的事情還在後頭。
此後數月,山海居裡三不五時就會收到戰帖——問他討還先祖靈位、鎮教寶物的,說他欠了銀子的,說他偷了一口鍋的,甚至還有個門派掌門丟了侍妾,也怒氣衝衝寫來一封信,十幾頁,恁長。
陸追:“……”
小二:“……”
陸追看著桌上那摞信函,頭隱隱作痛。雖說這些人礙于大哥與溫大人的面子,並未上酒樓鬧事,但隔著紙也能看出其中憤怒,這麼下去總不是長久之計。更重要的是,自己這些年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山海居,如何會跑去一個西北門派偷人家的炒菜大鍋?
“大掌櫃來了。”小二壓低嗓門,從鼻子裡往外擠字。
陸追回神,迅速將那些信丟進抽屜中。
山海居的大掌櫃名叫趙越,數年前陸追在江南遇襲,虧得有他出手相救才保住一條命,兩人平日裡以兄弟相稱。
“大哥。”陸追笑著站起來,“今日怎麼有空來山海居。”
趙越將一封信放在桌上。
陸追:“……”
趙越開口便問:“你偷了衡山掌門的老娘?”
陸追:“……”
陸追:“我沒有。”
“到底是怎麼回事。”趙越拉了張椅子坐在他對面。
眼看瞞不過,陸追只好將事情大致講了一遍。
“胡鬧,怎麼不早些跟我說?”趙越不悅。
“我已經派人去查了,只是尚無回信,想著有幾分眉目之時,再告訴大哥也不晚。”
“明擺著是有人冒充你,在外頭惹是生非。”趙越猜測,“會不會是你當年那個仇家?”
陸追苦笑:“十有八九。”
“搬回家住吧。”趙越道,“這酒樓裡人來人往,不安全。”
陸追卻道:“若真是他,多年前的恩怨總要做個了結。此事大哥就莫再插手了,我自己解決。”
趙越看了他片刻,道:“也好,不過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朝暮崖的人,由不得外人欺負。”
陸追笑笑:“多謝。”

三日後,黃昏。
身上沉屙未愈,陸追經常會藥浴療傷,房間裡飄散著淺淡香味,陽光暖融融灑在肩上,街上的叫賣聲與談笑聲飄進窗櫺,世俗而又安寧。
屋門處傳來細小聲響,陸追雙手陡然握緊,卻又很快就鬆開。
突然,一把冰涼的匕首抵住咽喉,不速之客輕笑道:“別來無恙,明玉公子。”
陸追緩緩睜開眼睛。
來人身材高大,黑髮被隨意束在腦後,眼底透著陰冷,甚至有些血腥的殺戮意味。
陸追也道:“別來無恙。”
蕭瀾猛然俯身湊近,鼻尖幾乎與他抵在一起。手中刀刃一轉,陸追白皙的脖頸處頃刻便留下一道血痕。
溫熱的液體沿著赤裸的前胸緩緩下滑,落在了冒著熱氣的浴水中,陸追並沒有反抗。
“你還真是不怕死。”蕭瀾單手卡住他的脖子,“不更名不換姓,就這麼堂而皇之來了王城開酒樓,生怕我會找不到?”
刀傷加上幾乎要捏斷骨頭的力度,令陸追眼前有些發黑,半天才吃力道:“總不能躲一輩子。”
“看來你是吃准了我此時不會殺你。”蕭瀾鬆開手,將他重重推回浴桶中。
陸追捂著脖子喘氣。
“不過有一件事你怕是想錯了,我不殺你,不光是因為紅蓮盞。”蕭瀾冷笑,“陳年恩怨若能一刀了結,如何能對得起我伏魂嶺數十條冤魂。”
陸追提議:“在殺我之前,不如先做筆交易。”
蕭瀾問:“你又想耍什麼花樣?”
“我的確不知紅蓮盞在何處。”陸追道,“不過十日前,我在王城遇到了一個人,像是當年的陶夫人。”
蕭瀾神情僵了一瞬。
“只是容貌有些相像罷了。”陸追道,“既然大家都在王城,你不妨去看看,若是則皆大歡喜,若不是,也不會有什麼損失。那地方是城北的大收米油鋪,距離這裡不算遠,現在應當還沒關門。”
蕭瀾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陸追卻又叫住他:“你最好跳窗。”
蕭瀾皺眉。
陸追耐著性子解釋:“外頭有人,你走不掉的。”
蕭瀾伸手拉開屋門。莫說是這小小的山海居,即便是天王老子的大殿,他也從未放在眼中過。
結果,走廊上果真滿滿當當,都是人。
十幾個穿著綢緞的媒婆擠在一起,體態豐腴,笑容滿面,嘴唇紅得像是剛吃完人,伸手齊齊揮舞團扇與繡帕:“這位公子,可是陸掌櫃的親戚啊?”
陣陣脂粉香氣迎面撲來,像是要將人淹沒。
蕭瀾果斷退回陸追房中,“哐當”一聲鎖上了門。
陸追坐在浴桶中,眼睜睜看著蕭瀾面無表情,從門口一路走到窗口,縱身躍了出去。
從天而降一個人,街上小販被嚇了一跳,可見他兇神惡煞的,也不敢多問,只用餘光瞥見像是去了北邊,腳步匆匆。

大收米油鋪是個小小的作坊,前頭開鋪子,後頭就是油坊,常年彌漫著一股芝麻油香。此時天色已晚,店裡的老夥計正在一塊一塊上門板,左腿看著有些瘸。
蕭瀾道:“且慢。”
老夥計轉頭看了他一眼,問:“小哥是要買油?”
蕭瀾猶豫一瞬,道:“是。”
“等著啊。”老夥計側身擠進去,不多時便拿了一罐香油出來,“最後一點了,便宜些給你吧。”
“老人家是這鋪子的掌櫃嗎?”
“我?我可不是掌櫃,前天掌櫃與夫人一起出城了,我是他們雇來看店的。”
“去了哪裡?”
“洄霜城。”
蕭瀾面色微微變了變:“洄霜城?”
“是啊。”老夥計將最後一塊門板上好,勸道,“小哥還是快回去吧,看天色像是要落雨。”
蕭瀾思緒萬千,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直到天邊傳來一陣驚雷,方才回神。
“哎喲,這不是陸掌櫃的親戚嗎?”街邊立著一頂飄香軟轎,一個媒婆探出頭沖他笑,“怎麼還在這裡站著,陸掌櫃置辦了一桌子菜,在等著你回去吃飯呐。”
蕭瀾:“……”

陸追站在鏡前,摸了摸自己脖頸上的繃帶,又將衣領拉高了些。
蕭瀾如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出現在他身後。
陸追問:“見到了嗎?”
“她去了洄霜城。”
“洄霜城啊。”陸追歎氣,“那就是了。”
“與她成親的人是誰?”蕭瀾問。
“城裡的人都叫他李老瘸。”陸追道,“也是個外鄉人,比陶夫人要早來幾年王城。”
蕭瀾臉色一變:“瘸子?”
陸追遲疑著問:“有問題嗎?”
“我方才見到他了。”蕭瀾咬牙,“他卻說自己只是夥計,還說鋪子的掌櫃與夫人已經去了洄霜城。”
陸追有些訝異:“他認得你?”
蕭瀾眼底仿佛被墨染成一片。

等蕭瀾再度折返米油鋪,小院早已大門緊閉,廚房灶膛裡的灰燼尚有餘溫,案板上擺著切了一半的菜與肉,卻找不到半個人影。
蕭瀾一掌劈開屋門,一股花香迎面襲來,帶著熟悉的甜膩,頃刻間便能奪走所有意識。
李老瘸從暗處閃出,接住他癱軟的身體。
“放到床上吧。”從陰影處緩緩走出來一名婦人,穿著牡丹錦緞羅裙,佩著纏絲金釵玉鐲,鳳目紅唇,風華不減,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老闆娘的樸素模樣。
李老瘸將蕭瀾扶進臥房,見婦人依舊坐在床邊不動,他不得不出言提醒:“陶夫人,這迷香的作用持續不了多久。”
陶玉兒輕輕撫了撫蕭瀾的側臉:“都長這麼大了啊。”
李老瘸道:“我們該走了。”
陶玉兒起身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
李老瘸道:“若陶夫人實在不舍——”
“罷了。”陶玉兒打斷他的話,“這麼多年,又何來什麼舍與不舍,走吧。”
李老瘸冒雨將馬車從後院牽來,扶著她上了車。

陸追撐起一把油紙傘,在暗處一路看著馬車駛遠,猜測他們應當已經出了城門,方才推門進了小院。
臥房中花香已經散去大半,蕭瀾依舊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陸追從懷中取出一個白瓷瓶,打開後湊近他鼻尖。
一股清涼直竄腦頂,蕭瀾睜開眼睛,腦中昏沉又生疼,如同吃了一悶棍。
陸追問:“要喝水嗎?”
蕭瀾勉強撐著坐起來。
“李老瘸已經帶著陶夫人出城了。”陸追問,“可要追過去?”
想起方才發生的事,蕭瀾道:“按照我娘的手段,你覺得我追得上她?”
陸追倒了杯熱茶,自己捧著慢慢喝:“至少陶夫人是想過要與你見面的。”
蕭瀾不屑:“你倒是什麼都知道。”
“是真的。”陸追道,“這米油鋪子很小,陶夫人平時也穿著樸素,可方才我在暗處見她上馬車,一身錦緞金釵,極為美麗華貴,同當年一模一樣。若非想要見你,她為何要如此打扮?”
蕭瀾久久未語。

外頭風雨已停,陸追起身回了山海居。
見著他進門,小二總算松了口氣,小聲道:“二掌櫃放心,大掌櫃沒來。”
陸追笑笑:“多謝。”
小二替他上了一盞熱茶,便又去招呼客人,只是心中難免納悶,不知他這回出門是去做什麼,居然連大掌櫃都要瞞著。

夜半三更。
神出鬼沒的蕭瀾道:“你,隨我一道去洄霜城。”
陸追從床上坐起來。
蕭瀾在黑暗中與他對視。
“好。”

翌日清晨,一眾媒婆準時上門,說說笑笑嗑著瓜子準備堵截陸掌櫃,卻直到中午也沒見著人。
小二道:“我家掌櫃出遠門了,不在家。”
就知道每回都是這一句,媒婆們聽了也只當沒聽到。
小二心裡很苦,這回是當真不在。
“趙掌櫃來了啊。”堂子裡有人打招呼。
小二趕忙擦擦手,從櫃檯裡取出一封書信遞過去。
“人去哪兒了?”趙越問。
小二道:“二掌櫃沒說過。”
信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寫的是草書,字又小,媒婆們恨不得將脖子伸到一尺長,也看不清究竟寫了什麼。不過,有一件事能肯定——陸掌櫃去的必然不是什麼好地方,否則大掌櫃看完不會是這副要吃人的臉。
到了下午,城裡傳開消息,說賣豆腐的寡婦像是也不見了。媒婆們紛紛倒吸一口冷氣,難不成陸掌櫃是同那張西施私奔了不成?然而,過了一陣,又有人說寡婦還在,她走夜路時不小心掉進了坑裡,暈了,直到下午才被人發現。
……
小二一邊收拾桌子,一邊聽食客七嘴八舌聊天,有些哭笑不得,卻也有些擔心。這回二掌櫃遇到的麻煩像是不小,也不知能不能平平安安順利解決。

洄霜城在江南,距離王城千里迢迢,最快的方式是走水路。
月余後,蕭瀾與陸追一起出現在津水城,打算由此乘坐商船,經運河前往江南。
陸追在酒樓中叫了滿滿一大桌菜。
蕭瀾問:“你要請客?”
陸追答:“落在你手中,想來我也活不過太久,自然不能虧待自己。”
蕭瀾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我這人優點不多。”陸追一樣一樣吃菜,“有自知之明勉強算一個。”
蕭瀾斟滿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水路繁華,南來北往的商船雖說不少,客人卻更多,得排隊。
碼頭上,船老闆檢查登記簿:“可不巧,我這船上只剩下了最後一間客房,不如二位再等三天?等下一艘——”
“不必了。”蕭瀾打斷他的話,“一間就一間。”
老闆看了一眼陸追,見他似乎也沒意見,便笑道:“也好,那給您二位算便宜些,這邊請。”
這艘商船很大,老闆帶著兩人找到客房,給了鑰匙就去忙別的事。
船身微微搖晃,已開始下水緩緩前行,陸追打開客房門道:“先休息一會吧。”
客房光線昏暗,看著狹小空間中那張只能容納一人的硬板小床,蕭瀾面色僵硬。
陸追主動道:“我睡地上。”
蕭瀾:“好。”
陸追稍稍一頓:“我只是客套一下……”
“你既然活不了多久,睡在哪裡又有什麼區別。”蕭瀾將包袱放在桌上。
陸追站起來往外走,蕭瀾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船已經開了,你還怕我會跳河自盡不成。”陸追抽回手,“我去問問老闆,看能否多擠出一處客房。”

甲板上人不算少,陸追尋了一圈,也沒找到老闆在何處,反而被不知誰家的小姐往懷中塞了條手帕,香噴噴的。
蕭瀾:“……”
陸追又道:“走吧,去後頭看看。”
“等等。”
“怎麼了?”陸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見人群中站著兩名斗笠客,一高胖,一矮瘦,站在一起對比分外明顯。
蕭瀾帶著他迅速隱到暗處。
陸追問:“你認識?”
蕭瀾點頭:“是鷹爪幫的人。”
“他們怎麼會來中原?”
“這船是開去洄霜城的。”
“可洄霜城已沉寂多年,現在去又能找到什麼?”陸追不解。
蕭瀾看他一眼,道:“若真是什麼都找不到,我娘為何要去那裡?”
陸追想了想,笑道:“也對,是我糊塗了。”
鷹爪幫原是南海瓊島一個小教派,雖算不得邪門歪道,偷雞摸狗的事情卻沒少做,這一任掌門裘鵬更是不務正業,除了唱戲就是繡花。
消息傳入中原武林,眾人只當笑話看,不過也有人議論,說裘鵬已被邪靈附體,半人半鬼,武功高強,如今這副瘋癲模樣,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
在如此風評下,原本就極少出現在中原的鷹爪幫弟子更是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連瓊島的總壇也從蘭城遷入了幽深山林中。
陸追問:“你為何要躲著他們?”
蕭瀾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陸追又問:“可鷹爪幫只是聽起來丟人了些,並非魔教,更不會無事生非,何來多一事。”
蕭瀾道:“你的廢話很多。”
陸追:“……”
蕭瀾轉身回了船艙。
陸追自然也要跟過去,或者說不是跟,而是被蕭瀾生生扯了回去。
地上已經鋪好被褥,船老闆或許是為了補償兩人,乾燥柔軟的褥子墊了足足有四層,又在最底下隔了防潮的油布,在這寒冷的夜裡,看著竟也有幾分溫暖與舒服。
陸追自覺地躺在了褥子上,扯高被子捂住頭,滿足地出了口氣。
蕭瀾:“……”
這是被挑剩下的最後一間客房,條件自然好不到哪裡去,床板稀爛,被褥抖開後也散發著一股潮氣。
蕭瀾和衣躺上去,睡意全無,腦海中想些陳年舊事,時間倒也過得快,像是沒多久,外頭已是一片天光。
陸追伸了個懶腰,從被卷裡鑽出來,衣衫淩亂。
蕭瀾坐在床邊道:“明日你來睡床。”
陸追受寵若驚:“我覺得這地鋪挺好,暖和。”
蕭瀾道:“休得廢話。”
陸追帶著三分狐疑,目光在那破爛發灰的床褥上來回掃,而後道:“也行。”

早飯只有饅頭與稀粥,陸追坐在甲板上慢條斯理地吃完,擦擦嘴便去找船老闆。
“還要被褥?”船老闆為難,“這回是真沒有了,這船上人多,剩下的被褥鋪蓋,已經都送給公子了。”
蕭瀾嘴角一彎,有些惡劣地看著陸追。
“這樣啊。”陸追道,“也行。”
“你要去哪裡?”蕭瀾問。
陸追站在甲板上,手裡捏了本不知從哪里弄來的破書。溫潤公子儒雅端方,海風吹起白色發帶,肩頭沐滿朝陽,不多時便有中年大嬸上前搭訕。不遠處還站著一個富家小姐,被僕役簇擁著,手裡捏著帕子,正在偷眼往這頭看。
“公子沒床睡?”嬸子道,“真是造孽,等著,我這就去回稟我家小姐。”
陸追問:“你家小姐有多餘的褥子?”
“莫說是褥子,空著的船艙也有七八處,都被我家老爺包下來了。”
陸追笑得春風拂面:“那就多謝了。”
待到嬸子走後,蕭瀾道:“看不出來,你還有這本事。”
陸追:“過獎。”
蕭瀾問:“為何不乾脆要兩處大的船艙?”
“人太貪心,不好。”陸追趴在欄杆上,“欠別人的多了,要還的也多。一床被褥,我頂多當面去說個謝字,兩處船艙,想來這一路可就要日日同桌而餐了。”
蕭瀾輕嗤:“你的心還不算貪?”
“我貪是貪在別處。”陸追往回走,“算計別人家小姑娘的事情,我不做。”

為了討他歡喜,嬸子幾乎將所有閒置床褥都帶了過來,甚至連床板也拆了新的,生生將原先那破破爛爛的臥榻墊成了棉花窩,連枕頭上也繡著老虎。
蕭瀾:“……”
陸追跟著嬸子去道謝,片刻之後回來,推門就見蕭瀾正坐在床邊。
陸追道:“別告訴我你又想反悔。”
蕭瀾挑眉,不置可否。
陸追講條件:“不如……我用一個消息和你換這張床。”
蕭瀾問:“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陸追答:“不怎麼好,可也不怎麼壞,以後這幾十天裡,我們怕是要儘量少出門。”
蕭瀾嗤笑:“那富家小姐要抓你去洞房?”
陸追道:“這船上到處都是鷹爪幫的人。”
“到處都是?”
“方才我回來的時候,恰好碰到昨日那兩個人在閒聊,只聽到一句,說這船上有七八十名兄弟,即便是真鬧起事,也不用擔心。”
蕭瀾起身出了船艙。
陸追趁機脫鞋上床——若是今晚床鋪又被搶走,那他至少白天能睡上一覺。

外頭天氣很好,甲板上與圍欄旁都是客,一起說說笑笑曬太陽,順便看看遠處的天與海,若有飛魚上來,便都驚呼著伸長脖子,又熱鬧又世俗。
蕭瀾戴著斗笠,在船上從頭走到尾。
“這位公子。”方才那嬸子笑容滿面地拉住他,“你那弟弟呢?”
“我弟弟?”蕭瀾隨口道,“在船艙裡,同他媳婦一道睡了。”
嬸子五雷轟頂:“啊?”
蕭瀾信口胡扯:“他十八歲就成親了。”
這……嬸子一跺腳,急急跑回去稟告自家小姐,可不能再想了,那人都有媳婦了,就說好看的男人都靠不住!

又查看一圈,蕭瀾轉身折返船艙。
見他進來,陸追果斷扯高被子捂住頭。
蕭瀾抱著手臂靠在門上:“不如我用兩個消息同你換這張床。”
陸追甕聲甕氣道:“不換。”
蕭瀾強行將被子扯走,坐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陸追:“……”
陸追道:“你說。”
“第一個消息,我已經替你將那富家小姐打發走了。”
“多謝。”
“第二個消息,那七八十名鷹爪幫弟子算少的,我們上了艘黑船。”
陸追瞬間驚坐起來:“黑船?”
蕭瀾道:“除了鷹爪幫,還有其餘幾個小教派,看起來像是已經結盟,有兩處船艙中堆滿了刀劍。約莫這船上的客商中,普通百姓只占一小半。”
陸追皺眉道:“該不會是想劫船吧?”
“難說。”蕭瀾自己倒了杯水喝,“又或者與這船無關,他們只是想去洄霜城。”
陸追盤著腿道:“如你方才所言,我們以後還是少出去為妙,免得多出事端。”
蕭瀾坐在桌邊擦拭暗器。
陸追好奇地問:“這就是傳聞中的噬魂釘?”
蕭瀾問抬頭看他,反問:“你想試試?”
陸追乾笑道:“還是不了。”
過了一陣,陸追又問:“你會水嗎?”
“不會。”
“這麼巧,我也不會。”
蕭瀾沒有接話,事實上他並不是很想陪此人絮絮叨叨。
陸追又躺回床上:“所以我們以後便少出門,多睡覺。否則萬一真鬧出事,即使是跳海也活不了。”
蕭瀾放下暗器,大步走到床邊,扯高被子,將他的頭嚴嚴實實地捂住,甚至想在他嘴裡塞一團抹布。

此後幾天裡,兩人果真很少出門。船艙裡頭光線昏暗,無書可看,無事可做,陸追有一大半時間都在窩在床上,睡醒了就吃,吃飽了再睡。
蕭瀾:“……”
陸追打了個哈欠,將身上的被子推開,問:“是不是該吃晚飯了?”
蕭瀾譏諷道:“你倒是醒得及時。”
陸追謙虛道:“哪裡哪裡。”
飯堂裡沒有幾個人,問過夥計才知道,說船隻馬上就要停靠岸邊補給,前方是定海城碼頭,大家都在等著上岸吃頓好的。
“已經到了定海?”陸追驚訝,“這麼快。”
“是啊,再過二十來天,便能到洄霜城了。”夥計笑著說,“二位也別吃冷饅頭了,定海城裡館子多,要省著肚子。”
待他走後,陸追問:“今晚要上岸去看看嗎?”
蕭瀾點頭:“好。”
陸追:“……”
蕭瀾看著他,問:“怎麼,又不想去了?”
陸追如實回答:“你答應得這麼爽快,我反而心裡沒底。”
蕭瀾繼續吃冷饅頭,也未接話。

運河一開,定海城便成了重鎮,來往商船大多要在此停泊補給,碼頭上很熱鬧。
在海上漂久了,此刻即便踩上土地,也總覺得地還在晃。雖已深夜,岸邊小飯館的生意卻不差,到處都是大紅的燈籠與喧鬧的人群,兩人尋了一大圈,方才在一個面攤找到空位。
陸追道:“你擋著我些。”
蕭瀾不悅地問:“我為何要擋著你?”
陸追答:“因為前頭有個胖子,一直在看我。”
蕭瀾用餘光瞥過去,果然見一個金環大漢正坐在魚丸攤子上,雙目直勾勾往這邊看。
那目光太過灼灼,陸追索性轉身背對大漢。
蕭瀾問:“你認識?”
陸追搖頭:“不認識。”
蕭瀾道:“可他看上去快要將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陸追端起盤子,打算換個地方吃。
見他要離開,金環大漢索性丟下碗,舉刀走了過來。
陸追依舊背對著攤子,小聲問:“他還在看我嗎?”
蕭瀾嘴角一揚:“你猜。”
陸追試探道:“八成還在看?”
蕭瀾往旁側身一閃。
一柄金絲大環刀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從背後呼嘯砍來,虧得陸追多年習武,方才及時閃開,卻也險些被削中耳朵。
“轟隆”一聲,木桌被從中間砍成兩截。周圍食客大驚失色,這地方黑燈瞎火的,也沒搞清楚出了什麼事,就見有人扛著一把大刀在到處砍,眾人頓時亂作一團,哭爹喊娘地往船上跑。
陸追被人流擠得踉蹌著後退兩步,還未來得及站穩,又不知被誰一把扯住胳膊,像扛米袋一樣甩著扛上肩頭,掉頭就跑。
蕭瀾面色一變:“站住!”
那金環壯漢怒吼一聲,舉著大刀攔在他面前,不由分說一通砍,嘴裡也不知在喊些什麼。
蕭瀾無暇與他多做糾纏,回身避過刀鋒,手中暗光一閃,烏金鐵鞭如同毒蛇一般纏上對方脖頸,眼底帶著殺意,道:“膽子不小,敢在我手裡搶人。”
碼頭此時已空空蕩蕩,食客沒了,陸追也早不見蹤跡,只有幾個殘破的燈籠滾落在沙灘上,燃起一簇又一簇短暫的火焰。
“我……咳咳。”那金環壯漢雙腿亂蹬,像是快要被勒斷氣,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話,“我,爹……”
蕭瀾將手稍微放鬆了些。
金環壯漢滾落在地上,臉色煞白,狠狠吸了幾口氣方才緩過來。
“你爹什麼?”蕭瀾問。
金環壯漢氣若遊絲地道:“我是來找我爹的,他人呢?”
蕭瀾皺眉。
周圍一片漆黑寂靜,只有漫天月與星。
片刻之後,金環壯漢悲憤道:“你將那姓陸的藏在了哪裡?!”
蕭瀾問:“陸追是你爹?”
金環壯漢繼續吼:“那是你爹!”
蕭瀾:“……”
金環壯漢往地上狠狠呸了一口:“從今天開始,我就跟著你了。”
蕭瀾與他對視,問:“你為何要跟著我?”
“別想跑。”金環壯漢也不知從何處摸出來一條粗紅繩,一頭捆在自己手腕上,另一頭試圖套住蕭瀾,嘴裡念念有詞,“你與那姓陸的是一夥的,我拿你去同他換我爹。”
蕭瀾後退兩步,覺得此人或許是個瘋子。
“快來!”金環壯漢抖動了一下手中紅繩,殷殷喚他。
身後船工正在喊客,說船馬上就要開了,請客人快些回來,否則便不等了。蕭瀾也無心與這莽漢多做糾葛,打算先去定海城中找人。
金環壯漢踩著小步子跟在他後頭,像是鐵了心要與他黏在一起。
“你叫什麼名字?”蕭瀾問。
金環壯漢道:“羽流觴。”
蕭瀾被這個斯文的名字震了一下。
金環壯漢將刀扛在肩上,與他套近乎:“我打不過你,不如你同那姓陸的說說,將我爹還回來唄。大家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爹生得不甚美貌,賣進窯子也不值錢。”
蕭瀾嘴角一抽:“你還真是個孝順兒子。”
金環壯漢“嘿嘿”笑道:“過獎過獎。”
“他何時搶了你爹?”蕭瀾繼續問。
“就幾個月前。”金環壯漢道,“我爹出門沽酒,莫名其妙就不見了。我在江湖上打聽過,那陣子有不少門派丟東西,還有丟媳婦和老娘的,所以我爹定然也是那姓陸的偷的。”
蕭瀾沉默。前段時間他為了給陸追找麻煩,的確派人做過不少偷雞摸狗之事,卻不記得當中還有此人的爹。
金環壯漢喋喋不休,蕭瀾腦袋直疼,加快腳步將他甩在了後頭。

