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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憂鬱-波特萊爾:孤獨的說明書,寂寞的指南針(全新譯本)
定  價:NT$350元
優惠價: 79277
可得紅利積點:8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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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影響蘭波、芥川龍之介、太宰治、T.S.艾略特的偉大詩人,
  ――波特萊爾風靡全球的曠世鉅作!

★ 全書收錄50首散文詩,與《惡之華》齊名,並列波特萊爾暢銷代表作。
★ 譯者胡小躍榮獲法國文化部「文藝騎士」殊榮,全新權威中譯本。
★ 全世界第一本探討現代都市人獨有「疏離感」的散文詩傑作。
★ 「豆瓣讀書網」讀者爆棚推薦!勇奪好評8.2分!(滿分9分)

  「做個有用的人,我一直覺得這很可惡。」――波特萊爾

  波特萊爾是法國十九世紀偉大的天才詩人及藝術評論家,
  他生性敏銳而感性,放蕩頹廢的生活,更激發了他的創作靈感。
  《巴黎的憂鬱》是他繼《惡之華》後的代表作;
  書中暗藏了許多似尋常,卻又鞭辟入裡的名言,
是一本寫給現代都市人孤獨的說明書,更是走出寂寞的指南針。

  全書由50篇散文詩構成,散文詩首創於法國,後由波特萊爾發揚光大。
  企圖以詩的精鍊寫散文,將華麗繁複的意象凝歛在精簡的文字中。
  字裡行間散發著濃郁的美感,教人讀來齒頰生香,回味不已。
  波特萊爾更自評:「一種詩意的散文,沒有節奏和韻腳的音樂。」

  書中有泰半的主題,是波特萊爾的半自傳小說。
  透過他的文字,我們彷彿看見一幅幅優美細緻的巴黎街景,
  其中更蘊含了深邃的人生哲理,深入淺出的心理描寫,精闢又不乏熱情。

  在歐美各國,波特萊爾被推崇為法國文學史最重要的詩人;
  自二十世紀以來,波特萊爾更是受到各國文學界和學術界的廣泛重視。
  身為法國象徵主義先驅的波特萊爾,
  其文風深深影響了蘭波、芥川龍之介、太宰治、T.S.艾略特等人。

  芥川龍之介:「人生不如一行波特萊爾。」
T.S.艾略特:「波特萊爾是現代所有國家中詩人的楷模。」
  蘭波:「波特萊爾是第一位慧眼者,是詩人之王。」
  太宰治那句「生而為人,我很抱歉」,更是得自波特萊爾的真傳。

  波特萊爾看似放蕩不羈,實則真摯、通透,充滿激情與熱誠。
  他拒絕偽善,因此常常感到孤獨和憂鬱,在人群中感受更是明顯。
  那種稍縱即逝、孤寂而又有一些焦慮的心情,
  竟然與相隔一世紀的現代人微妙契合,字裡行間總能找到深深的共鳴。

  ▍關於人生,波特萊爾說:

  人生是一座醫院,每個人都想換床位。
  這位寧願面對火爐受苦,那位覺得靠近窗口才能康復。
  每個人都想看一看、想知道、想試一試、想了解自己的命運;
  更合理的解釋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關於疏離,波特萊爾說: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合群,享受合群是一種藝術。
 不懂得與眾人分享自己孤獨的人,
 也不會懂得在忙碌的人群中保持自己的孤獨。 

  ▍關於孤獨,波特萊爾說:

  孤獨可能只對那些無所事事、放蕩不羈的人才是危險的,
  因為這些人用激情和幻想來充實孤獨。
  只有能證明自己與別人平等的人才能與別人平等;
  只有能獲得自由的人才配得上享受自由。

  ▍關於愛情,波特萊爾說:

互相了解竟如此困難,思想是多麼難以溝通,
哪怕是在相愛的人之間!
有些女人讓人想去戰勝她們、享受她們,
 但有的女性卻使人想在她的目光下慢慢地死亡。
 
  ▍關於快樂,波特萊爾說:

  在人的生命當中,負責宣告好消息的只有一秒鐘。
我常常覺得,我的快樂就是一直往前走,
  不知道去哪裡,也不需要有人為此擔心。
  每個人身上都有天然的鴉片成分,它不停地分泌和代謝。
  快感之中的力量造就了實實在在的不安和痛苦。

  ▍關於人性,波特萊爾說:

  我和同樣多的人握過手,事先卻沒有考慮買副手套。
  我對所有的人都不滿意,對自己也不滿。
  但我並不是最沒用的人,也不比自己所蔑視的那些人更低下。

  《巴黎的憂鬱――波特萊爾》的基調仍然是憂鬱,
  一種憤世嫉俗的悲觀主義情緒籠罩全書,
  但它並不純粹是《惡之華》的散文版,而是《惡之華》的補充,
  它在意境、寓意和細節方面都有所發展和深化。

  本書的創作背景,是十九世紀快速發展的巴黎,
  波特萊爾發現了現代都市人獨有的疏離感。

  「人們每天遭遇這麼多人,彼此照面卻不攀談;
  彼此不了解對方,卻又必須安然無恙地相處在一起。」

  出身優渥的他,以冷眼和放浪對抗群體墮落,心地善良卻又超級毒舌;
  最終,他在都市妓女、流浪者、拾荒者身上,找到了微妙的親近感。

  他習慣在巴黎街頭漫步,記錄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以及幻想:
  他看見孤獨的老婦人想和嬰兒親熱,卻嚇得嬰兒大哭大叫;
  兩個窮人家的小孩,為了一塊麵包爭得你死我活。
  波特萊爾看見的,是一個歡樂與痛苦對立的巴黎。
  他與這個城市格格不入,在這個城市中處處感到孤獨。

  他像公園中的一尊雕像,孤絕而傷心,
  「我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姊妹,也沒有兄弟。」
  「我沒有愛情,也沒有友誼。」

  他想離開這個城市,
  到「那個寧靜、夢幻般美麗的理想樂土」,
  到「一塊富饒、美麗、充滿希望的陸地」,
  甚至「哪兒都行,只要在這世界以外的任何地方」……。

  波特萊爾以細膩耽美的文字,奏出了群眾孤獨疏離的多重變奏曲,
卻能從中領受深邃的人生哲理,低迴再三。
夏爾.皮耶.波特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 1821~1867)

