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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媽媽是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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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得獎作品

那團藍色的東西,怎麼會是……。我的心好像很癢,它不停的發著抖……
爸爸抱著我,看了我半天說:「陳淼淼,你不要害怕,你看見了我們家的祕密,不要對任何人說,媽媽不是真正的人。」
我聽不懂。媽媽不是人,那是什麼?

媽媽的眼睛像一隻睡著的小熊一樣,望著我:「你別怕我,淼。我一想到你,心裡就開始冒膠水,那是世界上最結實的膠水──透明的,黏糊的,也會讓你的心越來越結實。你們這世界的人叫它感情。」媽媽說他們那裡的人,都是為了找到一種感情才來到人間。他們覺得我們的感情是膠水,把一個個人都緊緊的黏在一起……

爸爸還說,他和媽媽在我出生的那一年就有一個協議,到了我知道媽媽的真相的那一天,他們就要離婚──

陳丹燕

1958年12月18日生於北京。1982年畢業於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1984年開始發表兒童文學和青春文學作品,並創作散文、小說。為大陸青春文學第一代作家,也是知名的廣播節目主持人。
長期關注青少年生活和上海城市變遷,並曾訪問日本、歐洲,撰寫一系列遊記。作品有德國、法國、美國、日本、奧地利、瑞士、越南和印度以及俄羅斯等譯本。

著有《中國少女》《當有人遇到不幸》《九生》《獨生子女宣言》《走呀》《廣場空蕩蕩》《我要游過大海》《上海的金枝玉葉》等書。其作品在大陸、香港和臺灣等地都數度登上暢銷書排行榜,並獲得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文學金獎、中國兒童文學優秀作品獎、奧地利國家青少年圖書金獎、德國國家青少年圖書銀獎等。
名人推薦

喜歡陳丹燕的誠摯,羨慕她的敏銳,嫉妒她的明慧,更感動於她在其中無所不在卻又隱隱收斂著的悲憫之心。──席慕蓉 知名作家‧畫家

作者序

翅膀之歌:《我的媽媽是精靈》新版記  文/陳丹燕

陳太陽差不多四歲時,從中國福利會的全托托兒所畢業,升入中國福利會幼稚園,開始回家住了,那是一九九三年。只要我在家,每天晚上做兩件事,幫她洗澡,然後為她講一個睡前故事。要是太陽想讓爸爸講故事,爸爸就指著我說,你媽媽在行,她是《十二種顏色的彩虹》的主持人,專門講故事的。

那時還沒有電熱水器,太陽坐在一個大紅盆裡洗澡,水裡滴一些花露水。我給她身上澆水,她往我身上潑水,我的衣服很快就溼漉漉的。深受皮亞傑,佛洛伊德以及榮格等一眾八十年代進入中國的心理學家的影響,我深信用暴力會造成孩子童年創傷。所以不可打罵女孩子,尤其是母親,只能鬥智。

有一天,我撩起自己的衣服,讓太陽看我的肩胛骨,我說:「那裡藏著個翅膀。」
太陽停下手來,狐疑的看著,又用手來摸。「真的。」她嘟囔著,因為摸到了皮膚下肩胛骨的邊緣。那兒實在很像翅膀的邊緣。
她狐疑的時候,表情有點惡毒,活像奈良美智筆下的小女孩。

那時,我已經為太陽朗讀過小川未明的童話《羽衣》了,因此她已經知道有的媽媽在衣櫃裡藏著一對翅膀,一旦穿上翅膀,就飛走了,再也不會回來。
「我沒藏在衣櫥裡,我是長在身體裡面的。」我特意誠懇的解釋。
「要是你把我這裡的皮膚打溼,翅膀就會自己長出來。要是翅膀藏不住了,就只能飛走了。」跟著小川未明的路,輕易的就能把故事編出來。

小川的故事是淒厲的,決不妥協,我本能的抵抗了一下,將其變得委婉些。
「那麼你會飛咯?」太陽好奇的望著我,忘記我幫她搓手臂上的髒東西時,殺豬般的叫痛了。
「只能飛走,不能飛來飛去。」我也很聰明,防止她立刻讓我帶她飛。

