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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地方
定  價:NT$380元
優惠價: 79300
可得紅利積點:9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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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 睽違十二年,陳思宏全新長篇小說作品
★ 陳思宏創作母題「永靖」復歸,刻劃時代對小人物的輾壓,一探眾人心中的廢墟

永靖對我來說,是個鬼地方,
我一輩子都想逃離。

陳家空廢,連篇鬼話。
我們終究都活不出永靖這個小地方。

// 這一天,一切似乎如常。
剝開日常,地上有鮮血,空中有蝙蝠,田裡有死掉的河馬,
萬物不祥,所有人都在崩解邊緣。//

陳天宏,出身彰化永靖,一個沒什麼人聽過的小地方。
他是家中么子,爸媽連生了五個沒用的女兒,最後兩胎才拚到男丁。

這么子逃到德國柏林,一心與家鄉割裂,卻意外殺了同志伴侶。
出獄之後,無處可去,只得返回永靖。這天,剛好是中元節。
鬼門敞開,百鬼橫行,他的歸鄉,註定撞上來自過去的鬼。

故事從島嶼小地方的一天說起,
爸媽大姊二姊三姊四姊五姊哥哥,還有陳天宏,陳家成員輪番登場,
視角切換,光怪陸離的崩壞眾生相逐遭披露,
層層窺見家族的傷痕與醜陋、小鎮的祕密、時代的恐怖與無情。

回到鬼地方的人怎麼面對難堪的過往?
一個小地方又怎麼會變成了鬼地方?

王盛弘|作家
江鵝|作家
吳建恆|節目主持人
侯季然|導演
孫梓評|作家
郭強生|作家
楊佳嫻|作家
鄭有傑|導演
──「別哭了」推薦
陳思宏

1976年在彰化縣永靖鄉八德巷出生,農家的第九個孩子。輔大英文系、台大戲劇所畢業,曾獲林榮三短篇小說首獎、九歌年度小說獎。寫作者,有時是演員,有時是譯者,現居德國柏林。

出版作品:
散文:《叛逆柏林》、《柏林繼續叛逆》、《第九個身體》
小說:《指甲長花的世代》、《營火鬼道》、《態度》、《去過敏的三種方法》

臉書:
www.facebook.com/kevinchen9
Instagram:
www.instagram.com/kevinchen9

後記

我一直想寫一本「鬼」故事。

我在永靖長大,鄉野處處有鬼魅傳說,水中田邊竹林,天地皆有鬼。長輩說鬼嚇孩,若不乖,厲鬼現身管教。孩子也愛說鬼,游水召喚水鬼,屎尿想像鬼手從馬桶深處伸出,說床邊不可放紙娃娃、洋娃娃,半夜惡靈侵入娃娃,娃娃開始舞動。

但到底什麼是「鬼」?

我小時愛啼哭,姊姊們逗弄我,喊我「愛哭鬼」,我聽聞調高哭聲音量,大喊:「我不是鬼啊!我不要當鬼啦!」擦乾眼淚,笨孩不懂生死人鬼,歪頭一想,等等,當鬼好像也不差啊,依據人們說的那些鬼故事,當鬼就能穿牆、嚇人、掐人、隱身、附在他人身軀,力量強大。哭轉笑,愛哭鬼想當鬼。

聽了許多鬼故事,我一直到服兵役才有所謂的靈異體驗。高山營區,熄燈時刻,另外兩位同袍和我都同時體驗到了難以言喻的現象。其實我們三人什麼都沒看到,但我們在短暫的幾秒時光,清晰感受到房間裡有「他者」存在。很奇怪,我當時並不害怕,我竟然想到了村上春樹的《舞‧舞‧舞》,小說敘事者與偶像明星五反田君共處一室,明星喝醉了,某種黑暗物質悄悄潛進屋內,散發著輕微的動物臭味。

天亮之後我去「辦案」,試圖以科學、邏輯解釋昨晚的靈異。推理失效,任何理論都無法解釋昨夜的不明物質。

我什麼都沒看見,我只是「感覺」到了「什麼」。那是所謂的「鬼」嗎?《哈姆雷特》裡死去的父王以鬼魅在舞台上現身,那是鬼嗎?《牡丹亭》的杜麗娘是鬼嗎?

