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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無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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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他認清了自己永遠沒有同伴,
但他要解開那名為宿命的東西……
▎全新譯本,重磅推出 ▎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多麗絲‧萊辛
寫 給 所 有 與 世 界 格 格 不 入 的 怪 物 們 。

▍人們傷害他欺騙他,因為他是異類。
▍人們親近他渴望了解他,因為他是異類。

黑暗是他的家,夜晚是他的歸宿。只有在黑夜裡,人們的眼神不再那麼危險……

《第五個孩子》裡,那個一出生就讓整個家族四分五裂的小怪物,班,長大成年了。進入存在無數隱形怪物的社會,一路上不乏善良、願意幫助班的人──那些人,多半同樣無家可歸,有著坎坷的童年。但更多的,是想騙他、利用他,甚至將其視為研究對象的人:

他睡在床上,看起來很像一般人,但他吃生肉,有著奇異的外貌,還有狗吠一般的笑聲。他會用刀叉,知道要洗澡保持乾淨。他渴望認同,需要愛。可他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樣──班到底是什麼呢?

多麗絲.萊辛以精煉簡潔的文字,透過班成年後遭遇的人事,赤裸描繪出人性,之中有光輝有溫暖,亦有殘酷而近乎失去人道的運作規則,帶領讀者反思高度文明社會裡,科學發展的箝制,與人類尚未跟進的內在視野。

▍各界推薦

陳艷姜(國際萊辛學會祕書、中山大學外文系副教授)專文解析
石芳瑜(作家)
陳榮彬(台大翻譯碩士學程專任助理教授)
曾心怡(臨床心理師)
馮品佳(交通大學外文系終身講座教授)
番紅花(親職作家)
一致推薦

專文解析
被世界遺忘的孤兒──多麗絲.萊辛筆下的浮世畸零人
◎陳艷姜(美國多麗絲.萊辛學會祕書、中山大學外文系副教授)
※因全文涉及故事情節,以下摘取部分內文刊出。※

多麗絲.萊辛是一位很獨特的作家,二○○七年獲諾貝爾文學獎時已經高齡八十八歲了,她一生的傳奇際遇,也不亞於小說中的曲折故事。而特別令人驚豔的是:她不嗇把自己的人生揉合於她筆下的小說中,六○年代的經典巨著《金色筆記》即見證了她的個人經驗與大時代的洪流如何緊密契合,而造就一本偉大的作品,永傳於世。
萊辛生為白人,成長於非洲,並支持當地黑人平權運動,從青年時期就參與了左派政治團體,卻於中年看破政黨的虛偽,而在諸多著作中揭露政治的醜陋面向。身為著名女作家,時常著墨現代女性的問題和苦惱,卻拒絕被貼上「女性主義」的標籤,只因她認為許多女性主義者的想法太狹隘。同時,女性的身分並未限制她的經歷與想像,她筆下的故事不限於傳統女作家擅長的親情或愛情,她勇於思索人生,突破傳統的觀念,質疑一切既成的偏見,例如父權社會重男輕女的偏見,文學寫作上客觀描述是否優於主觀感受;又例如:公理正義是否就是年輕人革命的動機?科學是否是二十世紀的迷信?宗教該被宗教派系團體壟斷而窄化嗎?西方的文明起源於古希臘、羅馬嗎?非洲與東方難道沒有更早的文明起源?
萊辛筆耕了六十年的可觀作品中,《第五個孩子》與《班,無處安放》無疑占了一席之地。班短暫的一生讓讀者除了同情悲憫外,也能反思許多相關的議題,例如:婚姻是建立於愛與性之上,還是基於男女被父權制度洗腦而渴望,幻想出一個所謂的幸福大家庭的遠景?而所謂「正常」的小孩是什麼樣子?「不正常」的小孩又該如何對待?班的哥哥姊姊們對他毫無愛心,但他們都被社會接受為「正常、健康」的孩子;班其實很善良,且能學會如何服侍年老病弱的畢格斯太太,卻被視為「不正常」。此外,人與野獸到底有何差異?人性與獸性的界線在哪裡?小說中的壞人都很聰明,可以算計、陷害他人,而班雖然弱智,他不會主動傷害他人,並且知恩圖報。雖然班身上性與暴力的本能比一般人強烈,但他的自制力也足以使他不至於強暴女人或打死害他的男人。又例如:所謂自然與文化之間的差異又在哪裡?自然就等於野蠻,文化就高尚了嗎?
萊辛自己曾在訪談中提及她寫這兩本小說的想法,其一是,一種面對現實中的恐怖與黑暗而產生的無助感。現代科技文明的進步,讓我們以為我們多多少少可以控制一些事物,但其實我們無能為力,很多事件的發展終於失控。她的說法,讓我想起她在許多作品中描述的戰爭後遺症,人類在歷史洪流下數以百萬計的犧牲,究竟是歷史的必然,還是偶然?其二是,人們往往只看到對立、矛盾,卻忽略了大家的共通處。我們把彼此分化為白人/黑人,男人/女人,這個主義/那個主義,此宗教/彼宗教,等等,但是本質上有很大的差異嗎?萊辛曾言:她拜讀了許多不同宗教的經典,最終發現所有宗教的教義其實大同小異,我們為什麼不能珍惜彼此,和平相處?「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萊辛不但擅於講故事,更有民胞物與的熱情和洞悉人性的智慧,她的作品往往反映時事,並且高瞻遠矚,讓讀者不但享受了閱讀的樂趣,更可能改變自己的思想。莫怪有許多讀者,包括一些成名的作家,明白表示:萊辛的作品改變了我!