這是多年前的晚上,那天洗完澡,用大毛巾裹起太陽,抱回她的小床上,就開始和她討論我的問題。那個天大祕密是──我不是一個普通的媽媽,而是精靈。太陽在手指上塗上一點吐沫,在我臉上擦了擦,判斷我是不是紙雕做的,上面有沒有塗了顏料。因為幼稚園裡演戲,妖怪和神仙都是帶紙雕面具的。

「你要是可以一直飛來飛去就好了。」太陽遺憾的說,「你就能帶我飛著玩。」
「就像彼得潘帶著溫蒂。」我說。
「你也沒有丁克鈴。」太陽看看我身後,極認真的懷疑。
「我又不是彼得潘。」我說。

小孩子睡著了,都有一種特別的安寧。太陽睡著後,也很讓我歡喜。那天我想,要是我能帶她飛,我還真的願意。
這就是若干年後,《我的媽媽是精靈》的故事的開端。經過了好幾年在陳太陽小床前的童話朗讀和我的問題的討論,沒動筆前,這個故事就已經大致成型了。

所以這個故事裡,有著許多童話故事的影子,會飛走的媽媽來自《羽衣》;對生活的失望與報復來自於《紅蠟燭與美人魚》;從一個尋常的窗子裡飛出去的一隊人馬來自《彼得潘》;而幻想故事和小說人物形象,與上海真實街景的交融,來自《小老鼠司徒特》和《時報廣場的蟋蟀》中對紐約的生動描寫;黃酒的禁忌來自《白蛇傳》,當時電視上正在演《白蛇傳》,太陽看得如癡如醉,我剛點出「黃酒」二字,她立刻心領神會,忘記質疑我故事的真實性。媽媽最後的消失,來自《女巫》。而壁櫃裡的祕密,則來自《獅子‧女巫‧魔衣櫥》。

我的學士論文是西方童話的小說化寫法,在太陽小時候,因為講故事的需要,我重溫了那些我衷心喜愛的故事。現在重提往事,方才知道,那些夜晚,原來也是為了寫作《我的媽媽是精靈》而做的準備。

迄今為止,《我的媽媽是精靈》的版稅,一直有太陽的份額。因為這可以說是我們一起創造的故事,親兄弟也要明算帳呢。
《我的媽媽是精靈》於一九九八年在春風文藝出版社出版,初版印刷了十萬冊,很快就再版了。爾後,出版了臺灣繁體字版與和香港繁體字版。這兩個版本,都已不間斷的印行了十年,每年都還在銷售。這本書,是一本沒有炒作,甚至很少有企劃宣傳的書,它只是毫不猶豫的,安靜的從一本暢銷書變成了長銷書。

這些年來,常常有三十歲左右的人微笑著向我走來,有時是在一家我常去的咖啡館裡,有時是在一個會議的茶敘時間,還有一次甚至在過馬路的當下,斑馬線上有個人向我微笑了一下,說,「我是看你的書長大的。」接著,他提到了一個會飛的媽媽和一罐沒能帶走的紅罐子可樂。

體會時間的流逝,對一個作家來說,就是這樣的情形。有個三十歲的人走過來,對你說,「我曾是你的小讀者,我十四歲的時候,為了故事的結尾哭了。對現在的我來說,那是純潔的我,會為他人的痛苦流下眼淚。」

我也遇過一個年輕的插畫家,她為《我的媽媽是精靈》畫過插圖。她告訴我,她要為陳淼淼一家晚餐的情形畫一張圖,那是個巨大的空間,漆黑中微小的餐桌上,冰涼的燈光照亮三個埋頭吃飯的人。她說,這就是她經歷過的情形,她和李雨辰一樣來自一個離婚的家庭,不過,媽媽不是精靈。她也像李雨辰那樣,熱心的幫助別人,關心別人的痛苦,因為她已經能洞悉一個孩子承受的痛。她說到這些時,眼裡含著薄薄的眼淚,一半是憐憫,一半是感慨。她為自己健康的長大了,而且能為這個故事畫插圖而感到驕傲。