死了才能成鬼嗎?活著,有沒有資格當鬼?

寫完《鬼地方》,我心中對鬼的想像依然模糊,無清晰定義,充滿問號。問號是我寫小說的起始,沒有其他解題方法,只能以書寫逼近問號。我總是想到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的名句:「過去不曾死亡,過去甚至還沒過去。」(The past is never dead. It’s not even past.)

有記憶、傷痛,想掩埋、遮蔽,過去如影,往事隨行,有過去就有鬼,人間處處都有鬼,或許,你我皆為鬼。

我一直想寫一本關於「哭」的小說。

我是愛哭鬼,家中第九個嬰孩,餓了哭,飽了哭,睡前哭,醒來哭,七個姊姊輪流哄我這個「糖霜丸」,誰都無法讓我閉嘴。識字之後,讀書哭,讀報哭,看電視哭,聽廣播哭,做夢哭。

長大後,哭電影,哭熱鬧,哭寂寥,哭小說,哭散文,哭詩句。

為了寫波羅的海,我在二月冬日來到了濱海小鎮Laboe。淒冷的沙灘空無一人,沙灘上巨大的潛水艇像是擱淺的鯨。金屬鯨旁有男大聲哭泣,他把頭埋進沙灘,雙拳不斷擊沙。海面上,有好多野生雪白天鵝。

我坐在冰寒沙灘上,聽海,聽風,聽他哭。

我一直想寫一本有河馬的小說。

小時候上學路上,會遇到一位眾人口中的「痟查某」,她長髮打結,身上衣物混亂,眼神飄移,口吐神祕難解的語句。盛夏,她穿隆冬厚衣。

有天,放學途中我又遇到她,她眼神有焦距,定在遠方的某處。她堅定對我說:「那裡,田邊,有一隻死掉的河馬。」她的手,指向遠處的稻田。我看到她的手臂,有好多刀片來回的割痕。

女人後來不見了。
我騎著單車在永靖繞。找河馬,找她。

我一直在寫永靖的小說。

二○一八年底,台灣直轄市長及縣市長選舉,反同歧視公投熾烈。我從柏林回到永靖投票,在老家只過一夜。我是永靖人,但我在永靖已經沒有「家」了。我在永靖八德巷出生,在瑚璉路的透天厝長大,國中搬去中山路,十八歲終於離家北上讀大學,從沒打算回鄉。八德巷、瑚璉路、中山路的老房都還在,卻都已經不是我的「家」了,沒有任何房間屬於我,我找不到一張可寫作的書桌。

永靖容顏依舊,與腦中的過去呼應。我搭慢速區間車抵達永靖火車站,從這無人的車站慢慢走回老家。我發現我好突兀,其實很少人會「走」這段路,鄉下人都開車或騎機車,我穿著柏林買的西裝外套,在田間道路行走,簡直是誤闖家鄉的外星人。經過永興游泳池,那是我學游泳的地方,踏進去,喉間發出了驚恐的聲響。永興游泳池已經荒廢了,池水乾涸,一切成廢墟。我頹坐在無水的游泳池旁,年少的湛藍游水記憶撞上眼前發霉的廢墟。記憶可靠嗎?記憶真實嗎?童年存在嗎?永靖存在嗎?我為什麼要寫永靖?

晚間住大姊家,明明是童年住過的房子,舉目一切陌生。晚飯後去永靖街上亂繞,小廟城腳媽仍在,永靖國小仍在,大眾書局仍在,還好還好,不是我虛構出來的童年記憶,都還在。在大眾書局前,一長髮馬尾男子攔住我:「這是明天反同性戀公投的傳單,拜託支持。」

我看著馬尾男子,想跟他說,在不久前,那個黨國禁錮的時代,你的長髮是被禁止的,威權剪刀逼你剪髮,你會被視為異端。在此刻的自由島嶼,你在街上散播仇恨,排斥與你不同的人。我對他說:「你可以不要歧視別人嗎?就因為你這種人,我們都不能回家了。」

我說的全是鬼話。我歸鄉,或者不歸鄉,與他何關?

