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無風雨也無晴

前言

故事內容全是杜撰，只是借用了時間、地點或校名。書中男主角一九四四年出生於中國北方，二十一歲到美國留學，以當時一窮二白的環境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文革竄起橫掃大江南北，知青下放、插隊（上山下鄉），幾乎無人倖免，男主角卻能出國念書實在是「天方夜譚」。
藉用一九六四年到一九七○年「兩彈一星」的成就，杜撰一個名為「經貿人才培育計畫」就讓男主角有了另一空間，出國讀書。
女主角一九四六年出生於上海，一九四九年隨軍職父親及母親來臺，在臺灣成長，直到出國念書。那時的留學生，學成後大多拿了綠卡在美就業，然後將他鄉變故鄉。

男女主角年輕時身處的時代是有些故事的。每個年齡層都有屬於自己的生長背景及價值觀，有些價值觀可與時推移，有些則屹立不搖，至於是哪些價值觀則由讀者心領神會。書中如有謬誤的情節就當生活調劑，哂笑一番或視為童話故事，再不然就當聊齋（鬼話連篇）。
這個故事十之八九與現今孩子們的認知範疇及價值觀是有差距的；至於懸車之年的族群或耄耋之年的朋友也許有些共鳴吧！
書中有關心理學或心理諮商等方面的知識也以極淺薄的方式摻雜其中，無論懂或不懂心理學都無損對文字的了解。其中談到「夢」時參考了賴其萬先生、符傳孝先生翻譯《夢的解析》這本書。

二○一九年十一月一日

一
沉睡多時的獅子，終於醒了，剛醒來伸個懶腰就撼動寰宇，無論金髮碧眼、棕髮棕膚或黑髮黃膚均拭目以待，似乎都想揭開這個千年古國的神祕面紗。整個機關磨拳霍霍，以大刀闊斧的姿態向前邁進，停頓上百年的基業要重出江湖，與世界接軌。
嗅覺靈敏的商人絡繹不絕的向東挺進，為的是如此契機，焉能錯過。
不苟言笑的官員也像川劇一樣迅速變臉，頓時朝野各個面善可親，昔日的猙獰只是不得不用來對付自傲的洋鬼子及侵略者。
主其事者，終於跟上腳步，什麼黨啊家啊犧牲奉獻都暫時擱在一旁，窮兮兮的國家再古老再有文化都擋不住先進武器及黃金美鈔。富國強兵先從經濟著手，處心積慮振奮經濟為要，國內國外一起耕耘，非弄出個名堂不可。
康妮隨著受邀的一群華僑企業家來到西北方的一個SF區；其實類似的參訪也曾在南方舉辦過，弟弟如篤和她都參加過，這次只因是該區負責人馮力發出的邀請。
康妮在臺出生長大，當時的思想教育十分成功，從小到大都知道國黨和共黨是漢賊不兩立，所有共黨都由萬惡的、窮兵黷武的壞分子組成。直到認識他之後才發覺原來是成功的宣傳教育。
康妮跟這群來自不同國家的華僑不太一樣，他們大都在非漢文化的國家成長，中文及相關文化略知一二，她卻不同，她對漢文化的認同及喜愛來自教育及生活的濡染，流利的中文及文字書寫本來就是一般大學生的基本能力。至於粵語、潮州話就說不上了，所以跟這些華僑就少了溝通交流的機會。
初春帶來一股清新的氣象，一切都如此蓬勃；參訪的人員陸續抵達翰林飯店，除了機票自費外，其他食宿均由邀請單位招待；每人獨自一個房間，會議廳亦設在翰林飯店的頂樓，免去舟車勞頓，策畫單位設想周到，誠意十足，讓這群華僑頓生好感。
會議廳早已布置妥當，會議桌成橢圓形式，附有麥克風設備，每張座位都有一份文件袋，內有手冊等資料。入口處擺放著綠意盎然的盆栽，其他地方點綴了幾盆花，除了會議的主題幾個大字外沒任何標語，整個會場大器簡雅。早些年南方招商會就將場所布置得花團錦簇，弄得各個眼花撩亂，結果言者諄諄，聽者藐藐，甚至還有不絕於耳的鼾聲，招商效果大打折扣。這次SF區的會議場所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四周牆面力除各種五花八門的政治標語，會議盡量單純化，效標化，讓華僑看到以經濟為主的投資環境。
受邀的僑胞在入口處報到後由穿著旗袍的接待人員帶到各自的座位，這群面貌姣好身材高䠷的女子們，門面十足，是精挑細選的親善天使。
隨著時間的滴答滴答，該來的都來了，開幕式即將展開。
八點五十左右相關人員們魚貫入場，每個都面帶微笑，西裝革履，康妮盯著幾位人員一一就位，就是沒看到他，心情開始滑落，這次她來SF區完全是衝著他才接受邀請的。
當時接到駐外單位的邀請函，原本不打算前來，因為類似的會議已參加過了，何況自己的年度行程計畫也無法配合，直到幾天後要回覆駐外單位時，看到他的名字才讓她眼睛一亮，決定前往參加，動機不言而喻。

