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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上的摩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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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當代中國最受矚目的年輕小説家,多部作品授權影視改編

首位獲得臺北文學獎的大陸作家
首位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首獎得主
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最具潛力新人」




雙雪濤是當代中國大陸最被看好的小説家之一。短篇小説集《平原上的摩西》以他生長所在――東北瀋陽市鐵西區――為背景,白描世紀之交的浮生百態,敍事精準冷冽,淡淡的宗教啓示氣息尤其耐人尋味。
――王德威(美國哈佛大學Edward C. Henderson講座教授)

 

文學即是生活,無關身分,只是自潔和精神跋涉。──雙雪濤


《平原上的摩西》是雙雪濤最具代表性的小說作品,主要以中國東北瀋陽市的老工業區鐵西區為場景,故事中的人物多半和工廠發生關聯。他們生長於斯,以此為安身立命之地。但經過國營企業重整後的天翻地覆變化,面對頹敗的廠房、困蹇的居處、混亂骯髒的街道……小說中的人物,閒人廢人無以自處,他們酗酒、下棋、撞球、遊蕩、鬥毆。他們從以往大機制的齒輪墜落,墜落到無邊的空虛裡。而這空虛彷彿傳染病似的,蔓延到他們子女身上,以及周遭的一切。

雙雪濤多篇作品中都以一個青春期的少年作爲敍事者。由他的眼光看出去,父輩的困境難以自拔,同輩的墮落已經是命運的必然。而這個少年將何去何從?

《平原上的摩西》收錄10篇中短篇小說,其中,中篇小說〈平原上的摩西〉最受矚目。小説採取多重視角敍事,講述由一起計程車司機被殺案揭開的陳年往事――艷粉街的少年成為刑警,負責偵查十二年前的舊案,嫌犯漸漸指向兒時鄰居家的父女,刑警深陷其中,隨著調查的深入,他本人很可能就是案件的參與者……
其他篇章包括:〈大師〉裡深藏不露擁有下棋絕技的跛腳和尚;〈我的朋友安德烈〉一個不學有術不按牌理出牌的混混;〈跛人〉裡,逃家的青少年在火車上的奇遇;〈長眠〉中以一個奇幻晦澀的故事,演繹一段「死亡,是哲學的…是詩性的」荒謬情境;〈無賴〉中,父親的無賴朋友,卻是收容了下崗後走投無路的一家三口的人……

小說人物大都浮游在社會低層,他們是畸零人、失敗者、犯罪者……雙雪濤要在這些底層的被侮辱與被損害者中找尋倖存者、報信者:他們是下崗以後酗酒窩居在家的父親(〈大師〉),是曾經犯下殺人罪的父親(〈平原上的摩西〉),是徘徊火車上的殘疾人(〈跛人〉),是離家出走、剛剛墮入勒索行業的孤兒(〈大路〉),是以好勇鬥狠甚至以自殘為傲的無賴(〈無賴〉),是即將陸沉的山村裡的流浪詩人(〈長眠〉),是有精神分裂傾向的青年(〈我的朋友安德烈〉),是一路走向墮落的女孩(〈走出格勒〉),是監獄歸來的和尚(〈大師〉)……
 
彳亍在鐵西廢墟裡,雙雪濤撿拾歷史狂飆後的殘骸,喟嘆父輩所經歷的信仰與挫敗,反思年輕世代的艱難探索,擬想救贖契機。他的故事陰鬱荒涼,内裡卻包藏著抒情的核心。在那裡,詩意顯現,神性乍生。

每一篇都是一個魔幻世界,每一個故事都是一則充滿詩意的生命寓言,冷峻中有恣意,平靜從容的敘事背後蘊藏著不凡的關懷與悲憫。
小說家,出版長篇小說《聾啞時代》、《天吾手記》、《翅鬼》,小說集《平原上的摩西》、《飛行家》。
曾獲首屆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首獎,第十四屆臺北文學獎,第十七界百花文學獎,2017年《南方人物週刊》年度青年力量獎,2017汪曾祺華語小說獎,第三屆單向街書店文學獎年度青年作家獎,2018年智族GQ年度人物等獎項。
專文導讀/艷粉街啓示錄――雙雪濤《平原上的摩西》/王德威

