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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花兀自開著:宇宙戀人孟祥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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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磚屋牆上掛著父親手書『那花,就那樣兀自開著』。
被充滿母愛的女人呵護寵愛一生的永遠宇宙小子,
如同被甘霖澆灌的花朵盡情開著。

◎思念,化作最動人文字
《那花兀自開著:宇宙戀人孟祥森》邀集文壇好友及親友們將對老孟的思念化作文字,不歌功頌德,更不濫情緬懷;而是寫下跟老孟相處過的往事軼事。長年隱身於文字後的作家譯者,具體形象躍然紙上。

「他在海邊勞動曬成紅赭色的長臉很美,一種在自然簡樸生活裡才會有的清明和平,然而老孟眉心有一縱深摺痕,他的憂愁在眉間根深蒂固,像一朵盛艷之花,知道無常,喜悅微笑也都是憂愁。」——作家 蔣勳

「他一生追求的哲思與智慧知見,是無法像簡單的信仰般封閉他隱藏的人生激情,而激情總是讓人類受苦的,老孟最終用自己的身體,體受了齊克果的受苦。」——作家 韓良露

「朋友稱祥森為『宇宙的戀人』。愛與美是人心中長久鄉愁。如今流浪者已經歸鄉,頭枕在地母寬大的襟懷中。浪子說:『我累了,別審判我好嗎?』地母微笑道:『沒有審判,只有愛。』人闔起雙眼,與笑容一併化作春泥。」——藝術家 奚淞

作家、翻譯家孟祥森,於2009年9月21日下午四時半,走完他的人生路,享年72。此次紀念套書,選定作者本人於生前親自挑選的五本舊作《萬蟬集》、《濱海茅屋札記》、《野地百合》、《素面相見》、《念流》加上作者眉批改版重發。同時整理作者遺作,集結為《愛渴:孟祥森最後日記》,以及文壇好友及親友們對他的懷念文集《那花兀自開著:宇宙戀人孟祥森》,共計七冊。

孟祥森

筆名孟東籬,一九三七年生於中國河北省,一九四八年來台,就讀鳳山誠正小學,一九五七年考上高雄中學,後進入台灣大學哲學系、輔仁大學哲學研究所畢業。曾任教於台灣大學、世界新專、花蓮師專。
自一九六七年到二○○五年止,孟祥森先後翻譯《齊克果日記》、《沈思錄》、《異鄉人》、《如果麥子不死》等西洋文、史、哲、心理、宗教書籍共計約八十二本,譯作品質與數量為當代少見。
早年以漆木朵為筆名,發表《幻日手記》、《耶穌之繭》。一九八三年起,轉向生活札記體寫作。共計出版《萬蟬集》、《濱海茅屋札記》、《野地百合》、《念流》等十七本自然及禪學著作。
曾在花蓮鹽寮海邊築茅屋而居,被認為是台灣實踐環保生活的作家代表。孟祥森一生特立獨行,具體履行其倡導的愛生哲學,蔣勳曾以「第一個,或許也是唯一一個—台灣在生活裡完成自己的哲學家」稱之。
一九九七年,移居台北陽明山平等里磚屋。二○○九年九月,罹患肺腺癌辭世,享年七十二歲;「那花,就那樣兀自開著」,是孟東籬為自己一生,所下的最後註腳。
王智章、朱天文、朱志學、朱增宏、江日新、何新興、呂學海、李日章、李寶蓮、孟子青、孟心飛、孟瀋之、明立國、林安梧、林倉鬱、林麗雲、洪米貞、紀淑玲、奚淞、徐錫鈺、曹又方、陳大威、陳念萱、陳素香、陳鼓應、黃怡、黃崇憲、瘂弦、齊淑英、蔣素娥、蔣勳、韓良露、藍山靈、羅文嘉、蘇南洲。——攜手懷念.推薦

出版緣起 人生一會  (文/羅文嘉 水牛書店社長)