二○一八年七月,我開始在柏林寫《鬼地方》,二○一九年四月底,小說完成。我不斷挖掘永靖記憶,我一直想逃離永靖,卻不斷書寫永靖,原本以為寫完會大哭一場,寫到最後一句,愛哭鬼卻無淚。我只覺得眼前一切飄忽,低頭看自己的身體,皮膚骨肉在視覺裡慢慢模糊,逐漸透明。

怕自己真的變成鬼,趕緊把稿子寄給編輯,上床昏睡。

我睡得很安穩。
因為我知道,在這樣的時刻,鬼會出現。
永靖會悄悄進入我柏林的房間,在我身邊躺下。

 

▎第一部:媽媽不見了
1第一排透天厝
2塞進地板的裂縫
3沒有塑膠袋的臉
4陳姓女戶籍員
5楊桃樹上的屘仔囝
6吃命的第三查某囝
7鬼話
8沒有白天的白宮
9醬油工廠牆上的鄉長
10謝謝巴黎
11來啊來啊來啊
12內湖彰化同鄉會
13豆油蟬
14輕舟已過萬重山
15遺書

▎第二部:弟弟回來了
1永興游泳池
2你要回家了
3找火
4黑夜全死了
5一九八四年的麥當勞薯條
6蛇湯
7全身黏滿柏林的秋天
8愛奧尼柱式
9去找更多孤單的手套
10鴻圖大展,永靖之光
11不在山裡也不在風裡
12城腳媽電影院
13河馬好危險
14那些都是野生的天鵝
15把皮膚下面的紅花挖出來

▎第三部:別哭了
1掉進那掌紋迷宮
2我只是來練習跳舞
3這些該死的雨是細細的針
4跟一個男的
5日本維他命
6把五姊妹的嘴巴都縫起來
7屋頂有蛇有龍有鳳有虎
8聖潔與汙穢在他身上交會
9抱鄰居的貓去海裡游泳
10最好巴黎也聽到
11 U-995
12如果我什麼都沒說
13白宮防潮箱裡的兩封遺書
14警方破獲同性戀犯罪雙人搭檔
15風的起點是哪裡?