定海城一處小院裡,陸追正端著一碗飯,一邊吃一邊到處溜達。他旁邊站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是山海居裡打雜的夥計,也是先前朝暮崖的下屬,名叫林威,輕功極好。
“多謝。”陸追吃完飯後,又沏了一壺茶。
“二掌櫃客氣了。”林威替他放好茶杯。
“你還是像先前在朝暮崖那樣,叫我二當家吧。”陸追笑道,“出了山海居,哪來的酒樓掌櫃,想來你也叫得彆扭。”
林威道:“大當家接到消息,就派我等在此地守著了,馬匹也已備好,隨時都能回王城。”
陸追卻搖頭:“告訴大哥,我暫時不能回去。”
“不回去?”林威不解,“那二當家要去哪裡?”
“洄霜城。”
林威皺眉:“可……”
“我會多加小心。”陸追拍拍他的肩膀,“此行辛苦大家了。”
林威道:“大當家還吩咐過,若是二當家不肯回去,那我們也不必回去,多個人還能多個照應。”
陸追歎氣:“這是我的私事,何苦要連累你們。”
“上了朝暮崖,便都是兄弟,何來連累。”林威道,“二當家打算何時出發?”
“阿六呢?”陸追問。
他話音剛落,一個人便從牆頭轟然跳下來,林威趕緊躲開。
金環壯漢伸開雙臂,興高采烈直沖陸追而來。
陸追拔劍出鞘,抵住他的胸口。
阿六笑容僵在臉上,哀怨道:“爹。”
陸追道:“坐下。”
阿六道:“那姓蕭的住在城中的文濤客棧,距離這裡三條街。”
陸追誇獎他:“做得不錯。”
“你居然能從他手中脫身。”林威遞過來一杯熱茶,“長本事了。”
“我就按照咱爹在信裡教的,”阿六興高采烈道,“先是——”
“打住打住!”林威牙疼,“你爹,不是咱爹。”
陸追慢條斯理地喝茶。
“你同我一樣,反正也沒爹,認一個又怎麼了。”阿六親熱地幫陸追沏茶,“對吧,爹。”
林威:“……”

這金環壯漢先前是蒼茫山中的土匪,後來不知死活想搶朝暮崖做山寨,被陸追擋在山門口。對方一看居然來了個白面書生,難免口出狂言:“若你能擋得了爺爺,爺爺便認你做親爹!”
然後,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他便當真多了個爹。
羽流觴是個好名字,然而看著這新兒子鬍子拉楂的大臉,陸追實在叫不出如此斯文的三個字,於是一直叫他阿六。

“迷藥根本就沒有用到。”阿六將金環大刀放在桌上,道,“我是被那姓蕭的趕跑的。”
林威插嘴:“你現在知道自己平日裡有多煩人了吧?”
阿六聞言怒而告狀:“爹!你看他!”
陸追揉揉太陽穴:“接著說。”
“我就按照爹信裡教的。”阿六道,“一直纏著他說我要找爹,亂七八糟鬼扯了一大堆,他就將我趕走了。”
“一路可有人跟著?”陸追問。
“沒。”阿六道,“我在文濤客棧門口蹲了半天,又去後門蹲了一會,還在城裡翻了十幾戶人家假意找人,身後都無人尾隨,然後我才過來的。”
林威道:“不錯,這回倒是機靈。”
“我們下一步要去哪裡?”阿六問。
陸追道:“洄霜城。”
阿六乾脆道:“那是哪裡?不知道。”
陸追笑笑,替他添了一杯熱茶:“是座江南小城,不過你不能同我們一道去。”
阿六納悶:“那我要同誰一起去?”
陸追沖他勾勾手指。
阿六興致勃勃地湊近。
……

翌日清晨,文濤客棧。
蕭瀾剛一出門,便見對門臺階上正坐著一個人,環抱一把金絲大環刀,雙目如銅鈴。
阿六道:“我要我爹!”
蕭瀾視若無睹,面無表情地離開。
阿六緊隨其後。他知道此人功夫好,自己不是對手,便很識趣地讓出約莫一丈距離,也不再絮叨,只跟著此人,像是鐵了心要找爹。
蕭瀾也無心與他多加糾纏,他在這定海城人生地不熟,百姓又亂又雜,每日裡都有商船離港入港,想找一個人著實不容易,只能碰運氣。
而事實證明,這回他的運氣並不算好。

三日後的傍晚,蕭瀾坐在海邊小攤上,獨自喝酒。
阿六恍然道:“原來你當真沒有將那姓陸的藏起來。”
蕭瀾瞥他一眼:“這都能被你看出來,佩服。”
阿六謙虛道:“過獎。”
蕭瀾問:“你還打算找你爹嗎?”
阿六道:“當然。”
“他是在哪裡丟的,你就去哪裡找吧。”蕭瀾斟滿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別再跟著我,也別再找那姓陸的了,他與你爹的失蹤無關。”
“我為何要信你?”阿六嘀咕。
蕭瀾放下銀子,起身登上了一艘快要開的客船。
阿六趕緊跟了上去。
蕭瀾:“……”

“兩位客人。”船上的夥計為難道,“可不巧,我們只有一處船艙了。”
蕭瀾道:“我不認識他。”
阿六趕緊糾正:“認識的。”
蕭瀾從夥計手中接過鑰匙,彎腰進了艙裡。
阿六道:“我可以打地鋪。”
蕭瀾“哐當”一聲甩上門。
阿六摸了摸險些被砸扁的鼻子,轉身問夥計:“這船是開向哪裡的?”
夥計答:“洄霜城。”
阿六粗聲粗氣地問:“還有客房嗎?”
夥計看著他兇神惡煞的臉,以及他手裡明晃晃的金絲刀,忙道:“有有有,上房!”

船上有個郎州來的土財主,名叫牛大頂,這回是去洄霜城給親娘舅做壽。旅途煩悶,他特意雇了個說書先生,一路跟著說故事。他聽著故事裡的刀光劍影、血雨腥風,越聽越對武林心生期盼,也就越渴望能結識幾個江湖人士。
“牛老爺。”船夥計臉上堆著笑,“有位大俠上船晚了,沒有客房住,不知道你這裡還能不能——”
“能!”牛大頂一聽到“大俠”二字,連眼珠子都在放光,穿上鞋便往外走,“不知那位大俠人在何處?”
船夥計趕緊伸手指給他看。
牛大頂順著船夥計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人正扛著金絲大環刀站在船頭,身高七尺,威風凜凜,身後霞光萬丈,宛若天降奇兵。牛大頂頓時喜極而泣,來了如此一尊大神,莫說是一處上房,即便是十處八處,那也是有的。
於是,還沒等阿六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便已被一群人笑容滿面地請進一間上房。桌上擺著八寶珍果,床上堆滿錦繡綢緞,還掛著紗幔,一聞一股香。
“大俠可還滿意?”牛大頂充滿期盼地問。
阿六坐在豪華大床上,伸手一拍他的肩膀:“這位兄台,你很仗義嘛!”
牛大頂“嘿嘿”乾笑,覺得自己仿佛也成了江湖的一部分,連脊背都更加挺直了幾分。

艙底,蕭瀾躺在硬板床上,閉目養神。
屋門被推開一半,有腳步聲輕輕傳來,卻看不到人影。蕭瀾將視線往下挪幾分,才對上了一雙眼睛——一雙和瘦小身形極不相符的,透著滄桑與詭異的眼睛,來人是個侏儒。
“你怎麼來了。”蕭瀾語調波瀾不驚。
侏儒道:“姑姑讓我來保護少主人。”
“保護我?”蕭瀾輕嗤一聲。
侏儒又問:“少主人要抓的那人呢?”
“跑了。”
“跑了?”
“無妨。”蕭瀾閉上眼睛,“到了洄霜城,再找也不遲。”
侏儒遲疑道:“可少主人何以斷定,他就一定會去洄霜城?”
蕭瀾沒有再回答。
見他心情不悅,侏儒也未再多問,又溜了出去。
直到輕微的腳步聲逐漸消失,蕭瀾才鬆開一直緊握著的拳頭,眉宇間一片暗沉。

一個月後,洄霜城。
“二當家。”林威從外頭回來,手中拎著酒與肉,還有一個小竹籃裝著糕餅,酥皮上點著紅豔豔的壽桃。他說城中有個富戶過壽,只要是路過的百姓,家丁都會送一籃壽餅。
陸追問:“有沒有阿六的下落?”
“城中並無他留下的記號。”林威道,“許是他還沒到。”
陸追伸了個懶腰,從軟榻上爬起來,打算洗手吃糕餅。
“可也有些奇怪。”林威又道,“阿六是走水路,按理來說應當要比我們快才是,為何到現在都沒消息?”
陸追問:“你擔心蕭瀾會對他不利?”
“是。”
陸追隨手拿起一塊糕餅,又問:“這麼多年,你可曾想過要將阿六丟下朝暮崖?”
林威想都不用想就道:“經常。”
阿六平日裡鬧騰起來那叫一個煩啊,讓人腦仁直疼。林威不單想過要丟,甚至還想過要將他先堵住嘴再丟,否則他將來變成了鬼,還要站在自己床頭繼續念叨,那誰能受得了。
陸追笑道:“可這麼多年,你也沒丟不是,反而被他使喚來使喚去。所以,有些人天生就是命好,嫉妒不來。”

洄霜城中要做壽的老爺姓李,有個在郎州的外甥,叫牛大頂,據說家有良田千頃,很富貴。可眼瞅著再過三天就是壽宴了,這門富貴親戚卻連人影都不見一個。李老爺派出家丁日日在城門口伸長脖子等,也不見有馬車駛來,於是難免擔憂,千萬別是路上出了亂子。
李老夫人唉聲歎氣,早就叮囑過外甥一路莫招搖,要低調。他若是穿著綾羅綢緞,腆個大肚子,隨行再帶十幾個黃燦燦的金絲楠木箱,劫匪不搶他還搶誰。

“阿嚏!”牛大頂被念叨得打了個噴嚏,笑容滿面地對阿六道,“賢弟你看,這就是洄霜城。”
阿六肩上扛著大刀,叉開雙腿站在城門前,周圍擁著一圈家丁,氣派非凡,威風凜凜。
蕭瀾:“……”
“走!”阿六單手摟住他的肩膀,豪爽道,“我們進城!”
蕭瀾被他拖得踉踉蹌蹌,也是不能理解,為何一趟船坐下來,此人不僅能混到上房,居然還能混到一個土財主做大哥。
阿六大搖大擺進了城,覺得爹對自己當真是好。安排的這趟差事不僅頓頓有酒有肉,還有綢緞衣裳穿。到了李府,他更是眼花繚亂,看到客房的鎏金擺件都想偷,摸了能有大半天,最後還是戀戀不捨地放了回去,內心充滿遺憾。

後半夜,城裡下了一場細細的雨雪。
阿六跳下院牆,在門邊喜氣洋洋地壓低嗓子喊道:“爹!”
林威拉開門,打著哈欠道:“兒啊,你爹在對面。”
“……”阿六不滿,“為何居然是你住主房!”
“因為這邊更安靜。”陸追披著衣服走下臺階,問他,“怎麼這麼晚才進城?”
“來來來,進屋說。”阿六推著他的肩膀往屋裡走,“外頭冷。”
“看你這眉飛色舞的模樣,八成是有好事?”林威也跟了過去。
阿六抱著熱茶,洋洋自得,將途中的經歷大致說了一遍。牛大頂這回是從延河碼頭下的船,若換作平常,他定然會走官道,但這回既然有了武林大俠隨行,他自然怎麼囂張就怎麼來。所以,他不但走山路,走的還是偏僻的小道,深山野嶺,枯樹爛草,不出土匪都對不起那破破爛爛的山寨與墳堆。
“所以這一路,都是你在替他打山賊?”陸追問。
阿六道:“可不是,山賊跟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所以才會耽擱到現在進城。”
“你能做出這種事,不稀奇。”林威拍拍他的肩膀,“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何蕭瀾會願意一直跟著你們?這可不像他的性子。”
“這就不知道了。”阿六撓撓頭,“我自己也在納悶。”
“派人去查查城中李員外的底。”陸追吩咐林威,“不要打草驚蛇。”
“是。”
“至於你……”陸追看著阿六,吩咐道,“你繼續跟著蕭瀾,若這幾日有人找他,哪怕只在街上問個路,也要告訴我。”
“放心。”阿六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明天李員外過壽,李府裡頭應當很亂。”林威問,“可要我溜進去看看?”
陸追說:“好。”

翌日清晨,天還沒大亮,滿城已經響起鞭炮聲,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才停。
李府裡人山人海,前廳裡人擠得幾乎要邁不動步子。李老爺收到的賀禮塞滿了整整三處倉庫,外頭還在源源不斷往裡送。
阿六蹲在房頂上,兩眼放光:“乖乖,這麼多銀子啊。”
“怎麼,想搶?”蕭瀾問。
“你才想搶。”阿六咽了口唾沫,“我爹說了,要當個好人。”
蕭瀾道:“你這爹聽起來還真是不錯。”
阿六立刻警覺地道:“不錯也不能給你。”那是我爹。
蕭瀾:“……”
“你打算去哪裡找姓陸的?”阿六又問。
蕭瀾搖頭:“我早就說了,你爹的失蹤與那姓陸的無關,找到他也沒用。”
“那我也要當面問了才知,否則不安心。”
蕭瀾向後躺在屋頂上,看著流雲出神。
“說啊,你打算去哪裡找姓陸的?”阿六又問了一遍,像是不聽到回答不罷休。
蕭瀾卻道:“我找他作甚?”
阿六納悶:“啊?”
蕭瀾閉上眼睛:“若是再說一句話,我就宰了你。”
“不是。”阿六強行將他搖起來,怒道,“你這人將我一路騙來洄霜城,卻不幫我去找爹?”
蕭瀾面無表情飛起一拳,將他從屋頂打飛。
阿六奄奄一息趴在牆角,險些吐出一口血。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自己打不過沒關係,將來找爹報仇,也是一樣的。

另一頭,林威悄無聲息地落在屋頂,看著不遠處的李家大宅。
李府人來人往,來客像是三教九流都有,很難發現究竟哪裡有異常。可若只是普通的老爺過壽,又解釋不了為何蕭瀾會願意一路跟著牛大頂,住進這宅子裡。
正午過後,街上起了風,百姓裹緊棉袍急匆匆往家趕。一個小孩貓著腰一路跑到李府背牆處,四下看看,見無人注意,竟平地躍起,飛身落到了院內。
見狀,林威也跟了上去。

晚些時候,林威回去將發現稟報陸追,陸追問:“侏儒?”
“是。”林威道,“從背牆進了李府,像是和蕭瀾挺熟。不過我擔心離得太近會被發現,所以並未聽到他們在聊什麼。”
“侏儒啊……”陸追歎氣,“看來我當真離開江湖太久了。”
  “有問題?”
“你可知那侏儒是誰?”
林威想了想,道:“江湖上似乎並沒有這麼一號人。”
“侏儒在江湖上沒有名號,是因為他們平日裡不會出墓。現在這個在外活動的,也不知是鬼姑姑放出來監視蕭瀾的,還是蕭瀾主動帶出來的,不過我猜八成是前者。”
“一群?”林威驚訝。
“伏魂嶺,冥月墓。”陸追道,“教主是個上了年歲的婦人,以輕紗遮面,住在暗無天日的陵墓裡,無人見過她的真實樣貌,也不知道她的名字與來歷,提起她時,都叫鬼姑姑。”
“她為何要收養這麼多侏儒?”
“墓道狹窄,許多地方只有孩童才能穿過。”陸追道,“也有人說那些人本不是天生侏儒,而是在幼時就被灌了藥,所以長不大。”
林威後背發麻:“若真如此,那可真是喪盡天良了。”
“善惡有報,時候未到。”陸追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冥月墓裡已經髒透了,遲早會有一場天火,將那裡燒個乾淨。”

城中李府。
阿六從床上爬起來,迷迷糊糊到牆角小解,往回走時卻覺得屋頂似乎有人,抬頭正好看到蕭瀾。
阿六爬著梯子上房,一屁股坐在他身邊,問:“你在看什麼?”
蕭瀾答:“月亮。”
阿六抬頭看了一眼,疑惑道:“天上有月亮嗎?”
蕭瀾面無表情地道:“方才有,你一來,便沒了。”
阿六:“哦。”
那真是對不住了。
“你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蕭瀾問。
“我爹斯斯文文,功夫還好。”
“你娘呢?”
“我沒有娘。”阿六盤著腿,“不過等我爹將來成親了,我就有娘了。”
蕭瀾:“……”
“你呢?”阿六用胳膊杵杵他,問,“你的爹娘在哪兒?”
“都死了。”
阿六又問:“被人殺了?”
蕭瀾仰面躺在屋頂上,眼底映出墨藍天幕,無星也無風。
阿六覺得自己似乎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於是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想要挪下房頂。畢竟此人功夫頗高又不講道理,萬一他再被揍一次,就很不值當了。
“幫我一個忙。”蕭瀾突然說。
“我?”阿六頓住腳步。
“是,你。”
“有好處嗎?”
“沒有。”
“那你要幫我找爹。”
蕭瀾道:“城北郊外有片廢棄的屋宅,你去那裡看看,有沒有什麼異常。”
“去鬼宅啊?”阿六嫌棄。
蕭瀾瞥他一眼:“你還想不想找你爹了?”
“也行。”阿六勉強答應,“不過說好了,若我今晚真遇見了鬼,那你不單要幫我找爹,還要給我爹找個娘。”
蕭瀾:“……”
“不是,呸呸。”阿六道,“給我爹找個媳婦,給我找個娘。”
蕭瀾道:“聽起來你這一家人下半輩子的指望,像是都掛在了我身上。”
阿六堅持道:“你答不答應?”
蕭瀾說:“好。”
“駟馬難追啊!”阿六又叮囑了一句,方才緊緊褲腰帶,扛著刀風風火火出了李府。

阿六在大街上轉了三四圈,卻沒有去城北,而是偷偷溜進城中一處小院,一進門就喊:“爹!”
林威道:“你爹不在。”
“他去哪兒了?”
“城北。”
“不會是那處鬧鬼的宅子吧?”阿六瞪大眼睛。
“鬧鬼的宅子?”林威遲疑了一下,說,“二當家只說讓我不必跟著,他想去城北舊地看看,卻沒說要去哪裡。”
“八成就是了。”阿六往外跑,“我也去看看。”
“喂喂,先回來。”林威拉住他,“先說清楚,你怎麼知道城北有宅子鬧鬼?”
“那姓蕭的說的。”阿六道,“他讓我去城北鬼宅看看,有異常就告訴他。”
“蕭瀾?”林威一聽,有些不放心陸追,便道,“我隨你一道去。”

洄霜城不大,出了北城門就是荒郊地,野草叢生,蕭瑟荒涼。而在山腳下,則是一大片廢舊宅院,破牆爛瓦,柱子上的紅漆也脫落了大半,大門與窗戶都吊著,被風一吹就“咯吱咯吱”直晃,教人心裡發麻。
林威道:“看著也是大戶人家。”
“像是幾十年前的宅子。”阿六捏碎一塊木瓦,“還沒被蟲蠹空。”
“走吧。”林威道,“進去看看。”
“帶桃木劍了嗎?”阿六一邊走一邊問。
“有你在,還要什麼桃木劍。”
“敢情在你心裡,我還能辟邪?”
“你想多了。”林威掃開面前的蜘蛛網,“我的意思是,若當真有鬼,有你擋在前頭,我還能抓緊時間跑。”
阿六突然道:“啊!”
林威被嚇了一跳。
阿六抬起腳,看著地上那被踩成粉末的白骨,心有餘悸:“阿彌陀佛,這位……大哥還是大姐,你千萬別怪我。”
林威微微皺眉,借著慘淡月光,就見兩人所處的這處回廊上,到處都是人骨。
“怪不得那姓蕭的不肯自己來。”阿六直道晦氣,轉身想要換個地方,卻被林威一把拖住。
“哥,咱換個地方站成不?”阿六叫苦。
林威道:“有人。”
“是我爹嗎?”阿六壓低聲音。
林威拉著他,閃身隱到旁邊一處空屋裡。
不多時,遠處果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兩人順著門窗縫隙看過去,就見一團紅色幽火時隱時現,遠遠飄來。
一雙小繡鞋踩過院中枯葉,伴著低低泣訴,來人走近後才發現,原來是個八九歲的小姑娘。她穿著錦繡裙裝,梳著兩個圓圓的髮髻,手中捧著一盞紅蓮燈,臉色蒼白如雪,只有嘴唇是豔豔的紅。小姑娘是好看的模樣,卻不會讓人心生歡喜,只會教人心底發麻。
阿六與林威對視一眼,真的鬧鬼啊?
那小姑娘並未多做停留,順著回廊一路搖著腕上的鈴鐺,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裡。
阿六向後靠坐在地上,黑天半夜,還挺嚇人。
林威道:“起來。”
阿六答:“腿麻,起不來。”
林威道:“有屍蟲。”
阿六一個激靈坐起來:“哪兒呢?”
林威抬起腳,腳下一攤烏黑血液。
“墓裡頭才有的東西,怎麼會在這冒出來?”阿六趕緊在身上拍了兩下,“不該啊。”
“是不該。”林威道,“這廢宅雖也算大墓,可並不像地底那般陰濕,理應生不出這些髒東西。”
“還是走吧。”阿六道,“邪門得緊。”
“不找你爹了?”
“我爹也未必就在這裡啊。”阿六道,“這偌大一片都算是城北,我爹想去涼亭裡散散心也是有可能的。”他為何偏偏要往這鬧鬼的凶宅裡跑。
“走。”林威道,“去後院看看。”
“還去?”阿六不甘不願,小步跟在他後頭。

天色已經逐漸亮了起來,周遭事物也看得更加清楚。焦黑的木梁與窗櫺經過風雨洗禮,已經脆得如同沙餅,一捏就變成了黑黃粉末。
“你倒沒說錯,這裡是沒白骨。”阿六扛著刀,死活不願意再往裡走,“都是被燒過的,還不如白骨。”
“後院放火,前院殺人,如此一場慘案,江湖居然沒多少人知道。”林威道,“怪不得二當家一提起洄霜城,便神情異常。”
“你說說,這不可能是我爹的祖宅吧?”
林威道:“你爹祖上是江南飛柳城,距離此處還有幾百里。”
阿六松了口氣:“那就好。”否則也太慘了些。
“走吧,回去。”林威站起來,“天該亮了。”

回到洄霜城,天剛才濛濛亮,陸追正坐在小院中喝茶。
“二當家。”林威關上門。
“你們兩個怎麼在一起?”陸追納悶道,“去哪兒了?”
“我們去了城北郊外那處荒廢的宅子。”阿六道。
陸追並不意外:“蕭瀾讓你去的?”
“他讓我去看看,那宅子裡有沒有什麼異常。”
“所以你們就去那裡守了一夜?”陸追問,“可有發現什麼?”
阿六道:“看見鬼了。”
陸追手下一頓,看了眼林威。
林威遲疑道:“說不準,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一身紅衣,手裡抱著一盞紅色蓮花燈,像是在招魂,走路飄飄忽忽,很快就不見了。”
“紅蓮燈?”陸追臉色一變。
“是。”
“除此之外呢?”陸追問,“還有什麼異常?”
林威舉起一個紗袋,裡頭裝了一隻八足黑蟲,正在到處亂爬。
阿六震驚道:“你居然裝了這鬼玩意兒一路?”
“屍蟲?”陸追接到手中。
“按理來說,屍蟲只有潮濕的墓穴中才會有。”林威道,“可我卻在那處荒廢的宅子裡看到了,所以帶來給二當家。”
“爹。”阿六問,“昨晚你去哪兒了?”
陸追道:“也是那處廢宅,可我卻沒見到紅衣小姑娘,更沒見到屍蟲。”
“那裡頭白骨累累,還鬧鬼,爹你以後別去了,添晦氣。”阿六道,“想找什麼,儘管讓我去!”
陸追問:“什麼白骨?”
他此言一出,林威與阿六都愣了一下,什麼白骨?滿宅子都是白骨啊,這也沒看見?
“怎麼了?”見他二人神情有異,陸追隱約覺察到了什麼。
“我與阿六去那座荒宅時,推門便見滿院屍骨,像是在多年之前曾經有過一場殺戮。後院的屋宅被火燒過,已經風化大半。”林威道,“二當家去時,見到的不是這樣?”
陸追道:“我去時,見到的只是一個空落落的廢宅,不見屍骨,亦不見被火燒過的痕跡。”
阿六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城北青蒼山腳下那片廢宅,我們去的應當是同一個地方。”林威道,“可為何竟會看到不一樣的景象?”
“就說是因為鬧鬼啊。”阿六在旁似是氣若遊絲,打算天亮後就去廟裡求個辟邪物件。
“倒也未必。”陸追道,“同一處宅子,不同的人卻看到了不同的景象,與其說是鬼神,倒不如說是障眼法。”
“所以二當家的意思,是有人在那廢宅裡布下了機關?”
陸追點頭。
阿六松了口氣,只要不是鬼,什麼都好說。
“那我們之中,究竟誰看到的才是真相?”林威又問。
陸追道:“你。”
阿六搔搔頭,道:“我也覺得是。”否則若只是一處空宅,又何必要布下陣法掩人耳目。
“回去吧,時間已經不早了。”陸追道,“若被問起來,就說你什麼異常都沒見到。”
“好。”阿六滿口答應,轉身離開了小院。