平原上的摩西
大師
我的朋友安德烈
跛人
長眠
無賴
冷槍
大路
走出格勒
自由落體

跋/我的師承

平原上的摩西

莊德增

一九九五年,我的關係正式從市捲菸廠脫離,帶著一個會計和一個銷售員南下雲南。離職之前,我是供銷科科長,學歷是初中文化,有過知青經歷,返城之後,接我父親的班,分配到捲菸廠供銷科。當時供銷科是個擺設,一共三個人,每天就是喝茶看報。我因為年輕,男性,又與廠長沾點表親,幾年之後,提拔為科長,手下還是那兩個人,都比我年歲大,他們不叫我科長,還叫我小莊。我與傅東心是通過介紹人認識,當時她二十七歲,也是返城知青,長得不錯,頭髮很黑,腰也直,個子不高,但是氣質很好,清爽。她的父親曾是大學老師,解放之前在我市的大學教哲學,哲學我不懂,但是據說她父親的一派是唯心主義,反右時被打倒,藏書都被他的學生拿回家填了灶坑或者糊了窗戶。「文革」時身體也受了摧殘,一隻耳朵被打聾,「文革」後恢復了地位,但已無法再繼續教書。他有三個子女,傅東心是老二,全都在工廠工作,沒有一個繼承家學,且都與工人階級結合。
我與傅東心第一次見面,她問我讀過什麼書,我絞盡腦汁,想起下鄉之前,曾在同學手裡看過《紅樓夢》的連環畫,她問我是否還記得主人公是誰。我回答記不得,只記得一個女的哭哭啼啼,一個男的娘們唧唧。她笑了,說倒是大概沒錯。問我有什麼愛好,我說喜歡游泳,夏天在渾河裡游,冬天去北陵公園,在人造湖冬泳。當時是一九八○年的秋天,雖然還沒上凍,但是氣溫已經很低,那天我穿了我媽給我織的高領毛衣,外面是從朋友那裡借的黑色皮夾克。說這話的時候,我和她就在一個公園的人造湖上划船,她坐在我對面,繫了一條紅色圍巾,穿一雙黑色布帶鞋,手裡拿著一本書,我記得好像是一個外國人寫的關於打獵的筆記。雖然從年齡上說,她已經是個老姑娘,而且是工人,每天下班和別人一樣,滿身的菸草味,但是就在那個時刻,在那個上午,她看上去和一個出來秋遊的女學生一模一樣。她說那本書裡有一篇小說,叫〈縣裡的醫生〉,寫得很好,她在來的路上,在公車上看,看完了。她說,你知道寫的是什麼嗎?我說,不知道。她說,一個人溺水了,有人脫光了衣服來救她,她摟住那人的脖子,向岸邊划,但是她已經喝了不少水,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是她看見那人脖子後面的汗毛,濕漉漉的頭髮,還有因為使勁兒而凸露出來的脖筋,她在臨死之前愛上了那個人,這樣的事情是會發生的,你相信嗎?我說,我水性很好,你可以放心。她又一次笑了,說,你出現的時間很對,我知道你糙,但是你也不要嫌我細,你唯一看過的一本連環畫,是一本偉大的書,只要你不嫌棄我,不嫌棄我的胡思亂想,我們就可以一起生活。我說,你別看我在你面前說話挺笨,但是我平常不這樣。她說,知道,介紹人說你在青年點時候就是個頭目,呼嘯山林。我說,但凡這世上有人吃得上飯,我就吃得上,也讓你吃得上,但凡有人吃得香,我絕不讓你吃次的。她說,晚上我看書,寫東西,記日記,你不要打擾我。我說,睡覺在一起嗎?她沒說話,示意我使勁划,別停下,一直划到岸邊去。