這時,我不得不想,小讀者已經長大成人,我應該是老了。
這也是一個時間頒發的勳章。讓一個作家了解到,自己年輕時努力的工作,真的會在某處,某個心靈裡,開過一朵花。自己已流逝而去的生命和那些大好的時光,做過有意義的事,孤寂的寫作,竟是給了某個年輕的心靈安慰和溫情。對一個作家來說,恐怕沒有比這個更貴重的禮物了吧。

因為我的工作,我的故事,我陪伴了許多人長大。
如今,那本書,它在那裡,好像是往事大海中的一座燈塔。過往的船隻,那些曾經十四歲的人們,看到它,重溫它,便知道,自己已經遠離了讀這本書的年齡。但是,這個故事和讀這個故事時的自己,還活在自己心中。
因為那些微笑著向我走來的人,我才知道,我也是這樣與我的小讀者聯繫在一起的。

所謂作家,寫作時總是孤獨的一個人,作品完成後也是孤獨的一個人。隆重的慶祝,不過是放一大缸熱水,泡一個熱水澡,添一杯葡萄酒放在浴缸邊上,再放一張五輪真弓的唱片。心裡想,謝天謝地,總算盡力完成了。

寫作時,能想到的,只有竭盡全力去表現好這個故事,表達媽媽這個存在的奇妙,爸爸這個存在的合理,還有陳淼淼和李雨辰的成長,上海街道上的現實性和非現實性,人們的世故與愛。想不到其他的,比如要如何討好讀者,要如何兼顧市場。寫完的時候,只知道自己喜歡,不知道這世上是否還有第二個人也喜歡。

過了十幾年,才慢慢知道,自己的工作,自己留在一句句話,一個個逗號和句號裡的生命,是這樣與別人的生命連接在一起,一起成為永恆而私密的回憶。
《我的媽媽是精靈》賣了四十萬本,每一本都是從書店裡正常售出,從未辦過促銷。所以,我至少是與四十萬個小讀者的記憶聯繫在了一起。這可真是讓我吃驚,以及驕傲。

感情是世界上最黏的膠水,它黏住了我和我的小讀者們。
哇!BRAVO!我從未想像過自己會如此幸運。
寫一個孩子和大人都可以讀的故事,但是用孩子的角度,這是從辛格的《盧布林的魔術師》到舒爾茨的《肉桂色鋪子》都使用過的手法,也是我所喜歡的。我想如一個孩子般清澈直接的描繪出世界的邊界,什麼是看似可行,卻是不可行的;什麼是看似不可能,卻是真實存在的。在我看來,埃舍爾畫中無限延伸和扭曲的神祕平面,就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因此,一個孩子試圖挽回父母已經有了分歧的婚姻是不可行的;而在上海的鬧市中,黃昏時有精靈經過淮海中路的肯德基炸雞店,還有精靈乘坐在26路無軌電車上,則是真實的。孩子在一個破碎的家庭中能得到成長,而世界如此廣闊、巨大,許多神祕之處就隱藏在城市喧囂的中心地帶。

第一次看到埃舍爾的空間,是在我哥哥少年時代讀過的《十萬個為什麼》上,那年我十歲。我還記得那隊僧侶和那隻紅蟻是如何震動了我。埃舍爾的僧人如履平地般的在不同空間中進出,同樣,這也是為什麼精靈母親可以帶領孩子在南京西路上飛翔,但是李雨辰的可樂和陳淼淼的照片卻無法被母親帶走。我認為這個基於幾何學的空間邏輯,終將被物理學家證實。而在文學作品中,可以先用它來規範想像力。想像力對作家來說,只是素材,不是成品。

