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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世界打開,一聲高潮的餘韻──
一個新世代的混血聲音,以小說探索性別、國籍與數位時代的邊際。

二○二一年第三屆後山文學年度新人獎優選作品
作家吳明益專文推薦
羅珮嘉(臺灣女性影像學會秘書長/臺灣國際女性影展策展人)、黃大旺(黑狼那卡西)、張寶云(東華大學華文系副教授)、張亦絢(小說家)、陳夏民(出版人)、馬翊航(作家)、柴柏松(作家)、李智良(作家)、王君琦(國家電影及視聽中心執行長/女性影像學會理事長)、王天寬(作家)一致推薦

來自香港的王和平穿梭於當代的感覺經驗,在手指的滑動張合中,打開通往身體與世界的大門。

沙沙沙沙飄蕩在背景的音訊挑動神經,逗引眾生最原始的本能。一道門接著一道門,世界在高潮與餘韻間延展:地下道麵包機拼合死生,柏林憑空砌出華麗中華夢,家國縫隙無法度化的觀音女身,變裝皇后周遊列國,茶座邂逅與遍尋不著的繩,郵輪停車場深處的喧囂騷動……徙居世界的生命,流淌於性別與國界的邊際,身分未定。

十篇題材各異的小說,交織組成五感與慾望的有機體。場景從香港到臺灣到歐洲,個人於城市中失語,流離異鄉亦是在重新審度自身與原鄉間的距離。在同性戀、異性戀、跨性別間流動的生命,逸脫了規訓與秩序,呈現出多元的情慾樣貌與自我展演。斷片殘像式的畫面跳接配合流行文化符碼的運用,王和平調動文字節奏,構造新巧意象,營造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語言風格。對聽覺與聲音的獨特感性,更可窺見她作為獨立音樂創作人的性格。

準備好張開感官,迎接如白色浪潮襲來的雜訊──
That's the hormones speaking.

王和平

來自子宮、精蟲、卵,一聲高潮。虛無縹緲系,歌唱說話無力,惟空氣。靈魂跨境、逾境、不限。
畢業於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所。承蒙山海包容,撿起我。吸食詩歌、小說,世間笑話度日。二○一八年末發行首張概念專輯《About a Stalker 路人崇拜》,收錄親密的卧室獨白、咆哮,竊竊私語,謹向異常依戀過的線上路人致敬。
《色情白噪音 that's the hormones speaking》為自身第一本短篇小說集,獲二○二一第三屆後山文學年度新人獎。

希望逗樂一些人、局部調戲你,興奮。

推薦 
「王和平的文筆充滿魔幻寫實般的張力,以及讓人怦然心動的節奏感。不論是情欲流動的展現,還是虛擬與現實間的感官探索,亦或是他者與自我的迷幻勾勒,每部小說皆呈現獨到的詩意語境,靈活幻化成迷人的文字烏托邦,同時也賦予讀者閱讀的全新體驗。」──羅珮嘉(臺灣女性影像學會秘書長/臺灣女性影展策展人)

「描述都市瑣事、工作現場、肉體、血液、肉體、偶有汽油燃燒與催淚瓦斯的刺鼻氣味,虛實交錯間呈現出文字的音樂性;直到被媒體時代的白噪音吞沒的最後一刻,還能保持自己的樣貌。」──黃大旺(黑狼那卡西)

「小說技藝來自於以語言量測並重新調校與現實之間的距離感。迷宮、斷肢、囈語、偽存在、電子音樂背景,某些失焦的人事物並不是因為他們不夠立體,而是創作者知悉他們離魂散魄,需要多點透視。」──張寶云(東華大學華文系副教授)

「《色情白噪音 that's the hormones speaking》是我近年來看到最大膽又才氣勃發的女同志與流離書寫。即使是黑色,也如海浪般洶湧多變。在這個「不負噪音不負卿」的荷爾蒙噴泉前,小說既會對肉身中的肉身說話,盜語言如盜火的身手與豪情,也如熔岩般流淌、造景、甚或改變地質。」──張亦絢(小說家)