  波特萊爾是十九世紀法國著名詩人及藝術評論家。他於1821年出生於巴黎,是一位畫家的兒子。他幼年喪父、母親再嫁,因愛母至深,母親的再嫁使他對世界懷著反叛及怨恨。先父的遺產更使他得以過著豪華、頹廢、隨心所欲的奢侈生活。所有的瓊漿佳餚、華服美女及鴉片迷藥,都在他創作的詩歌中畫出了奇異的蒼白的色彩。最後他貧病交迫、抑鬱而終,得年46歲。
  波特萊爾最早的作品是兩本藝術評論著作《一八四五年的沙龍》和《一八四六年的沙龍》。在這之後,他翻譯了許多愛倫.坡的作品。波特萊爾是法國象徵主義和散文詩的先驅,更影響了後世的蘭波和馬拉美等人。1857年,他最著名的詩集《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引起了社會衛道者的強烈反感,當時正處於浪漫主義末期,一些公認的主題在創作上已顯疲乏,多數詩人在那塊擁擠的土地上死守陣地,鮮有大膽創新者出現。波特萊爾堅信「美不應該受到束縛,善並不等於美,美同樣存在於惡與醜之中」,評論界驚恐地稱呼他為「惡魔詩人」,卻也因此奠定了他在詩壇上的不朽地位。
  在《惡之華》之後,波特萊爾出版了《巴黎的憂鬱》(即本書),首創「散文詩」體裁之稱,企圖表達「一種詩意的散文,沒有節奏和韻腳的音樂」,後成為風靡全球的曠世鉅作,與《惡之華》並列波特萊爾的最高傑作。

胡小躍

  法語翻譯與審定,中國翻譯家協會專家會員,全國法國文學研究會理事,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2002年獲頒法國文化部授予「藝術與文學勳章」(Ordre des Arts et des Lettres),是為文藝騎士。
  2010年獲第二屆傅雷翻譯獎。

得獎與推薦紀錄  
  「人生不如一行波特萊爾。」
——日本文豪/芥川龍之介

  「波特萊爾是第一位慧眼者,是詩人之王,一個真正的上帝。」
——法國象徵主義作家/蘭波

  「波特萊爾是現代所有國家中詩人的楷模。」
——諾貝爾文學獎詩人/T.S.艾略特


  「閱讀波特萊爾的作品,何嘗不是在其中看到了另一位藝術殉道者的身影。」
——哲學新媒體特約作家/林斯諺

  「特萊爾無傷大雅、心中不成隱患的小小遺憾,是對這冷漠人間,虛以委蛇的高度恭維。」
——《張力中的孤獨力》作者/張力中

  「他既是古典主義的最後一位詩人,又是現代主義的第一位詩人。」
——法國文化部文藝騎士、本書譯者/胡小躍

波特萊爾的弱反擊,現代人們的私共鳴

《張力中的孤獨力》作者/張力中

  如果在現代,波特萊爾會是一個有百萬人擁護的KOL(Key opinion leader,意見領袖),燃起你的寂寞或孤獨,由他大量帶貨、長年暢銷,且永不缺貨。
  讀著這本書,恍惚之間,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既視感。字裡行間雖印染著些許歷史氣味,卻又像平行時空般,用極為熨貼於當代都會氣味的口吻與筆觸,一篇又一篇,新鮮熱烈地送到你眼前,讓你追隨、由你盡情攝取。書中的五十個短篇讀來節奏輕快,越是閱讀,越停不下來。
  波特萊爾擅於用一種意識流的口吻寫生;觀察面向多元細緻,卻總帶著一絲百無聊賴的厭世氣味;有時帶點惡意又卑劣的逼視,卻又不忍責備。喃喃自語之間,時而舒臆、詰問或暢言,讀來饒富層次與想像。就算是在描述一件極有熱情的事物,熠熠熱烈,也都像是餘燼;或一件極為寡淡的事物,在他眼底凝視至極,竟能冒出一股生厭之情;對人間悲劇再多憐憫,都淪落成多餘的自嘲。
  我輩能從波特萊爾文字中,讀到他抑鬱的「弱反擊」,進而獲得可能不被社會主流價值認可的「私共鳴」,表面若無其事,卻在心底大聲喧嘩、拍手叫好。活在當代,每個人緊擁的,看似都是同一件事,卻有各自不同解讀或感受,這類如此耽美的類文明病徵,時至今日,永不過時。想來,還真帶有那麼一點可悲。
  原來,我們都孤獨,或寂寞,幾乎無法否認。
  從五十篇生動的敘事中,能讀到波特萊爾無傷大雅、心中不成隱患的小小遺憾。「啊,是這樣的啊」。就像出門前穿上一襲剛燙好的襯衫,看著光鮮挺拔,忽爾發現一道明顯皺褶,存在於近似完整之中的不堪完美,方卻極為真實,視而不刻意張揚,是對這冷漠人間,虛以委蛇的高度恭維。同時,我們也從閱讀中理解到,生活無所謂深刻,或殫精竭慮地想把生活附庸風雅地,強說出什麼真理,沒必要。每個人的生活,由自己決定;活得有觀點,這才重要。心中把持的一把無形量尺,為你清晰忖度生活中該有的分寸,以最大公約數定義即好;其餘不要的、剩下的、無法分類的,就讓未知際遇迎面而來,逐一經歷、感受當下、享受未知,將自身如戰俘般的,樂意交付生命的征集。
  原來,我們都孤獨,或寂寞,幾乎無法抵抗,痛並快樂著。
  進到波特萊爾的五十部短篇,彷彿進入五十個不同的電影場景:人、事、物,不同面相,各有生動體現;雖看似沒什麼脈絡,讀來卻相當輕鬆餘裕。建議讀者試著不把它當作沉重的百年經典文學來閱讀,可作為類似日本的電車文學或文庫本,便能獲得更大維度的靈活感受,這是我對於本書閱讀方式的推薦。
  撰寫推薦序時,我曾嘗試想從全文中,為讀者摘出一些文句作為導讀,或進一步演繹,但仔細想想,這做法似乎有點武斷割裂,好像擅自把波特萊爾的原創做了二創,如此一來,便會失去原創完整語境的況味;我想,這一切都應留給讀者自行體會。早逝的波特萊爾,留下了對這世界帶點頑抗又消極的衷訴,影響了後世萬千的文學家;如今穿越數百年之後,來到了你的手上。你正在閱讀的,不是波特萊爾的寂寞,而是撥動了專屬於你自身孤獨的響應。
  文末,就引用書中的一句話作為結尾:「人生是一座醫院,每個人都想換床位。」而我,就只想找一個比較不聒噪的鄰床病友就是。