多麗絲‧萊辛(Doris Lessing,1919-2013)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近幾十年來聲譽最為卓著的作家之一。1962年其代表作《金色筆記》問世,2007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一生出版五十餘部作品。《第五個孩子》、《班,無處安放》是她晚年的代表作。

關於萊辛,諾貝爾文學獎的授獎辭如是形容:「她是描述女性經驗的史詩級創作者,她帶著懷疑精神,用火一般的熱情和想像力呈現一個四分五裂的文明供人們審視思考。」

除了獲頒英國最高榮譽勳位獎與最高文學獎項之外,她也獲得大衛柯亨英國文學獎、西班牙阿斯圖里亞斯親王獎、加泰隆尼亞國際獎,以及杜邦文學終生成就金筆獎。

2013年11月,萊辛逝世,享年94歲。

★譯者簡介:
余國芳


中興大學合作學系畢業,曾任出版社主編,目前是自由譯者。譯有《第五個孩子》、《能不能請你安靜點?》、《大教堂》、《新手》、《需要我的時候給個電話》,《大魚老爸》、《在地圖結束的地方》、《爆醒惡夢的第一聲號角》、《屠夫男孩》、《冥王星早餐》、《慾望的盛宴》、《輝丁頓傳奇》、《外出偷馬》等超過四十部文學與非文學譯作。

▍經典傑作,國際好評
傑作……本書一針見血地指出英國當前的問題,也是人類共同的問題。──《泰晤士報》

《班,無處安放》接續班‧洛瓦的故事,這個類似史前人類的怪孩子,因為違反正常的完美,而飽受家人的排拒和厭惡。長大成人後,班進入了一個充滿更多現代怪物的世界:那些沒有家、沒有身分、沒有人要的人。於是外表巨大,內心有如孩子,既有殘暴的本性又極度渴望被認同和信任的他,立刻感受到創傷和威脅……
萊辛透過驚人的寫作功力,用簡單的鏡頭勾勒出人類的道德價值。在這個短短的、扣人心弦的悲劇故事中,她傳遞了一個強有力的訊息,關於愛的界限,和自私的毀滅力量,尤其點出了我們的殘忍:一心只想著生活不受那些無助的人牽絆,不為那些希望獲得悲憫善意的人拖累。──瑞秋‧庫斯克,英國《星期日快報》

有嘲諷也有激情,獨樹一格。欣賞《第五個孩子》的讀者們,在本書中會看到一些熟悉且更為驚心動魄的場面,《第五個孩子》中那個畸形的孩子終於有了明確的情緒和發聲的機會。──瓊安‧史密斯,《泰晤士報》