阿六回到李府時,蕭瀾果然正在等他。
“為何現在才回來?”
“去街上吃了碗打鹵麵。”阿六打著哈欠坐在對面,“我在那宅子裡守到天亮才走。”
“見到什麼了?”
“就是一處破破爛爛的屋宅,什麼都沒有,到處都是灰。”阿六抱怨,“看樣子少說也荒廢了十幾年,裡頭的值錢貨想來早已被搬空了。”
蕭瀾仰頭飲下一杯酒。
“那處宅子和你有什麼關係?”阿六隨口問道。
他原本沒想過要得到什麼答案,蕭瀾卻道:“那是蕭家的祖宅。”
“……”阿六記起了那滿地的白骨。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又小心翼翼地道:“既然是你自家的宅子,那你為何不回去看看?”
“空無一人,去看了又能如何?”蕭瀾站起來往外走,“昨晚,多謝了。”
“謝倒是不用。”阿六在他身後提醒,“那個,我爹的事呢?”
“我說了,你爹的失蹤與那姓陸的無關。”蕭瀾轉身看著他,“你還是去別處尋吧。”
“不是。”阿六瞪大眼睛,“你昨日分明答應過,我替你看荒宅,你幫忙找我爹,你這就食言了?”
“城中過兩天會出亂子。”蕭瀾道,“到時候李府也要亂,你本與這場恩怨無關,何必待在此處白白送死。”
阿六嫌棄道:“不幫就不幫吧,你可別唬我。”
“走的時候,帶上你那義兄吧。”蕭瀾道,“無辜人的性命,多留一條是一條。”
義兄?阿六想了半天,才想起來他或許是在說牛大頂。
洄霜城要出亂子啊……

阿六打著哈欠回去睡覺,直到天黑透了才起床,懷裡揣了兩個點心,熟門熟路便去找陸追。
小院中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
他爹莫不是又去城北廢宅了?阿六扛著刀,也出城去尋。

林威手中舉著火把,看著面前的九曲回廊,道:“這……”
“昨夜你與阿六看到的情形並非這樣,對不對?”陸追站在他身邊。
“昨夜這裡都是白骨。”林威用手掌試了試地面,堅固而又結實,相比來說,先前那詭異的場景倒更像是幻境。
“數年前,蕭家也算城中大戶。”陸追道,“後來不知為何,在一夜之間,宅子裡的所有人都消失無蹤,連帶著洄霜城也起了一場大火,燒光了半座城。”
“有人用幻象掩蓋住了真相。”林威道,“蕭家的人根本沒有消失,而是被殺戮一空,早已化為白骨。”
“這麼多年,你與阿六或許是頭一回見到真相的人。”
“二當家這次來洄霜城,就是為了蕭家?”
“比起蕭家,我更想知道紅蓮盞的下落。”陸追道,“昨晚你看到的那個小姑娘,若我沒有猜錯,應該是翡靈。”
“不會真是鬼吧?”想起那白臉血唇,林威依舊後背發麻。
“翡靈是鬼姑姑的女兒。”陸追道,“仔細算起來,她今年應當三十來歲了。她之所以會容顏不改,是因為服下了冥月墓中用來製造侏儒的藥物,再加上易容術,才能將她自己永遠維持成少女的模樣。”
“所以這麼多年來,翡靈一直都生活在這幻境之下的白骨廢宅中,夜夜捧著紅蓮盞替亡人招魂?”
陸追歎氣:“鬼姑姑尋了二十餘年,卻不知她原來一直就沒離開過蕭宅。”
“可她為何要如此?”
“執念多了,容易入魔。”陸追道,“走吧,看來今晚也發現不了什麼。”
林威隨他一道出了蕭宅。

阿六扛著大刀,與他們兩人幾乎同時跨過門檻。他一聲“爹”還沒叫出來,便又聽到鈴鐺聲遠遠傳來,紅色光暈幽幽跳動,顯然是昨夜那個紅衣小姑娘又出現了。於是,他趕忙躲到門後。
一具骷髏用黑洞洞的眼窩子與他對視,阿六滿臉嫌棄,拼命貼緊牆,想要離這玩意遠一些。無奈他身體魁梧,非但沒躲開,反而將門板擠得“嘎吱”一聲響。
翡靈停下腳步,漆黑的眼睛看過來。
阿六:“……”
院中一片寂靜,只有繡鞋踩過枯葉的細碎聲響,越來越近。
“是你回來了嗎?”翡靈聲音尖細,又高又飄,像是壓抑了太多感情。
阿六心裡暗暗叫苦。
“雲濤。”翡靈又叫。
管他是人是鬼,這回都只有得罪了啊!阿六握緊刀柄,全神貫注,保命要緊。
翡靈緊走幾步,將紅蓮盞放到臺階上,拎著裙擺一路小跑過來,伸手握住門板。
借著慘淡月光,阿六低頭看了眼那手,幾乎驚叫出聲。那手乾枯而又遍佈褶皺,顏色漆黑,如同剛從墳裡挖出來的。
許是翡靈力氣有些大,門板“哐啷”一聲砸在了地上。
阿六:“……”
見著後頭躲著的人,翡靈臉上的期盼與欣喜瞬間僵硬,她猙獰地尖叫起來:“你是什麼人!”
阿六哆哆嗦嗦,深情款款道:“我是你轉世後的雲濤啊。”
翡靈:“……”
“來,姑娘你先冷靜一下。”阿六試圖緩和氣氛。
翡靈一個耳光重重打在他臉上:“敢冒充他!我殺了你!”
“我沒冒充啊!”阿六捂著腦袋滿院子跑。
翡靈打了個呼哨,院中頓時亮了起來,細看亮的卻並非燈盞,而是無數閃著幽光的螢蟲。四周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黑甲屍蟲從房檐下、廢宅中、草叢裡源源不斷地爬出來,向著阿六爬去,大片大片綿延不絕,像是移動的黑色錦布。
“爹啊!”阿六差點嚇得魂飛魄散。
“這種時候,你爹怕是救不了你。”一陣“咯咯咯”的笑聲傳來,從院外進來一個人,穿著錦繡華服,戴著玉佩金簪,雍容華貴,十指纖纖。
“你!”看清來人的面容後,翡靈聲音又拔高了三分,“陶玉兒!”
“我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不用你這半人半鬼的妖精來提醒。”陶玉兒站在院中,裙擺拂過處,那些屍蟲如同見了毒藥,紛紛蜷縮斃命。
“女俠救命!”阿六趕緊躲到她身後。
“紅蓮盞。”陶玉兒並未理會阿六,而是繼續饒有興致地看著翡靈,“看來你對我那命苦的夫君還當真是情真意切。”
翡靈沖上前,用乾枯的雙手抓住她的衣襟,幾乎是在咆哮:“你這蛇蠍婦人,將我困在這廢宅裡將近二十年——”
“我困住你?”陶玉兒揮手掃開她,“我現在打開陣門,你敢出去嗎?”
翡靈目光呆滯,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陶玉兒嗤笑一聲,拿起紅蓮燈,轉身向外走去。
“還給我!”翡靈回神,沖上來想要搶奪,卻被陶玉兒當胸一掌拍飛重重,撞在了木柱上,一身紅衣翻飛如同脆弱蝶翼,她口中吐出黑色的血液。
阿六心裡發毛,連忙跟緊陶玉兒,總算離開了這詭異的白骨宅。
曠野上夜風吹來。

“夫人。”李老瘸正趕著馬車候在外頭。
陶玉兒將紅蓮盞遞給他,轉身對阿六道:“上來。”
“我啊?”阿六指著自己問。
“是。”
阿六:“……”不大好吧,他還要去找爹。
“再猶豫一刻,我就將你重新關進那宅子裡。”陶玉兒丟下一句話,自己上了馬車。
李老瘸拿著馬鞭站在一旁,面色兇狠地瞪著他。
阿六不甘不願,挪著小碎步上了車,心裡很苦。
李老瘸一甩馬鞭,帶著兩人駛向山道,青蒼九曲十八彎,馬車不多時便消失在了月色裡。
 
天色漸明,阿六蹲在馬車一角,看著另一邊的陶玉兒,覺得自己甚是倒黴。這般離奇失蹤,蕭瀾八成是不會在意的,畢竟他巴不得自己快些消失,而爹和林威以為自己仍在李府,估摸也不會覺察異常。孤立無援指望不上別人,就只有靠自己往外跑。
但自己跑也不甚容易,想起方才陶玉兒山呼海嘯那一掌,阿六不由就縮了縮脖子,千萬別跑路不成反被拍個半死,那就很不值當了。
如此七想八想,越想越沮喪,最後索性頭一歪睡了過去,四仰八叉,鼾聲震天。
陶玉兒:“……”

洄霜城中,李府。
“這位少俠。”牛大頂笑容滿面,揣著手看屋頂,“可有見著在下的義弟?”
蕭瀾面無表情地道:“沒有。”
“這……到底是去了何處啊。”牛大頂聞言頓時愁苦起來,前廳裡一群商會的朋友,還在等著見他,他怎麼說消失就消失。
蕭瀾問:“你為何不去城中找找看?”
“找過了,沒找著啊。”牛大頂跺腳,“街上問了一大圈,只有一個看守城門的老差役,說昨晚半夜的確有一人扛著大刀出了城,聽著像我那義弟。可你說半夜三更的,他出城去做什麼?”
蕭瀾坐起來,又問:“出城?”
“是啊。”牛大頂道,“北邊那一片荒郊野嶺的,還鬧鬼,千萬別是出了事。”
蕭瀾大步走出了李府。

另一處,林威也道:“阿六似乎失蹤了。”
“失蹤?”。
林威點頭:“李府派了人在四處找,聽說他昨天半夜出了北城門,就再也沒回去。”
“他去了那蕭家荒宅?”陸追拿起桌上的清風劍,“走吧,過去看看。”

或許是由於多年前蕭家那場失蹤案太過詭異,因此洄霜城的百姓一直將城北視為不祥之地,即便是正午時分,周圍也見不到半個人影。陸追與林威在宅子裡尋了一圈,並無任何收穫,一切都與前夜並無二致,不像有人來過。
“會不會……”林威遲疑。
“什麼?”
“阿六會不會被困在了這幻象下的白骨廢宅裡?”
“這是最壞的一種可能性。”陸追蹲下,用手敲了敲地面,“找不到佈陣的人,你我想闖進去救他也難。”
二人說話間,遠處卻傳來馬嘶聲,他們便暫且退出蕭宅,隱蔽在了暗處。
一匹黑色駿馬踏風而來,行至近處,蕭瀾勒緊馬韁,翻身落地。與他一道來此的,還有當日那個侏儒。
“等等!”侏儒攔住蕭瀾。
蕭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侏儒提醒:“少主人息怒,只是姑姑當日吩咐過,這蕭家舊宅,最好不要輕易踏入。”
“那你便回去告訴她好了。”蕭瀾將人掃到一旁,言語中有幾分不耐煩,自己幾步跨上臺階,伸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院中一切如舊,安靜得像是能聽見葉落聲。
蕭瀾關於這處老宅的記憶很少,少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察到了一絲異樣,一絲說不清理由的異樣。
“少主人?”見他站在院中久久不動,侏儒不得不小聲喚了一句。
蕭瀾閉上眼睛想要定神,卻聽到了一聲若有似無的呻吟,像是很遠又像是很近。莫名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蕭瀾腦中的景象飛速變化,最終定格在八歲那年,自己與母親一道在槐花樹下時,她一句一句教給自己的那段口訣與心法。
“少主人你醒醒!”見他狀態似乎不對,侏儒面色一變,拉住胳膊便想將人拖回去,卻反而被大力推開,站立不穩地滾出了大門。
陸追遠遠看著這一切,也有些摸不准究竟出了什麼事。
院中枯樹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要隱隱而出。蕭瀾從腰間甩出烏金鞭,當空呼嘯甩過,鐵鞭如毒蛇一般死纏住樹幹,咬出道道如血紅痕。他手下一發力,竟將那百餘年的大樹連根拔起。
一時之間,地動山搖,連日光也黯淡了幾分。
大樹重重砸倒在地,揚起一片塵土,而在這片黃色霧霾中,那座陳舊廢宅正在片片剝落,化為齏粉。
“少主人。”侏儒連滾帶爬躲到蕭瀾身邊,驚魂未定。
陸追與林威初時也有些詫異,不過仔細想想,既然是蕭家祖宅,那蕭瀾能破這機關迷陣也不意外。
灰塵模糊了視線,耳邊也傳來沉悶聲響,而待這一切都平靜下來時,一處與先前的廢宅有幾分相似,但又截然不同的屋宅赫然出現在眾人面前。
牆壁斑駁如同剛自地底升騰,蛛網遍佈,散發著鬱鬱沉沉的腐敗之氣,青苔橫生,像是從來未見過陽光。無數白骨交疊在院中,木柱早已分辨不出原本的顏色。只有院中枯樹倒地時根須帶出的泥土,尚且有幾分新鮮與潮濕。
侏儒喃喃道:“這……”
蕭瀾握緊右手,一步一步走向那白骨宅。
“少主人。”侏儒一瘸一拐地追上前,“別進去了。”
“怕什麼,這是我家。”蕭瀾道。
“可都這麼多年了……”侏儒心悸,“還是回去吧。”
蕭瀾獨自走到院中,俯身想將那些白骨收歸一處。他雖不知其中有沒有自己的父親,但也總歸都是蕭家人。
侏儒跟在他身後,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一片寂靜時,屋中卻又傳來一聲呻吟,像是有人在忍受極大的痛楚。
“誰!”侏儒拔出匕首,有些驚恐地怒斥了一聲。
蕭瀾也站起來,盯著一處破舊屋宅。
沙沙聲傳來,像是有人在地上爬行,而後便是一雙漆黑乾枯的雙手驟然伸出,死死握住了門檻。
饒是在墓穴中長大,見到這一幕,侏儒還是嚇得險些叫出來。
蕭瀾握緊鞭柄。
一個嬌小的身影費勁地爬了出來,嘴角掛著暗色血液,眼底寫滿不甘與恨意,以及模糊到幾乎看不清的淒婉,紅衣在灰塵裡拖出一道厚重血痕。
“姑娘!”看清她的面容後,侏儒倒吸一口冷氣,趕忙上前將人扶起來,“怎麼會是你?”
蕭瀾問:“你認識?”
暗處,陸追與林威對視,都從彼此眼中看出同一個疑問——按照阿六的功夫,應當不至於能將翡靈打成重傷,所以在昨夜,應當有不止一個人闖入了白骨宅?
“她是翡靈姑娘啊。”侏儒急急道。
“翡靈?”蕭瀾蹲在她身邊,問,“是姑姑失蹤多年的女兒?”
“是她。”侏儒想要將人先背出去,卻被蕭瀾一把按住,“骨頭都碎了,別折騰了。”
“你是雲濤。”翡靈一把拉住他的衣襟,像是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蕭雲濤?”蕭瀾道,“他是家父。”
“原來雲濤是你爹。”翡靈眼中的光華黯淡下去,癡癡盯著他看了一陣子,卻又像是想起來什麼事情,一層黑霾瞬間浸染雙瞳,“你是陶玉兒的兒子!”
蕭瀾躲開她乾枯的雙手,道:“你冷靜些,我帶你去找姑姑。”
“我不回冥月墓!”翡靈瘋了一般想要撲上來,“我要殺了你!殺了你那蛇蠍心腸的娘!”
“姑娘,姑娘!”侏儒趕忙抱住她。
兩人掙扎間,翡靈原本就被震碎的骨頭劇烈移位,重重穿透五臟六腑。暗色血液不斷湧出,很快便將她身下土地染透,最後一絲生機也消散無蹤。她墨黑的瞳仁盯著天空,漸漸散開,像是在不甘這滿是遺憾的一生。
侏儒深深歎了口氣,將她癱軟的身體放在地上。
“要帶回去嗎?”蕭瀾問,“姑姑找了她這麼多年。”
“這種結果,還不如一直找下去。”
“你想瞞著姑姑?”
聽他這麼問,侏儒趕忙低頭道:“屬下不敢。”
“說說看。”蕭瀾從她手中抽出一方手帕,遮住那渙散的雙眼,問,“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翡靈姑娘是姑姑唯一的女兒,極少出墓,十八歲時溜出去玩,就再也沒回來過。”侏儒道,“姑姑派人四處去找,幾年之後總算有了下落,可姑姑非但不高興,反而勃然大怒。後來才傳出消息,說姑娘為了一個男人,用墓中藥物將她自己生生變回了九歲的模樣。”
蕭瀾猜測:“為了我爹?”
侏儒默認。
蕭瀾道:“怪不得她那麼恨我娘。”
“現在要怎麼辦?”侏儒站起來問。
“燒了吧,連同這宅子一起。”蕭瀾道,“至於姑姑那頭,我自會向她交代。”
侏儒將院中枯樹歸攏到一起。
“喂!”林威在遠處急道,“別點火啊,萬一阿六還在裡面!”
“待會兒記得去找人。”陸追拍他一把,自己用面巾蒙住臉,三尺青鋒淩空出鞘,錚鳴不絕。
“誰!”侏儒大驚。
陸追一語不發,身姿飄逸,輕靈如同一尾魚,劍鋒直指蕭瀾心口。
侏儒拔出匕首撲上前,卻不出三招便被打退。蕭瀾手中鐵鞭倒齒纏住劍鋒,帶出串串火花。
陸追且戰且退,一路有意帶他前往密林中。那侏儒從地上爬起來,想要追過去,後腦勺卻又重重挨了一下,搖搖晃晃重新倒在地上。
“得罪了。”林威將手中石塊丟在一邊,沖進屋宅尋人。

密林中的兩人愈戰愈烈,數百招後,蕭瀾單手卡住陸追的脖頸,將人倒推到河邊,咬牙道:“真當我看不出來你是誰。”
陸追道:“原來你對我的容貌如此爛熟於心。”
蕭瀾抬手將他丟進河裡。
陸追:“……”
下一刻,一條鐵鞭又當空飛來,繞圈纏住他的肩膀,將人帶出河面拋到了一旁的泥地上。
陸追捂著胸口咳嗽兩聲,氣喘吁吁地靠坐在樹下,傷口隱隱滲出鮮血。
“為什麼要跑?”蕭瀾右手捏起他的下巴。
陸追勉強含糊道:“我以為是因為你的疏忽,才會讓人搶走我。”
蕭瀾冷笑:“那日你幾乎抱著那人不捨得撒手,當我瞎?”
陸追:“……”
陸追道:“可我也自己來了洄霜城。”
蕭瀾拉著他的衣領,想將人拽起來,卻不慎撕開一大片布料,露出大半胸膛。
“喂,你做什麼!”林威剛一找來,便見陸追坐在樹下,渾身濕漉漉的,一人正在撕扯他的衣裳。林威頓時被嚇了一跳,趕緊拔刀跑過來。
陸追遮住胸口,也用疑惑的目光看他:“你脫我衣服做什麼?”
蕭瀾:“……”
登徒子啊這是!林威或許是在山海居中做夥計做久了,總覺得誰都在覬覦二當家,於是趕忙脫下外袍將他裹嚴實,以免被人看了去。
“扶我起來。”陸追拍拍他。
林威將人攙起來,帶著他想要往外走,卻被蕭瀾攔住:“都到這裡了,你還想跑?”
林威拔刀出鞘:“閃開!”
陸追示意他沒事,又看著蕭瀾道:“既然撞上了,那正好將話說清楚,你我此行的目的,一大半都是為了紅蓮盞,所以既然我們都來了洄霜城,也不必擔心誰會先走。而我之所以會在定海城先離開,是因為知道鬼姑姑定會派人跟著你,做事不方便,我一個人行動反而更利索些。”
“你住在哪裡?”蕭瀾問。
“城西三福街小院,門口有一棵大柳樹。”
“方才為何要衝出來?”蕭瀾又問。
陸追坦白:“為了找人。”
“阿六?”蕭瀾猜出答案,“你本事不小,這都能見縫插針找人盯著我。”
“宅子裡沒找到。”林威小聲道。
“你可知他去了何處?”陸追問。
蕭瀾道:“我來這城北,也是為了找他。”
“看來除了紅蓮盞,我們又多了另一個相同的目的。”陸追歎氣,“在你派阿六前往城北的第一夜,他其實就已經衝破幻境,踏入了真實的白骨廢宅,這次失蹤恐也與此有關。我會派人出城去尋,若你有什麼消息,也勞煩告知我一聲。”
蕭瀾道:“既然是你的人,那我就不尋了。”
“找到他,還能用來威脅我。”陸追被林威扶著,慢慢往林子外走,“這種好事不常有,畢竟在這世間,我看重的人與事不算多,他算是其一。”
蕭瀾盯著他的背影,倒也沒有再追上去,直到四周重新寂靜下來,方才回到蕭家廢宅前,點起了一把沖天大火。

木材燃燒的“劈啪”聲中,那侏儒終於醒了過來,爬起來晃晃腦袋,想起遇襲的事情,急道:“方才——”
“跑了。”蕭瀾打斷他的話。
“是何人?”
“不知。”
侏儒還欲再言,但見他面色陰沉,宅子裡又在火化親人屍骨,也不敢再開口。
火光逐漸減弱,最後連青煙也被吹散,蕭瀾跪地磕了三個頭,方才策馬回了洄霜城,一路再未轉身多看一眼。

翌日下午,有砍柴人發現這座被焚毀的屋宅,將消息傳回城裡。於是百姓閒聊時便會提起,都說那廢宅空了這麼多年,這陣總算是被老天收了回去,怕是主人家的冤屈已經洗清,否則也不會燒得那般乾淨。
蕭瀾獨坐院中,仰頭飲下一杯酒。
牛大頂又探頭進來,見依舊只有他一人,難免遺憾:“我那義弟還未回來嗎?”
蕭瀾說:“他或許已經獨自去遠行。”
“去了何處?”
“江湖。”
此番對話,當真與說書先生的話本一模一樣。牛大頂覺得這或許會是自己此生唯一一回離江湖這麼近,一時之間有些心酸,又有些不舍。
蕭瀾問:“你要走了嗎?”
牛大頂說:“舅舅的壽辰已經過完了,我也該回去了。”
“何時出發?”
“五日後。”
蕭瀾卻說:“你今晚就走。”
牛大頂莫名其妙:“為何?”
蕭瀾道:“你那義弟在臨走前說過,今天是個好日子。江湖中人出遠門,都要挑個吉利的好日子。”
“當真?”牛大頂聞言心動,搓著大腿一拍,“那我就聽義弟的,今晚走!”
是夜,牛大頂果然便收拾車馬行李,出了城。

第二章 求子寺的秘密
天邊星輝黯淡,蕭瀾離開李府,獨自一人去了城西。
在一處小宅院前,果然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樹,長得很繁茂,開春應當能冒滿嫩芽飄滿絮。但城中百姓不怎麼不喜歡,因為據說在幾十年前,曾有書生踩著樹去同宅子裡的小姐夜夜幽會,頗辱門風。
蕭瀾踩著樹越過院牆。