「王和平的文字有獨特的聲音、慾望與鄉愁,希望如此純粹的創作永無馴化的可能。」──陳夏民(出版人)

「在和平的故事裡,滿是無法定義的性別與身份認同、或詩意或節奏的創作形式。我喜歡這樣彈性極大的短篇小說集,像喜歡一座繁花盛開的植物園:它們每個品種皆獨自釋香、自成一格,然而在融為一體時,卻又如此和諧。」──柴柏松(作家)

「王和平文字詩意、撕碎的背後,是情色哲學論綱,約炮有數、天國將至,當高潮消退,聖人覺察:窗外已是不可解的政治問題。」──王天寬(作家)


也許這是一種歌唱方式──關於王和平的第一本小說 /吳明益
 
幾年前一位有點削瘦、蒼白,眼神存在疑惑、偶爾會提出尖銳但有見地問題的學生來到我的課堂。課堂當然是使用所謂的「國語」進行的,可能是這樣的原因,她一開始給我的印象是比較沉默。不過很快我就發現,她是一個會在心裡跟你對話,挑戰你的人。在一次報告裡,她選上的是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的短篇小說集,她很仔細地比對了名作〈殘火〉(”The Lees of Happiness”,另一個版本譯為〈幸福的殘垣〉,「殘火」是村上春樹很特別的譯法)的英文版和不同的中文版本,把費茲傑羅以自己的生命經歷為本,加上情感與想像,再經由多次修改,把愛戀生死裡的微光與殘火,寫出一種讓人讀來好像是戴著耳機聽著歌曲,莫名其妙就流下淚來的那種感動。
當然我們現在無從得知費茲傑羅寫這麼一篇細膩非凡的作品時,是否像李歐納德.柯恩(Leonard Norman Cohen)那樣,進入了「中魔狀態」一氣呵成,我個人以自己寫作經驗的判斷,他更像是在一次一次的修改裡,讓作品的細膩之處自然浮現——包括那些餅乾碎屑所帶給讀者的情感與象徵。畢竟據說《大亨小傳》出版後,他仍在上面寫滿了更動和註記。這大概是我們當時對這篇作品的共識,讓讀者驚奇可以運用所謂的技巧,但細膩只能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經營。
與那同時,我還知道了她是一位歌手、音樂創作者,更早之前還曾從香港遠赴德國打工,復回港擔任英語教科書的編輯,後來深感無趣才來到對很多人來說,也是「吳趣」的花蓮。初到花蓮對環境陌生,有時無所事事,一次她告訴我去了一趟臺北,買下一臺MIDI controller,想在寫小說之餘「弄點電子音樂與取樣(sampling)」。我問她會不會為自己的小說做「配樂」,她說:「嗯」,聽起來像是個思考語氣。
那一年她同時上我的流行音樂與小說創作課,當然在課堂上我比較習慣喊她另一個名字——不過或許「王和平」這個名字對她而言別具意義,在創作音樂或寫作時,很多人都確實成為「另一個人」。