  (本文作者張力中,現任北京奧倫達集團經管處營運策畫總經理。曾任臺灣知名文創設計旅店「承億文旅集團」品牌長。著有暢銷書《張力中的孤獨力》[方舟文化]。臉書粉專:張力中/Kris J。)

【譯者後記】

他是詩人之王,一個真正的上帝
法國文化部文藝騎士、本書譯者/胡小躍

  在歐美各國,波特萊爾被普遍認為是法國文學史最重要的詩人,尤其是自二十世紀以來,波特萊爾受到了世界文學界和學術界越來越廣泛的重視,幾乎成了「現代所有國家中詩人的楷模」(T.S.艾略特語)。他在法國詩壇上的地位和影響已在很大程度上超過了雨果。
夏爾.皮耶.波特萊爾生於巴黎,六歲喪父,母親不久改嫁,使波特萊爾陷入了孤獨和絕望之中,成了一名憂鬱的哈姆雷特。繼父是一個嚴肅而正統的軍人,想按自己的意圖把波特萊爾培養成循規蹈矩的官場中人。波特萊爾無法忍受這種束縛,常常與之發生衝突。1836年,他進入著名的路易大帝中學,成績不錯,但不守教規,結果被校方開除。同年轉學進入另一所學校,並通過了中學畢業會考,但沒有繼續升學,而是進入了社會,過他所嚮往的無拘無束的生活去了。波特萊爾一方面大量閱讀文學作品,另一方面廣交文朋詩友,出入藝術沙龍,混跡在一群放蕩不羈的文學青年當中。這引起了父母的極大不安,他們逼波特萊爾離開巴黎,出國長途旅行。這趟長達幾個月的旅行雖然路途煩悶,但開闊了波特萊爾的眼界,豐富了他的想像力。回到巴黎以後,波特萊爾與繼父的關係進一步惡化,不久,他便帶著生父留下的遺產離家出走,浪跡天涯,並在流浪中開始了文學創作。
波特萊爾首先表現出對藝術,尤其是繪畫的濃厚興趣和敏銳感悟,發表了美術評論集《一八四五年的沙龍》,以其新穎的觀點和精闢的分析震動了評論界;次年他又發表了《一八四六年的沙龍》,提出了許多重大的美學命題。1848年,他參加了法國二月革命,但革命失敗後他陷入悲觀,發誓不再介入政治。1851年,他以《冥府》為題發表了十一首詩;四年後又以《惡之華》為總題發表了十八首詩。1857年,他把《冥府》和《惡之華》合在一起,另加了數十首詩出書,書名就叫作《惡之華》。
《惡之華》以其大膽直率得罪了當局,其超前意識和現代觀念更觸犯和激怒了保守勢力,結果招致一場殘酷而不公正的圍攻。波特萊爾被指控為傷風敗俗、褻瀆宗教,上了法庭,最後被迫刪去六首所謂的「淫詩」。四年後,《惡之華》新增了三十五首詩再版,獲得了空前的成功。在這期間,波特萊爾又陸續發表了《一八五九年的沙龍》、《浪漫派的藝術》、《美學探索》、《人造天堂》等作品,並寫了不少散文詩,還翻譯了愛倫.坡的五卷作品。愛倫.坡是波特萊爾最喜愛的作家之一,對他的影響極大,他曾模仿愛倫.坡《旁注》(Marginalia)的形式和主題,以《火箭》、《衛生》、《火箭.暗示》為標題,寫了許多隨想式的文字。
  波特萊爾晚年在文壇上功成名就,但這並沒有給他帶來物質上的富裕和精神上的安寧。日益腐敗的社會風氣和接連不斷的催債帳單使他想逃離法國。1862年底,剛買斷他版權的出版商馬拉西斯破產,更使他陷於困境。他打算去比利時考察藝術畫廊,然後寫一本關於藝術的書,但一直拖到1864年4月才動身。到比利時不久,他就寫信給《費加羅報》(Le Figaro),說要給他們寫稿,可後來並沒有寫,因為他發現比利時比法國更令人難以忍受。他對比利時的蔑視和仇恨幾乎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他極其尖刻地嘲笑和抨擊比利時的各個方面,偏激得有點過分。專家們分析,這與波特萊爾當時的處境、心情和身體狀況有關。更糟的是他這時的健康每下愈況,病情越來越重,後來只好回國。1866年,他病情惡化,後癱瘓,次年死在醫院裡。
  《惡之華》是波特萊爾最重要的作品,奠定了他在法國乃至世界詩歌史上的地位。全書分六部分,其中〈憂鬱與理想〉分量最重,占全書的三分之二。詩人耐心而無情地描寫和剖析自己的雙重靈魂,表現出自己為擺脫精神與肉體的雙重痛苦所做的努力。這部詩集的主題是惡及圍繞著惡所展開的善惡關係。在波特萊爾的筆下,惡指的不僅是邪惡,而且還含有憂鬱、痛苦和病態之意,花則可以理解成善與美。波特萊爾破除了千百年來的善惡觀,以辯證的觀點來看待惡,認為惡具有雙重性,它既有邪惡的一面,又散發著一種特殊的美。它一方面腐蝕和侵害人類,另一方面又充滿了挑戰和反抗精神,激勵人們與自身的懶惰和社會的不公正鬥爭,所以波特萊爾對惡既痛恨又讚美,既恐懼又嚮往。他生活在惡中,又力圖不讓惡所吞噬,而是用批判的眼光正視惡、解剖惡,提煉惡中之花。所以,惡之華可以說是一種出汙泥而不染的荷花,它本身是美的,令人賞心悅目的,如果說它是病態之花、邪惡之華,那是說它所生長的環境是病態的、邪惡的。波特萊爾從基督教的「原罪」說出發,認為「一切美的、高貴的東西都是人謀的結果」,「善始終是人為的產物」,所以要得到真正的善,只能透過自身的努力從惡中去挖掘。採擷惡之華就是在惡中挖掘希望,從惡中引出道德的教訓來。  