這套書的出版,要感謝L和黃怡。
去年夏天午後,台北瑞安街一個小咖啡店,我第一次見到L,不施脂粉、講話輕輕柔柔,同事說:孟東籬把身後財產指名留給她,所謂財產就是老孟的著作版權。她從包包裡拿出一疊書稿,告訴我當年水牛出版的老孟書冊,L說:「如果你能同意授權,我們想幫老孟出一套全集。」
我的記憶卻突然掉進二十年前的台大校園,一段塵封許久的往事。當時我畢業在即,因為幫老蔣銅像戴帽子的活動,校方決意移送懲戒,依照當時校規,「凡意圖侮辱而污辱蔣公銅像者,一律勒令退學。」

消息傳出後,一天校門口來了兩個人,孟東籬與何文德,兩人就在校門口坐下,抗議台大準備把我退學。我不認識他們兩位,只知道一位是自然作家,一位是老兵返鄉運動發起人。傍晚,我到校門口,向他們致謝,孟東籬身披抗議布衣,旁邊放著一瓶水,沒有多言語,我深深一鞠躬後離去。那是我們生命中,唯一一次的相會。
之後我畢業了,當兵了,工作了,一晃眼二十年過去,再聽到孟東籬名字,他已經離開人世快三年。我萬萬沒想到,會因為接下水牛,跟他再度交會,只是昔人遠去,我們都不再年輕。
我跟L和黃怡說:就讓水牛來幫老孟出文集吧!除了紀念老孟外,也紀念那一段人生短短一會。老孟,謝謝你。

出版緣起  人生一會 羅文嘉
之一 一位宇宙戀人的世間愛欲 黃崇憲
之二 立冬之後 王智章
之三 在山林中懷念孟東籬是適切的 林蒼鬱
之四 吾愛孟夫子 呂學海
之五 老孟:愛生與躭愛 江日新
之六 老孟,來生再見囉! 韓良露
之七 曲終人未散 齊淑英
之八 老孟,晚些時兒彼岸見! 洪米貞
之九 印象十記 林麗雲
之十 微笑的筆筒樹 紀淑玲
之十一 是身如焰.從渴愛生 蔣勳
之十二 遇見一個真人 曹又方
之十三 孤高的身影 李日章
之十四 憶雄中老友孟祥森 陳大威
之十五 愛.生.化作春泥 奚淞
之十六 我哥…… 孟瀋之
之十七 老孟任情的生命樣態 陳鼓應
之十八 試讀老孟於歲末 明立國
之十九 想起老孟 陳列
之二十 老孟一述 蘇南洲
之二一 春日三札 李寶蓮
之二二 星之聲 朱天文
之二三 我看《萬蟬集》 七等生
之二四 若水札記 徐錫鈺
之二五 山城少了他,好寂寥! 蔣素娥
之二六 走到哪裡,他都一派輕鬆! 朱增宏
之二七 神仙籍的老孟 陳素香
之二八 文人雅士躲山中 陳念萱
之二九 空山憶故人 藍山靈
之三十 老孟詩一樣的人生 弦
之三一 那些女人教老孟的事情 黃怡
之三二 孟祥森,最後這天! 黃怡
之三三 問北窗高臥,東籬自醉,應別有、歸來意 朱志學
之三四 飄流、漂留 林安梧
之三五 老孟走了,我才走向老孟! 何新興
之三六 我們的話,等來世再續… 孟子青
之三七 花兀自開著 孟心飛
孟祥森/孟東籬著作•譯作目錄一覽

是身如焰.從渴愛生  (文/蔣勳)

老孟帶著愛人孩子,丟掉大學教職,遠走鹽寮,去實踐他相信的生活。他使我看到真正的「哲學」,其實不是「學術」,而是一種生活。老孟是第一個,或許也是惟一一個──台灣在生活裡完成自己的哲學家。