▎後記

1  第一排透天厝

「從哪裡來?」
那是T給他的第一個問題。T給過他很多很多,一本德國護照,一個新家,逃離的機會,許多的疑問。一開始,T好愛問,家鄉長什麼樣子?幾個兄弟姊妹?島嶼的夏天有多熱?島嶼有蟬嗎?有蛇嗎?樹木長什麼樣子?樹的名字是什麼?有沒有河流?還是運河?何時為雨季?有沒有水災?土壤肥沃嗎?種植什麼?為什麼不能陪他回去參加喪禮?為什麼回家?為什麼不回家?
問號扯髮,割膚,很難答,於是不想答。閃避,羅織謊言,編織的身世有許多漏洞,前後矛盾,過往是一本寫壞的小說。寫小說,第一章聚焦一張桌子,桌上放了一把槍兩把刀三本日記,槍總得在後來的章節擊發,刀子也該剮該削,打開日記就解開了故事謎底,但他的人生小說雜亂無序,寫著寫著就忘了槍刀日記,倒是一直想到凌亂桌面上的其他雜物垃圾,不斷寫無關緊要的線索,牆上貼的海報、鮮紅小短褲、套了塑膠袋的臉。人壞了,小說一起腐壞,漏洞百出。
他是一個全身上下都是漏洞的人,嘴巴不想說的往事,那些在記憶裡亂序而謊稱遺忘的事,都塞在身上的洞裡。洞隨時會裂開,許多故事會掉出來。
要怎麼說呢?要怎麼寫呢?
說不出口,只好一直寫:我來自一個小地方。
故鄉是個小地方,名為永靖,位於島嶼中部,十九世紀初廣東人來此開墾,在平坦的荒地上建立街廓。故鄉的確有小河,人工開鑿的河,應該就是類似T口中的運河吧。這裡的百年庄圳源自十八世紀,引濁水溪河水,供農民灌溉田地。早期墾民時常發生族群互鬥,祝融水患不斷,於是地名取「靖」,期許永保寧靖太平。
地勢平坦,無山無坡,往東方遠眺,會看到島嶼翠綠山脈,往西方望,看不到也聽不到濁水溪,但老一輩的說,一直往西邊走,終會遇到台灣海峽。居民務農,甚少離開這片土地,沒爬過山沒看過海。土壤濕潤飽含水分,尚稱肥沃,產花卉、荖葉、稻米。經過幾世紀的開墾,至今仍保有農村景象,農舍矮樓,幾間三合院被定為國家古蹟,卻鮮少有觀光客前來參訪,繁華尚未抵達。
一九七○年代,外地建商來到了永靖,取得一片土地,動土興建永靖的第一排連棟透天厝。十棟緊鄰的透天厝,每棟三層樓,是小地方的繁華序曲。起高樓了,地方要發達了。當時,許多當地人都沒看過比三層樓更高的建築,鋼筋水泥,磨石子地板,沖水坐式馬桶,全是本地沒見過的建築工法。這第一排透天厝其中一棟,就是他成長之地。面對這一排房子,從左邊數過來第五棟,就是他的老家。從左邊數過來第六棟,原本是大姊的家,現在是廢屋。左邊數過來第七棟,以前是錄影帶出租店,現在整棟焦黑,陽台掛著「出售」的牌子。「出售」掛好幾年了,字體剝落成「出口」,下方的電話號碼已斑駁難以辨認。
他看著「出口」牌子,怔怔出神。他被監禁很多年了,真的需要出口,今天,他卻回到這裡。他比誰都清楚,這裡,不可能是他的出口。跟著那斑駁的「出口」牌子,一直走,一直走,能不能回到,鮮紅小短褲?
大姊是唯一留下來的人,住在左邊數過來第五棟,他的老家,一直沒走。
小地方,就是他的鬼地方。
稱「鬼」,意指荒涼,對比文明國際大都會,他的家鄉荒遠偏僻,沒人聽聞過。島嶼經濟猛進年代,小地方沒趕上建設步調,農村人口大量外移,年輕人離鄉後就沒回來過,忘了這地名,留下走不開的衰老世代。地名原本是個祝禱,卻成咒語,地名成真,靖,好靜。
今夏島嶼中部乾旱,午後的路面宛如爐灶,不用開瓦斯,路面上就可煎蛋炒飯燉稀飯。這麼多年沒回來了,眼前一切符合他的記憶,熱啊,午後高溫讓時間轉速慢了下來,樹午寐風遲滯,屏息傾聽,會聽到土地在打呼。那呼聲是熟睡之後的濃重聲響,直到下次降雨之前,土地暫時不想醒來。小時候遇到這樣的天氣,他可以在樹下進入很深很深的睡眠,雞啼蟬吼豬叫蛇嘶羊咩都吵不醒他。長大後,卻睡不著了。在監獄裡最不缺乏的就是安靜,聽不見雨聲,聽不見風聲,聽不見落葉。他對監獄醫生說,太靜了,怎麼睡呢?吃藥有用嗎?他想問醫生,但沒說出口,吃藥,就會聽到雨聲嗎?在他的家鄉,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盛大洪亮的擊鼓摔鈸,一聽到那種雨聲,他一定就有辦法睡著。