長久以來,我都認為年輕的創作者在確認自己的天賦、熱情外,接下來必然是廣泛閱讀,以了解過去小說作者採用了什麼樣的敘事來拓展了小說的視野,簡單地說,也就是技巧上的學習與鍛鍊。但當然不能停在這個地方,作為一個創作主體,還要持續擴大對生命的視野(不管是各方面的),在文字上,則必然要慢慢形成自己的文章節奏。小說敘事是一種陳述故事的方式,它可以分類、可以解說、可以選擇。但節奏雖然可以分析、解說,卻未必能選擇。誠然每位作家的情況並不相同,但我看過很多好作家在寫不同題材時,仍然可以一望而知。從學習者的角度來說,如果我們讀到了別人的文字風格、節奏很喜歡,從而模仿(或不知不覺地受影響),短期可以,長期下來不免被說成是「影子」——筆下「有著某某人的影子」,意思「是」某某人的影子,我想這是每一個有自覺的作者有一天一定會不滿意的。
然而要有自己的文字節奏與風格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佛斯特(E. M. Forster)那本老牌的《小說面面觀》(Aspects of the novel)把「故事、人物、情節、幻想、預言、圖式、節奏」各領一面,在我看來這最後一面是串起前面六面的重要元素——因為它涉及文章特徵、形象,有點像是我們在路上遠遠見到一個熟人,即使他沒有面對你,即使他穿著跟平常不一樣的衣服,即使只是不經意的一眼,我們都有可能認出來。
要把小說寫得面面俱到殊非易事,很多小說家擅長講故事、鋪敘情節,但文字清清如水;有些作家的文字修辭濃重繁複,如果產生了可以讓讀者深陷其中的節奏,往往也能在尋常的日常敘事裡,別有迷人風情。
在和王和平接觸的這幾年裡,我很早就發現她的文字自有一種節奏:不是密度高的修辭那種,而是「間歇性」地加重音,或者是文字間產生了一種「環境噪音」,一種氣氛,把情節、故事包裹起來。這使得讀者(至少我是如此)讀她的作品,往往不是被人物、情節來帶動情緒,她筆下的人物甚至有一種「行為各異、面目模糊」(非貶意)的特質。
近年我在課堂都不會修改年輕作者的作品,取而代之的是仔細閱讀後,建議另一些作品給他們讀,讓他們與好作品碰撞,持續自我摸索。有陣子我試著建議她閱讀一些情節或故事性較強的作品,看看是否能讓她強化這個部分。當然她的閱讀品味也能接受,也能敏銳讀出那些以故事性帶動讀者的小說的迷人之處(比方說最近她就跟我提起了石黑一雄的《克拉拉與太陽》),但即便如此,她的作品仍保持著屬於自己的節奏——歌謠式的,而不是說書人式的,不是埋伏線索、關鍵時刻來個情節轉折的那種節奏。
不過她絕對不是那種不願修改自己作品的作者,常常在通信中她告訴我,正在修改某篇作品,於是我也能理解,她目前的作品呈現出來的不是美學限制,而是美學偏嗜。

回過頭重新讀王和平的這本小說集,我發現最後讀到的〈阿風麵包〉,在成書時反而排到最前面了。這篇作品主體的故事並不複雜,但有很好的節奏和隱喻,收尾也很有餘韻。而它可以看出和平在寫作這段時間以來,終究形成的文字特色——主體是帶著翻譯腔(或直接外文表現)的敘事,加上歌詞式的中文,間或插入粵語。王和平好像用她買的那臺MIDI controller,把數種聲腔mix成屬於她的節奏,比方說這句:「咁風呢?藍色游泳池化灰化零化到負數距離,阿沾你像尾魚一樣插進去。」
第二篇的〈皇尚燈塔〉在我印象裡卻是最早讀到的篇章,這篇作品寫的是一個可能可以成為長篇小說的事實:「十八名民工,從中國冷藏空運到達柏林機場。」但王和平把它處理成一首敘事歌曲,以強調聲音的畫面收尾。
王和平的手上並不是缺少可以寫得像「議題取向」的材料,比方說〈色情白噪音——那不是河、不是雨〉裡那個宣稱自己前世是觀世音的E娃。她寫作情慾也十分具有特色,但我在讀的時候,總又被她的語言節奏帶走,讀她的小說,總讓我誤以為戴著耳機,我像在聽歌聽小說,而不只是在讀小說。在這篇作品裡,她還真插入了「聲音」圖像,讀者讀到的時候,就好像歌曲裡突然出現的唸白(她的音樂作品裡也會出現類似的效果)。
我知道或許並不是多數讀者都能接受王和平的這種表現,但正如讀過她作品的侯季然導演說的,他一直不確定自己是否讀懂了〈當螢幕出現0000〉在寫什麼,但他覺得這作品表現出「文字才能表現的美感」,這對他來說,也許是現在小說還能表現出自己除了「說故事」以外,某種表現自己獨特藝術魅力的地方。(印象轉述,字句上或許會有出入。)

