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三樓

轉學

「事情有點突然，今天我要跟大家報告一件令人遺憾的消息。」
早晨，正木老師一走進教室便這麼說。「本班的津田臨時決定要轉學。」
教室一陣騷動，沒有人交談，全班的視線都轉向津田的座位。座位的主人已經不會再出現了。
「老師，津田預計什麼時候轉學？」
擔任班長的小野寺舉手發問，只見老師神情哀傷地搖搖頭。
「很遺憾，津田已經離開這裡，到新的學校去了。津田說，無法跟各位同學好好地道別，他感到很抱歉，因為家裡有事，沒辦法。」
又是一陣騷動。大家視線游移，但沒有人四目相接。
「大家連同津田的份一起好好的努力吧。」正木老師說完恢復神情。「開始上課。」
老師打開課本。他拿著粉筆的手上，戴著一只心型的戒指。那是校徽的形狀，被用來作為學校教職員的識別證。正木老師把心型的那面朝內戴，大概想藉此表達他的遺憾吧。

「真沒想到是津田耶。」
小栗一邊動筷一邊說。「居然輪到津田。」
「真不敢相信。那傢伙上次的模擬考明明考得很好啊。」
石島附和。他右手拿著三明治，左手拿著牛奶瓶。
午休時間，我們聚在一起吃便當。在這所住校制的高中，午餐是由學校提供，而且是根據每個學生的健康狀態設計不同的菜單。最近有點發胖的小栗吃的是去皮去脂雞肉。骨質密度低的石島喝的牛奶中有強化鈣質。討厭吃青菜的我，便當裡面多附了一顆維他命。學校裡面有聘請專屬的營養師，替全校學生的健康把關。為了保持個人化食材的新鮮度，餐廳用來存放食物的不是普通的冰箱，而是大型冷藏庫。總之，這不是一間平常的學校。
「可是我記得學長曾說過，有時候就是因為成績變好才會被放棄耶。」古賀眼睛盯著肉丸子說。「聽說，有資深老師已經看出津田的極限。簡單地說，學校判斷他已經無法再進步，既然無法再進步，就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裡念。」
他用著彷彿人就在現場似的語氣說話。
「那我不就慘了，我這次的排名可是大躍進耶。」小栗把最後一口雞肉放進嘴裡。話說回來，最近小栗確實進步飛速。雖然他本人說：「多虧減肥餐的幫忙，專注力提升不少。」但大家都知道，這是他熬夜苦讀換來的。小栗能夠繼續留在這間學校，絕非因為他是重量級政治人物的孫子，而是靠他自己努力得來。
「排名會大躍進，不就代表之前排名很後面，這一躍也只來到平均水準而已吧？」古賀打趣地說，沒想到小栗一本正經地回答：「照這個速度進步下去，我半年後就變成全校第一名了耶。」大家哄堂大笑。
我一邊應付似的點點頭，一邊吃著便當，但腦中想的是津田的事。在這間集合全國成績優秀學生的高中，也就俗稱的菁英養成學校，不僅學費不用錢，每個人還擁有空調完備、隔音效果極佳的個人房，以及奢侈又健康的餐點。學校位於遠離市區的山中，可以遠離玩樂的誘惑。我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在學校嚴格的鞭策之下用功讀書。
正因如此，這裡的每一個學生都非常優秀。就連在家鄉被稱作神童的我，在這間學校的成績也只能保持在中段。雖說如此，沒有跌到後段已經是萬幸了。假如連續三次模擬考都未達到基本分數，就會被自動退學。這間學校就是這麼嚴格。但是，在這樣的學校成績依然維持在前段的津田，居然轉學了。
「三澤同學。」
有人叫我。轉頭一看，站著的那人是北園沙織。在場的眾人同時急忙地別過頭。只有我還看著沙織。沙織只對我說：「你吃完便當後可以過來一下嗎？」
「好。」我回答，並把便當盒收拾乾淨，把維他命含在口中，和著礦泉水吞下。我起身，往沙織後頭跟去，順道把便當盒放在回收箱內，走出教室。
沙織把我帶到音樂準備室。裡頭空無一人。沙織把門上鎖，背倚在置物架上看著我。在昏暗的房間中，她的白色夏季制服顯得有些耀眼。
「三澤同學。」沙織說。「津田同學有跟你說什麼嗎？」
她的眼眸坦率，但顯得憂心重重。
「轉學的事嗎？我沒聽他說耶。」這是事實，因為連我都嚇了一大跳。
「是喔。」沙織嘆氣。「我還以為他應該會對三澤同學透露些什麼。」
「既然北園同學都沒聽他說了，更別說我了呀。」
沙織默默搖頭。
津田和沙織在交往。這間學校雖然功課逼得很緊，但對學生的私生活甚少干涉。對於校園戀愛也採取寬容的態度。戀愛若對功課有幫助當然好，若會妨礙讀書也無妨，反正成績一直退步的人最後會被退學──這就是學校的態度。關於這點，津田和沙織也有自知之明，所以印象中從他們開始交往以來，兩個人的成績都未曾退步。
「難道傳聞是真的……」
沙織咕噥道。這次換我搖頭。不是否定，而是我也不知道的意思。
這間學校流傳一個傳聞。那就是，不是只有成績差的庸才才會被迫退學，就算成績很好，只要被認為能力已發揮到極限的人，也會被退學。能力極限被看穿的學生會接獲秘密通知，被理事長召見。理事長會親口對那人說：你已經玩完了。接著，他必須在不讓班上任何一位同學知情的情況下，悄悄地離開學校。老師們會以「轉學」來形容這件事。事實上，每一年確實有數個人突然轉學。津田是今年以來第二個人。
成績一落千丈的人，不管是本人或周遭的人都明白：「這傢伙差不多了。」所以本人早有覺悟。即使最後真的遭到退學，本人也會死心：「沒辦法，誰叫我資質駑鈍，不配待在這。」但轉學的人就不同了，他們不僅成績保持優秀，而且本人也覺得越來越得心應手，可是卻在這樣的情形下，突然被告知自己沒有資格繼續待下去。要承認自己並非一時之選的這個事實十分痛苦，對於能進這間學校念書的人來說更是如此。要他們對著班上其他都是一時之選的同學面前宣布這件事，未免太過殘忍。所以他們選擇不告而別，其實大家都能諒解。
雖說如此，津田會被學校放棄實在是讓人跌破眼鏡。他如果光只是成績優秀，或許就如古賀所言，可能已經達到能力極限也說不定。但津田的資質不只如此。即使在這間菁英雲集的學校，他的才能依然顯得出類拔萃。無論是他結合新情報與舊情報的能力，以及有效活用這些情報的能力，還有以這些情報為基礎想像出一片新天地的能力，都是傲視群倫無人能及。
但事實擺在眼前，這樣的津田卻轉學了。
「假使傳聞是真的，津田被學校放棄的話，」我開口道。「他最不希望知道這件事的人就是妳。」
我字字斟酌地說。因為我知道沙織對津田不告而別的行徑很不諒解。她一定很想知道津田內心真正的想法，所以才把我帶來這裡。身為津田好友的我，為了不傷到沙織的心，只能盡量找個她能接受的說法。雖說我自己都不能接受這種說法了。
「津田或許考慮到，當自己被學校宣告放棄，就意味著和妳的關係必須畫下句點。他已經沒希望了，但北園同學還有希望，若他對妳表達依依不捨之情，對妳來說一點好處也沒有。津田或許是這麼想的。」
但沙織無法接受。「你看這個。」
沙織把右手伸進胸口。一瞬間，我心跳加速。但她右手很快就掏出來，纖細的手指上捏著一條墜子。仔細一看，原來是項鍊穿過一只戒指當作墜飾用的墜子。
「你知道津田同學沒有媽媽嗎？」
沙織說。我點頭。聽說津田的母親在他小時候，因為交通事故死亡。沙織把戒指拿給我看。
「這只戒指，是他母親的遺物。他送給我的。」
「……」
沒想到這兩人的關係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我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與現場氛圍格格不入的感動，並瞬間了解沙織想說什麼。
「津田不可能把母親的遺物丟下不管……」
「沒錯。」
「可是，他也可以先離開，之後再寫信拜託妳還他之類的。」
「你覺得津田同學有可能做出這麼差勁的事嗎？」
沙織的眼神似乎在說：要是你敢同意我可不原諒你。我搖搖頭表示否定。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北園同學要把我帶到這個沒有人的地方了。」我吞口水。「妳是想說，津田不是自願離開的對吧。」