我想寫下的,不是什麼自己的奇思妙想,而是竭力樸素的表達世界和世界觀的多種可能性,是一種吸引人的遼闊,和一種令人黯然神傷的限制,以及一種可以從哀傷中學習到的,對命運的順從。我沒想過要在這個故事裡展現自己非凡的想像力,其實,在寫作過程中,我所感受到的,更多是虛擬世界的邏輯需要,對想像力的考驗——沒有邏輯的想像力與其說是奇思妙想,不如說是幼稚和虛弱。

回過頭來,將一切落到微小處,要把這個故事當成太陽的睡前故事,不光是解決我的衣服被淋溼的現實問題,還有一點作家母親的私心。我希望太陽不要成長為一個機械唯物主義者,也非泛神論者,我希望她有朗闊的理解力和好奇心,也能順從命運。繼而,我希望我的小讀者們也是如此的長大,我覺得這樣的人比較接近幸福。
這樣的寫作心得,從未想過有一天可以從容的講給那些已經長大成人,並願意與我回溯往事的讀者們聽。

這仍舊是我的幸運。
我兒時非常瘦弱,我小時候的朋友常說,我連一個最小的氣球都沒足夠的力氣自己吹起來。我兒時口吃,所以敏感自卑,心中孤獨。我很小的時候就認為自己努力當一個作家比較好,這個職業可以成功的逃避人群,也能安身立命。我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藉此與這麼多人的精神生活聯繫在一起。那些人,我從未謀面,從不對我的溝通能力構成壓力,卻是遙遠而知己的存在,是這個世界的善意。
謝謝我的小讀者。

推荐序

謝謝陳丹燕   文/席慕蓉 知名作家‧畫家

我很榮幸,也很高興能夠給這本《我的媽媽是精靈》新版的書寫幾句話。
因為,我不單是陳丹燕的讀者,我覺得,我也是她的好朋友。雖然,我們見面的次數很少,不過,我們彼此的了解應該很深。
第一次見面是在一九九七年。

在這之前,已經讀了好幾本她在臺灣或是大陸出版的作品。喜歡她的誠摯,羨慕她的敏銳,嫉妒她的明慧,更感動於她在其中無所不在卻又隱隱收斂著的悲憫之心。
所以,那雖然是初見,我卻好像是在面對一位相交了多年的老朋友似的,一坐下來,就迫不及待的向她說起了我那幾年才剛剛見到的原鄉蒙古。說著說著,不知道有了什麼觸動,突然就哽咽住了。

一直微笑聆聽著的陳丹燕,這時從桌子對面伸過手來,一面輕拍著我的手試著安撫我的情緒,一面輕聲說:
「我多羨慕你。有老家可回,是多好的事!」
是的,即使這家園已經歷盡滄桑,畢竟還是家鄉。那輕輕的撫拍,輕輕的勸慰,卻讓我感受到了一種極深極重的同情和了解,原來,她果真是我的知己。
其實,她也是許多讀者的知己。

她鼓勵我們沉著面對真相。她說:
「我喜歡在一個孩子看的故事裡,也有沉重的生活本質的問題。」
生活應該是在任何一個年齡都可以慎重以對的。做為讀者,在這本書中我們都會發現,其中有許多困境似乎在自己身邊也曾經出現過,有的是在童年,有的好像就在昨天。可是或許我們不敢去問(怕知道真相嗎)?或許是問了但也沒得到真正的答案(是成人怕我們會受傷嗎)?然後,時間久了之後,這些困境就永遠被困在心裡,成為再也無法掙脫的綑綁了。

只有陳丹燕明白,「在一顆寧靜的心裡留下劃痕」是一件健康的事。這人生路上的變幻是何等深邃難測,唯有沉著面對,才是最健康的態度吧。做為讀者,我們要不要謝謝她呢?
──二O一二年春天寫於淡水

推荐序 謝謝陳丹燕 文/席慕蓉
01驚天動地的大事
02感情是世界上最黏的膠水
03當孩子也不容易
04精靈助考
05人間的精靈
06還是要離婚
07究竟是誰的錯?
08小孩學壞並不容易
09又是驚天動地的事
10再見,媽媽
翅膀之歌:《我的媽媽是精靈》新版記  文/陳丹燕