王和平在我流行音樂的期末作業(這個作業是錄製一個廣播節目),交來的是她和朋友線上談一位香港音樂人「黃衍仁」的節目。當然,她說話的流利程度不可能等同音樂主持人,她說自己像在「演一個十年後的自己,2028年。算是對自己一個期望。唯一可取之處是我可能演一個不會講話又內向的音樂人演得蠻活的。」
黃衍仁在香港被視為是「社運歌手」,但他作品裡的詩意與自持,在藝術表現上有一種內斂之美。王和平推薦了他把劉以鬯《酒徒》整段文字譜成歌的作品,編曲綿密明朗,音聲如夢。好像以一種平穩呼吸來面對這個狂亂紛雜、難以預期的世界。
在香港近年的運動期間,王和平跟我談過她的心情,當時我正從香港客座回來,感覺這個時代許多香港人,最終只能選擇暫時壓抑地把悲憤、痛苦藏起來,先咬著牙活下去,照顧好自己。或者像短片《夜更》裡那個剛抗爭完的青少年,下車時對著司機說的,祝願「好人一生平安。」在這本小說集裡,〈自由意志〉對我而言像一首要深呼吸才能唱的歌,讓我隱隱感覺未來王和平會以她的方式來寫時代。

在最初的計畫裡,王和平為每一篇小說都配上了聲音——郵輪、海浪、麻雀聲(麻將)……,這些聲音有的抽象到令我好奇:「摩打他他他、手的音色……」。因為是獲獎後出版,恐怕在這本作品是沒辦法實現。我想這沒有關係,因為她說過,如果為這批小說做配樂,也「不想淪為噱頭,聲音故事都有,但小說很難看。」而我相信,她日後有機會的話,想必也會「回頭」幫這本自己值得珍重的初作配樂。
在讀這本小說集時,我想起她提過自己的兩種性格一直生活裡互相拉扯,有時現場演出有時安靜寫作,有時想說卻說不出來,卻在唱歌之後又想多說話了。她在一封信裡提到:「每次演出總會接觸到一些新朋友,新碰撞,就算被忽視被唾罵也好也是一種迴響。這種把自己放出去,毫無安全感可言,沒有任何人可幫你代言的演出狀態,跟閉門在家裡寫歌或小說有很大差異。從前我不喜歡表演是因為我不喜歡在臺上說話。後來寫了一首歌坦然面對這心情以後,彷彿釋懷了很多。緊張時把它擺在開場第一首,唱完以後反而會想說一下話。……在歌裡說我不想說話,唱完以後又想說一下話。」
我不太敢確定這本小說集是在她唱完歌以後想說的那些話,還是話說不出來時的一種歌唱方式。但我相信你會讀到一個有別於臺灣近年出版的新小說家裡的不同節奏,對我來說,是迷人的節奏。
當然我知道,她同時也是寫詩的人,歌手,一個屬於新世代的混血聲音,或許,這就是她歌唱的方式吧。