婚後一年,莊樹出生,名字是她取的。莊樹三歲之前,都在廠裡的托兒所,每天接送是我,因為傅東心要買菜做飯,我們兵分兩路。其實這樣也是不得已,她做的飯實在難以下嚥,但是如果讓她接送孩子就會更危險。有一次小樹的右腳卡在車條裡,她沒有發覺,納悶為什麼車子走不動,還在用力蹬。在車間她的人緣不怎麼好,撲克她不打,毛衣她也不會織,中午休息的時候總是坐在菸葉堆裡看書,和同事生了隔閡是很正常的事情。八○年代初雖然風氣比過去好了,但是對於她這樣的人,大家還是有看法,如果運動又來,第一個就會把她打倒。有天中午我去他們車間找她吃飯,發現她的飯盒是涼的,原來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了,每天早上她把飯盒放進蒸屜,總有人給她拿出來。我找到車間主任反映情況,他說這種人民內部矛盾他也沒有辦法,他又不是派出所所長,然後他開始向我訴苦,所有和她一個班組的人,都要承擔更多的活,因為她幹活太慢,繡花一樣,開會學習小平同志的講話,她在本子上畫小平同志的肖像,小平同志很大,像牌樓一樣,華國鋒同志和胡耀邦同志像玩具一樣小。如果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早就向廠裡反映,把她調到別的車間了。他這麼一說,倒讓我有了靈感,我轉身出去,到百貨商店買了兩瓶西鳳酒,回來擺在他桌上,說,你把她調到印刷車間吧。
傅東心從小就描書上的插圖,結婚那天,嫁妝裡就有一個大本子,畫的都是書的插圖。雖然我不知道畫的是什麼,但是挺好看,有很高的大教堂,一個駝子在頂上敲鐘,還有外國女人穿著大裙子,裙子上面的褶子都清清楚楚,好像能發出摩擦的聲音。那天晚上吃過飯,我拿了個凳子去院子裡乘涼,她在床上斜著,看書,小樹在我跟前坐著,拿著我的火柴盒玩,一會舉在耳邊搖搖,一會放在鼻子前面,聞味兒。我家有台黑白電視機,但是很少開,吵她,過了一會傅東心也搬了個凳子,坐在我旁邊。明天我去印刷車間上班了,她說。我說,好,輕俏點。她說,我今天跟印刷的主任談了,我想給他們畫幾個菸盒,畫著玩,給他們看看,用不用在他們。我說,好,畫吧。她想了想說,謝謝你,德增。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笑笑。這時,小斐她爸牽著小斐從我們面前走過。我們這趟平房有二十幾戶,老李住在緊東頭,在小型拖拉機廠上班,鉗工,方臉,中等個,但是很結實,從小我就認識他。他們家哥三個,不像我是獨一個,老李最小,但是兩個哥哥都怕他,文革那時候搶郵票,他還扎傷過人,我們也動過手,但是後來大家都把這事兒忘了。結婚之後他沉穩多了,能吃苦,手也巧,是個先進。他愛人也在拖拉機廠,是噴漆工,老戴著口罩,鼻子周圍有一個方形,比別處都白,可惜生小斐的時候死了。老李看見我們仨,說,坐得挺齊,上課呢?我說,帶小斐遛彎去了?他說,小斐想吃冰棒,去老高太太那買了一根。這時小斐和小樹已經搭上話,小斐想用吃了一半的冰棒換小樹的火柴盒,眼睛瞟著傅東心,傅東心說,小樹,把火柴盒給姊姊,冰棒咱不要。傅東心說完,小樹「啪」的一聲把火柴盒扔在地上,從小斐手裡奪過冰棒。小斐把火柴盒撿起來,從裡面抽出一根火柴,劃著了,盯著看,那時候天已經黑了,沒有月亮,火柴燒到一半,她用它去點火柴盒,老李伸手去搶,火柴盒已經在她手裡著了,看上去不是因為燙,而是因為她就想那麼幹,她把手裡的那團火球向天空扔去,「絲絲拉拉」地響,扔得挺高。