房中,林威正在給陸追換藥。蕭瀾的鐵鞭上遍佈烏金倒刺,人被纏住後如同被利齒啃咬。受過一鞭後,陸追肩頭滿是深淺不一的血洞,看著有些瘮人。
林威將藥粉小心翼翼都吹上去。
陸追額頭滿是冷汗:“就你這手法,居然還想過要去做大夫?”
“我這不是沒做成嗎?”林威哄他,“好好,我再慢點。”
“你還是快些吧。”陸追頭疼,“否則疼是一碼事,八成還要染風寒。”
林威狠下心,將藥粉糊了上去。
陸追慘叫出聲。
蕭瀾靠在門口,問:“你這是要生了?”
“看什麼看!”陸追還未出聲,林威先怒斥,“轉過去!”沒見我二當家沒穿衣裳?
“又不是大姑娘,還怕人看。”蕭瀾從懷中掏出一瓶藥丟過去,“用這個吧。”
林威接到手裡,又給他丟了回去。
陸追:“……”
你等會兒,受傷的人是我。
蕭瀾倒沒再說話,一直等陸追換好藥,方才道:“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是我娘擄走了阿六?”
“陶夫人?”陸追疑惑,“可她並不認識阿六。”
“你應當知道翡靈。”蕭瀾道。
陸追點頭。
“她所中那一掌,是我娘的奪魂掌。”蕭瀾道,“所以至少在那晚,我娘是去過白骨宅的,而阿六當時若在場,會被她帶走也不奇怪。”
“被陶夫人帶走,算好事。”陸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至少不會有性命之虞。”
蕭瀾挑眉:“這可難說。”
“我的人已經出城去尋了。”陸追道,“還有另一件事,你應當也會想聽,與紅蓮盞有關。”
“說。”
“阿六闖入白骨宅的第一夜,曾見過翡靈。”陸追道,“當時她手中捧著的,正是紅蓮盞。”
“不可能。”蕭瀾道,“翡靈已經消失了二十餘年,可紅蓮盞失蹤,距今無非短短五六年。”
“我騙你作甚。”陸追倒了盞茶,“或許是她曾經踏出過幻境,又或許是因為別的原因,將來總會找到一個答案。而陶夫人既然去過白骨宅,你有機會不妨也問問看,說不定會有收穫。”
蕭瀾不置可否,也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
“你今夜找我,應當也有事吧?”
蕭瀾道:“明日隨我一道去鎮風寺。”
陸追問:“做什麼?”
蕭瀾答:“扮兄妹。”
“咳咳!”林威一口茶全部噴到地上,覺得自己或許要聾,“兄什麼?”
 陸追也意外:“兄妹?”
“鎮風寺是出了名的送子寺。”蕭瀾道,“成親多年卻無子嗣的婦人,只要在寺裡住上十天半個月,回去就大多能懷孕,甚至還有外鄉客慕名將娘子送來。這麼一座寺廟,我若獨自前去,難免引人注目。”
“可為何要去這送子寺?”陸追仍舊不解。
“鎮風寺的方丈住持名叫戒惡。旁人不知,我卻打探到消息,他很有可能是十餘年跟在翡靈身邊的大惡人,常九死。”
“這什麼爹娘,取個名裡頭還帶‘死’字。”林威很是嫌棄。
“不是爹娘取的名字,而是他行走江湖的諢號。”陸追若有所思,“常九死,我也聽過此人的名字。據說一直跟在翡靈姑娘身邊,對她一片癡心。在翡靈消失後,常九死便也銷聲匿跡。武林中人大多猜他已經殉了情,卻沒想到他竟是到鎮風寺做了方丈。”
“只是猜測而已,未必准。”蕭瀾道,“蕭家人是怎麼死的,翡靈又為何會被困在蕭家老宅這麼多年,總得弄清楚緣由。常九死既對翡靈癡心一片,想來也不會對當年的事全然無知。”
“就算你想弄清當年的真相,可那是你蕭家的事,是冥月墓的事,又不是朝暮崖與山海居的事。”林威莫名其妙,“我們為何要幫你?”
三更半夜翻牆而入,還要去什麼求子的寺廟,這人能不能成了?
陸追卻道:“我去。”
林威:“……”不然再考慮一下?
林威又道:“即便要見方丈住持,也能光明正大上門,為何非要假扮兄妹?”
蕭瀾道:“因為除了上門求子的香客,戒惡平日裡不會見人,甚至連面都不會露。現在尚不確定究竟是不是他,不方便硬闖,以免打草驚蛇。”
陸追問:“明日何時動身?”
“傍晚。”蕭瀾道,“我易容成村夫,你扮妹妹。”
林威怒曰:“憑什麼!”
陸追難得糾結,也道:“為何?”
蕭瀾答:“因為你比較矮。”
陸二當家覺得自己無法反駁。
“那就這麼說定了。”蕭瀾離開屋宅,照舊踏著歪脖子柳樹落在街上,回了李府。
林威問:“當真要去啊?”
陸追瞥他一眼,道:“你若是敢將這件事告訴大哥——”
“我一定不說。”林威舉手保證,同時為了化解此時屋中不知從何而起的尷尬,他又主動轉移話題,“先前還真沒聽過這個大惡人的名號。”
“你是說常九死?”陸追自己倒了盞茶,他向來將日子過得精緻,即便是在這風聲鶴唳之時,也特意買了粉白鑲蝶小瓷盞,好用來泡龍井。
“是。”
“他雖自稱大惡人,卻沒做過殺人滿門的大惡事,只是跟在翡靈身後助長她的囂張氣焰。”陸追道,“他算是無名小卒一個,即便憑空消失,也不會在江湖上掀起大波瀾,眾人茶餘飯後說一陣子,也就過去了。”
“怪不得。”林威道,“可一個大惡人,如今卻做了送子寺的方丈,還有求必應,怎麼想怎麼邪門。”
“明日去看看便知。”陸追道,“當年的謎團尚未解開,蕭瀾應當不會拿我怎麼樣,你不必擔心。”
這都扮兄妹去求子了,還不會怎麼樣。
林威深沉地歎了口氣。

第二天下午,蕭瀾準時登門——自然又是翻牆而入,畢竟快,還不容易被人發現。
林威眼中寫滿嫌棄。
蕭瀾取出面具,很快就將自己易容成樸實村夫。至於陸追,雖說身形不如他高大,但也要比尋常女子要高上不少,走起路來又器宇軒昂,哪怕面容再清秀白淨,也總覺得不怎麼像婦人。
蕭瀾不知從哪里弄出一頂掛紗的斗笠,扣在他頭上,道:“你少在人前走路,實在不行就裝斷腿,我扶著你,出發吧。”
林威:“……”
腦袋疼。

鎮風寺位於洄霜城北,香火極旺。門口的小和尚一聽是外鄉客來求子,二話不說就帶著他們進了前殿,先是讓他們捐香火錢,後又帶他們到後院客房,說是吃完素齋後,男人就能走了。
“要我妹妹一人留在此處過夜?”蕭瀾問。
陸追隔著輕紗垂下頭,看著頗為嬌弱。
小和尚道:“這是住持定下的規矩。”
蕭瀾猶豫片刻,道:“也行。”
“那二位先歇一陣吧。”小和尚又送來素齋,青菜、豆腐、稀米湯,幾塊腐乳也是半黑半紅,全無賣相。
蕭瀾剛拿起筷子,陸追便取過包袱,從裡頭拎出兩包素滷味,一塊普洱小餅。
蕭瀾:“……”
陸追打發他:“去將茶壺燙一燙。”
蕭瀾聽若無聞。
陸追道:“沒有普洱喝,我就不吃飯,不吃飯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那晚上就有可能會亂說話。”
“你最好考慮清楚。”蕭瀾吃了一口青菜,道,“在這鎮風寺裡你再囂張,出去後我也會十倍討回來。”
陸追道:“可要不是你讓我裝斷腿,這茶壺我就自己去燙了。”
蕭瀾丟下饅頭,抄著茶壺起身出門,面色鐵青。
陸追將筷子擦了擦,氣定神閑拈起一塊鹵豆腐。

一頓飯吃完,天色也逐漸暗沉下來,蕭瀾趕著馬車離開鎮風寺,不多時便暗中折返,隱在客院屋頂,輕輕揭開半片房瓦。
陸追靠在床上,手裡正拿著一本書翻看,桌上紅燭跳動,更顯四周寂靜。
子時過後,院門“吱呀”一聲響,一個光頭和尚披著袈裟摸進來,大腹便便,看不太清容貌。走上臺階,那大和尚也未敲門,而是如同回自己家一般,熟門熟路地推門而入。
陸追將手中書冊丟在地上,假模假樣地叫了一嗓子,以表示自己有些受驚。
蕭瀾:“……”
大和尚笑道:“小娘子莫要怕,是我。”
蕭瀾心裡搖頭,搞了半天,敢情是個欺男霸女的花和尚?
“你是誰?”陸追問。
他聲音本就不粗,此時再捏起嗓子,加上幾分驚慌失措,倒也不大能分辨出男女。
大和尚透過一層輕紗,見帳中人似是楚楚可憐,更是喜不自禁:“你來這寺中,不就是為了求子嗎?我是給你送子來了。”
陸追問:“你是菩薩?”
“小娘子可真會說笑。”大和尚解開腰帶,“菩薩可不能給你這等銷魂滋味,嘗過便知。”
陸追道:“救命啊!”
“這院中哪裡還有旁人?叫什麼救命,煞風景。”大和尚坐在床邊,“成親這麼多年也沒懷上,想來是你那男人中看不中用。”
蕭瀾:“……”
陸追往後縮了縮:“哎呀,這大師也能知道?”
大和尚搓手:“你在我這鎮風寺中住上十天半個月,莫說是懷個兒子,龍鳳胎也是有可能的。”
陸追為難:“可在你這兒懷上了,也不是我男人的啊。”
“你不說我不說,菩薩不說,此事還有誰能知道?”大和尚瞥見那伸出被褥的半隻玉足,險些流出口水,不管三七二十一,撲上前便欲行快樂事。結果,他人還未靠近,便被一道掌風拍了出去。
“你這是看上癮了?”陸追掩住衣襟,下床不滿地看著屋頂,半天不見人下來。
蕭瀾落在地上,調侃:“我當你演上癮了。”
“你們——”大和尚心知不妙,剛想開口呼救,便被蕭瀾卡住脖子一擰,頓時連氣都快要喘不過來。
“是他嗎?”陸追穿好衣服,問。
蕭瀾道:“常九死。”
大和尚眼底劃過一絲驚恐。
“看來真是你。”蕭瀾道,“人人都說你已為翡靈殉情,原來是更名換姓,在這裡做此等喪盡天良之事。”
“你們想做什麼?”大和尚問。
蕭瀾道:“當年翡靈失蹤之事,你知道多少?關於蕭家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我什麼都不知道。”
蕭瀾又問:“那你可知我從何而來?”
大和尚並未接話。
“蕭雲濤是我爹。”蕭瀾道,“而鬼姑姑自幼撫養我長大,不管站在哪邊,我這回都沒有理由放過你。”
大和尚額頭霎時便冒出一層冷汗。
“天快亮了。”陸追在旁提醒,“先帶回去再說。”
大和尚驚恐道:“我不去冥月墓!”
蕭瀾一記手刀,將他幹脆利落劈暈過去。
陸追見狀緊走兩步,出門躍過牆頭,宛若一陣疾風,生怕晚了會被此人拉住背和尚。
蕭瀾彎腰撿起他落在屋裡的一隻鞋。
你還能跑得更快些。
 
天色將明,林威正在小院中等。
見到陸追翻牆而入,並沒有與蕭瀾在寺廟中過夜,他不禁深深松了口氣,趕忙站起來迎上前:“事情怎麼樣?”
陸追向後一指,單腳跳進屋裡穿鞋。
蕭瀾緊隨而至,將大和尚丟到地上,砸起一地塵土。
陸追剛出屋門便吃了一嘴灰,於是默默離遠了些。
林威問:“他就是常九死?”
陸追道:“此人在寺中不知欺辱了多少婦女,死數百次也不嫌多。”
“原來是這般送子方式。”林威從井中取了一瓢水兜頭潑過去,將人潑醒。
“咳咳。”看清周遭後,常九死坐在地上抖若篩糠——他在刺骨寒風中被澆了個透心涼,再加上恐懼,很難不抖。
“說吧。”蕭瀾道,“當年蕭家的事情,翡靈的事情,若是遺漏一件,我便活剮了你。”
“我……我不知道,我當真什麼都不知道。”
“嘴還挺硬。”林威道,“那假扮方丈為非作歹的事情,總能知道了吧?”
“數年前,我因傷病躲進寺中休養,後來就心生歹念。”常九死對此倒是沒有隱瞞,“原先的方丈圓寂後,我便取而代之,恐嚇那些小和尚不許將事情說出去,霸佔了鎮風寺。後來見無人認出我,我就又得寸進尺,在外頭散佈了求子的流言,引誘年輕女子前來燒香。”
陸追搖頭,若消息傳出去,當初那些從鎮風寺中求得的孩子只怕會被遺棄大半,當真是造孽。
“單憑這個,你便活不了。”蕭瀾蹲在他面前,“如此都不肯說出蕭家與翡靈的事,看來你是真怕會被我剮了。”
“我說了,蕭家的事情我不知——啊!”常九死一句話還未說完,臂上血肉便生生少了一塊,痛楚突如其來,令他整張臉都變得扭曲。
蕭瀾將滴血的匕首插入地下,道:“你不說,我照樣剮了你。”
林威提議:“不如我幫你抬進山裡,再慢慢剮。”
他們二當家又白淨又文雅,對這血糊糊的玩意並無多大興趣,還是莫要看到才好。
“你們將我送官吧。”常九死掙扎。
陸追說:“想得美。”
常九死索性閉上眼睛裝死。
陸追右手握上他的肩頭,一拉一按,掌下便傳來了清晰的骨頭碎裂聲。
常九死痛呼,在地上滾作一團。
林威心裡訝然,若他沒看錯,方才那應該是冥月墓中的裂魄手。
“送官也是死,不如給我練練手。”陸追一揚嘴角,“你猜我將你這一身骨頭都捏碎,要花多久?”
蕭瀾靠在一邊的樹上看他。
林威覺得自己對二當家的印象或許要更改些許。
常九死自知此番難活,與其白白受折磨,不如自我了斷痛快些。因此,他找了個機會,閉著眼睛撞向大樹。
蕭瀾一腳將他踢了回去。
常九死眼冒金星,蜷在樹下咳嗽。
“你說你這是何必。”林威拉著他坐起來,“越不肯說,吃的虧就越多,既然你一心求死,為何不能乖乖配合?將當年的事情說出來,就算你想活,我們也不會答應。”
常九死囂張半生,從未受過這種折磨,粗喘了半天氣方才開口:“我不知道翡靈在哪裡,我也一直在找她。”
蕭瀾道:“翡靈失蹤的時候,你不在她身邊?”
常九死終於肯鬆口,將當年的事情慢慢說了出來。

翡靈溜出冥月墓那年剛滿十八歲,嬌俏可人,刁蠻任性。當時的常九死還是個土匪頭子,原想搶了她做壓寨夫人,結果反而被一把火燒了老窩,心中自是不忿。他扛著刀從北一路追到南,孰料最終卻對翡靈心生愛慕,心甘情願伴在了她身後。
“翡靈性格囂張跋扈,我便自稱大惡人,好讓更多人都怕她敬她。”常九死道,“我自知面貌醜陋,也從未想過要娶她,甚至還主動幫她去勾引蕭家的主人,想著只要她快活,那我也就快活。”
當時蕭雲濤尚未成婚,卻有個心上人,是無念崖的大弟子,名叫陶玉兒。
“我爹喜歡她嗎?”蕭瀾問。
常九死搖頭:“蕭家的主人心裡只有陶姑娘,沒多久兩人便成親了。”
“那翡靈呢?”蕭瀾又問。
“她當時悲痛欲絕,去大漠待了數月,依舊意難平,於是晝夜兼程折返洄霜城,原想去蕭家大鬧,卻反被無念崖的人識破計謀,將我與她堵在了青蒼山中。”常九死道,“她眼看就要掉下懸崖,幸好陶玉兒策馬趕到,將她救了下來,甚至還帶她回了蕭宅。”
陸追暗想,這可不像是陶夫人的脾氣。
當時蕭雲濤在外行商,陶玉兒替翡靈安置了住處,兩人關係好時,甚至以姐妹相稱。翡靈原是想獨佔蕭雲濤的,後來也有了鬆動,說若是蕭雲濤肯娶她進門,那她就願意與陶玉兒平起平坐,共侍一夫。
“我哪能比得過妹妹。”陶玉兒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嘴角一勾,“長得這般像小姑娘,可是合了我那相公的胃口。”
“那他為何不肯娶我?”翡靈問。
“因為你當初,太凶。”陶玉兒在她耳邊低聲道,“不過若換成八九歲的小姑娘,即便再凶,他也是喜歡的。”
翡靈不解。
“雲濤就喜歡年紀小的,年紀越小,他越喜歡。”陶玉兒鬆開手指,“只可惜我已過了那髫年豆蔻,不比妹妹這張臉,嫩到能掐出水。”

“而後翡靈便如同中了蠱,為能獨佔蕭家主人,不惜服下冥月墓中的毒藥,將她自己的容貌與身形永遠維持在了九歲。”常九死道,“等我知道時,一切都晚了。”
“我爹……”蕭瀾皺眉。
“後來蕭家的主人回來了,翡靈便滿心歡喜地去見他。”常九死道,“可誰知一切都是假的,蕭家主人根本就不喜歡什麼年幼的小姑娘,聽聞面前之人便是當初的翡靈,因服了墓中藥物才會變回九歲後,更是驚慌失措,勃然大怒,將她當成了妖孽。”
當時陶玉兒已有身孕,蕭雲濤一個普普通通的商人,本就不喜歡江湖門派,更何況這翡靈還是墳堆中的妖女,他擔心她會傷了自家妻兒。他將翡靈趕出去後,又花重金聘請了護院,將屋宅團團圍住,以防再出亂子。
“後來怎麼樣了?”陸追問。
“翡靈因此大受打擊,卻不肯回冥月墓。”常九死道,“她在城中行屍走肉一般過了大半年,直到蕭家小公子出生那日,眼底方才重新有了情緒。”
“恨意?”蕭瀾問。
“是。”常九死說,“而在那時,恰好又有一人尋上門,約定一起行事。他說只要蕭家的財,不會動蕭家的人,待到事成,翡靈自可帶著蕭家主人遠走高飛,將其囚禁在墓中也好,帶去海島也好,總能雙宿雙飛過一輩子。”
“那人是誰?”陸追問。
常九死道:“李銀。”
這名字有些耳熟,正是前幾日過壽的洄霜城首富,也是牛大頂的舅舅。
“怪不得。”陸追道,“蕭家沒落之後,這李銀沒多久就搬來城中,幾乎是一夜之間起勢,成了富甲一方的員外大戶。”
“那日陶夫人帶著兒子去大金寺燒香,夜晚未歸,我們便趁機行動。”常九死道,“李銀不知從何處雇來幫手,功夫極高,幾乎殺光了蕭家所有的人,又放火燒了屋宅,誰知因為風勢太大,綿延焚毀了大半座城。”
三更半夜,百姓都忙著滅火,自然無人注意到蕭家的異常。而在天色將明未明之際,陶玉兒帶著繈褓中的孩子趕回來,一眼看到的便是滿地的屍骸,與瘋瘋癲癲、坐在灰燼中的翡靈。
“蕭家的主人……”陸追看了一眼蕭瀾,遲疑著沒有說出來。
“蕭家的主人死了。”常九死道,“李銀並沒有遵守承諾留下他的性命。”
蕭瀾握緊拳頭。
“而後我便逃了。”常九死道,“無念崖的人太多,我救不出翡靈,她也不想讓我救,一直抱著蕭家主人的屍骨,像瘋了一般,嘴裡念叨著紅蓮盞。”
“又是紅蓮盞?”陸追問。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聽翡靈說,陶夫人嫁給蕭家主人,只是為了拿到紅蓮盞。”
“後來呢,你為何又會回到洄霜城?”
“我當時牽掛著翡靈,並沒有逃遠。”常九死道,“過了半個月,我就又溜回來打探消息,誰知滿城都在說蕭家的人離奇失蹤,無人提到滅門慘案。我心中生疑,趁著天黑去了一趟蕭府,可那裡莫說是屍首,就連被焚毀的痕跡也找不到,先前那場殺戮就像是發生在夢裡。我覺得邪門,便倉皇逃走了。”
“在李銀搬來洄霜城後,你沒有去找過他?”陸追又問。
“找過了。”常九死道,“我原想問翡靈的事,可他說不知,明裡給了我一大筆銀子做封口費,暗中卻派人殺我滅口,那夜我受了傷,便趁亂躲進了鎮風寺。後來的事情,你們就都知道了。”
“這麼多年,你就一直待在鎮風寺中,沒想過要走?”
“我想弄清楚翡靈究竟去了何處,想著蕭家主人若葬在這裡,她遲早會回來,總比去別處碰到的機會要多些,可也未能如願。”
陸追看了蕭瀾一眼,問他:“你打算怎麼辦?”
蕭瀾並未言語。他此番出墓,鬼姑姑只說讓他從陸追手中奪回紅蓮盞,替數年前枉死的弟子討命,卻沒想過紅蓮盞竟然與蕭家有關,更沒想過原來他的雙親與翡靈之間還有如此一段慘烈的糾葛。
“我知道的都說了,你們殺了我吧。”常九死胸口劇烈起伏。
蕭瀾袖中飛出三枚奪魂釘,穿透他的顱骨,堪堪釘在樹上。
常九死直直向後仰面躺去。
蕭瀾大步出了宅子,也不知要去向何處。
林威看著院中的和尚,愁苦道:“現在要怎麼辦?”
“帶去交給官府,至於蕭家與翡靈的事,暫且別提。”陸追道,“用溫大人給的令牌,多抽調些人手,最近若有孩子被遺棄,便暫時將其收養起來,再想辦法讓這城內的閒話少些。”溫大人名曰溫柳年,是朝中一品宰相,皇上面前的紅人,也是陸追的好友。
林威弄了輛廢舊馬車,載著常九死的屍首去了府衙。

陸追燒了幾壺熱水,回屋泡藥浴。霧氣氤氳,散出藥香,令人紛亂的大腦也終於平靜些許。當初阿六說曾在白骨宅中見過翡靈手捧著紅蓮盞,現在她既已身亡,想來紅蓮盞也已被一併拿走,許是落在了陶夫人手中。
可紅蓮盞為何會出現在蕭家?陸追眉頭微皺,翡靈被困二十餘年,紅蓮盞若一直在她手裡,那八年前冥月墓中的紅蓮盞又是怎麼回事,總不該是……有兩個?
思緒紛飛,浴水也漸漸冷卻,陸追隨手拿過一邊的布巾,站起來剛想跨出浴桶,蕭瀾卻冷不丁從他身後破窗而入。
陸追又淡定地坐了回去。
蕭瀾問:“你為何一天到晚在泡澡?”
陸追道:“算上山海居,這是我第二回藥浴。”而蕭瀾回回都撞個正著。
蕭瀾道:“這城中小魚小蝦的教派,如今是越聚集越多了。”
“我猜八成與那個首富李員外有關。”陸追道,“這麼多年他一直留在洄霜城,定然有別的目的。否則按照一般人的想法,作案之後巴不得逃到天邊,誰會像他那樣,反而買房買地,開始心安理得地做大戶。”
“蕭家有紅蓮盞,你先前可聽說過?”
陸追搖頭:“蕭家的紅蓮盞我不知,不過既然你說起了,我就再多提一句,當年冥月墓的人不是我殺的,紅蓮盞也不是我拿的。”
“不是你,那是誰?”
“這我如何能猜得出。”
“找不出旁人,那這罪名你怕是一時半刻洗不清。”蕭瀾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他對面。
陸追提醒:“你這是打算看著我出浴?”
蕭瀾答:“你可以一直泡在裡頭,直到我將話說完。”
陸追打了個噴嚏。
蕭瀾道:“你可知我此行為何要住在李府?”
陸追接二連三地打噴嚏,看上去完全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蕭瀾:“……”
陸追提議:“你等我擦乾頭髮穿上衣服,並不會花太多時間。”
蕭瀾盯著他看了一陣子。
陸追鼻頭通紅。
蕭瀾道:“穿吧。”
陸追道:“我以為你要出去。”
蕭瀾道:“外面冷。”
陸追很想接一句,水裡更冷。
蕭瀾皺眉,又有些不耐煩:“你又不是大姑娘,還怕人看不成?況且我又不是沒見過,你一直磨磨唧唧,是又想耍什麼花樣?”
陸追納悶:“你何時見過我沐浴?”
蕭瀾答:“多年前,冥月墓中,你半死不活,是我將你帶去湧泉療的傷。”
陸追更疑惑了:“可我蘇醒之後,在我床邊守著的是禿頭老王,他說是他救了我,還訛走了我十兩銀子。”
蕭瀾說:“你愛信不信。”
陸追想了想,覺得面前此人還是比老王更可靠些的,信一信也成。
蕭瀾依舊沒有要走的意思,但浴水已經徹底冷了,陸追便伸手扯過一遍的布巾,圍在腰間站起來。他白皙的脊背上有幾道明顯的傷痕,像是已經有了年份。
蕭瀾道:“看來你的確得罪了不少人。”
陸追隨口應一句,在屏風後換好衣服,又煮了一壺熱茶。
蕭瀾問:“方才我說到哪兒了?”
“說到你為何會甘願陪著阿六一道,在李府中住那麼久。”
“是姑姑讓我住在那裡的。”
“鬼姑姑?莫非她也知道當年的事。”
“這麼多年,姑姑一直在到處找翡靈。可她也只打探過常九死的下落,並未提過李銀,不像知情。”
“這件事暫且放到一邊,倒是有另一件事,我能問嗎?”
“你想問我為何會被母親送到冥月墓?”
陸追點頭。
蕭瀾道:“我的記憶是從五歲開始的,那時我和母親住在無念崖,處處受人排擠,日子過得並不好。”
“蕭家突遭橫禍,陶夫人孤身一人帶著你,的確只有無念崖可去。”陸追道,“可按照常九死所說,陶夫人既是無念崖的大弟子,教主又調撥了人手隨她長住洄霜城,那她應當極有地位,為何會受人排擠?”
“先前我也想不通,問過母親,母親說因為她的關係,死了許多同門師姐妹。現在想想,應當就是指那夜李銀率人攻入蕭家老宅的事情了。”蕭瀾頓了頓,又道,“或許還與紅蓮盞有關。”
他未將話說明,陸追卻也猜出九分。常九死沒必要說謊,那按照翡靈在崩潰邊緣的指控,陶玉兒之所以與蕭雲濤成親,很有可能是為了得到蕭家的紅蓮盞。而當時能在背後指揮這一切的,自然只有無念崖的教主陶心。
若真相如此,那陶玉兒任務失敗,又連累同門枉死,會處處受冷遇並不意外。
“我六歲那年,陶心姥姥壽終正寢,母親自知新教主繼任後,無念崖絕不會再有我們母子的容身之地,便帶我下了山。”蕭瀾道,“我們一路上都在被新教主追殺。”
陸追道:“怪不得當年陶夫人初到冥月墓時,滿身都是傷。”
“那時我與母親身陷絕境,恰好被出來尋女兒的鬼姑姑所救。”蕭瀾道,“後來便進了冥月墓。”
陸追若有所思。
翡靈既為蕭雲濤入魔,那鬼姑姑想將蕭瀾留在身邊也能說通,畢竟那是當時唯一還與蕭家有關的人,不管翡靈對蕭瀾是愛是恨,總歸多一線希望。
“我當時年歲小,不知道翡靈與蕭家的糾葛,只知她為一個男人入魔,直到長大後出墓行走江湖,才隱約聽到一些當年的事。”
“那陶夫人呢,她是何時離開的冥月墓?”
“一年多後,母親就走了。”
陸追遞給他一杯茶。
蕭瀾看著杯中茶梗上下漂浮,像是在想心事。
“你身邊那個侏儒呢?”陸追又問。
“回去了。”
“回冥月墓?”
“既然知道了翡靈的下落,自然要告訴姑姑。”
“可翡靈這麼多年都是被關在蕭家老宅。”陸追道,“若鬼姑姑知道此事,八成會猜出真相,那時你又要如何自處?”
“什麼真相?”
“困住翡靈的人是陶夫人。”
“此事尚無證據。”
陸追歎氣:“你應當比我更瞭解鬼姑姑,她做事從來不要證據,更何況此事與她親生女兒有關。你現在再回冥月墓,怕是會有危險。”
“我暫時不會回去,況且從洄霜城到冥月墓,還要走上一段時間。”蕭瀾道,“現在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利用這段時間查清李銀的底。我要查出當年他為何會突然找到翡靈,又是誰在暗中幫他,好替蕭家報仇。”
陸追道:“也成。”
杯中茶水已涼,蕭瀾仰頭一飲而盡。
陸追問:“為何鬼姑姑會讓你住在李府?”
“她說從李府下手,或許會找到紅蓮盞的下落。”蕭瀾道,“城中那些七七八八的邪門教派,只怕也是為此而來。”
“怪不得。”陸追靠回椅背,“那鬼姑姑可對你說過紅蓮盞的用途?”
蕭瀾挑眉看向他:“你想套我的話?”
陸追反駁:“我問得這般光明正大,如何能叫‘套話’?”
蕭瀾道:“我不知道。”
陸追:“哦。”不知道你就追著我滿江湖跑。
過了一陣,蕭瀾又問:“可有阿六的下落?”
“沒有。”陸追派出去的人不少,卻一點消息都探聽不到,千萬別說又被陶夫人另造了一個迷陣關進去,那得猴年馬月才能出來?想一想就腦袋疼。