《班,無處安放》無論在格局、人性,或悲慘的程度上都很巨大。萊辛創造了一個怪物;她的成功在於,他不僅擬人化,跟人類一樣渴望歸屬,也為我們所愛。──席娜‧麥凱,《每日電訊》

緊湊,感動,充滿對生命的不確定性。──克莉絲汀娜‧派特森,《獨立報》

好書,有如黑珍珠般的完美無瑕。──《每日郵報》

經典傑作,國際好評006

班,無處安放011

【專文解析】被世界遺忘的孤兒──多麗絲.萊辛筆下的浮世畸零人 ◎陳艷姜(美國多麗絲.萊辛學會祕書、中山大學外文系副教授)231

「你幾歲?」
「十八。」
回答有些遲疑,因為班害怕,他知道會發生什麼情況,隔著一層玻璃的年輕人把原子筆放在填寫的表格上,他臉上的表情是班最熟悉不過的,他在打量眼前這個客戶。他覺得有趣,有點不耐煩,但並不帶嘲弄。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矮、壯,或者可以算是很健碩的一個男人──穿著一件過大的夾克──看上去起碼有四十歲。那張臉!好寬好大的一張臉,五官的線條強烈突出,咧著嘴在笑──有啥好笑的?──鼻子大,鼻孔大,兩條沙黃色的眉毛底下,一對泛綠色的眼珠,睫毛也是沙黃色。他蓄著乾淨俐落的短鬍子,跟這張臉很不相稱。頭髮也是黃色──就像他的笑容一樣,令人驚嚇,不舒服。頭髮很長,像一道斜坡似的往前搭,兩側各有一蓬超硬的髮綹,好像是故意在諷刺時下流行的髮型。最惡劣的是,他居然講著一口上流社會的腔調;他這是在作弄人嗎?辦事員沉浸在對這人入微的觀察中,因為班讓他為難,讓他生氣。他說話的口氣很暴躁,「你不可能十八。快說,你究竟幾歲?」
班沉默。他全神戒備,他清楚知道有危險了。他真希望沒來這個地方,很可能他們會拘禁他。他留意外面的聲音,確定一切如常,不會有事。幾隻鴿子在人行道的一棵梧桐樹上嘰嘰喳喳的交談,他似乎跟牠們在一起,想著牠們棲息在樹上,粉色的腳爪牢牢抓著小樹枝的樣子,他感覺自己的手指也扣緊了;陽光晒在牠們背上,牠們好滿足。屋子裡,充斥著他難以分辨的各種聲音。面前的年輕人還在等著,手裡握著原子筆不停轉弄。他邊上的電話在響。他兩旁還有好幾個年輕的男女,他們前面也有玻璃隔著。有人在使用發出嘀哩搭拉聲響的工具,有人緊盯著會出現和消失文字的螢幕。班知道這些吵雜的機器可能都對他不懷好意。他稍微朝旁邊挪了挪身子,免得被玻璃板上映出來的影像惹得心煩,也可以不要直面對著那個對他發脾氣的年輕人。
「沒錯。我是十八歲。」他說。
他知道他沒記錯。從他去看他母親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個冬季──那次他沒有留下來住,因為他討厭的哥哥保羅來了──母親在一張卡片上寫了幾行很大的字。

 你的名字是班‧洛瓦。
 你母親的名字是海莉‧洛瓦。
 你父親的名字是大衛‧洛瓦。
 你有四個哥哥姊姊,路克、海倫、珍妮、保羅。他們都比你大。
 你今年十五歲。

卡片的另一面寫著:

 你出生於……
 你的住址是……

這張字卡使他惱怒絕望到了極點,他從母親手中接過卡片就奪門而出。他最先塗掉的是保羅的名字。再來其他幾個姊姊的。卡片掉到地上,他撿起來看到了背面,再拿黑色原子筆把那些字也劃掉,卡片上只留下一堆劃得亂七八糟的黑線。
十五,這個數字是他最常要面對,也最常被問到的──他真心覺得。「你幾歲?」他終於知道這個數字特別重要。他記住了,過了聖誕節,這個沒有人會錯過的大節日,他就加一歲。於是,我十六了。於是,我十七了。現在,因為一連過了三個冬季,我十八了。
「好吧,你的出生年月日?」
自從用黑色原子筆憤怒地把卡片背面的字全部塗掉之後,每一天都令他更加覺得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怨憤到了最高點,他乾脆把整張卡片毀掉,反正沒用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他知道「海莉」和「大衛」,對於那四個恨不得他死掉的姊姊哥哥,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記得他哪時候生的。
他專心聽著周遭鬧哄哄的聲音,他發現這些聲音突然變大了,原來在玻璃窗口外面排隊的人群裡,有個女人對著面試她的辦事員在大呼小叫,這一鬧,原來排隊的人便也騷動起來。有些人開始嘀咕抱怨,聲音愈來愈大,像瘋狗在喊,髒話也同時出籠,渾蛋、狗屎──這都是班非常熟悉,也很害怕聽到的字眼。他覺得一陣恐懼的寒意從脖子背後一直涼到脊椎。
排在他後面的男人不耐煩了,說:「我沒有你那麼閒哪。」
「你哪時候出生的?年月日?」
「我不知道。」班說。
辦事員決定打住,把這個大麻煩往後挪,「先去查明你的出生證明。去一趟檔案局,把問題一次解決。你不知道前一任雇主,你沒有住址,你也不知道出生年月日。」
說完這些話,他的視線就從班的臉上移開,點頭示意排在後面的人上前。班筆直走出了辦公室,他覺得自己從頭到腳,全身毛髮直豎,他不知所措,害怕到了極點。外面是人行道,人來人往,小小的一條街上,擠滿了車流,路邊那棵梧桐樹下有一張長凳,幾隻鴿子在樹下活動,發出得意的咕咕聲。他坐下來,長凳另一頭的年輕女子瞥了他一眼,接著又瞥一眼,皺起眉頭,走開了,邊走還邊回頭看著他,那眼神那表情,班心知肚明。一開始她不是害怕,但再過一會兒可能就會了。她的身體表現出來的是急切的焦慮,就像在逃命。她進了一間店鋪,還在回頭看。
班很餓。他身無分文。地上有一些麵包屑,餵鴿子留下來的。他急促地把麵包屑集攏起來,一面朝四處張望:他之前就因為這個舉動被人家罵過。一個老頭走過來坐上長凳,他盯著班看了半晌,打定主意別給自己惹麻煩。他閉起眼睛。那張老臉被陽光晒得出汗。班繼續坐著,心想著他還是得回去老婦人家裡,她一定會對他很失望。是她叫他來這個機構申請失業救濟金的。一想到她,他笑了──完全不同於之前他惹惱那個辦事員的笑容。他兀自笑著,亮出藏在鬍子底下的牙齒。他看著老人醒來,擦掉淌在臉上的汗水,自言自語地看著汗水說:「怎麼了?這是怎麼了?」彷彿這汗水讓他想起什麼似的。然後,為了掩飾自己,他衝著班厲聲地說:「你笑什麼笑?」
班離開長凳和樹蔭,還有作伴的鴿子,他穿過大街小巷,走了大約兩哩路,他知道自己沒走錯。現在他到了有著許多排公寓房子的一個街區。他走向其中一棟,電梯嘶嘶作響降了下來,他想踏進去,但是拗不過對電梯的恐懼,他還是選擇走樓梯。一、二、三……十一層灰暗冰冷的樓梯,一路聽著電梯在牆壁的另一邊轟隆隆地上下碰撞。樓梯間的平台上有四扇門。他直接走向飄著濃濃肉香、令他口水直流的那個門口。他轉動門鈕,喀喀地轉兩下,退後一步,滿心期待地瞪著它。門開了。老婦人站在那裡,帶著笑。「啊,班,你來啦。」她說著,伸出手攬他進屋。