九點整，他出現會場，康妮終於看到他了。
近年來他不時地出現在傳媒新聞，美國L城華文報偶有他的照片及新聞報導，對康妮來說並非一無所知，只是當下是目睹、親眼所見。
負責會議的執行祕書依程序進行會議，客套禮數的話大多如此，了無新意，倒是他笑容可掬，舌燦蓮花，口才精進到令康妮刮目相看，大夥也聽得心花怒放頗有共鳴。恁誰都希望炎黃子孫是有錢有世界發聲權的強大民族。馮長官不到半小時的一席話就凝聚了大家的認同及歸屬。
接下來是一一介紹二十五位海外僑胞及他們所經營的企業，其中只有兩位是女性，康妮是其中之一。
還好只有二十五位參加，不然可想而知。
介紹到康妮時，她也跟其他人一樣站起來，然後對大家嫣然一笑，在場的人員們也點頭示意，當然他也不例外。康妮正好坐在他的斜對面，兩人都只要移動眼角就可看到對方的神情。當其他人員滔滔不絕的報告時，康妮放眼望向他的位置，只見他正在翻閱資料手冊，手冊上有參加者的姓名及僑居地和企業介紹；時不時地也有幾隻眼睛飄向她，除了她是唯二的女性外，就是康妮有著一張細緻漂亮的臉，雖快半百看上去卻像三十好幾，對於類似的眼神早就習以為常；目前她期盼的是他的眼神……

第一階段的程序總算告一段落，接下來是茶敘時間，茶敘地點就在會議廳的後面，陣陣咖啡香瀰漫會場。
才坐了不到一個半小時，就有人打起哈欠來，此時的茶敘正是時候，各種精美的點心擺滿了一長桌，每道點心前都註明點心的名字，真是用心良苦，讓吃的人知道吃的是什麼有名的點心，當然最好的讚賞就是一掃而光。
為了表示誠意及共融，主辦單位的人員們也和華僑三三兩兩的或坐或站聚在一起，邊吃邊聊。
康妮對吃興趣不濃，她打開會議室的玻璃門走到室外陽臺抽菸；當初只為了紓解工作上的壓力偶爾抽一、兩支，隨著抽菸帶來的紓解及放鬆，也就越來越離不開菸。康妮正愜意的享受這片刻的吞雲吐霧時，無意間從反光玻璃看到他正盯著她看，是好奇她抽菸或是認出她來了。

馮力進入與經濟相關的工作單位已超過二十年，隨著開放及政府各種政策的推動，學經貿的他也從基層慢慢擢升到SF區的負責人之一，如今也是這方面炙手可熱的人才。當初請他主導該業務，完全是因他有國外學歷及外語能力，更重要的是不負重望做得有聲有色。海外華僑企業參訪團已辦了N次，成效有目共睹，想當然耳的就是持之以恆繼續廣邀海外企業家，讓企業家回來看看能投資什麼才有利可圖。被邀請的企業人士們都是由SF區主導小組圈選適當的人前來參加。
駐外單位送來的企業家名單馮力都瀏覽過，對他們經營的企業也掌握一些實情，當他看到康妮名字時並無多大的好奇，因為這不是他熟識的人。
雖然他心裡總有那麼一絲妄想，希望還能再見到她，理智告訴他，不太可能，因為她讀的是心理學，要就業也在相關領域，更何況她的年齡和眼前這位女士有點距離，這位康女士除身高容貌相似外，姓名和年齡卻兜不攏。他對她的形象早已深植心中很難忘懷，他記得那時盈盈笑語的她不是秀髮披肩就是綁個馬尾髮型，反正怎麼看都順眼；眼下這位梳著短髮看上去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實在不像他認識的趙如芬。馮力還是忍不住多瞄了幾眼，心想這些僑胞個人的資料他並沒細讀，手冊上為了隱私省去不必要的個資，但是駐外單位會蒐集較為詳細的資料並建檔，唯恐邀請到兇神惡煞引狼入室，丟了烏紗帽事小，給國家帶來麻煩，鬧上國際可是醜聞一樁。
馮力離開了現場撥了通電話給辦公室的副祕書，請他把康妮的資料送過來，一來藉此機會跟她談談，聊表關心，二來解開心中的疑惑。
半小時後資料送達，馮力迫不及待地打開看，終於有了眉目。