蔣不凡

從部隊轉業之後,我跟過幾個案子,都和嚴打有關。抓了不少人,事兒都不大,跳跳舞,夜不歸宿,小偷小摸,我以為地方上也就是這些案子,沒什麼大事兒。沒想到兩年之後,就有了「二王」,大王在嚴打的時候受過鎮壓,小王在部隊裡待過,和我駐紮的地方離得不遠,屬於蒙東,當時我就聽說過他,槍法很準,能單手換彈匧,速射的成績破過紀錄。兩兄弟搶了不少地方,主要是儲蓄所和金店,一人一把手槍,子彈上千發,都是小王從部隊想辦法寄給大王的,現在很難想像,當時的一封家信裡夾著五發子彈。他們也進民宅,那是後期,全市的警察追捕他們,街上貼著他們的通緝令,兩人身上綁著幾公斤的現金和金條,沒地兒吃飯,就進民宅吃,把主人綁上,自己在廚房做飯,吃完就走,不怎麼傷人,有時還留點飯錢。再後來,兩人把錢和首飾扔進河裡,向警察反擊。我們當時都換成便衣,穿自己平常的衣服,如果穿著警服,在街上走著就可能挨槍子兒。最後,那年冬天,終於把他們堵在市北頭兒的棋盤山上,我當時負責在山腳下警戒,穿著軍大衣,槍都滿膛,在袖子裡攥著,別說是有人走過,就算是有隻狍子跑過去,都想給牠一槍。後來消息傳下來,兩人已經被擊斃了,我沒有看到屍體,據說兩人都瘦得像餓狗一樣,穿著單衣趴在雪裡。準確地說,大王是被擊斃的,小王是自己打死的自己。那天晚上我在家喝了不少酒,想了許多,最後還是決定繼續當警察。
一九九五年剛入冬,一個星期之內,市裡死了兩個計程車司機,屍體都在荒郊野外,和車一起被燒得不成樣子。一個月下來,一共死了五個。但是也許案子有六起,其中一個人膽小,和他一個公司的人死了,他就留了心,有天夜裡他載了一個男的,覺察不對,半道跳車跑了,躲在樹叢裡。據他的回憶,那人中等個,四十歲左右,方臉,大眼睛。但是他不敢確定這人是不是兇手,因為他在樹叢裡看見那人下車走了,車上的錢沒動。這個案子鬧得不小,上面把數字壓了下去,報紙上寫的是死了倆,失蹤了一個。我跟領導立了軍令狀,二十天內破案。我把在道上混的幾個人物找來,在我家開會,說無論是誰,只要把人交出來,以後就是我親兄弟,在一口鍋裡吃飯,一個碗裡喝湯。沒人搭茬,他們確實不知道,應該不是道上人,是老百姓幹的。我把這個五個司機的歷史翻了一遍,沒有任何交集,有的過去給領導開小車,有的是部隊轉業的運輸兵,有的是下崗工人,把房子賣了,買了個車標,租房子住。燒掉的汽車我仔細勘察了幾回,兩輛車裡都發現了沒燒乾淨的尼龍繩,這人是把司機勒死,拿走錢,然後自己開車到荒郊,倒汽油燒掉。有了幾個線索,殺人的人手勁不小,會開車,缺錢,要弄快錢。因為和汽車相比,他搶的錢是小頭,但是他沒關係,車賣不出去或者他沒時間賣,一個月做案五起,不是缺錢的話不會冒這麼大的險。回頭跟技術那頭的人又開了一個碰頭會,他們說,光油箱裡那點油不能把車燒到這麼個樣,這人自己帶了汽油或者柴油。
又多了一條線索,能搞到汽油或柴油。
這時候已經過了十天。我到領導的辦公室,坐下,說,領導,這個案子不好破。領導說,你是要錢還是要人?上面給的壓力很大,最近晚上街上的計程車少了一半,老百姓有急事打不著車。軍令狀的事兒放在一邊,案子破了,甭管是什麼方法,提你半格。我說,領導,我覺得幹警察就是給人擦屁股。領導說,你啥意思?我說,沒啥意思。你跟上面說一下,全市計程車的駕駛位得加防護罩,兇手使的是繩子,就算有點別的,估計也是冷兵器,加了防護罩,安全百分之九十,就算這個人逮到了,以後說不定還有別人,防護罩必須要有。領導說,這可是不少錢,不一定能批下來。我說,最近滿大街都是下崗工人,記得我們前一陣子抓的那個人?晚上專門躲在樓道裡,用錛子敲人後腦勺,有時候就搶五塊錢。你把這幾個案子的現場照片帶去,讓上面看看腦漿和燒焦的骨頭。他說,我想想辦法吧,說說現在這個案子的思路。我說,我手下有六個人,有一個女的不會開車不算,剩下五個,你找五輛車,不加防護罩,晚上我們開出去。
幾天之後,我給手下開了個會,我說,這事兒有風險,不想幹的可以不幹,幹成了,能記功,也有獎金,幹不好,可能把自己搭進去,跟那五個計程車司機一樣,讓人燒了。你們自己琢磨。趙小東說,頭兒,獎金多少?我知道他媳婦正懷著孕,這十幾天他基本沒著家,我最擔心他退。我說,獎金沒說死,五千起吧。幾個人幹幾個人分。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六日晚上十點半,我們五個人,全都是男的,正式出車,每人帶了兩把槍,一把揣在腋下,一把藏在駕駛位的椅子底下。我提了幾個注意點,第一,一個或者一個以上成年男子,打車要去僻靜處;第二,孤身一人成年男子,上來就坐駕駛座正後方;第三,身上有汽油或者柴油味的人。如果是女人或者帶小孩兒的,就推說是新手,不認識路,不拉。最後一點,如果發生搏鬥,不要想著留活口,因為對方是一定想著要你命的。