夜晚，我在津田的個人房。剛才房門是鎖上的，但我跟舍監說：「我來拿借給津田的物理參考書，沒有那本書我沒辦法做功課。」他就替我開門了。在這間學校，念書勝過一切，要騙過舍監太容易了。更何況，我真的有借他物理參考書。只是說，那本參考書我已經唸完了，就算沒拿回來也不妨礙我用功。我唯一贏過優等生津田的科目，就只有物理和地球科學。
津田的房間保持在他住過的狀態，看起來完全沒有收拾的痕跡。根據舍監描述：「津田只拿走貴重物品，其他的私人物品我們之後再替他送過去。」假如轉學的學生真如傳聞所說是悄悄離去，絕不可能匆忙打包行李弄出太大聲響。舍監的解釋確實有道理。
待太久會被懷疑，我得趕緊找出一些線索。我老早就想好要從哪裡找起，就是書包和書桌的抽屜。假使這兩個地方都沒找到線索，那就立刻放棄。希望沙織可以接受這個結果。
我發現書桌的書架上立著那本我借他的物理參考書。確認是我的書後，我開始尋找線索。先從書包開始。我打開書包，看到裡面放著課本和筆記本。機率統計、世界史、微分積分、英文文法、物理、漢文，都是今天上課要用的。書包裡還放著筆記本和鉛筆盒。打開鉛筆盒，裡面還裝著津田愛用的自動鉛筆。
接下來換書桌。我打開最上層的抽屜。
「賓果。」我忍不住出聲。
抽屜裡放著錢包。舍監說的「貴重物品」之中，不可能不包含錢包吧。
這就夠了。想要得到更多情報，就必須徹底搜索這間房間，但沒那麼多時間。我拿了物理參考書，正要走出房間，只是──
「？」
參考書的觸感很奇怪。感到不解的我把目光移向參考書立刻就知道原因。書本鼓鼓的。感覺裡面有夾了墊板之類的，有一種不自然的厚度。我試著打開鼓起來的地方，但打不開，內頁黏在一起。我硬把它打開，結果內頁邊邊被我撕破了。感覺像是被人用糨糊黏起來，又像是被油漆塗上一大片一樣，被黏住的內頁顏色發黑。
不寒而慄。我再次翻開津田的書包，從中取出物理課本，快速翻動書頁，裡面有有塊地方的頁面是黏住的，雖然沒有參考書那麼黏，感覺像是隨意用糨糊快速沾過的黏法，稍微一用力就能啪地掀開。我檢查內頁中烏黑的糨糊是怎麼個黏法，看起來像是噴散式的沾法，很明顯就是被濺出來的鮮血沾到。
我雙腳顫抖，不能繼續待在這裡，太危險了。我立刻離開津田的房間，而且是空手，我完全不想再碰那本參考書了。我按下門把的鎖鈕，把門關上反鎖，直接回去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