真的想聽雨聲,於是回來了。
不聞雨聲,他聽見裁縫機喀啦喀啦。
那是大姊。
大姊踩著踩著,身旁的電視放著午間連續劇,惡婆婆剛剛甩了苦媳婦一巴掌,有雞午後亂啼,電風扇呼呼作響,別的村落傳來鞭炮聲。連續好幾天沒睡了,轉了好幾次飛機,他意識渙散,不確定自己身在何處。但裁縫機聲響真切無誤,他真的回到了這鬼地方。
鬼地方荒涼,那,有沒有鬼?
有很多鄉野鬼魅,活在人們的口述裡。這排房子前方有片茂密竹林,人說女鬼飄飄,千萬不可接近。竹林女鬼是日治時代被強暴的婦女,貞節受損還被夫家逐出家門,入竹林上吊自殺,自此成鬼,專門引誘年輕男性。入夜後狗嚎叫,所謂「吹狗螺」,母親說,就是畜生見鬼,快睡,不准張開眼睛,不然就會看到鬼,不該看的,就不要看,就算看到了,也不准說出去,看到就跑掉,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鬼追不上。孩子們說,最多鬼的是田邊百年水圳,圳兩旁的柳樹上有女樹精,千萬別摸柳樹垂葉,一摸就會鬼纏身,考試一定零分,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跟女鬼結婚。人們說柳樹女鬼都是嫁不出去的老處女,死了還想嫁人,就停在柳樹上,等哪個倒楣鬼來娶。水圳裡有水鬼,日治時代被日本士兵凌虐的美貌婦女,跳井被救,送醫又被醫生強暴,最後跳入濁水溪自殺,鬼魂沒有隨著溪水沖刷到大海去,而是流入灌溉水圳,一路流到這個小地方,就定居不走了。孩子們還說,水圳苔蘚是鬼流出的綠色鮮血,惡臭侵鼻,那就是鬼的臊臭味。至於水圳兩旁那些恣意生長的菇類,千萬不要摸,更不能吃啊,那都是女鬼的乳頭,一摸下去就會厄運纏身,若是吃下肚子,腸胃就成鬼屋了,七日內瞳孔噴血身亡。看到路上有紅包袋,千萬別撿,那裡面裝著女鬼的生辰八字,撿了就得娶鬼新娘。
他家後來也出了個女鬼,散髮狂叫狂吼,就溺死在這條灌溉農田的水圳裡。
童年時,家裡老狗死去,「死貓吊樹頭,死狗放水流」,母親騎機車,他在後座抱著老狗,到水圳去棄狗。他怕水圳的鬼,一直哭,母親催他趕快把狗丟進水裡。圳水已死,不流動,塞著死豬、狗屍、爛西瓜、舊機車、還有一整個廢棄的檳榔攤,一切都在烈日下發出惡臭,百萬蒼蠅飛舞慶賀,這是吃到飽盛宴。他認出隔壁狗小黃的腐爛屍體,哭,不肯把老狗丟入水裡,說要埋了牠,立個墓碑。母親奪狗,噗通丟入死水,蒼蠅散開,立即又飛回,嗡嗡嗡嗡震耳說謝,還沒吃完腐肉哩,就端上了新鮮狗肉。
他要怎麼跟T說,他來自一個這樣的鬼地方?
他要怎麼說,自己的荒唐身世?五個姐姐,一個哥哥,從不說話的父親,滔滔不絕的母親,殺蛇的鄰居,穿著小紅短褲的菁仔欉,水圳,婚禮,茄苳樹,白宮,河馬,永興游泳池,地下室,楊桃圓,城腳媽,明日書局,銀色水塔。
監禁的日子,他常夢到菁仔欉,還有T老家後院的狗狗墳場。T小時候養過三隻狗,過世之後都埋在後院,木頭墓碑上,有狗狗生前照片,那是他小時幻想的埋狗方式,終於在德國看到了。他也常夢到那條棄狗的水圳,但沒有鬼影,長大後他不信也不怕鬼了。鬼不可怕,人最殘忍。夢裡水圳不臭,荷花盛開,蕈菇茂密生長,柳樹芒草,顏色與溫度都是盛夏。夢裡父親就在圳旁引水耕作,黑膚白齒的少年模樣,地方上最體面的長男。少年向陽燦笑,荷花見之嬌羞。
可惜他把T殺了。
如果T還在耳邊問,他會指向這排房子,這樣回答:「我來自這個鬼地方,這是我的老家。今天是中元節,鬼來了,我也回來了。」