青蒼山一處小院,阿六在廚房裡洗完碗,又在盤子裡擺好酥皮點心交給李老瘸,方才揣著手蹲在院中一角,吸溜鼻子。
冷,非常冷的那種冷。
他還當那人綁架自己是要做什麼,原來是做雜役。
阿六往手心哈了一口熱氣。別人行走江湖被俘,通常都是為了驚天秘密,唯有自己,居然是為了洗碗,將來他若能出去,連牛皮都沒法吹,越想越心裡苦。
李老瘸道:“夫人叫你進去。”
阿六小心翼翼地問:“要打我嗎?”
李老瘸斜眼瞥他:“你若實在想挨打,我倒能滿足你這個願望。”
那還是不要了,阿六“嘿嘿”乾笑,搓著手小跑進屋。
陶玉兒正在縫衣裳。
阿六虛偽地稱讚:“真是巧奪天工。”
陶玉兒也未抬頭,只是問:“你與蕭瀾是何關係?”
阿六答:“他答應幫我找爹。”
“答應幫你找爹?”陶玉兒納悶,“這關他什麼事?”
阿六道:“說來話長。”
陶玉兒不悅:“那就挑重點說。”
阿六想了想,道:“重點就是他要幫我找爹。”
陶玉兒:“……”
阿六:“……”
按照陶玉兒往日的脾氣,若遇上這麼一個人,話說不清,吃飯積極,還又高又壯又黑,怎麼看怎麼討嫌,估摸早就一掌將其拍飛了求清靜。但她又想著,這麼多天以來,此人一直與蕭瀾在李家同吃同住,萬一是朋友——不過話說回來,為何自己的兒子居然會交到這樣二愣子的朋友?
陶玉兒伸手揉揉太陽穴,耐下性子問:“瀾兒認識你爹?”
“嗯。”
“你爹叫什麼名字?”
“我爹是在鄉下開店的,不是江湖中人。”
陶玉兒聞言更頭疼了,為何聽起來這般多管閒事?一個二愣子丟了一個鄉下來的爹,與蕭瀾何干,這也要幫忙找?
阿六問:“夫人認識蕭公子?”
陶玉兒道:“他是我兒子。”
阿六有些震驚。畢竟先前與蕭瀾閒聊時,蕭瀾曾說過他父母雙亡,此時突然冒出來一個娘,穿著金閃閃的大裙子,珍珠瑪瑙戴一頭,指甲鋒利如刀,又能在幻境與現實中來去自如,武功高,嘴唇血紅,凶起來嚇人至極,越想……越不像……人……
陶玉兒問:“你哆嗦什麼?”
阿六牙齒打戰:“我沒有啊。”
“瀾兒是不是同你提過我?”
“沒有沒有。”阿六趕忙否認,傻子才會在這當口提,你兒子曾經說你已經死了——那他一定會被暴打。
陶玉兒眼中帶著疑惑。
阿六轉移話題:“夫人打算什麼時候去見蕭公子?”
陶玉兒反問:“我見他做什麼?”
阿六不解:“娘親與兒子,見面還要什麼理由?”
陶玉兒聞言怔了怔,又低頭隨意縫了一針:“你爹丟了,你娘呢?”
阿六沮喪道:“我沒有娘,不過等我爹成親了,我就有娘了。”
陶玉兒一笑:“你那鄉下開雜貨鋪子的爹,若是家底豐厚,應當能給你討一個憨厚樸實、能生能養能種地的娘。”
阿六興高采烈道:“我也這麼想。”

洄霜城內,蕭瀾冷不丁打了個噴嚏,陸追也跟著他打了個噴嚏。
林威坐在一旁,疑惑道:“你們為何會同時染上風寒?”
陸追答:“因為我方才在沐浴。”
蕭瀾覺得自己並不是很想回應這個問題。
幸好陸追及時轉移話題:“這洄霜城內,目前有多少江湖人?”
“城中客棧已經差不多住滿了。”林威道,“城外也有一些,加起來少說也有數百人。除了瓊島來的鷹爪幫,還有其餘十幾個小門派,天南海北各地皆有。不過,這些門派也有一個共同點,在江湖上名聲都不大好。”
“燒殺擄掠?”
“倒不至於,不過偷雞摸狗的事平日裡沒少做。”
“彼此間有聯繫嗎?”
“怪就怪在此處,按理說這些人先前並不認識,可現在看上去卻關係極好,在酒樓裡遇見了,也會拼桌聊兩句,也不知是何時搭上的關係。”
蕭瀾插話:“這些門派裡,可有誰與李府有關?”
林威揣起手:“我是朝暮崖的人。”
所以,蕭瀾問話,他是可以不答的,更何況他還曾經綁架過二當家,讓二當家睡地不給床,簡直就是虐待。現在阿六八成也是被他娘擄走了,一樁一樁加起來,賬都要算上大半天。
蕭瀾:“……”
陸追只好又重複了一遍:“都有誰?”
林威立刻回答:“只有鷹爪幫。”
陸追看向蕭瀾:“你還有什麼要問?”
蕭瀾心情複雜。
那個先前跟他出來的侏儒名叫黑蜘蛛,在墓中也頗有地位,平日裡直接聽命于鬼姑姑,並不會受自己差遣。而翡靈既出現在蕭家老宅中,自己的母親又精通迷魂陣法,估摸早已猜出真相,現在留在洄霜城內的冥月墓弟子雖數量不少,不過在得了黑蜘蛛的指令後,怕也沒人會繼續將自己當成所謂的“少主人”,莫說聽命服從,不監視已是萬幸。
他孤身一人,有些事的確不好做,需要幫手。
屋中寂靜無聲,林威在他面前晃手:“喂。”
虧得對面是他們二當家,若換成一個黃花大閨女,想來鞋底子早就已經糊到了蕭瀾臉上,是沒見過好看的人還是怎的?眼神直勾勾的,饑渴。
陸追主動提議:“不如我們先合作?至少先將李府的事查清楚,若運氣好,或許還能得到紅蓮盞的線索。”
蕭瀾答應:“好。”
陸追又道:“不過我有條件。”
蕭瀾問:“什麼條件?”
陸追道:“我這人沐浴之時,不喜被人打擾。”
林威覺得自己應當理一理思緒,因為似乎有哪裡不太對。
蕭瀾站起來道:“明晚子時,我在李府後巷等你。”
陸追說:“好。”
蕭瀾出門,似乎只是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院牆外。
林威後知後覺,驚怒道:“他居然在二當家沐浴時擅闖?”
陸追拍拍他的肩膀,回了內室。
林威覺得自己甚是失職,在王城裡防不住媒婆就罷了,在洄霜城又防不住無賴,真是要來何用?簡直對不起月錢。

翌日,陸追在蒙頭睡了一下午,直到入夜才起來,泡好一壺濃茶等子時。
林威含蓄提醒:“二當家就穿這個去?”
陸追問:“不好看?”
林威道:“呃……好看。”
林威又道:“但二當家或許先前沒有夜探過,我們一般都穿黑衣。”黑衣俗稱夜行服。
陸追道:“我沒有。”
林威欣慰道:“沒有正好,不如我去替二當家走這一趟?”
陸追想了想,道:“也行。”

月上中天,小巷裡一片寂靜。
蕭瀾抱著手臂,正靠在樹上出神。
遠處一人輕靈掠過牆頭,身形如同鬼魅。
蕭瀾:“……”
黑影穩穩落地,林威抱拳道:“久等了。”
蕭瀾不滿:“為何是你?”
林威答:“夜探這種事,得找一個輕功好的人去做。況且二當家在昨日沐浴時,不慎染了風寒,起不來。”
蕭瀾面無表情,縱身躍過院牆。
林威戴上蒙面巾,跟了過去。
自打壽宴結束後,李府內便靜了一大半。不過李銀的主院護衛倒是不減反增,明晃晃的火把幾乎照亮半邊天。
林威嗤道:“李老爺也不知做了多少虧心事,睡個覺也能搞出此等陣仗。”
蕭瀾微微皺眉,即便兩人都是輕功高手,想在這麼多人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混進去,也絕非易事。
林威問:“現在要怎麼辦?”
蕭瀾道:“先去書房。”
林威與他一道繞過主院,去了西邊的書房。

書房門沒落鎖,兩人很容易便溜了進去,借著銀白月光,只見案幾上堆著厚厚一摞帳簿,粗略翻看,並無異常。
林威道:“這裡防守鬆懈,不像藏有秘密。”
蕭瀾問:“那你覺得他會將秘密藏在何處?”
林威答:“若我藏東西,必會貼身攜帶,哪怕是在床頭設個暗格,也好過藏在書房。”
蕭瀾道:“走吧,看來今晚不會有收穫了。”
林威暗想,幸好沒有讓二當家來,看這一無線索二無準備,哪裡是要夜探,分明就是居心不良。
蕭瀾突然握住他的胳膊。
林威一愣:“怎麼?”
蕭瀾帶著他縱身躍起,兩人如壁虎一般貼在房梁上。片刻之後,外頭果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而後便見兩個黑影一前一後,從木窗翻了進來。
來人一高胖,一矮瘦,正是當日蕭瀾與陸追在前往洄霜城的商船上遇到的那兩名鷹爪幫弟子。兩人進屋之後,熟門熟路地按下牆角機關,竟有一處暗格緩緩打開。
蕭瀾與林威對視一眼,待那兩人進入暗道,機關重新合上之時,方才跳到地上,悄悄潛出李府。

天邊月華如洗,陸追一身白衣獨立樹下,看著分外秀氣俊朗,手裡正抱著茶壺,一邊暖手一邊嘬。
蕭瀾:“……”
林威問:“二當家怎麼來了?”
陸追道:“白日睡多了,在家待著也沒事,查出什麼了?”
林威將方才所見大致說了一遍。
“也算是不小的收穫了。”陸追道,“鷹爪幫的那兩人住在風雅客棧,你親自去盯著,看他們何時回去,何時離開,離開後去了哪裡,又與哪些人接觸過。”
“是。”林威領命,想了想,又道,“不如我先送二當家回去?”
陸追擺擺手:“我又不是十六七歲的姑娘,回家還要人送,快些去辦事。”
林威只好領命,走得十分不甘不願。
蕭瀾也道:“告辭。”
“等等!”陸追叫住他。
蕭瀾問:“還有何事?”
陸追反問:“你吃飯了嗎?”
蕭瀾:“……”
陸追道:“現在酒樓雖已關門,不過街上總還能尋到一兩處面攤。我們不如同去吃點東西,順便再說說阿六的事。”
“阿六是你的人,同我有何關係?”
“可抓走他的人,極有可能是陶夫人。”

陸追在前頭慢悠悠地走,冬夜天寒,景襯著人,都是一樣的乾淨清冽。
蕭瀾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路無話,繞過大半座城,總算找到一處小攤,老闆是西北人,做出來的肉餅比臉大。
陸追看了半天,還是只要了一碗銀耳粥。
蕭瀾坐在一旁,一口氣吃了三個肉餅,又喝了碗酸辣湯。
陸追問:“李府只給房子不管飯?”
蕭瀾放下筷子道:“牛大頂走了,如今我在下人眼中,就是一個不務正業混吃混喝的騙子。”
“如此倒也好。”
“我也這麼想,既能光明正大出入李府,又不引人注目,辦事就會方便許多。”
“可你姓蕭。”陸追提醒,“多年前的事情,李銀不可能已經放下,還是小心為妙。”
“這江湖中認識我的人不多。”蕭瀾又叫了一壺茶,清胃。
陸追問:“我這裡有上好的鐵觀音,要試試嗎?”
蕭瀾看了一眼那已經被他嘬到發亮的茶壺嘴,無言。
陸追介紹:“這可是宜興紫砂鎮千金難求的名壺。”
蕭瀾端起攤上的茶杯,粗獷地一飲而盡。
陸追抱著茶壺,又歎道:“阿六向來命好。”
蕭瀾想起了在來洄霜城的路上,那掛著紅紗的飄香大床。
陸追問:“你想明白了嗎,陶夫人為何要引你來這洄霜城?”
“不知道。我從來就猜不透她的心事,小時候猜不透,現在更猜不透。”
陸追沒有說話。
“我對這裡沒有任何記憶,母親與姑姑都沒說過多少關於蕭宅與洄霜城的事。”蕭瀾道,“這回怕是不能幫你找阿六了。”
“其實我並不擔心阿六的安危。”陸追放下茶壺,也倒了一盞粗茶來飲。
“因為他運氣好?”蕭瀾問。
陸追卻道:“因為陶夫人必然不會捨得傷他。”
 “不捨得?”蕭瀾有些好笑。
陸追解釋:“不舍不是因為阿六有多好,而是因為他曾與你在李府同吃同住,任何一個人看了,都會以為你們是知交好友。”
蕭瀾不信:“她連我都不想見,抓我的知交好友作甚?”
陸追讓老闆往自己的茶壺中添了熱水,抱著暖手:“倒也不是故意要抓,不過阿六能闖入白骨宅,又曾親眼見過翡靈,陶夫人定然不會讓他獨自流落在外。可抓歸抓,看在你的面子上,陶夫人想來也不會故意為難他,所以我才不算太擔心。”
“走吧。”蕭瀾道,“天快亮了。”
陸追說:“我想再坐一陣子,這裡挺清靜。”
蕭瀾放下銀子,獨自起身出了小巷。
老闆見陸追一個人坐著,便又送來了燙好的魚片,白白嫩嫩一小碟,簡單加了醬油與青蔥,又熱了一壺米酒,笑著說先前那位少俠給的銀子有多的,這些算是送的。
陸追也未客氣,一邊吃一邊與老闆閒聊,隨口說些城裡的事。
“最近還真見了不少江湖中的人。”老闆一邊揉面一邊道,“不過像公子這般斯文的不多,大多霸道魯莽,來吃東西也時常不給銀子,兇神惡煞的,也不知何時才會走。”
“應當快走了吧。”陸追道。
“借公子吉言。”老闆樂呵呵的,轉身繼續忙活。

陸追離開小巷,卻未回小院,而是去了城中客棧。
“二當家。”林威正隱在暗處。
“怎麼樣?”
“不久前剛進去。”林威道,“只有鷹爪幫那兩名弟子,大搖大擺的,未見有他人尾隨。”
陸追也在他身邊尋了處位置隱藏。
林威勸道:“二當家還是回去吧,天寒地凍的,這裡有我們守著便是。”
陸追道:“孤身一人,在這樹上睡,或者回臥房睡,兩者並無太多區別。”
林威覺得這話似乎也有幾分道理,就提議:“那此番回王城,二當家或許可以考慮應一門親事。”
陸追將茶壺塞給他,打發他去添熱水,以求耳根清淨。

天色逐漸亮了起來,直到日上三竿,方才見鷹爪幫的那兩人出了客棧,陸追一路跟上,對方卻也只做些吃早飯、聽小曲的事情,並未與誰接頭。到了巳時,他們便折返客棧蒙頭大睡,陸追在窗下聽了一陣,直到屋內鼾聲四起,方才悄無聲息地離開。
“如何?”林威問。
“這陣睡覺,可能晚上又要去李府。”陸追吩咐,“差人輪番盯著,不能有片刻鬆懈。”
“是!”
“你也悠著點,別太累。”陸追打了個哈欠,回住處補覺。雖說一夜未眠,可他心情卻挺好,甚至還做了個頗為旖旎的夢。

當夜,鷹爪幫的那兩人果然又溜出客棧,去了李府暗道。
林威與蕭瀾都在暗中盯著,足足過了一個時辰,那兩人才再度出現,回了客棧。
如此三天,夜夜都是一樣。

第四天下午,暖洋洋的冬日難得出現。陸追泡在浴桶中,舒服得不想睜開眼睛。
突然造訪的蕭瀾:“……”
陸追道:“無妨,習慣了。”
蕭瀾並未理會他這茬,而是道:“給你看樣東西。”
陸追問:“看什麼?”
蕭瀾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瓷罐丟過去。
陸追接在手中,面色微微一僵:“活物?”
“屍蟲。”
“那我還是不打開了!”
“這是冥月墓中的屍蟲,不同於別處的。”蕭瀾道,“這一罐都是蟄伏中的母蟲,一旦鑽到人身上,便會蘇醒,吸血產卵,子孫後輩沒有上千隻,也有七八百。”
陸追將罐子丟回給他,一刻也不想多拿:“你想將此物撒到暗道中?”
蕭瀾點頭:“否則看鷹爪幫的人日日往暗道中鑽,也不知在做些什麼,若他們一直如此,我們豈不是要等到猴年馬月。”
“也成。”陸追問,“要我幫忙嗎?”
“知會你的人一聲便是。”蕭瀾道,“我今晚行動。”
“好。”
蕭瀾起身想要出門,卻見他鎖骨處有一片紅痕,甚是醒目,於是不自覺地多看了兩眼。
陸追用手撫了撫,道:“昨晚去了趟紅袖閣。”
雖然先前沒聽過,但只憑這三個字,蕭瀾也能猜出是什麼地方,他轉身出了房門。
陸追靠回浴桶,繼續愜意閉上眼睛。

沉睡的母屍蟲已被烈酒喚醒,在罐子裡頻繁爬動,急於吸血產卵。蕭瀾潛伏在暗處,靜待時機到來,只是偏偏這夜子時卻無任何動靜,直到天色發亮也沒見到人影。
蕭瀾心中生疑,起身去了小院。
陸追道:“剛打算去找你。”
“出事了?”
“昨天傍晚,李府的管家李大財曾去過客棧,想來是說了什麼。”
“李大財去找過鷹爪幫的人,那就說明李銀知情?”
“也有可能是李大財背著李銀,與這些小門派有勾結,現在還不好說。”
“好不容易有了條線索。”蕭瀾頭疼,“下回也不知要等到何時。”
“我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
陸追提出:“若能得陶夫人相助,那麼整件事都會變得簡單許多。”既然能在白骨宅上製造幻象,那在李府中照貓畫虎製造出一個幻境,好方便那兩人進入暗道查探,應當也不算太難。
“說得容易。”蕭瀾道,“她若不想主動出現,這世間怕是無人能找到,你的人城裡城外尋了這麼些天,可有線索?”
“沒有。”陸追答完又補充,“不過那是因為你未出現。”
蕭瀾不置可否。
“天下哪有娘親不想見兒子的。”陸追道,“當日在王城時,陶夫人就想見你,現在定然也一樣想見你,或許還會比先前更想見你。”
蕭瀾不屑:“你倒是什麼都清楚。”
“蕭家老宅的真相已破,你既放過了黑蜘蛛,任他回去報信,那鬼姑姑很快就會知道這一切。”陸追道,“按照陶夫人的手段,想來所有事都逃不過她的眼睛。而一旦知道你有危險,做娘親的又豈能坐視不管?”
“所以?”
“所以陶夫人必然不會走遠,八成還在青蒼山中,我的人之所以找不到,無非是因為迷陣罷了。從明日起,我便隨你一道去山中找尋,看看陶夫人是否願意現身。”
“你我一道?”
“阿六是我的人。”
蕭瀾還未說話,陸追又繼續道:“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況且你也曾破解過蕭家的迷陣。”比起旁人,還是要更有經驗些的。”
蕭瀾道:“也好。”
陸追嘴角一揚:“一言為定!”