  《巴黎的憂鬱》是一部散文詩,也可以說是一部散文形式的《惡之華》,它大大地重複了《惡之華》的主題和內容,正如詩人自己所說的那樣:「仍然是一部《惡之華》,但具有更多的自由、細節和譏諷。」由於散文詩形式比詩歌靈活,比詩歌更能自如地反映社會的畸形和醜陋,所以波特萊爾想嘗試一下這種當時還很新鮮的形式。早在出版《惡之華》之前,波特萊爾就已開始發表散文詩,但大部分散文詩是在1855年後的七八年間寫成的,詩人死後才由友人結集出版。波特萊爾的散文詩最初以《夜之詩》為題在報紙上發表,後又改名為《小散文詩》、《散文詩》,詩也逐漸增加。波特萊爾原想寫一百來首散文詩,但由於有的詩遭到編者的反對,所以最後只寫了五十首,以《巴黎的憂鬱》為總題出版。波特萊爾在這些詩中傾注了許多心血,且十分挑剔:「啊,這本《憂鬱》,多麼可怕!我付出了多少艱辛啊!我對其中的某些部分仍不滿意。」
  與結構嚴謹的《惡之華》相反,《巴黎的憂鬱》似乎缺乏整體感,結構鬆散,無頭無尾。其篇章的排列似乎是隨意性的,既不按事件順序,也不像《惡之華》那樣按內容歸類。但詩人卻在開篇中辯解說:「這本書,不能說它沒頭沒尾,這樣說是不公道的,因為,恰恰相反,書中的文章同時互為首尾。」詩人在巴黎街頭漫步,記錄了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以及幻想:他看見孤獨的老嫗想跟嬰兒親熱,卻嚇得嬰兒大哭大叫(〈老婦人的失望〉);戴孝的窮寡婦克勤克儉,拚命省錢(〈寡婦們〉);可憐的藝人在街頭賣藝(〈賣藝的老人〉);兩個窮孩子為一塊麵包而爭得你死我活(〈點心〉);一個四十來歲的窮人拉著一個小男孩眼巴巴地望著咖啡館(〈窮人的眼睛〉)。詩人看到的是一個貧富懸殊、歡樂與痛苦對立的巴黎,所以他猛烈地抨擊這個社會,藉驢子與人的故事辛辣地諷刺那種奴顏婢膝的民族性(〈取悅於人者〉);藉狗與香水瓶的故事對資產者庸俗的口味表示了極大的鄙夷;藉假錢幣的故事嘲笑小市民的精明。他痛恨這個社會,詛咒和諷刺這個充滿俗氣的社會(〈仙女的禮物〉);他與這個城市格格不入,在這個城市中處處感到孤獨,「我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沒有姊妹,也沒有兄弟」,也不知道自己的祖國位於何方(〈異鄉人〉)。他像公園中的一尊雕像,「沒有愛情,也沒有友誼」,孤獨而傷心。他想離開這個城市,到那個寧靜、夢幻般美麗的理想樂土上去(〈邀遊〉),到「充滿了哀傷的歌聲、擁擠著各民族的壯漢……停泊著許多船隻」的港口去(〈頭髮中的世界〉),到「一塊富饒、美麗、充滿希望的陸地」上去(〈已經到了〉),「哪兒都行!只要在這個世界以外!」(〈在這世界以外的任何地方〉)。
  《巴黎的憂鬱》雖然用了較多的篇幅寫實,但也有不少篇章是用來玄思的,他習慣於黃昏時分沉思和想像(〈藝術家的祈禱文〉、〈黃昏的微明〉),他描寫鴉片酊和雪茄給人帶來的幻覺(〈雙重的房間〉),他覺得夢境中的樂趣是現實生活所無法給予他的;計畫本身就有足夠的樂趣,所以無需將它付諸實行(〈計畫〉)。他渴望夢中得到過的愛情、財富和榮譽的誘惑(〈愛神、財神、榮譽〉)。詩中還出現了一些似真似幻離奇的情節和人物,如〈繩子〉中上吊而死的孩子的母親,〈畢絲杜麗小姐〉中的那個神祕的女人。我們注意到,《惡之華》中的女性形象也以其多變的面孔在詩中多次出現,美麗善良、皮膚黝黑的多羅泰,在空曠的大街上走著;一位蒙著一身黑、使人想在她的目光下慢慢死亡的美人;一位名叫貝內狄克塔的姑娘,美得令人讚歎,可惜紅顏薄命。在〈情婦的畫像〉中,波特萊爾更集中筆墨,透過四個男人的嘴,描述了一些近乎完美的女性形象。但這些美麗善良的女人不是早亡,就是遙不可及。所以詩人不得不從醜陋的女人身上挖掘「惡之中美」(〈純種馬〉)。那個螞蟻、蜘蛛和骷髏般可怕的「她」,「如此溫柔,如此熱情」,具有一種時間和愛情所無法摧毀的內在的魅力。但波特萊爾的骨子裡又有一種對女人本能的仇恨,因為他被女人傷透了心。所以他有時對女人恨之入骨,恨不得開槍崩了她們(〈多情的射手〉)。
  《巴黎的憂鬱》的基調仍然是憂鬱,一種憤世嫉俗的悲觀主義情緒籠罩全詩,但它並不純粹是《惡之華》的散文版,而是《惡之華》的補充,它在意境、寓意和細節方面都有所發展和深化。波特萊爾是法國第一個自覺地把散文詩當作一種形式來運用並使之完美的人。繼波特萊爾以後,法國的許多詩人如蘭波、馬拉美、洛特雷亞蒙都寫過散文詩,使散文詩成為法國詩人所樂於採用的一種形式,並影響到國外,俄國作家屠格涅夫晚年所寫的《散文詩》就是在波特萊爾的影響下寫成的。可以說,波特萊爾為法國的散文詩開闢了一條新路。
作為一個詩人,波特萊爾真實地度過了他充滿矛盾和鬥爭的一生。幸福與悲哀、成功與失敗、熱情與冷漠、強大與軟弱在他身上匯成了一部交響曲,使其遍嘗了人生的五味,感受到了生命的真諦。他對家庭對社會的仇恨,他在生活中的孤獨,他在情感上的不幸和肉體上的痛苦使他消沉和墮落。然而,波特萊爾具有非凡的意志和驚人的洞察力和判斷力,他集人類的智慧和超凡的靈光於一體,頑強而勇敢地面對命運的挑戰,並把內心的這種善與惡、美與醜的大搏鬥、大較量用完美的形式表達出來,開闢了一條屬於他自己的獨特道路,揭開了一個新的文學時代。他既是古典主義的最後一位詩人,又是現代主義的第一位詩人。正因為如此,法國著名詩人蘭波稱波特萊爾是「第一個慧眼者,是詩人之王,一個真正的上帝」。