驚天動地的大事

驚天動地的大事還沒發生以前,常常就像每一個平靜的日子一樣。這是我的經驗。
那天傍晚,爸爸在桌邊打開當晚的晚報。我家的信箱太小了,每次送報生總要把報紙疊得皺巴巴才放得進去。爸爸每次一層層的剝開它們,都說:「明天一定要換新的信箱。」可是爸爸太懶,他從來沒有真的換。

媽媽從廚房裡把燒好的菜端出來,今天的菜色是蘑菇炒肉片,最上面的肉片顫顫巍巍的。她對我說:「馬上就好了,你先吃,吃了今天的蘑菇,下次體育課你會跑得比兔子還快,因為兔子吃的蘑菇沒有用油鍋炒熟。」

我不喜歡吃飯,因為我從不覺得餓,可是今天我很著急,早就把桌子整理好了。媽媽今天為了趕畫《紅與黑》的插圖,燒飯晚了。而我要吃完飯才能看美國電視劇「成長的煩惱」。除了國語、數學課本外,「成長的煩惱」是我們全班同學都知道的東西,我和許多人一樣,最喜歡節目的片頭──以一張張照片疊在一起,一個小毛頭眼看著就長大了,連他們的爸爸媽媽也一瞬間變老。我們都盼著長大,可以不用天天上學受苦。

我是那麼愛這部電視劇,以至於也喜歡上照相。我過生日的時候,爸爸媽媽送給我一臺迷你傻瓜相機,一有空,我就拿起相機拍照。只是我的技術不好,拍出來的媽媽總是模糊、沒有影子;拍出來的小朋友,倒是很清晰。

我為爸爸倒酒。爸爸是外科醫生,就是那種拿著手術刀劃開人家肚子來養活我和媽媽的人。他每天回家時都一臉疲累,從來不用自己的鑰匙開門,他沒耐心摸鑰匙,永遠是「砰砰」的敲門。走進家門的時候,他的臉上總是留著一種受了苦的樣子,好像我們班上最頑皮的天王知道要被老師臭罵了,一步一步,怕踩死螞蟻似的走向老師的那種樣子。

所以爸爸常常在晚上喝一點酒,然後他的臉會很快紅起來,然後,就活過來似的開始說話。他讀晚報非常仔細,連中縫裡的尋人啟事都看,好像他家也丟了人一樣。
爸爸坐在他的專用椅上(那是一把搖搖椅),垮嗒垮嗒用力的搖著,然後把報上的消息告訴媽媽,媽媽總是順著爸爸說話,爸爸一說報紙上房地產廣告騙人,媽媽就說:「什麼離車站只要一百公尺,要嘛就是最大號翅膀的速度是一百公尺啦!」媽媽手裡常常在趕畫著白天沒畫完的插圖,她是個自由畫家,在家裡工作。

桌上有三個杯子,爸爸的杯子要倒黃酒,我的杯子要倒雪碧,因為我未滿十六歲,不能喝可樂。媽媽說可樂裡有一種成分,會沉澱到小孩的牙齒上,讓小孩的牙變黑。媽媽說,女孩子不能有黑牙,古代的女人都長著黑牙,所以她們一向都捂著嘴笑。

媽媽常說這樣的話,爸爸一聽到就會說:「不要瞎三話四。」媽媽的那個杯子要倒上可樂,她熱愛可樂。我們家三個人,每天吃飯都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用自己的杯子。

就在這時候,我發現自己把爸爸和媽媽的杯子搞錯了,等我反應過來,媽媽的杯子已經被我倒上了一點黃酒。可是它的顏色和紹興酒的顏色差不多,我知道媽媽從來不喝酒,甚至也不吃醉蝦。可是杯子底的那一點點酒色,看上去真的一點危險也沒有。