青蒼山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陸追跟著蕭瀾天明進山,走走停停也無目的地,漫山遍野見到哪裡景致好了,就過去坐一陣子,再繼續走。若他們手中握的是摺扇而非佩劍,那還真有幾分文人結伴冬日沐陽,吟詩遊山的派頭。
正午,陸追坐在石頭上,一邊曬太陽一邊吃飯,吃的是城中周福記的花式點心,還有一小包滷味,水囊裡裝的是兌了水的米酒,不會上頭卻又有淡淡的甜味,口齒生香。
蕭瀾坐在一邊烤幹餅。
陸追將水囊遞過來,問他:“試試?”
蕭瀾不是很明白,為何這人總是要將他喝過的、用過的、吃過的東西硬塞給自己。
見他並無動作,陸追又淡定地收了回去,繼續斯斯文文地吃。

與此同時,山間小院中,阿六也正在滿頭大汗地煮飯,火紅的辣椒一過油,李老瘸只想將他也塞進鍋裡。
“開飯開飯!”小半個時辰後,阿六高高興興地端了一大盆魚出來,又紅又燙。
陶玉兒接過筷子,說:“你爹將你教得不錯。”
阿六“嘿嘿”笑道:“可不是,蕭公子也這麼說。”
“別以為你提幾句瀾兒,我就會放了你。”陶玉兒道,“在你未說出自己為何能闖入迷陣前,休想出去。”
“我當真不知道啊。”提及此事,阿六苦道,“蕭公子只說讓我替他去看看故居,我就去了,然後就遇到了那紅衣妖女,進門時也沒覺得有哪裡有異常。”
陶玉兒道:“你可知這世間能進入迷陣的,除了我,就只有你?”
阿六也不知自己是該受寵若驚還是該號啕大哭,坦白講,他並不是很想摻和這件事——即便非要摻和,那也要有爹陪在身邊。
“夫人。”李老瘸急匆匆從外頭進來。
“出了何事?”陶玉兒問。
李老瘸在她耳邊低聲道:“少爺來了青蒼山,已經在這周圍走了三四圈,隨他一道來的還有那位山海居的二當家,陸追。”
阿六豎起耳朵,很是激動,那是他爹啊!
“少爺八成是來找夫人的。”
陶玉兒端起茶盞:“他跟無頭蒼蠅似的在城內晃了將近一個月,現在才想起來找我這個娘親?”
李老瘸賠笑:“夫人並未在城裡留下線索,或許少爺是今日才想起,可以來這青蒼山中一尋。”
他這話原是要緩和氣氛,陶玉兒聽後卻道:“蠢成這樣,果真是在墳堆裡長大的。”
李老瘸接連兩次都討個沒趣,便訕訕收聲,不再多言,只向阿六使了個眼色。
阿六一頭霧水,這是做什麼?
陶玉兒仍在喝茶。
李老瘸不斷用眼神催促。
阿六如芒在背,醞釀了三四回,也沒醞釀出到底要說些什麼。
李老瘸:“……”
阿六無辜與他對視,他都不知道要說什麼,那自己更不熟,開口八成會被打。
陶玉兒放下茶盞,涼涼道:“你們兩個還要眉來眼去多久?”
李老瘸額頭冒汗:“屬下去廚房看看。”
阿六立刻道:“我也去!”
陶玉兒柳眉一豎:“你給我坐下!”
阿六有些哆嗦,好端端的,為何說吼就吼?
陶玉兒又問:“你與瀾兒關係很好?”
這問題先前已提過一回,阿六的回答也與上次一樣:“是。”
陶玉兒道:“那你為何稱他為蕭公子?這可不像是好友之間的稱呼。”
阿六這回反應倒是快:“在夫人面前,我自然該尊敬些,平日裡都是稱他為……蕭兄。”
陶玉兒目光頗為嫌棄。
阿六道:“娘與兒子之間,哪裡會有大怨恨,既然蕭兄都已經找來了,不如夫人出去見見他?”
陶玉兒說:“我不見。”
阿六試探:“那不如我替夫人去見?”
“你想跑?”陶玉兒瞥他一眼。
阿六隨意道:“都是一家人,哪裡來的跑與不跑。”
陶玉兒道:“你倒是會攀親。”
見她並未反對,阿六又說:“那我就出去了啊?”
陶玉兒只當沒聽見。
阿六帶著一絲小雀躍,緩緩朝門口挪去。他進出幻境依舊自如,沒有片刻猶豫,雙腳便踏上了外頭結實的土地。
陶玉兒頭隱隱作痛。她行走江湖這麼些年,心裡也清楚,自己這迷魂陣法遲早有一日會被人破解,卻沒料到對方竟會是這麼一個愣頭莽漢。
眼前的雲霧散去,阿六這才看清,這木屋竟是建于懸崖邊,頓時被驚了一大跳,趕忙後退幾步。
陶玉兒從屋中端出竹筐,一邊縫衣裳,一邊看著他跑下山。

冬日雨水少,山間小溪也幾乎乾涸,好不容易尋到一處水窪,陸追蹲下洗了洗手,四處打量想要找個歇腳的地方。
蕭瀾問:“要回去嗎?”
陸追道:“時間還早。”
“再不出山,怕今晚就要在山路露宿了。”
“也行。”
“我娘不會出現的。”
“為何如此篤定?”
“無念崖的人,原本就不該有感情。”蕭瀾道,“當年若不是因為我,她做事便不會瞻前顧後,說不定早已將掌門之位奪了回來。”
“當掌門有那麼好嗎?”陸追歎氣,“在那懸崖峭壁上孤獨一生,哪怕有滔天的權力又能如何。況且生而為人,自該有血有肉有感情,無念崖的教規冷酷,什麼斷情絕愛,聽著便瘋癲魔障,能從中脫身也是幸事一件。”
蕭瀾道:“你不懂我娘。”
陸追道:“我以後可以試著懂。”
蕭瀾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問:“你為何要試著懂我娘?”
陸追淡定地道:“我就是隨口一說。”
“當真打算露宿山中?”蕭瀾抬頭看了眼天色,“陰沉沉的,只怕又會刮寒風,待一夜夠嗆。”
陸追開闢新思路:“說不定你染上風寒,陶夫人便會心疼你,繼而出現。”
蕭瀾道:“你這苦肉計倒是使得溜。”
陸追直率地說:“反正也不是苦我。”
蕭瀾笑著搖搖頭,剛打算去尋一處山洞,山道上卻突然跑來一個人。那人身形高壯,腳步沉穩,身後扛著一把金絲大環刀,不是阿六,那還能是誰。
“你看吧。”陸追道,“我就說陶夫人舍不下你。”
蕭瀾不自覺地握了握拳頭。

第三章 母子重逢
遠遠看到陸追,阿六幾乎要喜極而泣,但看到他爹身旁的蕭瀾,他還是及時想起自己先前未完成的任務,於是反手拔刀,大吼一聲:“姓陸的,你快將我爹還來!”
蕭瀾:“……”
陸追頭疼道:“行了行了,不用演了。”
阿六還在“哇哇”大叫,聞言手中大刀止在半空,一臉疑惑。
陸追道:“我與蕭兄已暫時結下盟約,共同對付李府與鷹爪幫。”
早說啊,阿六高高興興將刀插進地下,道:“爹!”
蕭瀾受驚,問:“你說什麼?”
“我在叫我爹。”阿六親熱地攙住陸追,又抱怨,“這幾天可急死我了。”
蕭瀾:“……”
“山裡怎麼樣?”陸追問。
阿六答道:“這幾天我一直與陶夫人在一起,她是蕭公子的娘,就住在懸崖上的小院裡。”
蕭瀾抬頭往上看了一眼,雲霧繚繞。
“陶夫人當天為何要抓你走,又為何會在今日放了你?”陸追繼續問。
“這可就說來話長了。”阿六將當日之事大致說了一遍,又道,“我當時既怕翡靈,又怕陶夫人將我困在老宅裡,便乖乖跟她進了山,這些天一直在做飯洗碗,倒也沒吃虧。”
陸追笑道:“沒吃虧就好。”
“今日李老瘸對陶夫人說蕭公子在山中,我見她表情似有鬆動,便主動說要來見見蕭兄。”阿六又道。
陸追納悶:“蕭兄?”
“我騙陶夫人,說我與蕭公子關係極好,平日裡都是以兄弟相稱。”阿六道,“我還說蕭兄答應替我找爹,對了,在陶夫人心裡,我爹是個鄉下開鋪子的,等會兒若是見了,爹你可別說漏嘴。”
蕭瀾不滿:“為何你叫他爹,到我這兒就成了‘兄’?”
阿六道:“隨便說說,當時來不及想太多。”畢竟陶夫人太凶,他害怕。
陸追催促:“還要在意這些?快些上山去見陶夫人,才是正經事。”
“你兒子在外亂認兄弟,橫豎都是你佔便宜。”蕭瀾向後靠在樹上,“我不去見她。”
“還真是親母子。”阿六感慨,“說起話來,語氣與內容都一模一樣。”
陸追勸說:“走吧,母子總要有一人先服軟,你勉強認輸一次,下次再找場子。”
蕭瀾依舊站著不動。
陸追索性拉住他的手,一路上了山。

這山雖說方才看著挺高,真走起來卻也花不了多久,估計又是因為迷陣。
陸追道:“陶夫人真是玄門奇才。”
蕭瀾並未說話。
木屋周圍的迷陣已被撤去,一座小院正寂寂而立,周圍有些山嵐,很安靜。
陸追輕輕叩動門環,來開門的人是李老瘸。
“李掌櫃。”陸追笑道,“同是王城生意人,這回也算他鄉遇故知。”
“都到了此地,還說什麼掌櫃與生意人。”李老瘸擺擺手,雖是在同陸追說話,眼睛看的卻是後頭的蕭瀾,“當日在王城不得已騙了少爺,還請勿要怪罪。”
“老伯言重了。”蕭瀾語氣淡然,卻也掩飾不了心中一絲慌亂。
陸追代他開口,問:“陶夫人在嗎?”
李老瘸側身讓開一條路:“少爺請。”
蕭瀾跨進院門。
陶玉兒身著金燦燦的錦繡裙裝,頭上插滿珠翠,正坐在石凳上,看著極為雍容華貴。
蕭瀾與她對視,一時間像是有許多話湧上心頭,又像是什麼都不想說。
院中靜得有些可怕。
阿六突然大著嗓門,沒頭沒尾地道:“咦,夫人這還特意換了身新衣裳。”
陶玉兒:“……”
蕭瀾:“……”
陸追眼中劃過一絲笑意,連李老瘸也險些笑出聲。
為了見兒子,陶玉兒還特意打扮過,專門尋了新衣來穿。這事放在普通母子之間,自是再平常不過,可偏偏陶玉兒是個極好面子的人,又與蕭瀾一樣脾氣倔,母子二人自冥月墓一別後,便冷漠疏離了十幾年,此番突然被如此直接地拆穿假面,將心中那些期盼與牽掛全部暴露在外,她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蕭瀾終於先開口:“娘。”
只是一個字,陶玉兒卻險些落下淚來。

陸追拎著阿六的衣領,將人扯出小院。李老瘸也識趣地退出去,把院門輕輕關好,給這母子二人留出一方小天地。
阿六在外頭扛了一塊石磨過來,用袖子擦乾淨,又墊上自己的外袍,方才讓陸追來坐。然後,他又從懷裡摸了半天,掏出來一小包蜜餞讓陸追吃。
李老瘸不知這二人間的關係,但粗粗一觀,也覺得很有幾分父慈子孝的意味——除了這個“子”太過高壯,看著不甚協調。
阿六盤腿坐在陸追身邊,心滿意足。裡頭母子相逢,外頭自己又找到了爹,如此喜上加喜,今晚真是應當圍坐一桌,大家好好喝一杯。
李老瘸道:“多謝陸二當家。”
陸追笑問:“謝我做什麼?”
“夫人這些年來,其實經常想念少爺。”李老瘸道,“只是連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罷了。”
“別人的家事我不知。”陸追道,“不過年少時,我也曾在冥月墓中見過陶夫人,當時她正坐在院中縫衣裳,眉間原有些愁思,卻在蕭公子進院時一展笑顏。那陣子我便覺得,她一定是個不錯的娘親。”
阿六抱著膝蓋蹲在一旁,聽得很是羡慕。他自幼父母雙亡,從來就沒穿過娘親手做的衣裳,不知將來等爹成親後,他會不會也沾光穿上娘縫的一身新衣。

小院內,蕭瀾問:“娘親為何要來這洄霜城?”
陶玉兒歎氣,伸手替他整了整衣服,道:“我當你要問我,為何這麼多年來都對你不管不問。”
蕭瀾沉默片刻,問:“娘親願意說嗎?”
“當初帶你入冥月墓,是無奈之舉。”陶玉兒坐在椅子上,握住他的一隻手,“比起死,還是中毒要更好些,是不是?”
“中什麼毒?”
“翡靈因你爹入魔,鬼姑姑心裡如何不恨。”陶玉兒道,“只是那時她尋女不得,便將你我母子二人當成唯一的指望。我順勢編了個謊,說或許你爹已帶著翡靈遠走高飛,去了南海荒島,又假意哭鬧,讓她女兒還我夫君。如此這般,我演戲將她騙了過去,才能入得冥月墓。”
“娘親中毒了?”蕭瀾問。
“不是我,是你。”陶玉兒拍拍他的手,“鬼姑姑既被我騙了過去,便認定你爹已對我無情,下毒給我還有何用?可你卻不同,父子血脈相連,豈是說舍就能舍的?所以當時她認定只要將你留在墓中,你爹便會回去,而你爹回去了,翡靈自然也會一道跟隨。為了能將我們母子二人困住,在進入墓坑的第一天,她便喂你服下了枯骨丹。”
“那是什麼?”
“在冥月墓中這麼多年,你竟一次都沒聽過?”陶玉兒道,“一旦中了枯骨丹的毒,便要隔三岔五前去冥月墓的瘴池練功,否則便會早衰而亡,化為一堆枯骨。”
蕭瀾遲疑:“可我從未——”
“那是因為在你第一次毒發時,我便喂你吃了五毒珠。”陶玉兒道。
蕭瀾道:“這聽著可不像是解藥的名字。”
陶玉兒道:“這自然不是解藥,而是另一味毒藥。那晚你吐了許多血,疼得在地上打滾,後來腦子迷糊了,也就不記得了。”
毒藥?蕭瀾更不解了。
“我看著你,再心疼卻也只有咬牙熬著。”陶玉兒道,“後來等你快不行了,才抱著你去求鬼姑姑,說你年幼身子弱,受不了枯骨丹的毒,也等不到去瘴池,求她給你一條生路。”
當時蕭瀾滿身是血,奄奄一息,鬼姑姑見後也大驚失色,情急之下來不及細查,便給了他枯骨丹的解藥。
“回房後,我又偷偷喂了你五毒珠的解藥。”陶玉兒道,“那樣才算是將你的命撿了回來,卻讓你因此病了整整一年。”
蕭瀾這才明白過來,為何原本健康的自己會在進入冥月墓後,先是莫名其妙高燒昏迷,而後又躺過了一整個春夏秋冬,渾渾噩噩,記不住任何事情。
“也是有好處的,至少讓鬼姑姑知道你身子孱弱,受不得毒物侵蝕。”陶玉兒道,“只是我萬萬沒想到,在墓穴裡待久了,你竟會與她關係越來越親近。”
“難道不是娘親教我的?”蕭瀾道,“要討好姑姑,才能換來安身之所。”
“我讓你虛偽逢迎,你卻恨不得將她當成親娘!”提及此事,陶玉兒依舊有些怒意。
蕭瀾道:“當時我年幼,母親又從未說過我們與冥月墓的淵源,除去下毒這件事,姑姑對我如同對待親生兒子,況且我那時也並不知什麼枯骨丹與五毒珠。”
所以,他會與鬼姑姑親近,也在情理之中。
陶玉兒揉揉眉心,回想起那些年的事,也不知心頭究竟是何滋味。她當年為保住兒子的性命,先是在無念崖上受盡冷眼,而後滿身是傷進了冥月墓,狠下心喂兒子毒藥,又抱著他守了無數個黑夜,才總算盼得了一線生機。可她萬萬沒料到,蕭瀾竟會越來越喜歡鬼姑姑,經常一天到晚待在墓穴最深處,回回出來都興高采烈。
“娘親當年對我失望嗎?”蕭瀾問。
“不知道。”陶玉兒有些倦意,“我先是盼著你與她親近,越親近你就越安全,可後頭卻只剩下了妒忌。翡靈勾結匪徒毀了整個蕭家,殺了我的夫君,她的母親竟又來奪我的兒子。更可恨的,我卻連將你奪回來的力量都沒有。”
蕭瀾道:“娘親若不想說這些陳年舊事,就別說了。”
“等你長大一些,冥月墓中的人開始叫你少主人,我就知道,我該離開了。”陶玉兒道,“若繼續留在冥月墓中,我怕我會妒忌到發瘋,我怕我會想要殺了鬼姑姑,最終卻毀了你。”
蕭瀾問:“娘親為何不帶我一起走?”
“我在墓中過了幾年,不見天日,也與外頭斷了聯繫,更不知無念崖的殺手有沒有忘了我。”陶玉兒道,“我自保尚且無力,又如何敢帶你。”
蕭瀾沒再說話。
“你恨我嗎?”陶玉兒問。
蕭瀾道:“當初恨過,我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會被你獨自一人丟在冥月墓中,鬼姑姑與所有人都說,你不要我了。”
“我告訴鬼姑姑,我要去找你爹。”陶玉兒道,“她那陣子與你極親近,也正好嫌有個親娘杵在中間多事又礙眼,巴不得我趕緊走。”
出墓之後,陶玉兒先是回了洄霜城,老宅幻境如常。然後,她又在城中遇到了無念崖曾經的掃地老僕李老瘸,便與他一道易容,隱姓埋名,扮成夫妻,想要查清當年李銀背後的主謀。
“有結果嗎?”蕭瀾問。
“沒有。其實想殺李銀輕而易舉,可他只是一枚棋子,想要真正替你爹報仇,至少要找出當年那些殺手的來歷。”
只是李銀為人謹慎,陶玉兒與李老瘸在城裡住了一年,也未查出任何線索,反而被對方覺察出異樣。為免打草驚蛇,兩人不得不離開洄霜城,遠走到王城開了個小油坊,想著另尋他法,從長計議。
蕭瀾道:“原來如此。”
“我雖進不了冥月墓,卻也一直在暗中留意伏魂嶺的動靜。”陶玉兒道,“這回聽到她將你派往王城,我便知道,時機已經差不多了。”
“什麼時機?”
“將這些陳年舊恩怨付之一炬的時機。”
“翡靈已死,該是娘親所為?”蕭瀾道,“還有她手中的紅蓮盞,與冥月墓中的紅蓮盞有何關聯,娘親知道嗎?”
“紅蓮盞能招魂,只是外界傳聞。”陶玉兒道,“聽聽就好。”
蕭瀾道:“娘親並未回答我的問題。”
“紅蓮盞是渾水,你不必將自己陷進來。”陶玉兒道,“若你實在想知道,待到替蕭家報了仇,娘親再告訴你這紅蓮盞的用途也不遲。”
蕭瀾道:“姑姑此番派我出來,只為兩件事,一是殺了陸追,二便是尋回紅蓮盞。”
“陸追?”陶玉兒道,“山海居的陸掌櫃,也是海碧與陸無名的兒子。這些年我一直納悶,為何他就那般大搖大擺、不改姓名地在王城開酒樓,居然也沒有當年的舊人上門惹事。”
“據說山海居的大當家趙越背景頗深,朝廷與武林都敬他三分,江湖人也是懂眼色的。”
“你還知道要懂眼色?旁人都不敢,唯有你闖了去,你就那般聽那惡婆子的話?”
“也不全是因為姑姑。當年伏魂嶺一戰,我死了不少兄弟,總要為他們討回公道。”
“可我聽說你這回是與陸追一起進的山。你與他手牽手肩並肩的,不像是有深仇大恨。”
“因為原本應當被他搶走的紅蓮盞,卻在二十年前就出現在了蕭家的老宅裡。所以我在想,我先前以為的真相,或許並不是真相。”
“陸家是江南大戶,陸明玉是翩翩君子,溫潤風雅,的確要比鬼姑姑更加可靠些。”陶玉兒道,“好了,讓外頭的人都進來吧,否則要起風了。”

蕭瀾打開木門。
陸追身上裹著阿六的外袍,正靠著樹打盹。
“少爺。”李老瘸站起來。
“進來吧。”蕭瀾道,“天要黑了。”
李老瘸見他面色如常,似是母子二人相處融洽,一顆心便也放回肚子裡,笑呵呵一瘸一拐地進了門。
阿六喊道:“爹,爹你醒醒。”
“嗯?”陸追打了個哈欠,睜眼就見蕭瀾正抱著胳膊,居高臨下看著自己。
“談完了?”陸追問。
蕭瀾點頭。
“如何?”陸追撐著樹幹站起來。
蕭瀾側身:“先進院再說吧。”
陸追將那黑漆漆的外袍丟回給阿六,又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問:“我頭髮亂了嗎?”
蕭瀾道:“沒有。”
陸追又問:“我臉上有土嗎?”
蕭瀾盯著那白白淨淨的臉看了一會兒,道:“也沒有。”
陸追繼續問:“我好看嗎?”
蕭瀾答:“不怎麼好看。”
陸追扭頭看向阿六。
阿六趕忙道:“好看好看,一表人才,玉樹臨風,倜儻瀟灑。”
陸追用手背拍拍他的胸口,抬腳跨進院門。
待到陸追進門後,阿六對蕭瀾道:“我爹分明就是這世間難尋的美男子,你這人簡直不懂欣賞。”
蕭瀾瞥他一眼:“先前沒看出來,你竟還是一把演戲的好手。”
“演戲怎麼了!”阿六說得理直氣壯,“要不是你先綁架我爹,我才不會下朝暮崖。”
他心道:我在那裡有酒有肉有兄弟,不曉得多快活,你當我想來演?
院內,陸追恭恭敬敬地道:“晚輩見過陶夫人。”
“與瀾兒一樣,都長大了。”陶夫人笑著招呼他,“不必多禮,快過來坐。”
“多謝陶夫人。”陸追自己尋了張椅子坐下,身穿一身白衣,手持一把玉扇,看著頗為清雋儒雅。
“當年在冥月墓中第一次見你,你還是個小孩子。”陶夫人感慨,“你走到哪裡都捧著書,當時我還在想,將來怕是要考個狀元回來。”
“當官沒什麼意思。”陸追道,“在江湖中反而更自在。”
“倒也是。”陶玉兒又問,“這些年來,可有你爹娘的消息?”
陸追神情有些黯然。
“無妨。”陶玉兒拍拍他的手,“說不定他們正在這世間哪個角落裡,過著神仙眷侶的日子,再順便盯著你。等你哪天要成親了,他們就該出現了。”
陸追笑笑:“但願如此吧,多謝陶夫人。”
“可有喜歡的姑娘?”陶玉兒繼續問。
蕭瀾剛一進院門就聽到這麼一句,於是整個人都僵了片刻,不懂為何這世間所有人,似乎都極為關心陸追的婚事,竟然連自己的娘親也不例外。
陸追答:“沒有。”
蕭瀾在旁清了清嗓子。
陶玉兒不悅道:“又沒問你,在那兒瞎咳什麼?”
蕭瀾:“……”
陸追道:“陶夫人還是像小時候那般叫我吧,陸公子陸公子,聽著生疏。”
陶玉兒道:“小明玉。”
陸追道:“已經不小了。”
陶玉兒道:“明玉。”
陸追笑:“哎!”
蕭瀾看著二人有說有笑,也不知自己該是何心情。
“你為何會來這洄霜城?”陶玉兒繼續問。
陸追道:“是蕭公子將我綁來的。”
蕭瀾心道:你告狀的速度還能更快些。
陶玉兒猜:“為了紅蓮盞?”
陸追歎氣:“這事當真是誤會,當年我的確去過暗室,在那裡獨自待了一段時間,卻從未見過紅蓮盞,更沒殺過人。”
“罷了,先不說這些。”陶玉兒拍拍他的手,“既然來了洄霜城,自然要將當年的事情都查清楚,不急於這一時半刻。”
“是啊。”阿六在旁插嘴,“還有一頓飯沒吃。”
陸追問:“這山中小屋怕是沒廚子吧?”
“那沒事。”阿六拍拍胸脯,“我——”
“我來。”陸追打斷他的話。
阿六一愣:“啊?”
“我煮飯給陶夫人吃。”陸追站起來,將袖口挽上去。
陶玉兒意外道:“你還會煮飯?”
陸追看了阿六一眼。
阿六難得機智一回,立刻滔滔不絕道:“琴棋書畫,詩花酒茶,刀劍銀槍,煮飯制衣,我……二當家,樣樣精通。”他險些將“爹”叫出來,很危險。
蕭瀾:“……”
陸追笑問:“夫人喜歡吃什麼?清淡些的,還是辣的酸的?”
陶夫人歎道:“誰若是嫁了你,可當真是有福氣。”
陸追點頭:“嗯。”

阿六也跟著陸追進了廚房,幫著燒火洗鍋,見院內眾人都進屋了,他才輕手輕腳地關上木門,問:“爹當真要同那姓蕭的結盟?”
“怎麼?不行?”陸追在洗菜。
“倒也不是,我就問問。”阿六道,“江湖裡的事情彎彎繞太多,爹說什麼,我只管照做便是。”
陸追笑笑,將菜刀遞給他:“那你剁肉。”
廚房中“叮叮哐哐”響成一片。
屋內,蕭瀾道:“娘親像是對他印象頗佳。”
“所有那惡婆子要殺的人,我偏都要護著。”陶玉兒吹去杯中茶沫,“你在冥月墓中這麼些年,可有聽人說起過陸無名與海碧的下落?”
蕭瀾道:“沒有,連姑姑也很少提及。”
“江湖中都傳說陸氏夫婦早已殞命,我卻覺得未必。”陶玉兒道,“陸明玉是他二人在這世間唯一的牽掛,那惡婆子竟捨得派你去殺。她就不怕若這世間沒了明玉公子,冥月墓的秘密便會被永遠掩埋在塵土下?”
“娘親也對冥月墓有興趣?”
“江湖中沒有人會對冥月墓沒有興趣。”陶玉兒道,“否則區區一個紅蓮盞,如何會引來如此多的門派齊聚洄霜城。”
蕭瀾道:“可城中那些,都是些不入流的小門派。”
“正因為不入流,才能光明正大地進城。”陶玉兒道,“所謂的正派拉不下臉,卻不代表他們對紅蓮盞與冥月墓沒興趣,你猜這城裡城外,究竟暗中藏了多少江湖人?”
蕭瀾未語。
“說說看,”陶玉兒道,“這些年你在冥月墓中,都聽到了些什麼?”
“與娘親離開時一樣,冥月墓中一直很安靜。”蕭瀾道,“的確有不少江湖人想擅入,尋找所謂的墓葬,卻無一人能闖過鏡花陣。”
“墓葬?”陶玉兒冷笑。
“娘親不會也想要吧?”蕭瀾試探。
陶玉兒問:“當真有?”
蕭瀾道:“不知。”
“不知正好。你現在只專心將李銀的事查清楚,別的就別管了。”
“是。”
“還有,對陸明玉好一些。”陶玉兒道,“否則你將來怕是要後悔。”
“為何?”蕭瀾不解。
“沒有為何。為娘說的話,大是大非你有異議倒也罷了,對一個人好些,總還是能做到吧?”
蕭瀾沒有回答。
“別再想你那紅蓮盞與伏魂嶺的人命了。”陶玉兒不悅,“你是我兒子,不是那惡婆子用來尋仇的殺手。”
蕭瀾道:“我原本就已經答應與陸追結盟,共同對付李銀。”
“這不挺好?”陶玉兒道,“山海居頗有背景,有了他在身邊,你將來行走江湖會多許多便利。”
蕭瀾還未說話,陶玉兒又道:“陸家家訓一向清正,想來這兒子也差不到哪裡去,你在墳堆裡待久了,也該出來見見世面,結交幾個有身份地位的朋友。”
蕭瀾:“……”
“更何況他這一來就煮茶做飯的。”陶玉兒站起來,“將來你若與他結伴同遊江湖,遇到那沒有人煙的荒山野嶺,也不至於衣裳髒亂,食不果腹。”
蕭瀾:“……”