導讀 波特萊爾與浪漫主義/林斯諺
推薦序 波特萊爾的弱反擊,現代人們的私共鳴/張力中

獻詞/致阿色納.吳色葉

1. 異鄉人
2. 老婦人的絕望
3. 藝術家的祈禱文
4. 取悅於人者
5. 雙重的房間
6. 每個人都有他的妄想
7. 小丑和愛神
8. 狗與香水瓶
9. 壞玻璃匠
10. 凌晨一點鐘
11. 野女人和小情婦
12. 人群
13. 寡婦們
14. 賣藝的老人
15. 點心
16. 時鐘
17. 頭髮中的世界
18. 邀遊
19. 窮人的玩具
20. 仙女的禮物
21. 愛神、財神、榮耀
22. 黃昏的微明
23. 孤獨
24. 計畫
25. 美麗的多羅泰
26. 窮人的眼睛
27. 英勇的死亡
28. 偽幣
29. 慷慨的賭徒
30. 繩子――致愛德華.馬奈
31. 天賦
32. 酒神之杖――致弗朗茲.李斯特
33. 陶醉吧
34. 已經到了
35. 窗
36. 繪畫的欲望
37. 月亮的恩惠
38. 哪一個是真的她?
39. 純種馬
40. 鏡子
41. 海港
42. 情婦的畫像
43. 多情的射手
44. 湯和雲
45. 靶場和墓園
46. 光環的失落
47. 畢絲杜麗小姐
48. 在這世界以外的任何地方
49. 把窮人們打倒吧!
50. 善良的狗――致約瑟夫.史蒂文斯



波特萊爾生平與著作年表
譯者後記 他是詩人之王,一個真正的上帝/胡小躍

波特萊爾生平與著作年表
譯者後記 他是詩人之王,一個真正的上帝/胡小躍

【導讀】

波特萊爾與浪漫主義

哲學新媒體特約作家/林斯諺

  波特萊爾是著名的法國詩人,西方浪漫主義(Romanticism)時期的重要人物,代表作品有《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及本書《巴黎的憂鬱》。
  浪漫主義源於十八世紀末的德國,在十九世紀中葉達於頂峰。不同於啟蒙時代受到科學理性的影響,這時期的藝術創作呈現出極度感性的風貌。浪漫主義最重要的精神在於將藝術創作理解為是一種自我表達,也就是作者個人情感的表達。這樣的想法可說是一種情感主義(emotionalism)。對評論家而言,既然作品是作者內心世界的體現,了解作者的人生才能充分了解作品。因此在這個時期,不少人主張評判作品一個重要的標準便是作者是否真摯的表達了自身的情感。
  在所有的藝術類型中,浪漫主義的精神最能被詩(poetry)所體現。這可從眾多浪漫主義者口中得到驗證。就如雨果(Victor Marie Hugo)所說:「詩人是什麼樣的人?是這樣的人:有強烈感受並且能夠將他的感受用生動的語言表達出來。」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也說過:「好詩是濃烈感受的自然流動。」
  對浪漫主義者而言,詩可以淨化詩人的心靈,這種功能恰好與傳統觀點相反。例如,亞里斯多德(Aristotle)主張悲劇可以淨化觀眾的心靈。在這樣的古典觀點中,作品作用在受眾身上,但浪漫主義將藝術創作的焦點拉回作者,洋溢著相當強烈的個人主義色彩。
  在浪漫主義的美學當中,藝術雖然被視為是情感的表現,但這不代表創作全然是感受的抒發。感受不只觸發了創作,也是知識的來源,這正是浪漫主義時期非常特別的一種知識論。因此,認知(cognition)是創造(creation),創造也是認知;創作不只是一種發明(invention),同時也是發現(discovery)。在這之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便是作者的想像力(imagination)。
  想像力不只是指憑空造出新的東西,或是對既有事物進行重組,它更能幫助我們直接把握到關於這個世界的真理。因此想像力被賦予了一種認知上的重要角色。波特萊爾認為,「想像力可以說是一種神聖的官能,不需要借助任何哲學方法便能夠直接感知到事物間隱藏的密切關係以及它們的照應(correspondence,又譯通感)與相似(analogy)」。
  波特萊爾也解釋了照應的概念:不同的感官可以感知到自然界事物的不同性質與關係,但這些感知事實上有共通之處,也就是所謂的共感(synaesthesia),例如聽見聲音可以像是看見色彩。這種現象代表了一種普遍的相似性,而這種相似性潛藏在萬物的表象背後。從這個角度來看,萬物都是某種象徵,猶如難解的象形文字。詩人的任務就是利用想像力來解碼這些象徵,並用作品將其表達出來。
  除了情感表現外,浪漫主義還有另一個面向值得注意,那就是唯美主義(aestheticism)傾向。這種傾向可用一句當時著名的口號來刻畫:「為藝術而藝術」(art for art’s sake)。這句話指的是藝術家的創作應該忠於自己的理念,而不受到外在因素的影響,例如政治或商業因素。這主要是因為工業革命之後,商業消費模式確立,藝術開始面臨商品化的問題。藝術創作的自主也因此受到了威脅。在浪漫主義早期的思潮中,藝術家的「異化」即被凸顯出來。藝術家被比喻成殉道者,寧願為藝術而死也不願與社會妥協。這樣的堅持讓他與社會漸行漸遠,陷入孤立與孤獨。在浪漫主義者眼中,會成為殉道英雄的藝術家總是具備高超的敏感度,因而有豐富的情感。這種敏感度讓藝術家比一般人更容易蒙受痛苦,毋寧說是與生俱來的一種詛咒。這也難怪波特萊爾的文壇偶像,是美國詩人兼小說家艾德格.愛倫.坡(Edgar Allan Poe)。愛倫.坡正是為藝術而死的最佳範例,他一生窮困潦倒,卻持續創作出天才的作品,最終臥死街頭。
  然而,波特萊爾並非完全支持唯美主義,他甚至認為「為藝術而藝術」是一種幼稚的烏托邦思想。波特萊爾的確替美的獨立性辯護,認同藝術不應該受到世俗道德規範的限制,但他也認為藝術本身有其應該服膺的道德規範,而這些規範不會是世俗的規範。
  燃燒生命創作的愛倫.坡在40歲去世,波特萊爾則死於46歲,兩人的壽命僅相差六年。閱讀波特萊爾的作品,除了感受曾經輝煌的浪漫主義精神,我們又何嘗不是在其中看到了另一位藝術殉道者的身影。