我們在路上跑了三天,沒有收穫。小東說拉過三個有嫌疑的男的,要去蘇家屯,他就小心起來,聽他們說話,是本市口音。其中一個半路要到路肩尿尿,小東就把槍掏出來插在棉鞋裡,結果那人尿完回來,三個繼續說話,好像是兄弟三個,回去給父親奔喪,其中一個上車之前和女人喝了酒,尿就多。到了蘇家屯,靈棚已經搭好,小東下車抽了支菸,看他們兩個扶著一個走進靈棚去跪下,然後上車開了回來。
第八天,十二月二十四日夜裡十點半,下點小雪。我把車停在南京街和北三路的交口,車窗開了一條縫,抽菸,抽完菸準備睡一會,那段時間覺睡得斷斷續續,不一定什麼時候就睏得不行。路邊是一個舞廳,隱約能聽見一點音樂聲,著名的平安夜歌曲,鈴兒響叮噹,坐在雪橇上。前面一輛車拉上一個穿著貂皮的中年女人走了,我把車往前提了提,把菸頭扔出窗外,車窗搖上。這時從舞廳南側的胡同裡,走出兩個人。一個中年男人領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兒,男的四方臉,中等個,兩隻手放在皮夾克的兜裡,皮夾克是黑的,有很多裂縫,軟得像一塊破布,女孩兒戴著白口罩,穿著一條藍色的校服褲子,上身是一件紅色羽絨服,明顯是大人的衣服,下襬在膝蓋上面。
她還揹著一只粉色書包。書包的背帶已經發黑了。頭髮上落著雪。
男的走過來敲了敲車窗,我把窗戶搖下來,他朝裡看了看,說,走嗎?我擺擺手,不走,馬上收了。他指了指那個孩子,去豔粉街,姑娘肚子疼,那有個中醫。我說,看病得去大醫院。他說,大醫院貴,那個中醫很靈,過去犯過,在他那看好了,他那治女孩兒肚子疼有辦法。我想了想說,路不太熟,你指道。他說,好。然後把後面的車門拉開,坐在我後面,女孩兒把書包放在腿上,坐在副駕駛。
豔粉街在市的最東頭,是城鄉結合部,有一大片棚戶區,也可以叫貧民窟,再往東就是農田,實話說,那是我常去抓人的地方。
男人的手還放在兜裡,兩隻耳朵凍得通紅,女孩兒眼睛閉著,把頭靠在座椅上,用書包抵著肚子。開了一會,在轉彎處他都及時指路。又過了一會,我說,大哥有菸嗎?借一根。他從兜裡摸出一根遞給我,我用自己的打火機點上。我說,大哥做什麼的?他說,原先是工人,現在做點小買賣。我說,現在工廠都不行了。他說,有個別的還行,六○一所就挺好。我說,那是造飛機的。他說,嗯,有個別的還行。我說,現在做點什麼買賣?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說,一點小買賣,上點貨,賣一賣,賣過好幾樣。我說,你愛人呢?他說,你在前面向右拐,一直開。眼看著要從豔粉街穿過,向著郊區去了,女孩兒一直閉著眼,不動彈,男人眼睛看著窗外,好像是不想再說話了。我說,現在幹什麼都不容易。他說,嗯。我說,就像開計程車,白天警察多,開不起來,晚上倒是鬆快,還怕人搶。他說,沒什麼事兒吧。我說,你是不看新聞,前一陣子夜半司機,死了五個。他又看了看後視鏡,肩膀動了動,說,抓著了嗎?我說,沒啊,那哥們不留活口,不好抓,我算看明白了,人要狠就狠到底,才能成點事兒,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他沒回答,拍了拍女孩兒肩膀,說,好點了嗎?女孩兒點點頭,手把書包緊緊攥著,說,前面那個路口右拐。我說,右拐?你不是要去豔粉嗎?她說,右拐,我要去豔粉後面。我打了個輪,把車慢慢停在路邊,說,大哥不好意思,憋不住了,只要不抬頭,遍地是茅樓,你和大姪女在車裡等一下。他說,左拐,馬上到了。我說,你們爺倆商量一下,到底往哪拐。我要尿褲子了。他說,馬上到了。我轉過頭看他,手順勢伸進懷裡,說,這一片黑,哪有診所啊。女孩兒突然把眼睛睜開了,一雙大眼睛,瞳仁幾乎占據了所有的地方,她說,爸,我剛才放了屁,好了。男人的下巴僵著,說,好了?她說,是,剛剛我偷偷放了一個屁,不臭,然後就好了,我想下車。男人看了看我,說,爸也要上趟廁所,你先在車裡等著。然後拉開車門出去,我把鑰匙拔下來,也下了車,把車門鎖好。這時的雪已經大了起來,風呼呼吹著,往脖子裡鑽,遠處那一大片棚戶區都看不清了,像是在火車上看到的遠處的小山。他慢慢走到雜草叢,灑了潑尿,我把槍掏出來,站在他背後。他轉過身來,一邊繫褲腰帶,一邊看著我說,哥們,你弄錯了。我說,甭跟我說這個,別繫了,把褲子脫了。他說,你去廠裡打聽打聽,我是什麼人。我說,把嘴閉上,褲子脫了。他把褲子褪到腳腕子,我從後腰拿出手銬,準備給他銬上。他說,別讓孩子看見,這叫什麼樣子?我照著他內褲踢了一腳。他沒躲,說,那診所就在前面,是我朋友開的,你可以查一下。這時一輛運沙子的大卡車靠右側駛來,我突然意識到,我的車沒打雙閃,路面上都是雪。卡車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撞上了,計程車的尾部馬上爛了,斜著朝我們這邊的草叢翻過來。就在我被一片手掌大的車燈玻璃擊中的瞬間,我朝那個男人站立的方向開了一槍。