2  塞進地板的裂縫

四妹打電話來喊:「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啦?媽媽不見了啦!」
淑美掛上電話,癱軟躺在地上。她掛不掛電話其實都沒差,她知道四妹根本不會注意到她掛了電話,只會繼續對著話筒喊叫「媽媽不見了!媽媽不見了!」炎夏囂張,無雨無雲,太陽每天對著這個小地方大方照耀,實在是快熱死了,但忍著不開冷氣,這個月沒多少工作,逼自己省電。磨石子地板有些許寒氣,涼涼的,她緊貼著磁磚,安撫溼躁的身體。前幾年島嶼中部大地震,在地板割開大裂縫,她決定不修補,反正老屋什麼都壞,壁癌張狂,鼠輩放肆,水管窒礙,三樓鐵皮屋頂被颱風吹跑好幾次。她還記得這棟房子嶄新的模樣啊,外觀的磁磚米白,內部牆壁新漆雪白,磨石子地板打上了臘,光潔閃耀。地板看起來都是扎腳的碎石子,但是踩起來卻好光滑,地板就是溜滑梯。
她翻身趴在冰涼地板上,眼睛貼近地板裂縫,往裡面看,今天中元節鬼門開,她想,說不定可以瞧見地獄。這裂縫就在她的縫紉機旁,有生機,她每次轉頭往地上看,裂縫的開口似乎就大一點,她刻意多看幾次,希望裂縫越來越大,說不定有天她就可以把自己塞進裂縫,誰都找不到她。她記得那次地震,大白天忽然地動天搖,丈夫完全沒看她一眼,急忙衝向後院,抓了幾盆蘭花往屋外跑。她完全沒起身,繼續在縫紉機上工作,這批衣服明天要交貨,地震沒關係,牆傾屋垮她都不在意,只要拜託別停電就好,一停電縫紉機就停擺,不能交貨就沒有薪水,這個月帳單還沒繳啊。她當時只希望丈夫抱著蘭花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離開這個小鄉下,從此消失,再也不要回來。
年輕時,她希望自己是蘭花。那場地震,她替蘭花感到悲哀。
這棟房子有多老?小弟出生那年,他們全家終於離開三合院,搬進這排新房其中一棟,手指數一數,左邊數過來第五棟房子。十棟新房是當年本地迎向未來的建案,後面是魚池,前方是稻田,建商說風水極佳,龍穴成家,旺土旺家旺神旺財,住戶以後會跟著地方一起起飛,小鄉變大鎮,大鎮成小城,稻田起高樓,高樓閃霓虹。當時父親開著一台破爛卡車日夜載貨,西瓜樹苗盆栽成衣什麼都載,有一陣子最常接到檳榔、荖葉送貨工作,他發現市場上有極大的檳榔需求,檳榔商機瀰漫,附近鄉鎮所有男人都一嘴腥紅,他也跟著嚼,荖葉包檳榔,滿嘴血紅,嚼嚼嚼出了生意版圖。這個小地方盛產荖葉,品質、口感比不上島嶼東部的荖葉,葉較薄,味較淡,但是產量穩定,價格低廉,整個島嶼中部的檳榔攤都仰賴此地荖葉。父親跟鄉裡的檳榔農夫談合作,開始做起檳榔中盤批發,附近農家把荖葉收成賣給他,他負責開貨車去附近鄉鎮的檳榔攤兜售,講價賺取價差。不到一年,家裡五個女兒的學費全部都如期繳交,晚餐有白飯、豬肉,年頭終於生出了第一個兒子,年尾又拚到了第二個兒子。七個孩子不能繼續擠在三合院的窄房裡了,他湊齊了頭期款,離開三合院,告別母親,買下這排房子其中一戶。