短暫的休息後又開始上午的程序，無非就是講、聽、看。
上午的活動終於告一段落，十二點半移駕餐廳用餐，共四桌。
馮力自然將康妮圈在他那桌，康妮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暗自高興，心想他也許有話跟她講吧！
豐盛的菜餚擺滿了一桌，杯觥交錯好不熱鬧，紅酒醺得大夥開懷暢飲，上午還默默無聲地當聽眾，這時喧囂聲不絕於耳，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康妮雖有暢飲的本事，可絕不在此種場合表露，對敬酒勸酒她是捏拿得恰到好處，自己的一番事業跟酒文化並無關係，眼前的景象她只是虛應故事，不讓任何人看出她參加該參訪團的意圖。
馮力禮貌的敬了她一杯，她也回敬，直到散席兩人並無交集。
馮力和康妮都知道此種場合不宜問東問西，所以康妮並沒太失望，反正還有下午及明天。
酒醉飯飽各自回房休息，下午二點半外出參觀。

下午遊覽車將大夥載往百年古蹟，這些遺跡康妮早已來過，已沒興頭，讓她心灰意冷的是馮力並不會跟著來；這種陪著參觀的差事只需職務不高的助理就綽綽有餘了，日理萬機的人怎麼可能閒閒無事呢！
康妮對壯麗的山川及文物頗為讚嘆，絕不是因馮力而移情作用，她很清楚自己對歷史文物的愛慕之情及對人的感覺是分開的，當年她第一眼看到馮力時就知道有故事要發生了。

經過一下午的參訪，彼此間開始熟習，晚餐也越吃越熱絡，大家相約夜遊SF區，雖然也約她一起去逛逛，她禮貌的回絕說是要休息。
實事上她或多或少都流露出孤芳自賞的傲氣，不熟人的邀請通常都婉言相拒，除了對賺錢興趣不減外，其他吃喝玩樂等事情都避之不及，尤其出門在外涉及此等應酬多半避之，如跟業務有關則全力以赴，這種現實取向的經營為她造就了一片江山。