李斐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記憶開始清晰可見,並且成為我後來生命的一部分呢?或者到底這些記憶多少是曾經真實發生過,而多少是我根據記憶的碎片拼湊起來,以自己的方式牢記的呢?已經成為謎案。父親常常驚異於我對兒時生活的記憶,有時我說出一個片段,他早已忘卻,經我提起,他才想起原來有這麼回事,事情的細枝末節完全和事實一致,而以我當時的年齡,是不應當記得這麼清楚的;有時他在閒談中提起不久前發生的事情,可能就在一週前,而我已經完全忘記,沒有任何印象,以至於他懷疑此事是否發生過,到底是誰的記憶出了問題,是誰正在老去。
母親去世的情形,我沒記憶。後來我看過母親的照片,沒什麼特別,一個陌生女人而已,這讓我經常感到憤慨,是什麼讓我和她成了陌生人?父親的解釋令人沮喪,沒什麼特別原因,不但一個女人生孩子有生命危險,即使是一個健康人走在馬路上,也可能被醉酒的司機撞死。
父親一直沒再娶。在托兒所,阿姨幫我洗屁股並且有效地控制我上廁所的時點,如果我無所顧忌地拉屎或者和別的孩子廝打,還會揍我。哭,一個嘴巴,再哭,一個嘴巴,我看你再哭。沒錯,這應該就是母親的職責,如果有媽媽,也是這般如此。這讓我有些欣慰,沒什麼大不了,晚上別的孩子有媽媽來接,我就會去想,你要倒楣了,回家也是這套。可惜,這樣的錯覺沒有持續太久,在我六歲的時候,我認識了小樹一家。
小樹是我家的鄰居,在我們家那趟平房裡面居中,我家在最東頭,每天父親從廠子下班,去托兒所接上我,都要推著自行車從小樹家門前走過。父親是鉗工,手藝很好,和他一起進廠的人,都叫小趙、小王、小高,而父親別人叫他李師傅。每天父親推著我走在廠子裡,都有人和父親打招呼,李師傅走了?李師傅回家做飯啊?李師傅過冬的煤坯打了嗎?要不要幫忙?還有人過來逗我,和我說話,父親都笑著回應,但是車子很少停下。有人給父親織過圍脖,織過毛衣,紅的、藏青的、深藍的,父親收下,都放櫃子裡,扔上一袋樟腦球。據說父親過去是個相當硬朗的人,但是結婚之後對母親好得不行,很少和人起爭執,寧可自己吃虧也不願意鬧不愉快。母親死後,他一度瘦了兩圈,後來又胖回來了,還自己學會了做飯,在車間他升了班長,帶著兩個徒弟,都是男的,他不用徒弟給他沏茶,也不用他們幫著洗工作服,但是他把自己會的東西都教給他們,他能自己一個人用三把扳子,裝一整個發動機,時間是二分四十五秒。如果有人看見父親繃著臉,中午吃完飯沒有看別人打撲克,而是去托兒所看我午睡,那一定是他的徒弟,沒把作業做好。
我六歲的時候,第一次和小樹說上話。過去我們見過,我比小樹大一歲,已經從托兒所畢業,進入學前班,轉過年來就要上小學,而小樹,還在托兒所的大班裡,因為調皮搗蛋,很有名號,左鄰右舍都知道。據說有次小朋友們在一起玩皮球,大家都用手抱著,你扔給我,我扔給你,小樹接過球,飛起一腳,把棚頂的日光燈踢碎了。好幾個孩子的頭髮裡都落上了螢光粉。阿姨沒有打他,而是到了供銷科,把小樹他爸找來了。小樹他爸看了看,和阿姨們說了會話,把那幾個嚇了一跳的小朋友都找來扒開頭髮看看,出去買了兩支新的日光燈,一大包大白兔奶糖。然後站在椅子上,裝上燈管。阿姨們幫他扶著椅子,然後拉他坐下,嗑了會瓜子,有說有笑,把他送走了。