入新厝那天,大姊淑美抱著七弟走進新家,那是記憶中第一個歡笑的日子,媽媽終於生兩個兒子了,再也不用每天見到阿嬤了。淑美第一次進入超過一層樓的房子,竟然有往上的樓梯啊,竟然有三層樓啊,天哪,她竟然有了自己的房間。第一個晚上,大弟跟爸媽睡,大姊淑美和二姊淑麗負責照顧小弟,興奮到睡不著,偷偷起床,抱著小弟一起嗅聞牆上的新漆,上下樓梯,在磨石子地板上滾來翻去,不斷撫摸家裡的第一支電話,拿起電話筒,有嘟的聲音,湊到小弟耳邊,他聽到嘟聲就笑了。新家廁所裡竟然有坐式馬桶,坐著尿尿,好舒服啊。以前三合院的廁所蓋在埕外面,就是個臭茅坑,半夜肚子痛衝出去上廁所,常會在月光下看到蛇在茅坑的門上蠕動。其實蛇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大家口中的廁所女鬼。新房的廁所可以鎖門,一按就沖水,汙穢瞬間不見,一切是香的,沒有鬼,沒有蛇。小弟半夜啼哭,兩姊妹忙著泡奶粉,但當年她們根本不知道怎麼泡牛奶,只知道這是藥房介紹的高級日本奶粉。兩姊妹想,濃一點好,更營養,所以水少一點,牛奶多加幾匙,結果小弟狼吞之後,又全數吐出。淑美和淑麗覺得小弟吐奶的樣子好好笑,兩姊妹都沒離開過這個小地方,都沒看過瀑布,但小弟的吐奶,就是她們小時見過最壯觀的瀑布。
突然想到小弟。小弟好不好?每一次想到小弟,她就會好想好想,抽大麻。
這天鬼門關大開,她眼不見野鬼狂歡,只有四妹打電話來鬼吼鬼叫,也算是應景。她看著門前一桌豐盛的祭品,一整天都沒吃東西,盛宴招待陌生魂靈,自己卻成了餓鬼。線香燃盡,路過的孤魂野鬼應該都吃飽了吧,她從地上爬起來,拆了一包餅乾開始大口咀嚼。這餅真難吃,真是不懂,這些餅吃起來如烈日下荒地乾土,甜的口味一口惹糖尿,鹹的那包兩口就該洗腎,為什麼會這麼受歡迎。餅乾當然不是她買的,是丈夫去隔壁鎮的大超市買的。她交代拜拜買什麼都好,就是不要買那牌的餅乾,結果丈夫買了好幾包。她知道,丈夫是故意的。餅乾吃起來像磚頭,怎麼大家那麼愛吃磚頭呢?餅乾磚頭一塊塊堆疊,疊疊疊,在這個鄉下小地方疊成了豪華大白宮。
難吃死了,她還是逼自己吃完,絕對不可以浪費食物。咀嚼對她來說從來不是享受,而是焦灼的急迫,再難吃再難下嚥都要吞掉,過期很久的食物還可以吃,壞掉的年糕把長霉的地方切掉還是可以吃,她清楚記得飢餓的苦,那是無底的匱乏,一輩子都怕。
小時候住三合院,母親是長媳,負責烹煮阿嬤三餐,常被阿嬤嫌難吃。有次阿嬤把熱湯往母親身上潑,要母親把一桌菜拿去餵豬,看豬肯不肯吃。母親端著湯回來,聽到幾個女兒喊餓,把整鍋湯往她們灑過去,她當時不覺得燙,只覺得可惜,一整天都沒東西可吃,這鍋湯夠讓幾個姊妹都吃飽,她舔舔身上的熱湯,也想趴在地上喝四處流竄的湯。她記得當時四妹剛出生,又是個女的,父親幾個兄弟的第一胎都是男生,她家這房卻連生四個沒用的女兒。父親實在沒錢,幾個生意都沒成,餐桌稀薄,無米無肉。阿嬤養了一隻大黑狗,二妹負責養,有時候阿嬤主動給狗加菜,狗碗裡都比他們家的晚餐豐盛。後來阿嬤把黑狗宰了,大蒜燜炒一大鍋,父親其他幾個兄弟的兒子都被叫去吃幾口,只有她們這房幾個女兒被勒令待在房裡。她們幾個女兒在房間裡聞著濃烈的肉香偷偷哭,但不知道是因為飢餓,還是因為親眼看到黑狗被阿嬤拿磚頭敲昏,丟進滾燙的沸水裡。磚頭染狗血,就丟在神廳前,後來她一看到磚頭就會聽到悽厲的狗叫聲。