“明玉啊。”陶玉兒笑著跨進廚房,“給我看看,都在忙些什麼?”
陸追吮吮手指讓開位置,讓她站在灶台邊一起掀鍋蓋。阿六也擠上前,笑得很是燦爛。
蕭瀾坐在院中,看著廚房裡忙成一團的三個人,覺得有些……難以言語。
能與母親重逢,他自然是高興的。只是,冥月墓、紅蓮盞、姑姑、翡靈,以及洄霜城內的李銀與各江湖門派,都像是梗在他心間的刺。在刺真正拔除之前,只怕即便是母子,也無法徹底敞開心扉。

陸追雖是江南人,但他這兩年長住山海居,耳濡目染多了,各地菜式都能做出一兩樣,不多時便擺了滿滿一桌。
“就是沒有酒。”陶玉兒道,“否則還能好好喝一杯。”
“將來補也不遲。”陸追替她拉開椅子,“夫人請坐。”
陶玉兒歎氣:“可惜我沒有女兒。”
陸追接話:“有個兒子也挺好。”
蕭瀾:“……”
“我是說若有女兒,便能先替她占著。”陶玉兒笑道,“免得這好夫婿白白落入別人家。”
陸追道:“哦。”
“都坐。”陶玉兒道,“難得團聚吃頓飯,看天色也暗了,今晚便別再出山了,歇在這小院內吧。”
陸追應道:“好。”
“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性子。”陶玉兒替他夾了一筷子菜,“爽快。”
阿六也抬了把椅子過來,硬卡在陸追身邊,將蕭瀾與李老瘸擠到了另一邊,恁遠。
天邊月升星稀,院中兩串紅燈籠染出一片暈黃,雖說冬夜天寒,不過有火盆在腳下,倒也不覺得冷。
一頓飯吃完,阿六在廚房洗碗,陸追去他的住處看了一眼,就見只有一張單人硬板小床,兩個人是必然擠不下的。於是,陸追敲開隔壁的房門,問:“你的床大嗎?”
蕭瀾:“……”
蕭瀾側身。
陸追道:“多謝。”
蕭瀾的房間說小不小,說大,卻也大不了多少,連被子也只有一床。
陸追倒不嫌棄,洗漱之後還主動提議:“聊會兒天?”
“聊什麼?”蕭瀾心不在焉。
“聊鬼姑姑派你出墓時,除了讓你取紅蓮盞與我的命,還說過些什麼話?”
“我為何要告訴你。”
陸追半撐起身子,盯著他看了半天。
蕭瀾問:“你又要做什麼?”
陸追道:“當真不說?”
蕭瀾閉上眼睛。
陸追踩著軟鞋下床,一路出了門。
一股冷風灌進來,還沒等蕭瀾弄清楚狀況,他便已經敲開了對面的房門。
“怎麼了?”陶玉兒問。
“夫人。”陸追打了個噴嚏,反手一指,“蕭兄打我。”
蕭瀾:“……”
陶玉兒不悅道:“好端端的,你打小明玉做什麼?”
陸追糾正:“不小了。”
陶玉兒道:“明玉。”
蕭瀾覺得,自己此時無論說話或是不說話,說真話或是說假話,都顯得有些蠢。
“好了,快些回去睡吧,別著涼了。”陶玉兒拍拍陸追的肩膀,又埋怨自家兒子,“又不是七八歲的時候,睡覺就好好睡覺,打什麼架啊。”
蕭瀾轉身進了內室。
片刻之後,陸追也跟了進去。

蕭瀾靠在床上,問:“你究竟想做什麼?”
陸追道:“這一路分明都是你在脅迫我,卻反而問我想做什麼?”
蕭瀾在黑暗中與他對視。
陸追很淡定。
片刻後,蕭瀾道:“姑姑說你心思狡詐,要多加提防。”
“姑姑當真要你殺我?”
蕭瀾並未答話。
“還是……你要殺我?”
“有區別嗎?”
“自然有。”陸追道,“我這人愛記仇,誰要殺我,這筆賬便要記到誰頭上,亂不得。”
“若當年伏魂嶺一事與你無關,我自然不會濫殺無辜。”
“那若與我有關呢?”
蕭瀾看著他。
站在地上有些冷,陸追鑽回床上,用被子捂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說:“我只說人非我所殺,紅蓮盞非我所拿,可卻從未說過,那件事與我無關。”
蕭瀾道:“你肯說出真相了?”
“我也不知道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陸追道,“待我去往墓穴的時候,那裡已是血流成河,紅蓮盞也不知所蹤。”
“你去禁地做什麼?”蕭瀾問。
陸追道:“我想入墓。”
蕭瀾眉頭一擰。
“你不好奇嗎?”陸追側首看他,“那墓穴中到藏了些什麼?為何要有人專門守著,歷任掌門提起那墓穴時卻都諱莫若深,就這麼過了一代又一代?”
“你非冥月墓的弟子,墓穴中藏了什麼秘密,與你又有何關係?”
陸追像是被他問住,想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道:“也是。”
蕭瀾:“……”
“那睡吧。”陸追側身背對他,將被子卷走大半。
蕭瀾倒也未說什麼,頭枕著手臂,一直看著床頂出神。

這一夜,陸追睡得香甜,第二天起來時,身側之人已經離開。
院中很安靜,只有廚房裡傳來細碎的鍋碗撞擊聲,想來該是阿六在煮飯。
陸追將臉埋進被子裡。
蕭瀾推門進來,一眼便見他衣衫不整地趴在床上,一動不動,於是道:“你是打算將自己悶死?”
陸追道:“早。”
“起來吧。”蕭瀾道,“吃過早飯後,再去同娘親說李府之事。”
“我的人一直在盯著他們。”陸追坐起來,隨手扯過一邊的衣裳穿,露出胸前一抹紅痕。
蕭瀾停下腳步。
陸追順著他的目光,也低頭看了一眼,故作驚奇:“咦?誰親我。”
蕭瀾大步上前。
陸追試圖掩住衣襟,結果反而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陸追氣定神閑地道:“看夠了嗎?”
蕭瀾問:“你何時中的毒?”
陸追隨意道:“忘了。”
蕭瀾鬆開手。
“否則你當我為何要三不五時藥浴?”陸追穿衣洗漱,“不過無妨,我這人命長,至少現在還死不了。”
蕭瀾又問:“與冥月墓有關嗎?”
陸追未再說話,徑直出了臥房。

陶玉兒正在院中縫衣裳,見著他後笑道:“看這神清氣爽的,瀾兒昨晚沒再打你吧?”
蕭瀾覺得自己有些胸悶。
陸追伸了個懶腰,隨手拉了把椅子坐下,道:“今天天氣可真好。”
蕭瀾抬頭看了眼一片混沌的天,這也叫好?
“不是天氣好,而是你的心情好。”陶玉兒道,“這叫水月幻象。”
“陣法嗎?”陸追問。
陶玉兒道:“看瀾兒一張臉烏漆墨黑,想來他此時的心情不會很好,而幻境中的人若是心中煩躁雜亂,看到的便是過境烏雲。你若覺得天氣好,心裡八成也是高興的。”
“嗯。”陸追點了點頭,又道,“夫人真厲害。”
“學嗎?”陶玉兒問。
陸追意外:“我也能學?”
陶玉兒道:“不是能不能,而是有沒有天分。瀾兒就不行,我曾悉心教了他幾年,他卻只能略知皮毛。”
陸追道:“好。”
“不過現在可不成。”陶玉兒道,“待將來一切都消停了,我再慢慢教給你。”
陸追笑笑:“多謝夫人。”
“吃飯了。”阿六端著一盤饅頭出了廚房門,抬頭驚道,“謔,好大的太陽!”
院中所有人都在看他,這心情是得有多好?

吃過早飯後,蕭瀾將夜探李府所看到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又道:“我想去暗道內看看。”
“不大容易辦到。”陶玉兒道,“遮目之法六分靠人,三分靠天,還是一分靠地形,並非處處都能佈陣。”
“那就不是不行了?”蕭瀾問。
“旁人或許不行,不過你娘除外。”陶玉兒道,“先去將那書房的方位佈局畫來給我,再說其他也不遲。”
陸追主動道:“我去。”
蕭瀾:“多謝。”
陸追咳嗽兩聲,這回似乎應承得快了些,沒過腦子,但還是可以補救的。
於是,陸追又道:“我與蕭兄一道去。”
蕭瀾似笑非笑:“方才你可沒這麼說。”
陸追:“陶夫人!”
陶玉兒道:“好好好,瀾兒與你一道去。”
蕭瀾:“?”
陸追挑挑眉毛,看似勢在必得。

當夜,兩人便下了山。
陶玉兒看著二人的背影消失,將阿六叫到身邊,問:“你與小明玉關係很好?”
阿六趕忙稱是。
陶玉兒又道:“那為何不讓他去幫你尋爹,卻要找瀾兒幫忙?”
阿六樸實道:“都一樣,都一樣。”
陶玉兒不解:“哪裡一樣了?”
阿六急中生智:“因為五湖四海皆兄弟,大家都是一家人。”
陶玉兒被他噎得腦仁疼,伸手揉揉眉心,道:“你還是別說話了。”

李府依舊戒備森嚴,陸追找了塊高地,展開一卷白錦,用炭頭大致畫出了書房方位。
蕭瀾坐在一邊,夜風微微,偶爾會吹起身側人的一縷頭髮,貼在臉上軟軟癢癢的。
陸追往手心哈了口熱氣:“真冷。”
蕭瀾道:“冷就快些。”
陸追手下一頓,扭頭看他。
蕭瀾眼底有一絲調侃:“下回夜探,知道該穿什麼了?”
陸追裹緊身上單薄的白衣,繼續低頭畫地形圖,耳朵、鼻尖與露在外頭的大半截手指都凍得通紅。
蕭瀾解下披風裹在他身上,陸追嘴角一揚。
蕭瀾抱著膝蓋,繼續看遠處的星河。
陸追問:“你不冷嗎?”
蕭瀾反問:“若我冷,你肯還我嗎?”
“不肯。”披風很暖,暖到像是能驅走所有寒意,陸追將白錦小心翼翼地卷起來,“好了。”
“走吧,回去。”蕭瀾躍到地上。
陸追建議:“不如去吃個消夜?”
蕭瀾道:“好。”
“今天怎麼答應得如此痛快。”陸追也跳下樹。
蕭瀾道:“我若不肯,想來你是又要去告黑狀的。”
所以,不如一同吃碗熱粥,一來暖身子,二來求清靜。
陸追沒否認:“嗯。”
蕭瀾哭笑不得,轉身出了小巷。

夜晚天寒,消夜攤子收得早,兩人一路走到夜市,才找到一個賣紅豆粥的小店。
蕭瀾喝了一勺,甜到發膩。
陸追倒是不嫌棄,慢條斯理地吃完後又擦擦嘴,道:“真暖和。”
“現在能回去了?”
“再等等。”
“又怎麼了?”
“我看到了朝暮崖的人。”陸追說,“他們這些天一直盯著李府,突然出現在此處,必定是發現了什麼。”
“要跟上去嗎?”
“不知根底,還是不要貿然行動了,免得打草驚蛇。”
蕭瀾問:“那現在要如何?”
陸追答:“再吃碗米線吧。”
蕭瀾:“……”
“既然要等,總要做些事情。”陸追說得理直氣壯,“否則乾巴巴地坐在這裡,豈非告訴別人有鬼。”
米線攤的生意不好,陸追原以為是因為刀疤老闆長得太趕客,吃了一筷子才反應過來,和老闆的長相沒關係,有關係的,是老闆娘的手藝。
蕭瀾問:“吃得這般艱難,米線有毒?”
陸追將碗推過去:“你吃。”
蕭瀾不悅:“你這人是不是有將吃過的東西強塞給別人的癖好?”
陸追回答:“可能吧。”
蕭瀾不再理會,自己倒了一杯熱茶喝。
陸追愁眉苦臉,吃得頗為糾結,為何這種水平也敢出來擺攤?也就仗著老闆長得像屠夫,無人敢砸店。
林威突然坐在兩人對面。
陸追一邊吃一邊問:“出了什麼事?”
林威看了眼蕭瀾,道:“有人綁了李銀的兒子。”
“綁了李銀的兒子?”陸追問,“誰做的?”
“暫時不知道,現在消息還未傳開。”林威道,“丟的是李銀的老來子,小名阿喜,今年剛滿三歲,據說是在傍晚被人偷偷抱走的。”
“消息還未傳開,就是說李銀還沒開始找人?”
“李府內一切如舊。李銀收到了一封書信,看完後也只派了一名親信出府,我們的人方才就是在跟他。”
“看來他知道是誰綁了自己的兒子。”陸追道,“洄霜城裡外都是江湖人,大家都在按兵不動,坐觀風向,若是此事傳出去,你猜他們會不會覺得,是有同行按捺不住先動了手?”
“若真如此,那可就熱鬧了。”蕭瀾道,“都千里迢迢來了,定然是想在洄霜城裡討些好處,只是自己還沒動手,卻被旁人搶了先,八成是咽不下這口氣的。”
“那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林威問。
“先跟著吧,看看背後究竟是誰。”陸追吩咐,“李府那頭也不要鬆懈,看緊一些,還有鷹爪幫的那兩個人,也一併盯了。”
“是。”林威起身離開之前,不忘再深深看一眼旁邊坐著的蕭大公子。
他心道:都這麼晚了,你居然還和我家二當家坐在一起,還吃米線。
蕭瀾並不是很懂為何這人每次見了自己,都是一副防賊的表情。
陸追站起來,道:“走吧,先回青蒼山。”
“不去李府看看?”蕭瀾問。
“出了這種事,李銀身邊的戒備只會更加森嚴,去也沒用。”陸追道,“先去將事情告訴陶夫人。”
蕭瀾隨他一道出了城。

蕭瀾與陸追回去時已近天明,小院中的人卻都沒睡,正在等兩人回來。
“畫個地圖,怎麼去這麼久?”陶玉兒道,“我險些以為又出了亂子,剛還在想要不要讓老李去看看,你們可算回來了。”
陸追蹲在火盆邊邊取暖邊說:“做完事情後,又去吃了碗紅豆粥。”
“紅豆粥?”陶玉兒笑道,“那看樣子這趟是還算順利了,否則也不會有心情去吃消夜,好吃嗎?”
“好吃。”陸追將地圖拿出來交給她,又道,“下回我請夫人去吃。”
“看來你也是學過一些八卦陣法的。”陶玉兒翻看地圖,“知道什麼該標注,什麼不該標注。”
“夫人也說過,我小時候不管走到哪裡都抱著一本書。”陸追將熱乎乎的手貼在臉上取暖,“看了這麼些年,總該從中學些東西才不虧。”
眼見他整個人快要鑽進火盆裡,蕭瀾實在看不過眼,拎著他的領子往後挪了挪,順便踩滅自己外袍上的半點火星。
陸追:“……”
陸追道:“下山之後,我賠你一件新的。”
蕭瀾將火盆裡的炭塊撥開,好讓火燃燒得更旺一些。
陸追打了個噴嚏。
陶玉兒放下地圖,握住他的手腕診脈,然後搖頭道:“你得多吃些東西,太瘦了。”
阿六驚訝道:“診脈還能診出胖瘦?”
“瘦了便會體虛,自然能診出來。”陶玉兒道,“在王城裡開了個酒樓,怎麼也沒能將自己喂胖些?”
阿六在旁插話:“成親之後有了會做飯的媳婦,就能胖了。”就好比朝暮崖上的老王老李老趙老孫,都很胖。
陶玉兒“撲哧”一聲笑了。
陸追裹緊身上的外袍,往阿六身邊靠了靠,覺得挺暖和。
片刻之後,陶玉兒放下地圖。
蕭瀾問:“如何?”
“我倒是能讓你神不知鬼不覺地進那暗道。”陶玉兒道,“不過進去之後,便要一切靠自己了。迷魂陣並非隱身法,又是在那黑漆漆的暗道中,應當用不了太久。”
“好。”蕭瀾點頭。
陸追問:“我能一道去嗎?”
“自然。”陶玉兒道,“事不宜遲,就明日吧。”

“還有件事。”陸追道,“有人綁架了李銀的小兒子。”
“哦?”陶玉兒問,“誰做的?”
“不知。”陸追將山下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又道,“城門口都有朝暮崖的人,對方一時半會兒應當不會出城。”
“你怎麼看?”陶玉兒問蕭瀾。
“看李銀不緊不慢的架勢,應該是知道幕後人的底細,清楚對方不會傷害自己的兒子,只是想談條件。”蕭瀾道,“洄霜城內這幾個月聚集了不少江湖門派,平頭百姓尚在議論,李銀不可能毫無察覺。可他卻並沒有加強阿喜身邊的護衛,任由這個兒子滿屋宅亂跑,說明他並不覺得這些江湖人的目標是自己。或者說,綁架阿喜的根本就不是城裡的這些人。”
陸追感慨:“自己的臥房裡三層外三層守得水泄不通,兒子卻反而沒人管,這爹當得也是可以。”
蕭瀾聞言一頓。
陸追單手撐著腦袋道:“我就是隨口一說。”
“你這腦袋,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多轉幾個彎?”陶玉兒戳了戳蕭瀾,“多向小明玉學學。”說完她才想起來,又道,“是明玉,已經不小了。”
陸追一邊烤火一邊道:“嗯。”
蕭瀾道:“你的意思是,李銀故意露出了破綻,讓對方綁走自己的兒子?”
“這都能猜到。”陸追道,“哎呀,真聰明。”
蕭瀾:“……”
“只是一個猜測罷了,否則事情解釋不通。”陸追繼續道,“老來得子,誰都會將其當成心頭肉,哪怕覺得自己的屋宅已經固若金湯,多派十幾二十個人護著兒子也不難辦到,何至於讓兒子身邊連一個丫鬟、老媽子都沒有。”
“所以呢?”陶玉兒繼續問。
“若按我猜的,李銀八成知道自己會有危險,所以忍痛將最小的兒子送出去,一來向對方表忠心,二來也好談條件。”陸追道,“他可不是什麼正人君子,這種事未必做不出來。”
陶玉兒點頭。
“不過,不管是誰,我的人已經跟了過去。”陸追道,“先看看對方的身份,再決定下一步棋怎麼走也不遲。”
“也好。”陶玉兒道,“不差這一天兩天。”
陸追打了個哈欠。
“累了整整一夜,快回去歇著吧。”陶玉兒道,“事情要查,卻也不能將自己累垮。”
“多謝夫人。”陸追站起來,使勁伸了個懶腰,熟門熟路地進了蕭瀾的臥房。

其餘人也各自回去休息,陶玉兒走到門口又頓住,喊道:“瀾兒,你過來。”
“娘。”蕭瀾問,“有事?”
“明玉中毒了?”陶玉兒道,“方才我替他診脈時,似乎有些異常。”
蕭瀾道:“他身上有許多紅痕,經常要藥浴,我曾問過是什麼毒,他不肯說。”
“他體寒了些,你多替他暖暖。”
“暖?”
“替他療傷,將寒氣引到你身上。”
“……”
“這樣對你好,對他也好。這半分寒氣會傷他的身,可你不同。冥月墓的功夫本就陰狠,你若能再多幾分刺骨涼寒,便可事半功倍。”
“兒子明白。”
“去吧。”陶玉兒揮揮手,“今晚別再打人了。”
蕭瀾道:“我沒有……”
陶玉兒:“行了行了,快些回去。”

蕭瀾沉默著回房。
陸追問:“陶夫人同你說了什麼?”
蕭瀾道:“讓我多替你療傷。”
陸追立馬邀請:“那快來。”
蕭瀾:“……”
陸追坐得端端正正。
蕭瀾哭笑不得:“你還真是不客氣。”
陸追答:“畢竟有便宜占。”
“娘親說你的毒陰寒,不過若能將寒氣過到我身上,便對你我二人都有益處。”蕭瀾道,“我要我替你療傷嗎?”
陸追納悶道:“雙方都得利,又不是雙方都吃虧,為何不要?”
蕭瀾脫了外袍隨手丟到一邊,陸追又說:“等等!”
“怎麼了?”
陸追道:“先去洗漱,否則不准上床。”
蕭瀾提醒他:“這是我的床。”
陸追理直氣壯地道:“現在我也有一半。”
陸追又道:“快些。”
知道此人嘴皮子利索,蕭瀾也沒爭辯,洗漱之後上了床,先握過他細細的手腕試了試脈。
陸追貧嘴道:“有喜了?”
蕭瀾將他的手丟回去:“有,估摸下個月就會生。”
“我也不知這究竟是個什麼毒。”陸追愁眉苦臉,“三不五時的,只要我心口發悸,便會出喜脈之相。”
蕭瀾有些想笑。
陸追轉身背對他,頭髮被挽起來,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頸,以及一片淡淡的紅色瘀痕。
蕭瀾抬掌按上他的肩胛,又寸寸挪至脊背。
一股熱流走遍全身,陸追整個人都放鬆下來,覺得還挺舒服。
院中風吹枯葉,發出“沙沙”聲,房間裡很暖也很香。
小半個時辰後,蕭瀾抬掌撤去內力,就見先前那片紅痕已退了不少。
陸追活動了一下筋骨,道:“多謝。”
蕭瀾又試了試他的脈相。
陸追問:“這回呢?”
蕭瀾枕著手臂向後靠在床頭,道:“龍鳳胎。”
陸追笑笑,也靠在枕上,看著床頂出神。
屋內光暈昏黃,桌上的紅燭只剩短短不到一寸,燭淚落了一層又一層,堆積凝結,透過紗幔朦朧看去,就像是一朵紅色的花。
一朵開在冥月墓中的花,小小的,沒有任何香氣,花莖看似柔弱,卻有強悍到驚人的生命力。只要有一片土、一滴水、一束光,它都能旺盛蔓延,也不分季節,便能開得到處都是。
“在想什麼?”陸追問蕭瀾。
蕭瀾搖頭,像是要將一些紛亂碎片從腦海中甩出去:“睡吧。”
陸追說:“好。”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有些……說不上的奇怪,而當他們視線交錯時,似乎又有什麼畫面在蕭瀾腦海中一閃而逝,那情那景,既陌生,又分外熟悉。
蕭瀾猛然坐起來,後背沁出薄汗。
陸追帶著幾分不解看他。
蕭瀾翻身下床,徑直離開臥房。冷風迎面吹來,他全身徹骨寒涼,卻再也無法完全平靜。心底被無端掀起波瀾,有些事,有些人,已分不清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
屋內,陸追將自己整個人都裹進被子裡,深深歎了口氣。

蕭瀾在院中一坐就是一夜。
第二天,東方露出一線白,陶玉兒推開屋門,看到他後問:“怎麼一大早就在院子裡,這是沒睡還是醒了?”
蕭瀾道:“沒睡。”
陶玉兒打趣:“睡覺不老實,被明玉趕出來了?”
蕭瀾道:“我有事情想問娘親。”
陶玉兒問:“何事?”
蕭瀾進屋關上門,道:“以前的事。”
陶玉兒微微一愣。
“我是不是忘了一些事?”蕭瀾問。
陶玉兒掩飾地坐在桌邊,道:“為何突然會這麼想?”
“那就是有了?”
“自己猜的?”陶玉兒倒了一盞茶,“明玉應當不會自己說。”
“那究竟是什麼事?”蕭瀾追問。
“小時候的事,與他之間的事。”陶玉兒道,“你還記得些什麼?”
“記得他也曾在冥月墓中,記得姑姑對他也很好,後來他卻不知為何,突然消失了。”
“沒了?”
“沒了。”
“沒了是好事。”陶玉兒道,“明玉都不提,你又何苦糾結,現在你對他好些,比什麼都強。”
蕭瀾堅持:“我要將事情弄清楚。”
“那也要等到報了你爹的仇。”陶玉兒道,“現在執念於此,反而於事無益。”
片刻之後,蕭瀾又問:“那我要對他多好?”
陶玉兒道:“能有多好,便要有多好。哪怕他當真殺了伏魂嶺你那些師兄弟,你也要對他好,懂嗎?”
蕭瀾往窗外看了一眼。
陸追已經起床,正在廚房門口與阿六說話,手裡端著滿滿一盆熱水,應當還沒洗漱。
陶玉兒道:“去吧。”

蕭瀾推門走出陶玉兒臥房。
陸追跟他打招呼:“早。”
蕭瀾從他手中接過木盆,端著進了臥房。
阿六站在鍋邊,敢怒不敢吼,小聲抱怨:“連盆熱水都要搶,想來晚上也是霸道得很,爹你當真不要來我屋中睡?我可以打地鋪。”
陸追笑笑,又取了一盆熱水,道:“無妨的。”
“爹!”阿六還是很不甘願。
陸追解釋:“他在替我療傷。”
療傷啊,阿六想了想,又驚道:“你怎麼受傷了?”
“陳年舊疾。”陸追道,“原本無妨,但有人願意為我療傷,我也算佔便宜。”
“那倒是。”阿六將粥盛出來,“吃飯吧。”
陸追幫他擺碗筷,又幫著將饅頭撿出來。

那兩人在廚房忙來忙去,蕭瀾一人在房中等了半天,直到水涼透了也不見人,出門卻見其餘人已經坐在了飯廳裡,正在說說笑笑吃著早飯。
蕭瀾:“……”
“瀾兒。”陶玉兒招呼他,“怎麼在房中待這麼久,快些過來。”
陸追手裡拿著一個饅頭,撕成小條往嘴裡塞,看起來心情很好。
蕭瀾盯著他看,想確定此人是不是故意的。
阿六心裡充滿疑惑:你不吃飯,盯著我爹看什麼?我爹雖然好看,但是也不能隨便給你看。
陸追放下饅頭,試著擦了一把自己的臉,問:“有渣?”
“瀾兒!”陶玉兒不解,“你盯著明玉做什麼?”
蕭瀾語氣幹硬道:“沒事。”
看他這表情,沒事就怪了。其餘人咳嗽兩聲,紛紛端起碗喝稀飯,想將這尷尬而又詭異的氣氛驅逐一些。
蕭瀾拉開椅子坐下,覺得自己還是不要照顧人了,非但不討好,還很尷尬。