小樹他爸是有名的活躍分子,不知道哪來的那麼些門路,反正他總是穿得很好,能辦別人辦不成的事兒。
我之所以能和小樹說上話,是因為那個夏天的傍晚,我想用手裡的冰棒去換小樹手裡的火柴。
那個夏天的傍晚,在日後的許多個夜晚都曾被我拿出來回想,開始的時候,是想要回想,後來則變成了某種練習,防止那個夜晚被自己篡改,或者像許多其他的夜晚一樣,消失在黑暗裡。
我喜歡火柴,老偷父親的火柴玩,見著什麼點什麼。其實平時我是個挺老實的孩子,話也沒有多少,阿姨不讓上廁所,我能一直憋著,有一次憋得牙齒打戰,昏了過去。但是就是喜歡火,一看見火柴就走不動,有一次把母親過去寫給父親的信點了,那是父親有數的幾次,給了我兩下。家裡就再也看不見火柴了。那次我把小樹的火柴搶到手中,馬上就把火柴盒變成了火球,實在憋得太久了,手指燒掉了皮都沒在意,火球從空中落下,熄滅了。我突然哭了起來,不是害怕,而是我突然意識到,這樣玩太奢侈了。
父親有點掛不住,又捨不得打我,說,這孩子,小傅,你看這孩子。傅東心說,你喜歡火柴啊?我低頭弄手上的皮不說話。傅東心說,為啥?我不說話。父親用手指點了一下我肩膀,小傅阿姨和你說話呢。我說,好看。傅東心說,啥好看?我說,火,火好看。傅東心說,你過來。我走過去,傅東心拉住我的手看了看,抬頭跟父親說,這孩子將來興許能幹點啥。父親說,幹點啥?傅東心說,不知道,有好奇心,小樹太小,坐不住,教他啥他回頭就忘。父親說,四歲的孩子,讓他玩吧。傅東心說,你要是信得過我,晚上吃完飯,讓她到我這兒來,週末白天來,我這兒書多,我小時候就愛玩火。父親說,那哪行?給你和德增添多少麻煩。莊德增說,麻煩啥?現在就讓生一個,讓兩孩子搭個伴,你也鬆快鬆快。東心那一肚子東西,你讓她跟我說?父親說,還不謝謝叔叔阿姨?我說,謝謝叔叔阿姨。這時小樹正蹲在地上,研究那根冰棒,冰棒上面已經爬滿了螞蟻,絕大部分都被黏住,下不來了。
第二天是工作日,我一直盼著晚上趕緊來到,可是到了晚上,父親並沒有提這茬,還是像過去一樣生爐子做飯,然後在炕上擺上小炕桌,兩個人對著吃,沒說什麼話。睡覺的時候,我在被窩裡哭了一場,用手悄悄地摳牆皮放在嘴裡,摳著吃著哭著,睡著了。轉過天來,是禮拜日,早上醒來的時候,父親沒在家,門反鎖著,一般禮拜日父親要出去辦事,都把我這樣鎖在家裡。我窗簾都沒拉,洗臉刷牙,然後在灶台找點東西吃了。父親回來的時候,一身的汗,帶回來一堆東西,半扇排骨,兩袋子國光蘋果,一盒秋林公司的點心。他給我換了身乾淨的衣服,拉開窗簾,外面一片耀眼的陽光,自己換上洗得發白的工作服,穿上新發的綠膠鞋。然後拿著東西,拉著我的手,來到小樹家。
小樹他爸正給皮鞋打油,小樹在旁邊玩肥皂泡泡,傅東心坐在炕上,在一張白紙上畫東西。小樹他爸抬頭說,來了?父親說,忙呢?然後他走進屋裡,把東西放在高低櫃上,跟我說,叫傅老師。