其實聽著海濤,看著海,老孟講什麼我都愛聽。關於他尋找蛋的煩惱,理所當然也一定是一個力行哲學的人會遇到的煩惱。魏晉的「帖」,多是生活的輕描淡寫,讀帖時就思念起孟東籬,像一張彩色退淡的照片,像黑白,卻不是黑白。
黃昏在鳳林邀朋友吃飯,山坡上的餐廳有庭院,坐在庭院長木凳上,可以俯瞰山腳下一片田疇。田疇間原來有醒目的綠,稻秧的翠綠,檳榔樹的蒼綠,各種雜木層次不一的綠。日光斜下去,綠在暮色裡淡去,天地一片蒼茫,像許多記憶的心事,從熱鬧彩色沉澱成沉靜黑白。
大凡事物變成黑白以後,彷彿就可以收藏起來了,裝了框,掛在牆上,或者夾在相簿裡,想起時才去翻一翻。
天色暗去,遠近亮起稀疏燈光,餐廳外主人修了園林,原來花木就好,不用費太多心思經營。
我被一株盛開的茶花吸引,穿木屐,走鋪石曲徑,湊近去看花。
看花時心中一痛,不知道為什麼花要開得如此艷。如此艷,驚天動地,卻不長久,只是徒然使人傷心。
我思念起往生不久的孟東籬,想為他寫《維摩詰經》一句送行──「是身如焰,從渴愛生」。
大學時嗜讀老孟翻譯的《齊克果日記》、《恐懼與顫怖》,連他那時用的筆名「漆木朵」都覺得好。
書房牆上掛著我畫的齊克果像,一頭蓬亂頭髮,瘦削長臉,很高的額頭,削下去的兩頰,尖下巴。特別是一對清澈透明的眼睛,像兩顆澄淨玻璃珠,冷冷地看著人間。
後來見到老孟,總想起那張像,只是丹麥的齊克果白,台灣的孟東籬黑,齊克果更冷,孟東籬有台灣的熱。

我在大學教書,請老孟跟學生談齊克果,他說:「不弄齊克果了──」
老孟離開台大教職, 在花蓮鹽寮海邊動手搭建茅草屋, 實踐簡樸自然生活。
一九八○年代,台北都會經濟繁榮,如火如荼,每個人都活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亂鑽亂竄。老孟帶著愛人孩子,丟掉大學教職,遠走鹽寮,去實踐他相信的生活。他使我看到真正的「哲學」,其實不是「學術」,而是一種生活。老孟是第一個,或許也是惟一一個──台灣在生活裡完成自己的哲學家。
我去鹽寮找他,下了客運,往海邊走。細雨裡有鋼琴聲,我想是老孟在彈巴哈。
順琴聲找去,看到三間草屋,一些舊木料的窗框門框,竹編的牆,屋頂鋪茅草,像在蘭嶼看到的達悟族杆欄式建築,有很寬的平台。躺在平台上,海就在身邊,海濤一波一波,也像巴哈。
琴聲停了,巴哈卻沒有停。老孟走出來,頎長的身子,一身棉布衣褲,看到我躺在平台上,說:啊,你來了──
老孟吃素,愛人也吃素,孩子上學,起先吃素,後來老孟覺得孩子應該有自己的選擇,我沒有問最終是不是也吃素。

自然簡樸生活裡也有煩惱,老孟說鄰居朋友送雞來,他們不殺生,雞在海邊草叢繁殖下蛋,蛋孵出小雞,一代一代,雞越來越多,餵養起來也困難,老孟就在草叢裡找蛋,不讓蛋孵化。
其實聽著海濤,看著海,老孟講什麼我都愛聽。關於他尋找蛋的煩惱,理所當然也一定是一個力行哲學的人會遇到的煩惱。
我說:「老孟,你留在大學教哲學,就不會有這些煩惱了。」
他在海邊勞動曬成紅赭色的長臉很美,一種在自然簡樸生活裡才會有的清明和平,然而老孟眉心有一縱深摺痕,他的憂愁在眉間根深蒂固,像一朵盛艷之花,知道無常,喜悅微笑也都是憂愁。

我到東海任教,老孟也在東海,不教書,他愛上東海校園,應徵做掃地校工,學校不敢聘用,以為老孟別有居心,我知道他只是真心愛校園,真心想掃地。真正的哲學家常常是被一個時代誤解的人,莊子活在今天,老婆死了,鼓盆而歌,也還是要被誤解吧,但是在大學教莊子哲學則無關痛癢。
我有時帶學生去鹽寮,跟老孟走走聊聊,學生畢業後,也自己去,知道世界上有一個人是為自己活著的,雖然來往不頻繁,也覺得心安。
魏晉的「帖」,多是生活的輕描淡寫,讀帖時就思念起孟東籬,像一張彩色退淡的照片,像黑白,卻不是黑白。

吾愛孟夫子
文/呂學海(世界公民文化協會董事長)