這次大兒子康晉跟著康妮一起來，她並沒住在安排的客房，而是自費要了有兩間房的親子套房，住得舒適又自在。自從事業有了發展，康妮對生活也有一定程度的要求及享受，尤其是住的要寬敞明亮，室內色調最好是淡藍淡綠的色系，至於中式雕龍刻鳳的房間一向是承受不起。
康妮回到房間脫了鞋寬了衣，霎時就清爽多了，看到兒子躺在床上看服裝雜誌就問：「今天去逛？有心得嗎？」
「當然有，有很大的心得，我從事服裝設計，自然對服裝較敏感；這裡無論男女都穿得好素，色彩灰暗無氣息，他們以後會越來越有錢，之後就會注重穿著，我回去後找彼得（Peter）規劃，再跟他到一線城這些大都市進行拓展，到時候請媽媽配合資金，如何？」
「彼得他公司的服裝不太適合他們，那種強烈的對比色他們不喜歡，你要問在上海的舅舅和舅媽，請他們找內地的服裝設計師一起組個團隊，讓內地的設計師也到美國來看看，時尚還需要有中國元素，當中國起飛後搞不好全世界都吹中國風。」
彼得是康晉中學及大學同學，兩人對設計都有興趣，彼得家學淵源，祖輩是從事服裝買賣，到了父親這一代經營得有聲有色，康妮跟他們相熟，物以類聚都是生意人，大家的眼睛看到的都是滾滾財貨。
「好了！我要到陽臺去透透風，你把看到想到的都列表出來，至於資金我要考慮考慮，是借你呢？或投資當合夥人。」康妮對兒子在金錢上的態度向來是親兄弟明算帳，一派美國作風，絕不讓子女坐享其成。
康妮站在陽臺環顧SF區的夜景，可惜離璀燦尚遠，跟一線城市比起來遜色不少，不過白日裡尚可嗅到點翰墨古味，這點南方大城倒是聞不出來。放眼望去，正在興建的大樓如雨後春筍般的矗立四周，也許幾年後會是另番景象。
人生有時候也是如此，除了閑散不前外，只要卯足勁往前衝，通常都有跡可循，尤其是焚膏繼晷的那種毅力累積出來的勁道是不可小覷的；人事物的風光景象絕不是一蹴可幾的。
康妮本想在陽臺多看幾眼這個四季分明尚有樸拙底蘊的城市，她知道再隔幾年古樸將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閃爍耀眼的不夜城。可惜冷颼颼的夜風讓她受不了，只好折回房間。
近年來她最大的享受就是躺在床上看書報雜誌，外出時總是隨身攜帶一、二本，心神隨文字圖片遨遊，經年沉浸書海已修得慎獨，尤其孩子長大有自己的天空後，她非得學會漫漫長夜要如何打發，偶爾也會沉溺在和他相處的時光中……
今夜她只想看看書讓自己靜靜的進入夢鄉。
半睡半醒中，電話響了，兒子伸手接了電話。
「哈囉！請問找誰啊！」
「給我，也許找我吧！」
康妮拿起話筒還沒開口，就聽到似曾相似的聲音，看看時間才八點半。
「我叫馮力，請問妳是康妮女士嗎？」
「是的，請問有事找我嗎？」
「是的！不知我是否有榮幸能跟妳談談。」
康妮心裡是喜悅，這正是她所盼望的。
「好的，請問在哪裡見面。」
「我目前在飯店頂樓的咖啡廳。」
康妮跟兒子說，是馮力，你也一起來見個面吧！
咖啡廳是用屏風來做分隔的，坐在裡面可以透過絲絹的屏風看到外面的動靜。
馮力刻意選了隱僻角落的一張桌，他當然不希望被人看見，出來時也只是跟家裡輕描淡寫的說與朋友談點事，並沒交代朋友是誰。
家裡那口子什麼都好就是醋勁大。
馮力年輕時憑著一張斯文俊秀的臉吸引了康妮，如今邁入中年散發出一股成熟的魅力更讓女人動心，凡有業務來往的女同事暗地裡也都對他有好感，這點讓太太很不好受經常坐立難安，只要外出就盤問朋友是誰，弄得馮力心煩氣躁，直到大發雷霆後才消停。如果知道今晚是會前女友，一定又會問東問西，弄得夫妻關係越顯緊張。不過馮力外顯行為倒是沒出過軌，內在心思則不置可否，誠如古有云：萬惡淫為首，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馮力對剛才電話裡那聲強有力的「哈囉」讓他思緒起伏不定，從音量推測是位壯碩男子的聲音，已經晚上了還有男子待在她房間，難道是跟她一起來的或根本就是她的男伴，越想越不是滋味，枉費他不曾讓任何人知道的癡心，霎時覺得自己還真蠢。
康妮輕妝淡抹後和兒子直接走向頂樓的咖啡區，馮力第一眼就看到他們並緊盯著康妮身旁的高大男子瞧，心裡暗自忖度「妳趙如芬真有辦法，居然還能找到如此年輕俊帥的伴」。當初抱著雀躍的心邀請她一談，現在整個人是意興闌珊，心想如果不是他認識的趙如芬有多好。那種失落的表情一覽無遺，連講話都略顯沮喪，和白天神采飛揚簡直是判若二人。
「康女士，在這呢！」馮力向他們招了招手，母子兩人就朝著他的方向走去。
康妮看到馮力後眼睛為之一亮，馬上介紹身旁的兒子。
「這是我兒子Jon。」然後小聲地對兒子說他是馮力長官。
馮力瞬間如釋重負，心情舒暢不少，一顆壓心頭的巨石消失殆盡，忙不迭地和他握手，聊幾句。
「歡迎！歡迎！一起喝個咖啡吃些點心，大家一起聊聊。」
「謝謝！我要到附近逛逛，你們慢慢談。」康晉說完就禮貌的朝馮力鞠躬道別。
「你兒子的中文說得不錯，父親是臺灣人吧！」
「嗯！」康妮隨便應一下，沒多說的必要。
馮力嘴角帶著微笑抱歉的說：
「打攪了，明天較忙沒空陪大家……我有點事想請教妳。要喝點什麼嗎？」
「選你喜歡的，我都無所謂。」
「兩杯咖啡好了。」
馮力總算近距離看到了她，當年清純的一張臉如今豐腴有韻，美麗如昔，一想到兩人耳鬢廝磨，情話綿綿的歲月，就縈繞不去難以忘懷。
此刻兩人的心情是複雜的，明知對方就是伊人在水一方，卻故作似有情似無情。歲月不僅添了滄桑也添了無語。
馮力終於打破沉默，進入話題。

以上內容節錄自《也無風雨也無晴》倪子勤◎著．白象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