傅東心

一九九五年,七月十二日,小樹打架了,帶不少人,將鄰校的一個初一學生鼻梁骨打折,中度腦震盪。是昨天晚上的事,我今天早上知道的,知道的時候我正在給李斐上課,講《舊約》的《出埃及記》:耶和華指示摩西:哀號何用?告訴子民,只管前進!然後舉起你的手杖,向海上指,波濤就會分開,為子民空出一條乾路。小樹的班主任走進院子,跟我講了一下小樹的情況,小樹當時沒在家,抱著球出去了。我跟李斐說,小斐看家,先讀讀,無需信,欣賞行文中的元氣,小樹回來,讓他別出去,在家等我。然後我拿出存摺,去銀行取了一千五百塊錢,兩百塊錢給老師,老師沒收,說逢年過節,莊樹他爸沒少照顧,男孩子打個架正常,只是這種群毆,以後得避免,半大小子出手沒有輕重,容易惹出大禍。小學生連初中生都敢打,以後咋辦?然後我跟著老師去了挨打的孩子家,他剛出院,我遞上水果,把錢塞到家長手裡,坐下聊了會天。夫妻倆在五愛市場賣紗巾,條件不差,人也能說通,最後他們送我走,在門口說,看你文質彬彬,你兒子怎麼那麼渾?我沒說什麼,坐公車回家了。
到家的時候,小樹正拉著李斐陪他玩球,他在院子裡用兩塊石頭擺了個門,讓李斐幫他守門,然後他一腳把球踢在李斐臉上,一個大球印子,李斐晃晃腦袋,跑去把球撿過來,又扔給小樹。我把小樹叫住,讓他跟我進屋,小樹把球踢給李斐說,你玩吧,好好練練,別跟大腦炎似的。李斐抱起球,跟在小樹後面,也進了屋。我坐在板凳上,讓他站著,說,我給你爸打了個電話,他明天回來。他說,媽,你別唬我,我爸剛走沒幾天。我說,你給我站好,你剛才說小斐什麼?他說,沒說什麼,笨還不讓人說啊。我說,你給她道歉。李斐還抱著球,說,傅老師,他不是故意的,我確實笨。小樹說,你看。我說,你給她道歉。他說,不介,你教過我,做人要真,我給她道歉,就是不真。我說,我讓你真誠地道歉。他說,那不可能。李斐說,小樹,還玩球嗎?小樹沒看她,說,不玩,以後再也不和你玩了。我說,小斐,你從小就跟著他屁股玩,你還比他大,你沒玩夠啊?李斐沒有反應。我說,莊樹,明天你爸回來,讓他跟你說,我打不動你。一個鐘頭之前,我用公共電話給德增打了個電話,跟他說小樹又惹禍了,這回還知道夥人,一大幫打一個。德增急了,說,明天就從雲南回來。我說,你該辦你的事兒辦你的事兒。德增說,雲南那邊的關係現在已經夯實了,給他們看的菸標,他們很滿意。我說,他們覺得還行?他說,他們說從來沒見過畫得這麼好的。我說,那你就趁熱打鐵吧。孩子我再跟他談談。他說,小樹我還不知道?談沒用。我正好也得回去,雲南這邊的廠子我們拿技術入股,咱們家那邊的,反正現在企業也都承包,我回去跟他們談談承包印刷車間的事兒。咱們得有自己的廠子。
小樹看我不像騙他,有點慌了,說,媽,是那小子先打的我,好幾個打一個,我再去打的他。我說,你知道打人有罪嗎?說這話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手抖了起來。他說,啥?我說,無論因為什麼,打人都有罪,你知道嗎?他說,別人打我,我也不能打回去嗎?那以後不是誰都能打我?我看著他,看著他和德增一樣的圓臉,還有堅硬的短髮。在我們三個人裡,他們那麼相像。
我按住自己的手,讓它不抖,說,不說這個了,說你張嘴就說小斐的事,你怎麼就不知道尊重人?他衝著李斐說,小斐姊,我錯了。我說,你什麼意思?當你媽是傻子?他說,媽,我不是認錯了嗎?我說,你那叫認錯嗎?你小斐姊內向,你得保護她,你還欺負她,你是什麼東西?這要是「文革」,你不得把你媽也綁了?他說,啥是「文革」?我說,不用知道,你給我好好道歉。他轉過身正對著李斐說,小斐姊,我錯了,不是故意的,以後你踢球,我給你守門,讓你踢我,長大了,誰敢欺負你,我就弄死他。我說,意思對了,事情說歪了。李斐說,我記住了。我說,你去院子吧,我給你小斐姊上課。他說,媽,你能替我兜著點嗎?要不我也坐這兒聽聽?我說,你出去玩吧。
然後我領著李斐,坐在炕上把《出埃及記》讀了一遍,講了幾個她能夠理解的典故,然後我問她,小斐,跟我學了幾年了?她說,六、七年了。我說,覺得有意思嗎?她說,有意思,每天都盼著晚上。我說,從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你是好苗子,我沒看錯,你現在的程度,一般初中生不如你。她說,我不知道。我說,無論什麼時候,你就按照你想的方式讀、寫,多讀書,多寫東西。她說,嗯。我說,你馬上要考初中了,一定要考上。她說,就算考上也要交九千塊錢。我爸也說讓我考,但是我不考了。我說,沒關係,你讓你爸跟我說,我幫你出,你爸現在下崗,沒工作,是稍微緊一點,將來會好的,能還我們,記住,只要有知識,有手藝,什麼都不怕。你現在趕上好時候,我那時候想念書沒有地方念。她說,不能管你要。我說,我估計教不了你幾堂課了。她抬起頭說,為啥?我說,我們這趟房要動遷了,咱們都得搬走,再找房子住,就不是鄰居了,知道今天為什麼教你這個《出埃及記》嗎?她說,那我以後就見不著小樹了嗎?我說,教你這一篇,是讓你知道,只要你心裡的念是真的,只有你心裡的念是誠的,高山大海都會給你讓路,那些驅趕你的人,那些容不下你的人,都會受到懲罰。以後你大了,老了,也要記住這個。李斐沒有說話,朝窗戶外面看著,我不知道她聽明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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