他微微彎著腰站在屋子裡,迅速地向四處掃視一圈,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椅子扶手上那隻大虎斑貓。那貓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老婦人走過去對牠說:「好了,好了,沒事的,咪咪。」在她安撫之下,牠的驚恐解除,變成一隻溫順的小貓。老婦人再走向班,說同樣的話:「好了,班。沒事的,來坐下。」班把視線從貓咪身上移開,仍然沒有放鬆戒心,不時地朝著她的方向瞄著。
這個房間就是老婦人生活的全部。瓦斯爐上有一鍋燉肉,也就是班在樓梯間聞到的香味。「沒事了,班。」她再說一遍,她舀了兩碗燉肉,給班的一碗,邊上還多了一大塊麵包,她自己的那碗就擱在他的對面,她從自己碗裡舀了一些到貓咪的碟子裡,再把碟子擺在椅腳邊的地板上。貓咪不敢冒險:牠靜靜地坐著,兩眼死盯著班。
班坐下來,他兩隻手正準備伸到碗裡,看見老婦人對他搖頭。他便拿起湯匙,小心翼翼,規規矩矩地吃著,儘管看得出來他餓壞了。老婦人只吃了一點點,大部分時間一直看著他,等他吃完,她把剩下的鍋底全部刮出來,放在他的餐盤上。
「我沒想到你會來。」她說,那意思就是早知道她會多煮一些。「把這些抹在麵包上吧。」
班吃完燉肉,再吃麵包。這裡除了一小塊蛋糕再沒有可吃的了,她把蛋糕推到他面前,他不加理會。
現在他放輕鬆了,她慢慢地,很小心地,像對小孩子說話似的,開口問:「班,你去了那個機構嗎?」那地址是她告訴他的。
「是。」
「結果呢?」
「他們說:『你幾歲?』」
老婦人嘆了口氣,一隻手在臉上不斷地搓揉,彷彿是想要把麻煩搓掉。她知道班十八歲:因為他一直都這麼說。她信。這是他一直不斷重複的一個事實。但是她心裡明白,坐在她面前的這個人絕對不止十八歲,她也不打算再追根究柢。反正這不干我的事──管他呢,這就是她的結論。水深危險!麻煩事啊!離得愈遠愈好!
他坐在那兒,就像一隻等著挨罵的狗,咧著嘴,露著牙。她現在已經懂了,露出牙齒咧開大嘴的這副笑容,意思是害怕。
「班,你必須得回去找你母親,問她要你的出生證明。我相信她一定有的。那份證明可以解決你所有的疑難雜症。你記得怎麼走吧?」
「是,我知道。」
「好,我看你應該盡快去。明天如何?」
班的眼睛沒有離開過她的臉,把她的每一個眼神,她的嘴、她的笑、她的堅持全部看在眼裡。不止一次,她要他回家去找母親。他不想。但如果她說他必須回去……他覺得為難的是:這裡有他要的友善、溫暖、仁慈,還有這份堅持,這件事令他痛苦,惶惑,危險。班的眼睛沒有離開這張臉,這張笑容可掬的臉,此刻在他眼裡卻是世上最令他感到困惑的一張臉了。
「你要知道,班,我得靠救濟金過活。我就只有這麼點錢。我是很想幫你。要是你可以拿到一些錢──那個機構會給的──那也等於幫了我。你明白不,班?」他明白。他知道錢。在錢上面他受夠了教訓。沒錢就沒得吃。
現在,感覺上,就像她只是在要他做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小事,她說:「太好了,就這麼說定了。」
她站起來。「來,我給你準備了一樣挺適合你的東西。」
椅子上有一件摺疊整齊的夾克,她在慈善商店裡找來的,好不容易才找到這麼一件寬肩的外套。班身上穿的夾克不但髒而且破。
他脫下身上的夾克。新夾克跟他寬厚的胸部和肩膀很合,只是腰部太大了些。「喏,你可以收緊一點。」她幫他調整一下腰帶。另外還有一條長褲。「好了,我要你先去洗個澡,班。」
他聽話地脫下新夾克和長褲,他始終盯著她看著。
「我把新褲子先收著,班。」她說。「我還得去給你拿新的內褲和背心。」