中元普渡,她是全家唯一完整承接母親祭拜儀式的女兒。她從小跟著母親祭拜,大小節慶的各種禁忌、儀式都很熟悉。擺出摺疊大圓桌,雞豬鴨泡麵乾貨都得上桌,圓桌置屋前朝外,桌前一盆清水,水裡浸小毛巾,讓過路鬼魂洗淨手腳,大享圓桌盛宴。三柱線香插在每一盤食物上,越是匱乏的年份,圓桌反而更豐盛。燒紙錢,求過路鬼魂勿侵擾,整個農曆七月都不能動土搬家遠行。有一次她農曆七月要換工作,從這家紡織工廠轉到另外一家紡織工廠,薪水、環境都優渥許多,母親卻禁止她換,說鬼月換工作會一世人撿角,絕對會嫁不對人。她聽話留下,就遇到了小高。
她今早四點就熱醒,冷氣老舊,運轉兩小時就會死亡,要反覆敲打、好言相勸,隔至少半天才能再開機。乾脆起來殺雞,後院養了幾隻,昨天就選好今天要殺公雞,把雞腳綁起來,預告死刑。是隻毛色發亮的公雞,凶狠吵鬧,常會飛過圍牆去跟隔壁的狗打架,左右鄰居皆怨,每天早上死叫活叫,殺了拜鬼神闔家鄰里清閒。公雞知道自己被選定了,奮力掙扎,啄她雙臂,發出悽厲的哭喊。她用繩把公雞腳牢牢綁住,其他雞刻意與公雞保持距離,遠離不祥死亡氣息。殺雞也是母親教的,抓住雞脖子,一刀劃開,鮮血滴到裝米的容器裡,順道做米血糕。去毛,汆燙,拿鑷子仔細拔雞毛。她幾個朋友總說她心笨手巧,腦袋長錯地方,都跑到雙手去了,所以拼綴、縫紉、剪裁樣樣都行,拔雞毛敏捷迅速,一整隻雞光滑油順,比市場買的雞還美。但手巧有什麼用,她知道自己是被時代拋棄的舊時代女人,十五歲輟學去台中沙鹿當紡織女工,如今六旬,雙手長滿硬繭,在家裡接工廠代工,縫一百件出口到歐洲去的衣服,薪水依然買不起一件新衣。她常幻想,歐洲人穿著她縫的衣服,都在做什麼?在街邊喝咖啡?搭船遊河?抽大麻?拿著名牌包逛街渡假?小弟說過,不是啊,歐洲人跟妳一樣,也要辛苦工作啊。但她沒去過,實在是不信。至少他們買得起她縫的衣服,她自己可買不起。
四點起床洗臉,用的是三十年前的肥皂。前一陣子她清理頂樓,發現好幾箱的老肥皂,紙盒包裝都糊了,紫紅肥皂過水搓揉,竟還能起泡,濃郁的人工花香闖進鼻腔。那年丈夫說要投資香皂工廠,把全家積蓄全部投入,結果不到幾天就接到工廠停工的電話,投資成幻影,只換來幾箱味道濃烈的香皂。她恨死那些香皂了,但不能丟啊,都是可以用的東西,拿來洗衣洗身洗狗洗地,整間房子都散發那濃烈的香氣。隔幾年她有一次在超市買菜,發現這些香皂佔滿一整個架子,根本沒有停產。她逼問丈夫,原來香皂工廠是一場戲,錢拿去還賭債,工廠、投資從來不存在,幾箱香皂是特地去買來的。她記得丈夫面對她質問的表情,一臉「誰知道連這妳也信?」她當晚把香皂弄進晚餐湯裡,一鍋湯顏色詭異,結果丈夫呼嚕喝完,表情無異,沒病沒死,只打了一個響嗝。
殺不死,淑美清楚得很,什麼都沒用,丈夫絕對死不了。這是她活下去的最大動機,她要賴活著,親眼看丈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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