名家推薦
探索後山文學的企圖心 江愚
也許這是一種歌唱方式 吳明益

阿風麵包 
皇尚燈塔
色情白噪音──那不是河、不是雨
自由意志
金黃法拉
山水畫/handscape
露天茶座
白噪音
適度距離
當螢幕出現0000

後記

阿風麵包

^

有時候郭頓不自覺還是會想,阿沾在泥土裡腐爛的樣子。就算是置放冰箱裡也好,密封塑膠袋也好,玻璃保鮮盒也好──那些西蘭花馬鈴薯牛油果竹荀金菇什麼什麼的──日子久了還是會發臭、長霉、生出更多細菌。何況是肉?何況是阿沾的肉。何況你沒保鮮的肉。木造的長方盒子封蓋上釘以後,下土。而土裡,又沒冷氣。連搭電梯也不耐煩的阿沾、上課都在抖腳的阿沾、坐不定的阿沾、不喜歡室內派對的阿沾、嗜光向光總要吸陽在山在海在溪在大熱街頭跑來跑去的阿沾,你怎可能耐得住待在土?你好應該在哭喪臉的人通通走清光以後,第一時間推開棺木,被沙子弄到一雙紅眼睛還是要爬出來走動走動的阿沾。你怎可能悶在土?
 有時候他還是忍不住一直想:曾經晶瑩剔透的飽滿皮膚,到底怎麼黯淡、變黃、化黑、腐爛,跟冰箱裡頭的西蘭花同等遭遇。但你怎可能是西蘭花?場景切換至學校走廊午休時間、郭頓又一個人看著操場愁眉苦臉樣,阿沾就一定會衝過來大大大力推他一把,用頭頂他的胸一直鑽一直鑽直至二人逼到牆角喘不過氣大笑一團。然後郭頓便忘記所有先前的煩惱。只要跟著阿沾,多無聊的教室都是遊樂場。事實是他早就畢業不知多少年。身旁沒阿沾。阿沾在土裡。

 從地面正要鑽進地鐵站的準乘客,手忙不迭揮動濕滴滴的雨傘。金屬撐開來的薄膜隔開了從天空滴落下來的滴滴答。一旦踏進室內,多高貴的手也免不了沾碰雨水,他們略帶厭惡地將直直或折曲的傘子收進透明的塑膠管道。郭頓從列車走出來,整條地下街都是手提透明塑膠管的人們。他提著他的公事包,盡量側過身、避開滴滴答的人群。
半小時以前,他在手機訂了一個蛋糕。半小時以後,它理當已經烤好。起碼列車廣告上搖著屁股的洋果子精靈是這樣唱:「阿風麵包阿風麵包/你一下單我就揉揉揉/風一樣快給你烤烤烤/一下子到你手/熱乎乎!」郭頓訂的是一個密瓜生乳捲。倒不是為了什麼節日或週年慶典,只是下班心血來潮,想帶個甜點回家。或許剩下來的整夜晚上,就與老婆窩在沙發。他和小劉是中學就認識的青梅祝馬──與阿沾,三人總是混在一起。
但這大車站真是個巨型迷宮,貪食蛇在裡頭繞呀繞──偶爾碰壁鬼打牆。郭頓點開了阿風麵包的手機地圖,一度覺得自己正是盛年的風水師棒著羅庚找方向。方才一不小心拐錯路,洋果子精靈整個丟進海裡呀呀叫。這次他要更小心一點。
走了快十分鐘,下班時間人來人往。郭頓無縫切換於兩個空間:指頭飄浮阿風島、馬不停蹄地下道。此刻他的手機,方才傳來一波一波愈來愈猛烈的震動。郭頓不由得興奮起來,抬頭四處張望──到底在哪裡?不銹鋼搭配青銅色的阿風麵包機,就在不遠處十步距離。

仰頭立正,機器面前,他放下手上的公事包。洋果子精靈也同樣,靠近螢幕邊界,原地倉促踢了幾下又停下腳步。大概牠很快感應到家的味道吧?螢幕上狂歡著屁股,催促郭頓趕快!趕快!他以食指拖曳、手一甩,跟隨閃爍的箭頭就把牠滑進機器──阿風麵包機隨即啟動。低調佔據地下道這台略帶冰冷的不銹鋼裝置,現在傳來了溫和、平靜的鈴聲,恰恰覆蓋在後方一片交頭接耳或高談闊論的人聲以上。郭頓擺頭左右查看,顯然這串鈴聲抑或機器本身,分毫沒有擾動到任何途經的路人。
麵包機螢幕從待機模式一瞬亮起,蹦起了他先前選購的哈密瓜生乳捲。
洋果子精靈:「郭先生您好。」