老孟似乎從年輕時就叫老孟,所有人都叫他老孟,但活了七十二歲,他幾乎生理心理都沒經歷過老,甚至連一顆牙都來不及蛀,就匆匆離開了這世界。很少人弄得清自己跟老孟之間究竟是甚麼關係,因為關係通常由年齡、地位、財富、學問或者關係來決定,可是老孟這些都沒有。平等國小一、二年級的孩子放學走在路上,喜歡興高采烈對著老孟叫:「老孟!」並且慫恿沒叫過的小孩說:「你也叫啊!」當他怯生生試著叫出「老孟」時,大家立刻笑成一團,彷彿經此一叫,這一百八十三公分的白髮老傢伙立刻變成了他們一夥,於是一疊聲的「老孟」「老孟」伴著鬼臉,大家都滿意的蹦跳回家去了!
老孟從不讓人叫他老師,因為自覺不夠格,也因為自知那樣的稱謂下隱含的自滿、無知與怠惰。他的生命剛健不息,從來不因為地位、財富、學問而停頓。他也從不跟任何人攀關係,不讓人透過關係來了解他,不透過關係去了解人。站在老孟眼前,他只感覺你的「是」,從不過問你的「有」,對任何人來講,那樣的平等相待都是前所未有的釋放和啟迪。

每一個被現代物質文明弄到崎嶇不平、忐忑不安的靈魂,每一個在都會生活中幾乎已經聽不到呼吸心跳的生命,一旦與老孟相遇,試圖了解這個沒有年齡、沒有地位、沒有財富、沒有學問、也沒有關係的老孟一天二十四小時的生活時,會像聽到清晨帶露的草叢中輕聲歡唱的螽斯。再沒有比那更真實尖銳的「嘶—嘶—」聲了,可是也沒有比那更恍惚迷離、若有若無的召喚。
老孟的一天可看見的部分是天光透亮開始,他漫步在產業道路,趁上班的車輛尚未駛過,他把柏油路面上還在取暖的一粒粒蝸牛、和一條條蛞蝓仔細的搬回草叢,數十年如一日。老孟廚房牆上掛的鍋碗瓢盆,書房長竿上懸的一面皮鼓和滿室自己紙糊的燈,一器一皿,一桌一几,也都像幾十年來就在那裡,那就是它們在時空中該有的位置。夜晚,月亮有時篩過老孟飯桌旁的窗竹簾,灑落這群山上孩子們的言笑中,醫學逃兵齊淑英、法文老師藍山靈、小學教師紀淑玲、模特兒范麗、研究員阿香、畫家宿蓮、有時還有隔壁的偶像劇演員小康宜,因為老孟,這群二十幾到五十幾的人都成了信口開河的孩子,跳開年齡、職業以及人生是否順遂,每個不可歸類的生命都發現了生命的自由和可能。老孟在素面相見中教會他們:你就是自己那一類。

而老孟自己又是哪一類呢?考大學時他唯一的志願是台大哲學系,他自喻一生的時間自己都像一根把手腳伸展到天際的天線,想要接收到一些宇宙源起的訊息,在那二百億個銀河中,每個銀河又都有二百億個太陽,因為一輩子無論怎樣調整天線都收不到任何訊息,這男孩經常忍不住哭。他像蟬一樣啼哭著流浪,從一顆樹到另一棵樹,已經是大學哲學系講師了,他辭去職務,從花蓮、到花園新城、到東海別墅、再到花蓮鹽寮,最後來到陽明山平等里的磚房,一生翻譯了一百零五本書。
書的一代翻譯大師一生最恨翻譯。愛、生、死這幾個老孟永恆的主題,他始終拿不定主意該怎麼對待,甚至到了臨終,他還是無法決定該毅然求生,還是求死。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一處一處逃,一個女人一個女人旅行,議者說他沒定性、善變、沒有責任感、甚至敗壞善良風俗,其實都對。但他也真的只是必須不斷調整天線——很認真的調整天線,即使一無所獲。他不能作講台上的哲學教師,甚至不能作哲學家,只能作哲人。他不能作丈夫,只能作情人或是男人。他不是好爸爸,卻是兒子的好朋友,能夠認真諦聽兒子的寂寞與憤怒,疼入心,卻不作判斷或回應。