  (本文作者林斯諺為哲學新媒體特約作家,紐西蘭奧克蘭大學哲學博士,現為文化大學哲學系助理教授,研究領域為美學與藝術哲學。另一身分為推理小說作家,著有《床鬼》等12本著作。
  哲學新媒體以推廣哲學教育為己任,旨在推廣哲學普及教育,呈現哲學的深度與多樣性。臉書專頁:哲學新媒體 Philosophy Medium。)



▍雙重的房間

  這是一個如夢似幻的房間,一間真正的精神之屋,房間裡氣氛凝滯,帶有一點淺淺的玫瑰色和藍色。靈魂在此懶懶地沐浴,塗抹著悔恨和欲望的馨香——那是暮色中的某種東西,淡藍的、暗紅的;一如朦朧之中的快樂之夢。
  家具的影子拉長了,顯得疲憊而慵懶。它們像是在做夢,似乎被賦予了夢遊般的生命,就像植物和礦物一樣。垂著的布簾在無言地訴說著,花兒、天空和夕陽也是如此。
  牆上沒有任何令人厭惡的藝術飾品。相較於純粹的夢和無以分析的印象,確定的藝術和實證的藝術都是一種褻瀆。這裡,一切都有足夠的光照和美妙的幽暗,十分和諧。
  空氣中飄浮著一絲細微的香氣,交雜著輕微的濕度。在那裡,你會覺得人在溫室,精神朦朧,夢思幽幽。
  柔軟的紗幃垂落在窗前和床頭,似雪白的瀑布傾瀉而下。床上躺著眾人的偶像——夢幻女王。可是,她怎麼會在這兒?是誰領她來的?是什麼魔力把她安置在這夢幻與快樂的寶座之上?管它呢,反正她在這兒!我認出她了。
  就是那雙目光能穿透黃昏的眼睛;就是那雙敏銳而駭人的眸子。這可以從它那種可怕的狡黠中看出來。它吸引、征服、吞噬著凝視它的冒失鬼的目光。我常常琢磨這對讓人好奇、令人讚歎的黑色星子。
  沉浸在這樣的神祕、寧靜、和平與芬芳之中,該感謝哪位善良的神靈呢?幸福啊!我們通常所說的生活,即使是最幸福的生活,也絲毫無法與我現在一分分、一秒秒所體驗的這種崇高生活相比。
  不!這裡分秒都不復存了!時間已經消失,現在主宰一切的是永恆,極度快樂的永恆!
  然而,沉重可怕的敲門聲突然響了起來,就像在惡夢中一樣。我似乎覺得肚子上挨了一記鎬頭。
  接著,外頭闖進一個幽靈。這是一個以法律的名義來折磨我的書記;又像一個無恥的娼婦,來向我哭窮,用她無聊的生活平添我的痛苦;或像一家報社老闆派來的差人,向我催要續稿。
這個有如天堂般的房間、那偶像及夢幻女王,即偉大的勒內所說的女精靈,都隨著這個幽靈粗暴的敲門聲消失了。
  可怕呀!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是的!這又髒又亂的破屋子,這個永遠充滿煩惱的地方,正是我的住處。瞧這些又蠢又笨的家具,積滿了灰塵、殘缺不全;這壁爐,沒有火、也沒有炭,卻沾滿了痰跡;陰沉沉的窗上,灰塵被雨水劃出一道道溝痕;我的手稿要嘛被勾畫得亂七八糟,要嘛殘缺不全;還有
日曆,上頭滿是用鉛筆標出的凶險日期!
  唉!這另一個世界的芬芳,我剛才還滿心歡喜地陶醉其中呢!它現在已被菸草的惡臭所代替,混雜著不知是什麼樣的令人噁心的黴味。眼下,這裡聞得到腐敗的異味。
  在這個狹窄而又那麼讓人噁心的世界裡,只有一件熟悉的東西還向我微笑:裝著鴉片酊的小藥瓶;就像一個老朋友,或者可怕的女友(人世間所有的女朋友都一樣),唉!充滿了愛撫與背叛。
  喔,是的,時間又出現了;時間現在成了主宰;隨著這個老頭而來的還有他那些惡魔般的隨從:回憶、悔恨、痙攣、恐懼、驚慌、惡夢、憤怒和精神官能症。
  我向你保證,現在,時間莊嚴而有力,從鐘擺裡蹦出來的每一秒都在叫喊:「我就是人生,難以忍受的無情的人生!」
  在人的生命當中,負責宣告好消息的只有一秒鐘,這消息足以讓每個人都產生無以名狀的恐懼。
  是的,時間是一切的主宰,它重新建立起殘暴的專制。而且,它用雙重的刺棒追趕著我,好像我是一頭牛:「喊叫吧,蠢貨!幹活吧,奴隸!活下去吧,你這該死的東西!」