^

一室盛放至將枯的百合與蝴蝶蘭。煙供持續燃燒的靈堂。黑壓壓滿座的親眾。玻璃門隔開,一團正在自我分解的死者,充盈著有機物不饜足地吞噬,活潑──生氣勃勃。大頭阿沾的笑臉,聚光燈下置中央。
「又是你,」郭頓心裡想,「又你當男主角。」不由得在此等不合時宜的場所笑了笑,「還敢這般大排場。」沿路花牌擠滿,滿得前一排擋住後一排。「狐狸先生幾多點?而家幾多點? 」
「你幹嘛不好好跑?」

郭頓實在更想指著他的臉狠狠大笑,笑到肚子痛那程度的笑。萬人迷阿沾。接力棒最後一環大無畏直直衝向前就第一名的阿沾。拿著即融咖啡遛在走廊演校長的阿沾。不知從哪偷渡回來的甩炮你認真在教室拆開又重組巨型鞭炮用力一摔的阿沾───儲物櫃倒霉那34號從此變黑小劉偷藏裡頭的漫畫自此炭烤味。總有本事讓人軟下來的阿沾。有時討人厭大家還是很喜歡你的阿沾。沒有人捨得你走的阿沾。郭頓幻想他其實正走進籃球場,朝著你、跑過去。手指頭指著你的臉狠狠恥笑一番,你怎麼一動也不動?你的肖象永遠定型。你的時間從此封鎖。你甚至再沒能力動一根手指頭更換你的大頭貼,「看起來你一點也不好玩。」

三鞠躬。
郭頓在螢幕上按下OK。

機器正在播放的是,阿風麵包主題曲。〈Sakura〉的曲子熱舞版,國語歌詞:「奶油包、牛角包、麥包櫻桃好不好?」一群樣貌口味看起來都截然不同的洋果子精靈,正左搖右擺跳起舞來。那額上縛頭巾的,角落那邊狂揮鼓棍蓄勢待發。郭頓的耳朵動了動。

家屬謝禮。
「木頭公仔唔準郁,唔準笑,唔準呱呱叫。 」
戴孝的阿沾姊弟,正將一個巨型游泳池高高抬起,投進火爐,熊熊烈火光和熱──標準池,十條水道。岸上躺兩位比基尼美女,頭髮一長一短、一個帥哥救生員、垂吊黃色大太陽。戶外遮陽傘底下,還一個吧臺。看來你們四個要玩什麼都可──藍色水池快速點燃,化灰,比你捷泳還快。水乃玻璃紙造,無論象徵意義為何畢竟事實是這樣。阿沾你也不用怕無聊,像尾魚一樣自由自在吧──「質量守恆定律」表示:火不能讓物體的原子消失。一條乾掉的屍體,每公斤釋放32克氮、10克磷、4克鉀、1克鎂回饋到土地 。火並不會讓物體的原子消失。火不過一瞬轉化、換擋,更易被燃物的分子。人們以為死亡寂靜無聲,以為死亡一沉到底。「熱力學」還研究熱現象中物態之轉換,第一定律即表示「能量守恆」:無所謂徒生或摧毀,空降還消逝。物質從一個形態轉換為另一種,或從一個物體,轉移到另一個。人們以為死亡虛弱無聲,一沉再沉。其實死亡吵得要命。古希臘四大元素「風火水土」,謂火燒乾了水,咪有了土 。那麼風呢?藍色游泳池化灰化零化到負數距離,阿沾你像尾魚一樣插進去。

^

郭頓往後退了幾步。
抬頭,麵包機原本青銅色的位置,倏變透明。如今迴音很大,大得他覺得自己正泡在──正泡在一條下水道。機器上頭的液晶體透明管道開始浮現起各式各樣的東西,從左到右從上而下地──哈密瓜一顆一顆彈跳著、滿杯的牛奶、一片黃色的檸檬、白雞蛋、奶油磚、糖──它們排著隊滾落,直至麵包機的出口處每個要切的被切、要捏的被捏、要榨的被榨,要混為一體壓扁到底。
一陣向上揚的恭賀提示聲播放。
洋果子精靈:「郭先生,您的蛋糕已經準備好。」