老孟真誠,真誠到了跟求職的學校校長不敢保證會不會鬧師生戀,真誠到了在自己的茅屋門上張貼「內有色狼」,真誠到了把自己的情史公開寫出來討罵。而這即使不是舉世唯一,也極有可能獨步華人世界的坦誠,最令人不解的是,為什麼從來沒有被他玩弄情感,遭受始亂終棄的女人出面舉發?四十年前老孟畫過一陣子油畫,其中僅存的一幅,他把它掛在音響CD那面牆上,謅說是散步時從垃圾堆裡撿回。靛藍底色像是森邈的穹蒼透著光,極簡線條,勾勒出一個平躺漂浮在微光上的男人,光頭,右手上舉左手下垂,皆極柔和而帶有神性,像啟示或被啟示。男人身體下刻鏤著一條細線,一面向左右延伸到畫布以外,使這男人的頭腳更顯長,細線同時向遠處盪,盪到宇宙邊緣,向近處盪,就盪到觀者眼睛上方。這其實就是老孟臨終的姿勢。只是臨終前他不斷上舉的右手像是疲累的花梗,而下垂的左手已經吐盡最後的芬芳,目睹老孟度過生命最後幾分鐘的世光說:那過程非常安祥,五、六分鐘間,花瓣一瓣一瓣落下。一個人的真誠可以到天都願意配合他想要的死法。

老孟始終把宇宙和生命當作同一件事,甚至把性愛也當作同一件事。在生命最後的階段,這個《幻日手記》、《耶穌之繭》的作者已經親口說自己變成一個有神論者了。但他描述得很輕鬆,或說過渡得很輕鬆,似乎沒有意識到其中意義的重大。
更早之前,在剛剛動過腦瘤手術時,黃昏時刻他如常帶著小黑在校門口,看小黑跟另一隻狗撲跌玩樂,一再的奔竄、急停、發出狺狺撕咬的聲音,玩到滿頭大汗。夕陽西下,一批批放學的孩子們背著書包轉入路盡頭去,遠處觀音山即將入夜,小黑還一波波玩得興起,完全不想收手。「這樣起勁啊,小黑!」老孟這麼說,才說完心中立刻浮起一個極熟悉、蒼老的聲音:「然後呢?」然後小黑沒了,小黑的玩伴沒了,周遭一切煙飛灰滅,從年輕時起再熟悉不過的虛無來了,連晚霞夕照、山河大地也都接收了去,成為廢墟。「然後呢?」老孟自己就是那個蒼老的聲音,從年輕起就是。
但是這次有些不同。「然後呢」之後,響起了另一個聲音,說:「沒有然後!」「就是這樣了,沒有然後!小黑之後還有小黑,老孟之後還有老孟,」「宇宙之後還有宇宙,在另一個宇宙小黑一樣奔跑玩耍,老孟一樣生生不已、死死不已,死就是生的一部分,」「永遠都是這樣,沒有然後。」

年輕時翻譯存在主義,其實不是信仰,而是自殘——對於生在一個軍人兼天主教家庭,反抗這雙重父權讓他的青春期充滿恨意,大二時母親又因為一個小中風全無必要的磕倒在台階上,居然就死了。畢業,他翻譯了佛洛姆完整的愛生哲學及至自己寫出自己的《愛生哲學》、《濱海茅屋札記》、《素面相見》,成為台灣簡樸生活的帶動者,和環保生活的實踐者,但是虛無的啃噬從來不曾停止。他所築的巢危如累卵,他所說的一切全部可以一夕作廢,他說起鹽寮開山的經驗,「砍也砍不完的草,一個人揮舞著一支鐮刀,就是瘋狂吼叫也立刻被海風吞沒,被雜草裹死在山裡」。他講禪,肯定直指人心的頓悟法門,可是講完了世界依舊敗壞,連一點點機會都看不出。「然後呢」驅趕著他,本來是魔驅著人的,到後來竟像是人驅著魔,「然後」是人,他是魔。