▍每個人都有他的妄想

  在廣闊而灰暗的天空下,在塵土飛揚、沒有道路、沒有草地,連一根蒺藜、一根蕁麻都沒有的大漠裡,我碰到許多駝著背走路的人。
  他們每個人都背著一個巨大的喀邁拉,沉重得像一袋麵粉、一包煤炭,或是一個古羅馬步兵的行裝。然而,這個可怕的怪獸並不是一個不會動的重物,相反地,它用具有彈性和力量的肌肉緊緊摟抱和壓迫著人;用兩隻巨大的利爪抓住背負者的胸膛;用異乎尋常的大腦袋壓在人的頭上,就像古代的戰士想用來恐嚇敵人的那種可怕頭盔。
  我問其中一個人,他們這是去哪裡。他回答,他什麼都不知道;不僅是他一個人不知道,別的人也不知道。但是很顯然,他們的確是要到某個地方去,因為他們被一種不可抗拒的行走欲所驅使。
  有件怪事值得注意:在這些行走者當中,沒有一個對吊在他們脖子上和貼在他們背上的凶惡怪獸表示憤怒。他們似乎把這怪物當作是自己的一部分,所有這些疲憊而嚴肅的面孔都沒有露出絕望神情;在憂鬱的蒼穹下,他們的雙腳跋涉在和天空一樣悶悶不樂的塵土裡,臉
上是逆來順受的表情,就像命中註定要永遠生活在希望中的人那樣。
  這支隊伍從我身邊走過,消失在遠方的霧氣中,地球圓形的表面擋住了人們好奇的目光。
有好一陣子,我執意要弄懂這種奧祕;但過沒多久,不可抗拒的冷漠向我襲來,這深深的疲勞感甚至比那些被喀邁拉重壓的人們更為沉重,我被那漠然的不關心給壓垮了。

▍壞玻璃匠

  有些人天生是純思考型的,完全不適合採取行動,可是,在一種神祕的、不為人知的力量的驅使下,他們有時會迅速行動起來。那種迅速,連他們自己也認為是不可能的。
  例如,有人因害怕從門房那裡得到不幸的消息,而怯懦地在門口徘徊一個小時不敢進去;有的人拿到一封信,半個月都不敢拆開;還有的人磨蹭了半年才去做一年前就應該做的事。這些人有時會突然感到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催促他們行動,就像弦上的箭,彎弓待發。倫理學家和醫生自以為什麼都懂,但他們也解釋不了這種懶散和貪圖享樂的人,從哪裡突然爆發出這麼一股強大的力量;連最簡單、最必要的事情都幹不了的人,怎麼會在某個特定的時刻裡,一下子就獲得了巨大的勇氣,去做那些最荒謬往往也是最危險的事情。
  我有一個朋友,可說是有史以來最與世無爭的夢想家。有一次,他到森林裡放了一把火,想看看火是否會像人們通常所說的那樣容易燒起來。他一連試了十次都失敗了,在第十一次卻大獲成功。
  另一位朋友,在火藥桶旁邊點了一支雪茄,想看一看、想知道、想試一試、想了解自己的命運,想證明自己有能力、想打個賭,體驗惶惶不安的快樂;或者什麼也不想,只因一時心血來潮,閒得無聊。
  這是從煩惱和夢幻中迸發出來的一種力量;那些執意表現出這種能力的人,正如我說的那樣,通常是最懶散,也是最想入非非的人。
  還有一位朋友,當著別人的面都不敢抬起眼睛,甚至要鼓起全身僅有的那一點點勇氣才敢走進咖啡館或戲院,害羞到這種地步。在他看來,那些檢票員有著米諾斯、埃阿克和哈達莫德的神威。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有時會突然撲上去摟住一位過路老人的脖子,當著眾人驚訝的目光,狂熱地吻他。
  為什麼?是因為因為這副面孔使他產生了一種不可抗拒的好感嗎?也許,但更合理的解釋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曾不只一次成為這種發作和衝動的犧牲品。這使我們不得不相信,狡猾的惡魔們鑽進了我們的身體,讓我們不知不覺地執行祂們極荒誕的意志。
  有一天早晨,我起床後感到鬱鬱寡歡、心灰意懶,好像被迫要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或是一項驚人之舉;於是我打開了窗子。唉!
  (請注意,某些人身上的這種欺騙性與玄虛,並不是勞動或各種感情互相影響的結果,而是偶然的靈感所致。這種靈感帶有很大的情緒性,醫生說這是歇斯底里的情緒;那些比醫生想得更高深的人,則說這是邪惡的情緒,僅因欲望太強烈了。這種情緒不由分說地迫使我們去做出許多危險的或不合適的事。)
  我在大街上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個玻璃匠,他那刺耳的尖叫聲穿過巴黎汙濁沉悶的空氣,直沖我耳中。除此之外,我也說不出自己為什麼會對那個可憐的人突然產生一種蠻橫的仇恨。
  「喂!喂!」我叫他上來。這時,我帶著略為歡愉的心情想著,我的房間在七樓,樓梯很窄,上樓一定很困難,他那些易碎的物品很可能會被碰破稜角。
  他終於上樓了;我好奇地看著他全部的玻璃,隨後對他說:「怎麼你沒有彩色玻璃?粉紅色的、紅色的、藍色的都沒有?沒有魔幻玻璃、天國的玻璃?你真無恥,竟敢走到貧民區裡來,卻沒有足以美化生活的玻璃!」我猛地把他推向樓梯。他低聲抱怨著,跌跌撞撞地下樓去了。
  我走到陽臺上,抓起一個小花盆,等那人走到大門口時,我把這件武器狠狠地丟了下去,剛好落在他背著的貨架邊上,砸得他仰面倒地。他那些可憐的流動資產都在他背下砸碎了,好像一座水晶宮被驚雷擊毀,發出巨大的聲響。於是,我陶醉在自己的瘋狂之中,狂怒地向他喊道:「美化生活!美化生活!」
  這種瘋狂的玩笑並不是沒有危險,常常要為此付出很大的代價。可是,對於一個在瞬間就能變得無比快樂的人來說,永久的懲罰又算得了什麼呢?

▍人群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合群,享受合群是一種藝術;只有在搖籃裡就被仙女養成對裝束與打扮的愛好、厭惡家居、熱愛出遊的人,才會疏遠人類,獨自陶醉於生活。
  人群,孤獨:對於活躍而多產的詩人來說,這是兩個相等且可以對調的詞彙。不懂得與眾人分享自己孤獨的人,也不會懂得在忙碌的人群中保持自己的孤獨。
  詩人享有這種無與倫比的特權,他可以隨意成為自己或他人,可以隨心所欲地附在任何人身上,就像那些尋求軀殼的遊魂。對他來說,一切都在虛席以待;如果有什麼地方似乎對他關閉,那是因為在他眼裡,這些地方不值得光顧。
  孤獨而沉思的散步者,從眾人的一致性中獲得一種特別的狂喜;容易和群眾結合的人才懂得狂熱的快樂,這是那些閉門不出的利己者和那些像軟蟲子一樣蜷縮起來的懶漢永遠得不到的。他適合於任何職業、任何環境給他造成的一切苦難與歡樂。
  與這種難以形容的狂歡以及在進行神聖賣淫的靈魂相比,被人們稱為愛情的東西真是太渺小、太有限、太微不足道了。那些靈魂把自己的一切,不論是詩歌或慈悲,都獻給了突然出現的人和偶然路過的陌生人。
  有時,不妨告訴世上的那些幸運者,天底下還有一種幸福比他們的更大、更廣、更純粹,哪怕只是暫時殺殺他們愚蠢的傲氣也好。殖民地的開拓者、民眾的牧師、浪跡天涯的傳教士,他們大概都有過這種神祕的陶醉;置身於用自己的才智建立起來的大家庭中,他們有時
也會嘲笑那些抱怨他們的命運過於動盪、生活過於純潔的人。