他赤裸裸地站著,盯著她,她走到隔壁一間小浴室。他張大鼻孔,聞著水的味道。趁等待的時間,他逐一聞著房間裡的各種味道,漸漸消退的燉肉味,溫暖的親善味;麵包味,聞起來很像人身上的味道;還有一股野性的氣味──那隻貓,牠仍然死瞪著他;還有睡床的味道,床上的被子蓋住了枕頭,那又是另外一種氣味了。除了聞,他也在聽。隔了兩層牆壁的電梯寂靜無聲。天空有隆隆的聲音,他知道那是飛機,他不害怕。樓下的車聲他可是充耳不聞──他的意識裡完全排除這種聲音。
老婦人走回來,對他說:「來吧,班。」他跟著她,然後爬進水裡,蹲下身子。「坐好。」她說。他討厭要滑倒的那種感覺,不過他還是坐好了,坐在齊腰的熱水中。他閉上眼,露著牙,這次完全是聽任擺布的笑容,任由她幫他洗洗刷刷。他知道洗澡是他三不五時必須做的一件事。逃不掉的。事實上他也開始喜歡水了。
現在,班的眼睛不再盯著她的臉,老婦人這才讓自己無止境的──或者說戒不掉的好奇心盡情表露出來。
在她的一雙手底下是他結實寬闊的背部,背脊骨兩側都是流蘇式的褐色長毛,兩邊的肩膀也各有一簇濕軟的茸毛。感覺上,她就像是在幫一隻狗洗澡。臂膀上也有毛,不算太多,跟一般正常的男人差不多。他的胸部毛叢叢的一片,不過不是茸毛,那根本是一個大男人的胸膛。她把肥皂遞給他,他卻由著它滑到水裡,再胡亂去抓。她撈起肥皂,使勁地往他身上抹,再用小小的蓮蓬頭把肥皂沫沖掉。他想要跳出浴缸,她叫他坐回去,開始洗他的大腿、臀部,然後,生殖器。他對這些絲毫不覺得尷尬,所以她也不以為意。終於他可以站起來了,他大聲笑著、抖著,鑽進她準備好的浴巾裡。她喜歡聽他的笑聲:很像狗吠的聲音。很久以前她養過一隻狗,牠的吠聲就像這樣。
她把他全身擦乾,帶著一絲不掛的他回到房間,叫他穿上新內褲、新背心、慈善商店買來的襯衫,和長褲。再拿一條毛巾圍在他的肩膀上,他扭動身子表示抗議,她說:「聽話,班,一定要。」
她先修剪他的鬍子。鬍子硬得扎手,不過她還應付得來。再來是他的頭髮,這可就大不同了,他的頭髮又乾又硬又厚實。最麻煩的是頭頂的兩個旋,頭髮要是剪短了,頭皮就會露出兩個長了短毛的漩渦。所以頭頂和兩邊的頭髮留長確實有必要。她告訴他說現在新式的理髮師很厲害,會把他理得像個電影明星,他聽不懂,她再改口說:「他們會讓你看起來很帥,班,會帥到你都不認得自己。」
其實現在他看起來就很不錯,聞起來也很乾淨。
天色向晚,她照平常一個人時候的習慣:從冰箱拿出兩罐啤酒,給自己倒一杯,再給他倒一杯。他們就要開始每天晚上他最喜歡的一件事了:看電視。
不過她先找了張紙,在上面寫著:

 艾倫‧畢格斯太太
 倫敦 郵遞區號 SE6
 哈雷街11號
 含羞草之家

她說:「去向你媽要你的出生證明。如果她要寄過來,那你就告訴她,只要寫由我轉交就可以了──這是地址。」
他沒有回答,只是皺著眉頭。
「你明白不,班?」
「是。」
她不知道他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就當是吧。
他看著電視機。她站起來,去把電視打開,回座位時她特意走過貓咪身邊。「好了,咪咪,沒事啦。」那貓咪的眼睛沒有一分一秒離開過班。
這是個舒適愉快的夜晚。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在看什麼。偶爾她以為他看膩了,會轉換一下頻道。他特別喜歡野生動物的節目,可惜今晚一個也沒有。這是好事,真的,因為有時候他會過度興奮:她知道那激發了他野性的本能。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一直在努力控制著她猜不透的屬於他的本能。可憐的班──她知道他確實有這個本能,不知道的是他怎麼會有,又為什麼會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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