那天我在體育課上跑了步,腿還很痠,而「成長的煩惱」馬上就要開始了,要是我不趕緊坐下來吃,就來不及看開頭了。我拿起媽媽的杯子嘗了嘗,只有一點點酒味,和可樂裡的中藥味也沒差多少。
爸爸在後面的大搖椅上大喝一聲:「陳淼淼,不准偷喝可樂,牙會變黑的!」
嚇我一大跳。
媽媽聽到,也在廚房裡跟進一句:「陳淼淼,不要偷喝。」

小孩子的靈魂長得還不牢,是不可以嚇的。被他們倆一喝,我馬上把可樂「嘩」的沖進了媽媽的杯子。是怕他們發現我犯的小錯誤,還是什麼別的原因,我不知道。小孩子在爸爸媽媽的一聲大喝裡,就會做出莫名其妙的事。
媽媽的杯子裡倒滿了可樂,我不能把整杯可樂都倒掉哇,太浪費了。
那時候我想,下次我一定注意。因為心虛,我特別把可樂的大瓶子豎在媽媽杯子旁邊,證明裡面全是可樂。

這時,媽媽盛飯來了,自從爸爸開始在晚上喝點酒,媽媽就坐在離爸爸最遠的位子吃飯,她甚至連酒的氣味都不喜歡。
媽媽喝了她的可樂。
媽媽突然滿臉一白,含著第一口可樂,推開桌子跳了起來。她的眼睛瞪得好大,驚慌的看著爸爸,然後又射向我。
爸爸也跳起來,一把接住了媽媽。

媽媽的身體在爸爸的胳膊裡輕輕掛下來,像一塊最輕的綢子。
爸爸挽著媽媽的身體往臥室走去。在走廊上拐彎的時候,我看到媽媽垂下來的雙腿像綢子衣服被風吹過般,飄了起來。
像太陽從雲裡一點點爬出來,陽光一點點的在地上亮起來那樣,媽媽那飄飄搖搖的兩隻腳一點點的變成了藍色。
我嚇呆了,以為是看到科幻電影中的ET,一點也不真實。
本來我想幫媽媽托住腳,可是我害怕。她軟軟的腳又飄了一下,紅色的室內鞋從她藍色的、透明的腳上滑下來,「砰」的落在我面前,像不小心從桌子上滑下來的紅蘋果。

我大叫一聲。
我從來沒聽到過這麼尖、這麼恐怖的聲音,我被自己嚇住了。
在我嚇得尖叫的時候,爸爸已經把媽媽抱進了臥室。遙遠的燈光下,我看到媽媽的臉也變成藍色了,像一張藍色的手帕,那麼輕,那麼薄,那麼飄飄搖搖的。接著,就看不清了,被藍布遮了起來似的,媽媽的臉不見了。
媽媽成了一團藍色的影子。

我不敢靠前,也不敢自己在客廳待著,媽媽坐位前的那一小碗飯,還冒著一點點白色的熱氣,好像媽媽馬上就會出現一樣。我拉著爸爸衣角,緊緊靠在爸爸後背上。我的心好像很癢似的,不停的發著抖。我看著媽媽的手,手指還是和從前一樣細細長長的,可是現在卻是藍色的,緊緊的握著,上面布滿了藍色的細小皺紋,它在我的尖叫聲裡慢慢的鬆開,伸出一隻食指,輕輕的搖了搖。這是媽媽的動作。

「別怕,陳淼淼,她是媽媽。」爸爸這時騰出手來,摟住我。
爸爸的手真涼,溼答答的全是汗。我這才知道什麼叫冷汗,就是爸爸手心裡那種冰水似的汗。
「她怎麼了?」
「她一定是喝下酒了,她不能喝酒的。」爸爸說。
「她喝醉了?」我問,「快送媽媽去醫院哪!」

我想起來健康課老師告訴我們,急診室的電話是一一九。
爸爸轉過頭來,抱著我,望著我,看了我半天,說:「陳淼淼,不要害怕,你看見了我們家的祕密,不要對任何人說,爸爸告訴你,你的媽媽不是真正的人。」
我聽不懂,媽媽不是人,那是什麼?
「是真人以外的一種人,我們這個世界很大。」
那又是什麼意思呢?看爸爸那費力的樣子,好像很慚愧說出這件事。

「你是說,媽媽是鬼魂?」我想起每年暑假固定在中午播出的卡通「小鬼蓋思波」。可是那是動畫故事啊,小鬼魂生活在大森林裡,和一大群會說人話的動物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可是,我是一個真正的小孩子,在小學上課,會放很臭的大蒜屁,不一樣啊,我是真的!可是我怎麼也看見鬼魂了呢?