▍頭髮中的世界

  讓我久久、久久地聞著你頭髮中的芬芳吧,讓我把整張臉埋在其中——就像一個口渴的人把頭伸到泉水裡那樣;讓我用手撫弄你的頭髮吧,它就像一條香氣撲鼻的手帕,讓回憶在空中飄蕩。
  但願你能知道我在你頭髮裡看到的、感到的、聽到的一切!我的靈魂神游在這芳香上,就像別人的靈魂神遊在音樂上一樣。
  你的頭髮裡藏著一個完整的夢,夢中滿是船帆和桅杆;它藏著大海,海上的季風把我帶到氣候迷人的地方,那裡的天更藍、更高;那裡的空氣中充滿了果實、樹葉和人類肌膚的芳香。
在你頭髮的海洋裡,我隱約看到一個海港,那裡滿是哀傷的歌聲,擁擠著各民族的強壯漢子;永遠籠罩在暑氣裡的天空下,停泊著許多船隻,展示著它們精緻而複雜的構造。
  撫摸著你的頭髮,我彷彿又回到了一艘漂亮的船上,船在港口輕輕地搖晃;船艙裡,我坐在花瓶和清涼的涼水壺之間的長沙發上,度過了漫長的煩悶時光。
  在你頭髮的熾熱的火爐裡,我呼吸著摻有鴉片和糖的菸草氣味;在你頭髮的黑夜裡,我看到熱帶的藍天萬里無雲,陽光燦爛;在你頭髮長滿細草的岸邊,我陶醉在混合著柏油、麝香和可可油的氣味中。
  讓我久久地銜住你烏黑粗大的髮辮吧!當我輕輕地咬嚙你那富有彈性、難以理順的頭髮時,我覺得自己彷彿是在吞噬回憶。

▍窮人的眼睛

  啊!你想知道我今天為什麼恨你。你當然很難弄明白,還不如讓我來解釋;因為,我認為,你是世界上最典型令人難以理解的女性。
  我們曾一起度過了漫長的一天,可這一天在我看來是多麼短暫。我們曾互相許諾,我們的思想將互相統一,我們的兩顆靈魂今後要合二為一——這畢竟不是什麼獨特的夢想,總之,人人都這樣夢想過,但誰也沒有實現過。
  那天晚上,你有點累,想到一家新開的咖啡館前坐坐。這家咖啡館在一條新建的馬路拐角,儘管地上還布滿泥灰,卻已神氣地顯示出尚未完成的富麗堂皇的氣派。咖啡館裡燈光通明,煤氣燈剛剛點燃,燒得正旺,全力照亮了白得耀眼的牆壁。光亮的鏡子,鑲金貼銀的護條和突飾,牽著狗、臉蛋胖乎乎的侍童們,對著棲在自己拳頭上的鷹隼微笑的太太們,頭上頂著水果、點心和野味的仙女們和女神們,伸著臂、端著盛滿奶茶的雙耳壺和端著彩色冰淇淋二尖塔的赫柏和加尼米德,這些故事和神話都被用來為大吃大喝服務了。
  馬路上,正對著我們,直挺挺地站著一位四十來歲的老實人,面容憔悴,鬍子灰白,一手領著一個小男孩,另一隻手抱著一個還不會走路的小生命。他是在充當保姆,晚上帶孩子出來散步。他們衣衫襤褸,三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十分嚴肅,六隻眼睛死死地盯著這家新開的咖啡館,其欣賞程度只因年紀的差異而略有區別。
  做父親的眼睛像是在說:「真漂亮啊,真漂亮啊!這可憐的世界上所有的黃金好像都鑲嵌到這些牆上了。」小男孩的眼睛則像是在說:「多漂亮啊,多漂亮啊!但這房子只有跟我們不一樣的人才能進去。」至於那個最小的孩子,他都看得入迷了,只露出驚訝的神情和深深的喜悅。
  歌手們曾這樣唱道:「歡樂使心靈善良,柔腸寸斷。」這首歌對那天晚上的我來說是唱對了。我不僅被這一家人的眼神所感動,而且為我們那些對於解渴來說顯得太大的酒杯和酒瓶感到有些慚愧。我轉過臉,看著你的眼睛,親愛的戀人,想從中看出我的想法;我沉浸在你那雙如此美麗、如此溫柔的眼睛裡,沉浸在你那雙被任性占據、被月神賦予靈感的綠眼睛裡,這時你卻對我說:「這些人張著車燈似的大眼睛,真讓我難以忍受!你不能請咖啡館的老闆攆走他們嗎?」
  我親愛的天使,互相了解竟如此困難,思想是多麼難以溝通啊,哪怕是在相愛的人之間!

▍陶醉吧

  就永遠地陶醉吧。最要緊的就在於此:這是唯一的問題。時間都快壓斷你的肩膀了,迫使你向地面彎下腰去。若想讓自己不再感到那可怕的重負,你必須不停地陶醉。
  但該用什麼來陶醉呢?用酒、用詩或是美德,隨你的便。只要你快快陶醉。
  假如,你有時在宮殿的臺階上,在溝邊的綠草上,在你憂鬱孤獨的房間裡醒來,醉意已經減弱或消失,那就去問風、問浪、問星星、鳥兒、時鐘和一切逃遁的、呻吟的、滾動的、歌唱的、談話的東西。問問它們現在是什麼時間;風、浪、星星、鳥兒、時鐘將告訴你:「現在到了該陶醉的時候了!為了不做奴隸,不受時間的折磨,去陶醉吧;不停地陶醉!用酒、用詩或是美德,隨你的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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