幾十年了,他掉下淚。總算找回這個說「沒有然後」的聲音,這才是真正的他,虛無走了,留下石階上哭泣的男孩,宇宙和生命終於沒有扦隔,合而為一了。但是老孟仍沒有說明為什麼著作言談中會有那麼多的性呢?
在七、八月的臨終手札中他一面忍受身體的痛楚,一面繫念宇宙。最不可思議的是,他居然仍細細描述了自己性器最後的狀態,唉嘆陪伴他的L也不再飽滿。緊接著,老孟重寫一遍自己第一次在花蓮看見曇花綻放的盛況。春天無人的夜裡,從入夜到清晨,曇花事實上只有一晚上的機會,可是時間一分一分過去,看起來並沒有任何吸引夜行昆蟲前來傳粉的蹤跡。它還是兀自開著,宇宙的訊息要它在今夜把最美的性器呈現出來,它的雌蕊、雄蕊、和子房。等待極其漫長且焦急,生命繁衍的機會已經注定要錯失了,可是仍然不能辜負它的絕美及渴盼。這時,令人目瞪口呆的事來了,老孟拿出他因感動而膨大的性器,跟它交配了。
這是什麼?是宇宙嗎?還是性?當他和女人交配如一朵曇花時,他的真誠既是對女人,也是對宇宙。女人即使不是宇宙,也是讓他最接近宇宙的天線。已經意識到生命尾聲的老孟,顯然有意把這個驚心動魄的夜晚寫進最後的手札,這是他一生的總結。

在一般人無法正視「性」的心理中,老孟找到他打開宇宙的鑰匙。性是生命的源頭,生命是宇宙的本質,脫離這一切即無意義、無靈、亦無神。他是有神論了,其實他一生對宗教、權威、型式、流俗的反叛,就是為了晚年要很自然的過渡到有神論,雖然這神是他的唯一真神,不是哪一個宗教的神。假如一定有人要把他套到哪個教,我看老孟會昂然說:「我是性教,我相信宇宙不斷在繁衍,不斷在性交,不斷在生出小宇宙。」一位五十年的老朋友形容老孟抗癌是「賈寶玉抗癌記」,老孟其實是並沒有抗,作作樣子之後就一路兵敗如山倒。他太得天獨厚了,中醫師、太極拳老師移樽就教,四、五個鄰居幫他輪流按摩,L也是似喜亦喜、似憂亦憂,早就一副生死相隨的決心。老孟的個性攪進了抗癌過程,很快就來到「生有生的好處,死有死的好處」這種說法,他堅持不修不練,覺得從早到晚為康復做這做那不耐煩,更拒絕帶病延年的說法。難得一致的是他從沒有恐懼、絕望、暴躁種種情緒,算是始終人格完整。

他兒子飛飛和小青一直希望為他找到繼續活下去的動力,他也一度想入世講禪,但是到底沒有那麼大的動力,講禪云云也就像他剛發現肺腺癌時唸著要到台東縱谷造屋,或把一輩子沒學好的鋼琴學好一樣。
這是太平洋濱的情癡情種,國共內戰把這補天遺石漂洋過海帶到了台灣,回到他原本該在的地方,浸泡在情海中。老孟沒有年代,沒有具體用途,他只是優雅的行走在花園新城,或東海別墅,或鹽寮海濱,或平等古圳。與他戀愛過的女人都將出現在他的情史中,與他有過性關係的,他已在禱詞中感謝。他用過的器具一一仍掛在牆上,「琴瑟在御,歲月靜好」。山上的孩子已成孤兒,因為他們原本以為老孟經常會在,「鳴鶴在陰,其子和之」。信手拈來的詩經「關雎」、「桃夭」、「漢廣」、「蒹葭」……幾乎都是老孟寫照。詩而能成經,這次真要感謝老孟教會我們。

這樣留連不捨的人居然也能捨得這世界。老孟死後第二天清早我依舊像往常周二練太極一樣上山,每一個轉彎,一陣清風,一片陽光迷離,幾乎都要讓人停下痛哭一陣。一個典型的成就需要持久不斷的努力,更需要偶然,如同意外掉落懸崖縫隙的種子,掙扎出一朵野地百合。而哲人其萎,就只是一朵白花逕自開得好好的,怎麼說著說著就低下了頭?「老孟啊老孟,死有什麼好呢?」
老孟其實一直沒說清死的好處。直到現在遺憾已成,我們才知道遺憾對人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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