「是另外一種東西。」爸爸馬上糾正我,「另外的一種人。」然後他緊緊握著我的手,有點悲痛的安慰我,「你別怕,媽媽不會害你的,她不是你說的那種鬼魂。」
「那是什麼?」我問。
「是屬於另外一個空間的人。我們這個世界就像是蜜蜂的窩一樣,有很多洞洞,住著不同的人。媽媽是住在另一個洞裡的人,它們不害人。你說,媽媽害過你嗎?」
「看上去她和人一樣。」我想起媽媽平時的樣子。

「可也不是真的人。你看──」爸爸指指媽媽,他袖子帶起來的微風,就能把媽媽吹得搖晃半天。爸爸趕緊過去把門窗關緊,怕風把媽媽吹跑了。
她那麼輕,幸虧被子重重壓著她,看上去像是一個被壓住的氫氣球。氣球散發出來的是橡皮氣味,而她卻散發著很沉重的黃酒氣味。這真是奇怪,她連一口都沒喝下去,只是沾了一點點哪,看樣子,她也不會吃人,不像書上寫的那些真正的鬼魂。她怎麼能吃人呢?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走。

是我犯了大錯誤,好在爸爸沒心思追查。
爸爸說,酒裡的酒精,是媽媽最怕的東西,一碰就會現出原形。
爸媽緊閉門窗的臥室裡,有一種我從來沒有感受過的陰冷寒氣,像冰箱打開了門後散發出來的那種帶水的寒氣。那是媽媽的床上散發出來的氣味。當你仔細的聞,就能聞到裡面帶著一種甜甜的腥氣,讓我想吐,媽媽像一塊冰。
爸爸的身體很暖,他的肚子軟軟的,讓我靠著,他握著我的手。

「我是她生的?」我問。
「是的。」爸爸說。
「那我是一個真的人呢,還是那種藍色的人?」我問。等我問出來,心裡才害怕起來,要是我也和媽媽一樣,該怎麼辦?
爸爸說:「謝謝老天,你是一個真正的小孩。」

爸爸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在眼鏡後面被放大了,那麼大的黑眼珠,直直的看著我,好像裡面還有許多馬上就要說出來的祕密,一些可怕的祕密。我從前沒有注意到,可是今天我為了看他是不是在騙我,所以用心的看著他,眼鏡後面的大眼睛,讓我害怕起來。要是爸爸也不是一個真正的人呢?他什麼都知道,可是要是我不問,他什麼也不會說,我怎麼能知道他就不是一個藍色的人呢?

我大叫一聲,從爸爸身上彈了出去,我沒有站穩,向媽媽的床倒過去,我壓在媽媽的身上了,不過好像也沒有壓著,我的身體撞在床板上,我聽到媽媽的被子裡發出一聲很細的呻吟,像小貓那種柔弱而淒涼的叫聲。
刺骨的涼氣,還有一種腥氣,真的是腥氣,有一次我和李雨辰一起殺死一條蚯蚓時,也聞過那種從土裡來的腥氣。
我跳起來,奪門而出。

後面有一條大大的黑影子罩上來,是爸爸。我尖叫,叫得比消防車還要尖,還要響。爸爸從後面抱住了我。爸爸的身上真的是暖的,而且有一種溫暖的氣味。爸爸在我的尖叫聲裡大聲申辯:「我不是藍人!我不是藍人!我和你都是一樣的人,真正的人。」