 郭頓在心裡默念一句OK。
突然一陣哭聲。
如同每台路邊販賣機,展示商品的位置光芒四射,出口處卻百般歪斜,還要你蹲下。阿風麵包機的出口處,是抽獎紙箱那樣深不見底的黑洞。會有老鼠?蟑螂?蒼繩?難免,他有所緊張。郭頓略帶躊躇地把手伸進去,半支手臂立刻消失空中像是套上隱形斗蓬的哈利。穿著立挺襯衫,手直直往前──郭頓壓根兒沒發現,機器上頭的青銅色又變回透明,蛇形管道此刻擠滿了濃煙、灰塵,一團混沌從左到右從上而下地滾落。
郭頓把手從洞口抽出來。
郭頓,他獲得一盒身體蜷曲的嬰兒。濃郁的奶酥,軟軟綿綿。

「但這並不是我訂的生乳捲!」郭頓在心裡吶喊。
可是他的確充滿了奶香。

仔細一看,嬰兒臉上,還沾了那麼一點白麵粉。兩邊面珠膨鬆膨鬆,看來時間控制剛好。透明的包裝紙圍在他粉粉嫩的皮膚上,像惟恐他散開,「阿風麵包」的銀色商標就緊緊黏貼正中間──沒有被撕裂過的痕跡──「是新的,」郭頓想,「這千真萬確是新的。」
此刻,嬰兒正睡躺在一團膨脹膨脹的氣泡紙裡頭,自然、安穩地呼吸著。雖然隔著蛋糕紙盒,透明窗框看進去,他皮膚還是那麼光滑、透亮、不帶一點飛塵。
「實在沒有辦法。看來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郭頓在心裡暗忖。
蛋糕是他親手訂的,郭頓想:「我定會負起這責任。」

離開地鐵站的時候,雨已經沒有在下了。大地是剛沖洗過的味道。就在回家的路上,郭頓前往附近的藥局和超市,匆匆採買下初生兒所有的必需品。雖然肩膀兩邊掛滿了東西,當郭頓經過熟悉的水果攤販,還是毫不猶豫地帶了一個哈密瓜回家。「缺它不可,」郭頓覺得,今晚必須要有哈密瓜。
方才水果阿伯,一瞄到阿風麵包的袋子就伸手要逗。郭頓一個反射性動作、不知哪裡來的生理反應,立刻豎起了保護小孩的架勢──他瞬速擋住了阿伯的手──「喔喔,恭喜、恭喜郭先生!」
郭頓覺得:嬰兒是他的了,從今以後。

靜候屋苑前方的斑馬線,最後一個紅燈轉綠。他總是忍不住,三不時就要打開袋子瞄一瞄小寶貝。生平第一次,郭頓終於和他對上眼,一雙小眼睛慢慢睜開來──並且之於那一瞥:一目瞭然。

^

 郭頓打開了屋苑閘門。
在進入家門以前,他還有一程電梯的時間,躊躇該如何好好的──和老婆解釋清楚。小劉還穿著圍裙,之於客廳與廚房之間走來走去,雙手沾滿黏糊糊的泥巴。自從和嬰兒對上第一眼,她把手徹底而慎重地洗了乾淨。也幾乎是若無其事地──接手了這突而其來的保姆任務,手勢純熟得近乎直覺。郭頓發現,他也用不著焦急。倆人合力為嬰兒脫下身上的包裝紙、準備溫水、拂走他額上的白麵粉,並且用毛巾,仔細擦淨身體。
直至拆下紙條那一刻,郭頓和小劉夫妻倆才正式確認:除了養了多年的小貓女,家裡正式多了一個女貴賓,蜜蜜。
子夜十二點,無線電視,晚間新聞片尾曲。
郭頓從冰廂取出哈密瓜,廚房裡一刀殺、去籽,一塊一塊他盛在小劉新捏的陶盤上。剩下來的整夜晚上,他們窩在沙發上用叉,一口一口,吃乾淨。

(時光的眼神混濁。)

(時間的眼珠依然清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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