吃罷早飯,陸追打發阿六下山去找林威,自己則是蹲在院中,手中拿著一根小樹枝,也不知在做些什麼。
蕭瀾站在他身後。
陸追沉思許久,又在自己畫出的那交錯的縱橫線上畫了一個圈。
蕭瀾問:“自己和自己下棋?”
陸追答:“閑著沒兒事。”
蕭瀾坐在院中的凳子上。
陸追問:“要一起嗎?”
蕭瀾道:“小孩子玩的把戲。”
陸追繼續研究棋盤:“小孩子的把戲才有意思,你不懂。”
蕭瀾看著他,許久之後,還是開口問道:“我究竟忘了些什麼?”
“沒什麼。”陸追說得雲淡風輕,“有些事情記住了橫豎添堵,忘了反而暢快。”
蕭瀾蹲在他身邊。
陸追遞給他一小根樹枝,又在地上畫了個叉。
蕭瀾握住他的手腕:“告訴我!”
陶玉兒厲聲道:“瀾兒!”
陸追用力掙開蕭瀾的手。
蕭瀾眉頭緊鎖。
“你把為娘的話當作什麼?”陶玉兒頗為不悅。
“沒事的。”陸追勸道,“夫人不必動怒。”
“待到洄霜城的事情解決後,你即便不想知道前塵往事,我也會告訴你。”陶玉兒道,“一件一件,一樁一樁,告訴你那冥月墓中發生的所有事。”
蕭瀾低頭應道:“是。”
陶玉兒轉身回了臥房。
院中很安靜,過了一陣子,陸追打了個噴嚏。
蕭瀾解下披風裹住他,轉身離開小院,也不知要去何處。
陸追丟掉手裡的木棍,猶豫再三,還是去敲了敲陶玉兒的門:“夫人。”
“瀾兒下山了?”陶玉兒問。
“不知道。”陸追回身關上房門,“看起來心情不大好。”
“坐吧。”陶玉兒遞給他一杯熱茶,“他像是想起了一些先前的事。”
“看他今早的表情,我便猜到了。”陸追道,“看來鬼姑姑的毒蠱也不大頂用。”
陶玉兒歎氣:“是他對不住你。”
“都是小時候的事,當時心智未開,況且他與我一樣,都是鬼姑姑手中的棋子,說不上對得住與對不住。”陸追用茶杯暖了暖冰冷的臉頰,“忘了更好,能想起來也成,隨緣吧。”

山腳下,阿六正與林威說著事,還沒說完呢,突然就見山上又下來了一個人,黑衣黑髮,面色也黑。
“咦。”阿六奇道,“今日姓蕭的怎麼一個人下山了?”
“那不然呢?”林威警覺道,“難道他在山上的時候,時時刻刻都與二當家待在一起?”
“可不是。”阿六抱怨,“我想同我爹多說幾句話都不成。”
“只是待在一起?”林威引導,“他有沒有欺負二當家?”
“也就搶搶熱水吧,其他的倒沒什麼”
那就好,林威咳嗽兩聲,站起來道:“蕭公子。”
“事情怎麼樣了?”蕭瀾問。
“李府派出的人去了城南白魚河,徑直鑽進一片密林,裡頭像是有不少人。為免打草驚蛇,我們的人並沒有跟進去。”
“阿喜呢?”
“沒見著,不過李府的人在離開密林時,與送他出來的人有說有笑,看關係不像綁匪,倒像朋友。”林威道,“李銀在見過他後,心情也好了不少,那孩子應該沒事。”
還真被說中了啊。阿六感慨,我爹真聰明。
“二當家呢?”林威往他身後看。
“還在山上。”蕭瀾說,“我去城南看看。”
林威側身讓開山路。
待蕭瀾走後,阿六問:“要一道上山嗎?”
“我就不去了,你好好照顧二當家,這是他用來泡澡的藥材。”林威將一個包袱丟過去,“李府最近估計會有動靜,我得繼續盯著,告辭。”
“我也去趟城裡。”阿六道,“買被子。”
“買被子做什麼?”林威納悶。
“當然是用來蓋啊。”阿六將包袱甩在背上,“最近天氣涼,山中木屋的被褥太薄,不抗凍。”
林威不滿:“那陶夫人聽著也不窮,為何連床好被子也捨不得給二當家買?”
“不是我爹,是我,我的被子薄。”阿六指了指自己,“我爹和姓蕭的一起住,陶夫人可捨不得凍到他們二人,光褥子就鋪了四層。”
“等等!”林威瞪大眼睛,“你說二當家和姓蕭的一起住?”
“是啊。”
林威頭暈目眩。
阿六拍他的臉:“喂,你醒醒。”
林威恨鐵不成鋼地道:“你就讓你爹和別人擠一張床?”
阿六大感委屈:“我也不想啊,我都說了我能打地鋪,讓爹來我屋裡睡,他不肯,說那姓蕭的還能幫他療傷。”
林威靠著樹,頭疼,心道:連張單獨的床都給你爹爭不來,要你這兒子有何用?

蕭瀾一路去了城南,到了河邊一片枯樹林外,果然見到有不少人在走動,都是尋常百姓打扮,細看功夫卻不弱。
只是還沒等他有下一步行動,後頭卻突然傳來一陣“咯咯咯”的笑聲。
蕭瀾猛地回頭,就見河邊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一個美豔婦人,眉眼豔麗,身姿扭捏,身著玄色繡紅花長裙,手裡捏了塊香噴噴的帕子,雖說在笑,整個人看起來卻詭異又陰沉,不像是人,倒似是妖。
蕭瀾問:“你是何人?”
“我是打外地來的,要去洄霜城投奔親戚。”婦人千嬌百媚,“不知這位少俠要去哪裡?”
蕭瀾道:“出城散心。”
“散心啊,那正好。”婦人上下打量他,抬起手臂便欲貼上前,“恰好我也有些煩心事,不如少俠帶我一起散散?”
蕭瀾閃身躲過。
婦人撲了個空,卻也未生氣,反而笑道:“看著年輕,功夫還挺不錯。”
“你是這樹林中的人?”蕭瀾看了眼遠處,“我只想出來走走,無意打擾姑娘,告辭。”
婦人喜道:“你稱我什麼?”
蕭瀾道:“姑娘。”
“嘴可真甜。”婦人被他哄得開心,也就沒再糾纏,手中香帕一揮,道,“去吧,這林子裡古怪多,以後別再亂鑽了,否則我怕來不及救你。”
蕭瀾抱拳,轉身離開河邊。
婦人盯著他的背影看了許久,直到他完全消失,方才掩嘴一笑,抬手招來兩名下屬。
“跟著他,看看是哪門哪派的毛頭小子。”

蕭瀾徑直去了李府。
看門的家丁認得他,雖說覺得連牛老爺都走了,此人還賴著不走蹭吃蹭喝著實討人嫌,但畢竟主人都沒說,自己一個僕役也沒資格多話,於是便斜著眼搓搓手指。
蕭瀾遞給他一枚銅板。
家丁心裡暗罵一聲窮酸,不甘不願地將他放進院子。蕭瀾一路回到住處,縱身躍上屋頂,看見剛剛跟著自己的兩人已經轉身離開,方才冷笑一聲,又從後院翻了出去。

青蒼山小院中,陸追正在燉湯,用了母雞和曬乾的野菌,滿滿都是香氣。
阿六蹲在一旁,一來陪著爹,二來看著肉,以免旁人撈走自己心愛的雞屁股。
蕭瀾推門進來。
“回來啦。”陸追扭頭看著他笑,“剛好,準備吃飯。”
“你不問問看,我去城南有沒有收穫?”蕭瀾蹲在他身邊。
“有嗎?”陸追盛了一小碗湯出來,晃了晃,讓風吹涼些。
蕭瀾自然而然剛想伸手,碗卻被交給了阿六,蕭大公子沉默了。
“鹹淡如何?”陸追問。
阿六道:“好喝。”
陸追打發他:“去盛飯吧。”
阿六答應一聲,高高興興去了廚房。
蕭瀾揉揉眉心,問:“還說正事嗎?”
“說。”陸追站起來,問,“城南有什麼?”
陶玉兒聽到動靜,也從屋裡走出來。
蕭瀾將那婦人的事說了一遍。
陶玉兒心情複雜,問:“你被個妖婆子調戲了?”
陸追抿抿嘴,像是在忍笑。
“她派人跟蹤我一路,直到確定我進了李府,方才離開。”蕭瀾道,“跟蹤我的人武功都不低,看著有些奇怪,先前沒聽過江湖中有這個門派。”
“邪門歪道的小教派多了,你哪能個個都聽過。”陸追道,“密林中的人,就是帶走阿喜的人。而那婦人聽起來也是有地位的,若她對你有心,在得知你這陣子住在李府後,十有八九會去討人。”
蕭瀾道:“我也這麼想。”
陶玉兒問:“所以你要趁機接近她?”
蕭瀾道:“這是最快的方式。”
陶玉兒胸悶,自家兒子長得好,她是知道的,也知道他在行走江湖時免不了會被一些小姑娘相中,但她沒想過有朝一日,兒子還要憑藉這張臉去色誘一個聽起來便古古怪怪的妖婆子。
蕭瀾問陸追:“你怎麼看?”
“我?”陸追道,“這是個好主意,你接近她,就等於接近了李府的秘密。”
“那就這麼定了。”蕭瀾道,“我先回李府。”
“先吃飯吧。”陸追道,“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小明玉燉了一早上的湯,就在等你回來。”陶玉兒將蕭瀾拉到桌邊,“不就見個妖婆子嗎?你看你這一臉迫不及待。”
蕭瀾:“?”
陸追盛了一碗湯遞過去。
蕭瀾接到手中,湯微微有些燙,在這種天氣喝正好。
“好喝嗎?”陸追問。
蕭瀾點頭:“多謝。”
陸追笑笑,也低頭吃飯。
桌上有肉,身邊有人,天上有太陽,整座青蒼山都暖融融的,正是冬日裡難得的大晴天。
阿六叼著雞骨頭想,他將來娶媳婦,不求多好看,但一定要會做飯,若遇到手藝像爹這樣的,那搶也要搶回來。

日暮時分,蕭瀾離開小院,回到李府。
阿六在院中仰頭,小聲問:“爹,你幹啥呢?”
陸追坐在屋頂上,答:“發呆。”
“太陽都下山了,要早點回房歇著。”阿六也躍上屋頂,擠在他身邊坐下,“不然該著涼了。”
“無妨。”陸追抱著胳膊,“房間裡悶。”
阿六不解:“可先前爹都是天一黑就回房,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
陸追道:“就你話多。”
阿六脫下自己的外袍,將他裹嚴實:“爹,你該娶個媳婦了。”
“是我該娶媳婦,還是你想成親了?”陸追瞥他一眼。
阿六趕緊說:“爹都沒成親,我也不成親。”
“若我這輩子都不想成親呢?”
阿六頓時愁眉苦臉,坦白講,他還是很想娶媳婦生兒子的。
陸追笑著捶他一拳頭,覺得心情好了不少。
見他高興了,阿六也跟著笑,又隨口道:“也不知那姓蕭的今晚會不會被老妖精綁到枯樹林裡頭去。”
陸追笑容僵在臉上。
阿六用胳膊肘杵他,問:“爹,你覺得呢?邪教妖女大多愛吸陽氣,小話本裡都這麼寫。”
陸追扯下外袍,將他兜頭蒙住一頓打,而後便拍拍衣裳進了臥房。
阿六蹲在地上淚流滿面,心想:我到底又說錯了什麼?

李府的客房已經多日無人清掃過,桌上沒水,燈裡沒油,就差在門口端端正正寫上“趕客”兩字,連丫鬟見了也要輕嗤一聲。蕭瀾並不在意,將被子攤開便和衣躺上去,閉起眼睛假寐,聽著外頭的動靜。
天邊月色皎皎,喧鬧了一天的洄霜城逐漸安靜下來。
李銀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剛打算回去歇著,管家卻來敲門了。
“又出了什麼事?”見他神色匆匆,李銀趕忙站起來。
管家低聲道:“上頭派了人來,說要見老爺,卻也不說是為了何事。”
“這……阿喜都給他們了,還想如何?”李銀唉聲歎氣。

李銀急忙去了前廳,推開門恭敬道:“張左使來了。”
“李老爺不必慌張,不是什麼大事。”來人是名尖嘴猴腮的男子,看打扮不像中原人。
“教主的事,都是大事。”
 見他如此圓滑,男子眼底更多了幾分輕蔑:“教主派我來,是想問問李老爺,這府中可住了一名江湖人,二十來歲的年紀,身材高大,面目俊朗,身上沒帶什麼武器,今日穿了一身黑衣。”
“我府裡?”李銀道,“不知道啊。”
“李老爺這是要裝糊塗了?”男子頓時不悅。
李銀慌亂道:“自然不是,可我府中的確沒有這麼個人啊!”
男子提醒:“今日中午,我親眼看著他進了李府大門,還與家丁聊了幾句,莫非是鬼不成?”
“這……我府內人多,最近又亂,實在記不得了。”李銀趕忙解釋,“我這就去問問家丁,看到底是誰。”
男子揮手示意他快些。

李銀一路跑去前院,雖是大冬天,卻也急出一身汗,問了半天才問出的確有這麼個人。那人是先前牛大頂賀壽時帶來府中的朋友,據說是無名無派的江湖人。
“這……大頂都走了,怎麼還留了個人在宅子裡?”李銀頭直疼。
“那就是個騙子,混吃混喝的,哪裡捨得走。”管家道,“先前倒是有人同我提過,我覺得這是小事,就沒有告訴老爺。我想著對方是牛老爺帶來的,趕走不合適,就由著他住下了。”
“這……這都是什麼事啊。”李銀欲哭無淚,卻也推脫不掉,只好忐忑不安地回去,將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男子。
“無名小卒啊?”男子放下茶碗,“那正好,今晚我便帶他走。”
“好好好。”李銀滿口答應,又小心翼翼地道,“還請左使轉告教主,我當真不認識這個人,這個人是我那不爭氣的外甥帶來的,一直賴在府裡。”
“慌什麼?都說了,不是壞事。”男子嗤笑一聲,“說不定教主還會因此賞你。”
 
片刻後,蕭瀾被請到了前廳。
見到人後,李銀總算是有了印象,心裡免不了又開始埋怨自家外甥惹麻煩,卻又不敢多言,只垂手站在一邊。
“李員外找我有事?”蕭瀾問。
“這……”李銀看了一眼身邊的男子,不知該說些什麼。
男子道:“不是李員外,而是我家主人想會會公子。”
“你家主人是誰?”
“不如公子隨我前去,見了便知。”
蕭瀾打量他一眼,語調裡頗有幾分輕蔑:“你這人倒是好笑,我既不認識你,更不認識你家主人,這深更半夜的,說去就去?”
男子倒沒生氣,反而笑道:“公子住在這裡,應該李員外的朋友,而我家主子也是李員外的主子,公子若肯跟我走,能得到的好處可比在這裡要多得多。”
蕭瀾問:“什麼好處?”
男子答:“公子想要什麼,便能得到什麼。”
蕭瀾不屑:“大話誰都會說。”
男子故意道:“出門做個客罷了,看公子這般推三阻四,莫非是不敢?”
蕭瀾眉峰一皺,像是果真被激到了。
李銀也趁機在一旁鼓動:“你還是去吧,難得被主子相中,若是運氣好,將來可就能過上榮華富貴的好日子。多少人想求都沒有,你有什麼好猶豫的?”
蕭瀾問:“若是運氣不好呢?”
“若是運氣不好,公子至少也能得一筆賞錢。”男子道,“主子出手向來闊綽,絕對不會少。”
蕭瀾道:“這可是你說的。”
“公子這邊請。”男子側身,對他很有禮數。
看著兩人的背影遠去,李銀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心中慶倖不已,可算是送走了,只求他們以後千萬莫再回來。
門外正候著一頂軟轎,林威隱在暗處,看蕭瀾彎腰上了那飄香大轎,心裡直歎:這陣仗,跟娶親似的,紗幔又紅又香,就差個嗩呐班子跟著吹。
幾個轎夫腳下如飛,一路徑直出了城門,向著城南那片密林而去。

密林中,篝火熊熊,白日裡那名婦人正在等蕭瀾。
蕭瀾道:“原來是姑娘。”
婦人笑起來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聲音沙啞粗糙,卻又偏偏媚眼秋波:“公子像是一點都不意外。”
蕭瀾坐在她身邊,道:“猜到了。”
“那還算是有腦子。”婦人興致勃勃地打量他,“那你可知我找你來做什麼?”
“我連閣下是誰都不知道。”蕭瀾一笑,“閣下三更半夜將我找來此處,至少要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婦人道:“喚我小玉便好。”

陶玉兒在青蒼山中,感覺有些胸悶。
陸追盤腿坐在屋頂看月亮。

蕭瀾道:“不像真名。”
婦人抽出手帕,捏在手中揮了揮:“我爹娘給我起的名字不好聽,我也不稀罕叫,這個‘玉’字好聽,又美,我喜歡。”
蕭瀾覺得,自己此生還當真與玉有緣。只是無論娘親還是陸追,以玉為名都不覺有何不妥,他們一個剔透玲瓏,心思縝密,一個溫潤儒雅,玉樹臨風。可若換成眼前這個人,卻又怎麼想怎麼彆扭。
婦人問:“你呢?叫什麼名字?”
“我姓蕭。”蕭瀾道,“恰好名字也不好聽,一樣不想說。”
“姓蕭啊。”婦人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道,“這個姓可不好,你知不知道洄霜城中,前些年死了幾十個姓蕭的,都絕戶了。”
“滅門慘案?”蕭瀾丟掉手中的枯枝,“江湖中多了去了,趙錢孫李都有,若是按這個來算,也沒幾個吉利的姓氏。”
“倒也對。”婦人湊近他,“公子真是個有趣的人。”
蕭瀾將人推開,微微不悅:“姑娘自重。”
“這般正經,難道還怕你會吃虧不成。”婦人“咯咯”笑道,“看公子長得這般俊朗高大,莫說還是個雛兒。”

陸追在房頂上打了一連串噴嚏。
阿六裹著外袍出門,抬頭擔憂道:“還是睡吧,這都什麼時辰了。”
陸追直直向後躺去。
阿六搔搔頭,很是茫然,不懂一向叮囑自己要早睡早起的爹,今日為何如此反常。不就是沒了姓蕭的嘛,何至於連覺都不肯睡。莫非是……想了片刻,阿六倒吸一口冷氣。
陸追看著他,幽幽道:“你獨自一人在下頭,一驚一乍做什麼呢?”
阿六爬上屋頂,緊張道:“爹,你不會被那姓蕭的下毒了吧?”
陸追:“……”
阿六學著平日裡林威那樣,拖過他的手腕試了試脈,啥也沒試出來,連脈在哪裡都沒找到。
陸追盯了他半天,覺得兒子太傻,心裡頗累,於是打了個哈欠,爬下屋頂繼續睡覺。
阿六又握住自己的手腕找了找感覺,然後感慨,不比不知道,爹的手腕還挺細。

城外,蕭瀾隨口編道:“我已經有了心上人。”
“有了心上人,卻沒做過快樂事?”婦人將他推了一把,眼底纏著秋水,“不如我來教教公子,嘗過滋味後,你怕是就不會再記得你那心上人了。”
蕭瀾似笑非笑地看她。
婦人嬌嗔道:“公子這是何意?”
蕭瀾道:“我若是應了,有何好處?”
婦人問:“我還不算好處?”
蕭瀾替她將敞開的衣領挑回去,道:“我從來就不缺女人,尤其是年輕漂亮的女人。”
“原來公子是嫌我不夠年輕,不夠漂亮。”婦人伸出手指一戳,“你們這些臭男人,當真都是一個德性。”
蕭瀾道:“我這人不喜歡拐彎抹角,若僅是這個好處,那便就此別過了。”
婦人直白道:“那多少錢能買公子一夜?”
“先告訴我,你究竟是何人?”蕭瀾道,“而後再看我的心情。”
婦人撇嘴:“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
蕭瀾道:“告辭。”
婦人笑道:“看來還是個倔脾氣,可我若亂編一個,你也猜不出真假,何必執念於此。”
蕭瀾道:“我不單單想要銀子。”
婦人收回手:“那公子想要什麼?”
蕭瀾道:“我想讓這全天下的人都認得我。”
婦人“撲哧”笑出聲:“野心不小。”
蕭瀾道:“所以我才願意深夜來此,若你當真是大人物,我自會甘心跟隨。”
“那你覺得,我像大人物嗎?”婦人手掌撫上自己的臉頰。
蕭瀾挑眉:“心心念念只想搜羅年輕男子的大人物?”
婦人抱怨:“公子當真掃人興致。”
蕭瀾又問了一遍:“所以閣下到底是誰?”
婦人湊近他耳邊,紅唇輕啟:“我姓裘,你說這姓,是不是難聽得很?”

天邊已漸漸露出魚肚白。青蒼山小院煙火繚繞,是阿六在做早飯。陸追昨晚在屋頂坐了大半夜,此時倦意未消,卻也不想再睡,用冰涼的水洗了把臉,才覺得清醒了些。
片刻後,陶玉兒也推門出來,眼下亦是一片青黑——自家兒子跑去勾引一個老妖婆,任憑天下哪個娘親知道後心裡頭都會發堵,哪裡還能睡得著。
陸追與她對視一眼,頗為惺惺相惜。
院門“吱呀”一聲響,李老瘸走進來,身後還跟著林威。兩人一個被陶玉兒指派,另一個被陸追吩咐,都是在城南枯樹林外盯了一夜。
“你怎麼上山來了?”見到林威,陸追有些意外。
“大當家送來一封書信,讓我務必親手轉交二當家。”林威雙手呈上書信。
陸追拆開後草草掃了一眼,而後便面色一僵。
“怎麼了?”陶玉兒皺眉問。
“昨夜在枯樹林中,發生了什麼事?”陸追問。
李老瘸道:“昨夜天黑之後,那樹林裡出來一頂轎子,將少爺接了進去。”
林威補充:“然後就沒再出現過。”
陸追將書信遞給陶玉兒。
阿六站在她身旁,試圖伸長脖子偷看。
陶玉兒看完後道:“鷹爪幫的掌門來了洄霜城?”
陸追道:“裘鵬。”
“在城裡?”陶玉兒又問。
陸追道:“這城裡的門派我已查了個七七八八,除了那兩名時常出入李府地道的弟子外,並無其餘教眾,更別提掌門了。”
“那此人現在何處?”陶玉兒將書信還給他,“若按照上頭所說,算算日子人應當已經到了。”
陸追道:“江湖上一直有傳聞,說裘鵬為練邪功,已將自己折騰得不人不鬼,平日裡身姿妖嬈,繡花撫琴,喜歡捏著嗓子假裝是女人,臉白唇紅,如鬼魅一般。”
陶玉兒:“……”
陸追道:“我猜城外密林裡的那人就是。”
“你說瀾兒口中的那個妖婆子是個男人?”陶玉兒覺得五雷轟頂。
陸追道:“八九不離十。”
“哎喲,趕緊可別了。”陶玉兒眼前發黑,被李老瘸扶著坐在椅子上。
搞了半天,敢情那不是個老妖婆,而是個老男人?
陸追勸慰:“蕭公子應當會處理好,夫人不必憂心。”
“這都是些什麼事啊……”陶夫人頭隱隱作痛,早知如此,還不如自己親自出手將那不男不女的妖人綁回來,也省得現在如此鬧心。
陸追又問:“客棧中那兩名鷹爪幫的弟子如何了?”
“他們最近並未出門,一直待在客棧中。”
“沒去城南枯樹林?”
“八成是擔心會惹來旁人注意,畢竟洄霜城內的門派不算少,又都知他二人出自鷹爪幫,難保背地裡沒人跟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繼續去盯著吧。”陸追吩咐,“不管是城內還是城外,都不得有片刻鬆懈,一有消息即刻來報。”
林威領命,轉身出了小院。
陶玉兒歎氣:“也不知瀾兒何時才能回來。”
陸追道:“我想下山去看看。”
“你?”陶玉兒遲疑,“你要去那枯樹林中?”
“是。”
陶玉兒有些猶豫。一來這不知根不知底,她擔心陸追孤身前往會吃虧,二來亦是出於私心,蕭瀾還在對方手中,她不想局面有任何變動。
陸追道:“夫人盡可放心,我有分寸。”
“為何非要親自前去?”
“在山上也做不了什麼事,白白擔心罷了。守在枯樹林外,哪怕什麼都不做,至少要踏實些。”
陶玉兒道:“你從小就對瀾兒好,這麼多年也未變過。”
“為何要變?”陸追笑笑,“現在這樣很好。”
“想去山下可以,先隨我來吧。”陶玉兒鬆口,站起來去了屋內。
陸追應聲跟上,並未多問。
木門緊閉,將暖意與聲音都鎖在裡頭,阿六蹲在門口屏住呼吸豎起耳朵,半天卻什麼都沒聽到,於是頗為受傷。到底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他爹竟連他也不肯告訴,大家難道不是已經成了親熱的一家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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