可是為什麼媽媽是藍的呢?那一團藍色的東西,怎麼會是媽媽呢?我的心裡難過起來,我的媽媽是常常說亂七八糟玩笑話的人;是手指涼涼的,冬天要碰我身體時,總先暖好了手的好媽媽呀。她現在到哪裡去了呢?她變成一個讓我那麼害怕的東西。

我哭了。
爸爸抱著我,說:「別哭哇,別哭哇!」
媽媽不是為了吃人來到我們這個世界的,那她想來做什麼呢?她和我們看起來沒什麼兩樣,多奇怪呀!
爸爸說,所有的問題我都可以自己問媽媽,她明天早上就會恢復正常了。
「你從前也看到媽媽這樣過?」我問。
爸爸點點頭,很慚愧的樣子:「媽媽生你的時候,因為怕酒精,不肯去醫院。」
都那麼多年了呀,爸爸媽媽瞞了我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和別人一樣的小孩!

爸爸說:「你知道為什麼你拍的照片上,媽媽總是沒有影子,又很模糊嗎?因為媽媽與我們不是同一種人,她從來都沒有影子。
而且對照相機來說,她不夠實在,就像你平常拍不出的薄雲一樣。」
爸爸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說:「讓你這麼早就知道家裡的祕密做什麼呢?你會難過呀!」
「你怕嗎?」爸爸每天和媽媽生活在一起,晚上他們倆關起門睡在一間屋子裡。
「我怕。」爸爸說,「但是我沒有辦法。」

我要小便,就讓爸爸陪我一起去廁所,我已經長大了,爸爸不好意思看我,就把頭別過去看窗外。我小便的聲音真響啊,噓噓的響。我也不好意思,可是我害怕一個人。媽媽紅色的漱口杯像一隻墨西哥大鳥一樣蹲在鏡子前,鬼鬼祟祟的。媽媽粉紅色的洗臉毛巾,靜靜的吊在毛巾架子上,可是又好像悄悄的動了一下,像一張馬上要張開的巨大眼皮。看著它們,我的心又癢了起來,接著又開始發抖。媽媽所有的東西,好像一下子都有了靈性,隨時會變出別的樣子來。
爸爸說:「你別怕呀,你是我的孩子,我會保護你的。」
我不完全是怕,還有一種奇怪的激動。

隔著客廳和走廊,我看著臥室裡的媽媽,她還是藍色的,看不清楚臉,靜靜的被她的花被子壓著,可是我覺得她的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好像是在求我不要怕她,她還是原來的媽媽,一心對我好的那個人。我不知道這些話是怎麼到我腦袋裡的。我看到媽媽滿是藍色小皺紋的手動一下,我想起她平時的手,喜歡摸摸我的身體。我覺得心裡有點暖暖的,就像以前媽媽把手伸到我的衣服裡,摸著我後背的什麼地方一樣。

然後,藍色的手指動了一下,微微閃光的藍,像一隻小蛾一樣朝我飛過來,飛到我面前的時候停了下來。原來它是一朵繡出來的藍色小花,是法國牌子「夢特嬌」商標的小花,我想起來,媽媽一直都是穿這個牌子的衣服的,我從小看著那朵小花長大。

我剛剛張開手,那朵小花就落到了我的手心裡。它又溼又涼,像一塊冰。
我慘叫一聲,把花從手心裡甩出去。
爸爸因為喝多了酒,眼睛也睜不開,聽到我喊叫,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那朵小藍花,落在地毯上,化成了一大滴水漬……

得獎記錄

《中國少女》獲上海青年作家獎,陳伯吹兒童文學獎,中國作家協會優秀兒童文學作品獎。
《當有人遇到不幸》獲陳伯吹兒童文學獎。
《九生》獲奧地利國家青少年圖書獎,德國國家青少年圖書獎銀獎,德國青少年評委金色的書蟲獎。
《獨生子女宣言》獲中國人口文化獎。
《一個女孩》獲臺灣中國時報年度最佳童書獎,臺灣聯合報年度最佳童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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