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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影燃梅香·完結篇(全2冊)(簡體書)

商品資訊

人民幣定價:69.8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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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商品簡介

1.閱文集團作家袖唐《偽宋殺手日誌》原著小說,改編古裝奇幻武俠劇,郭敬明執導,王楚然、李宏毅主演,開啟精美視覺盛宴。
2.驚心動魄、懸念叢生的大宋熱血女殺手傳奇,在愛恨情仇、興國安邦的艱難抉擇中淬火成鋼!
3.她是殺人機器,是罪惡的代名詞。她是名門閨秀,是美好的化身。二者合為一體,勝利者只有一個!一場黑暗與光明的掙脫救贖之旅即將開啟。
4.彪悍毒舌的精英殺手·安久VS心懷大義的少年將軍·楚定江。
5.馭鶴銜箭,唯我主沉浮。暗夜驚弦,素手破乾坤。時局動盪,殺機四伏。兒女情長,家國道義。
6.外封插圖由知名插畫師精心繪製,烽煙戰火,血燃梅香,在懸疑破案背景下,試看男女主在愛恨情仇、興國安邦中淬火成鋼。
7.隨書附贈:書簽*2、海報*1、拍立得人設小卡*3、折立卡*1。

馭鶴銜箭,唯我主沉浮。暗夜驚弦,素手破乾坤。
現代精英女殺手成為宋朝名門閨秀。梅氏家族,百年名望,榮華無邊。她以為是時來運轉,卻驚聞梅氏子女個個都是短命鬼!迷霧重重,真相究竟如何?
面對大宋的腐朽,身為護國軍的一道防線——控鶴軍的將領們是應扶大廈於將傾還是破而後立?一段驚心動魄、迷霧重重的爭奪之戰中,她與大宋控鶴軍統領楚定江、汴京二世祖華容簡、醫道天才莫思歸、控鶴榜赫赫有名的殺手顧驚鴻、敵軍謀士魏予之之間頻生糾葛。
在懸疑破案背景下,大宋熱血女殺手如何在愛恨情仇、興國安邦的艱難抉擇中淬火成鋼?

作者簡介

袖 唐

閱文集團簽約作家,擅長描繪複雜的情節故事和情感糾葛,同時融入歷史背景和懸疑元素。代表作有《江山美人謀》《大宋女刺客》《大唐女法醫》等。

名人/編輯推薦

1.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等到完結篇了!這結局簡直絕了,女主在生死關頭力挽狂瀾,帶著滿身傷痕卻依舊堅定地守護著大宋。那些伏筆在最後幾章像煙花一樣逐一爆開,把前面所有零散的線索完美串起來,看得我熱血沸騰,合上書還久久不能平靜。——讀者 追夢人
2.完結撒花!不得不說,作者太會寫感情線了。男主和女主在歷經無數生死考驗後,那份愛愈發深沉。讓我感受到了愛情的力量,也為他們的故事畫上了最圓滿的句號。——讀者 甜甜圈
3.看到完結篇裡那些配角的歸宿,真的好感動。莫思歸終於實現了他懸壺濟世的理想,開了醫館救助百姓;樓明月放下了仇恨,找到了屬�自己的寧靜。每個角色都有了屬於自己的精彩結局,豐富了整個大宋江湖的畫卷。——讀者 一隻旺財犬
4.完結篇的打鬥場面太燃了!各種武功招式的描寫讓人眼花繚亂,女主以一敵眾,身法如電,刀光劍影間盡顯女刺客的颯爽英姿。那種緊張刺激的氛圍,我感覺自己就像置身於戰場之中,跟著女主一起衝鋒陷陣。——讀者 一展
5.本以為完結篇會倉促收尾,沒想到作者處理得這麼細膩。對江湖局勢的最後梳理,以及新勢力的崛起,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讓整個故事的世界觀更加完整。看得出作者在這上面花了很多心思,點贊!——讀者 文文
6.女主的成長在完結篇達到了巔峰。從最初那個只知殺人的冷酷刺客,到最後心懷天下、為了國家和百姓不惜犧牲自己,她的蛻變令人動容。——讀者 唐唐迷妹
7.他不再只是女主背後的支持者,關鍵時刻和女主並肩作戰,兩人配合默契,展現出了雙強CP的魅力。他們一起面對困難,相互成就,這種愛情太讓人羡慕了。——讀者 花兒
8.哇,完結篇太驚豔了!不僅故事圓滿結束,還留下了一些開放性的小懸念,讓人忍不住遐想。這種意猶未盡的感覺太棒了,我已經迫不及待想二刷,去挖掘那些第一次錯過的細節了。——讀者 風一樣自由

目次

上冊

第一章 “女鬼” 1
第二章 戍邊 20
第三章 入宮 39
第四章 女兒 62
第五章 蠱毒 91
第六章 真假 110
第七章 逃亡 132
第八章 賞金 167
第九章 圍攻 196
第十章 老鼠 214


下冊

第十一章 風雲 229
第十二章 宮變 252
第十三章 昏迷 272
第十四章 心頭血293
第十五章 休養 312
第十六章 白髮 341
第十七章 血煞 363
第十八章 密譜 384
第十九章 血飼 402
第二十章 白骨 439
第二十一章 暖雪 464
番 外 請入我夢 485

書摘/試閱

第一章 “女鬼”
就在安久已經放棄掙扎的時候,隱約從藍光裡看見一個黑點。那黑點以驚人的速度迫近安久,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終黑點掩蓋住了藍色的光芒。她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耳畔是尖厲的風聲,然而周身竟感受到一股溫暖。她身後轟然炸響,飛沙走石,響聲猶如九天之雷,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中血肉殘軀如雨點似的朝四周飛濺。頭頂響起一個沉厚的聲音:“你隻身赴死,有趣嗎?”
楚定江?!
安久還沒有反應過來,等她回過神來,仰起頭,只看見面巾之下隱隱露出輪廓的下巴。原來是這個從天而降的人,把她從死神手裡拽了出來。
安久輕輕落地,四周的聲音和氣息都減弱了許多,顯見已經距離戰場有段距離。
安久並沒有在意這些,只是望著他的下巴緩緩說道:“我小時候……媽媽告訴我,等我長大了,有一天會有個風度翩翩的英俊男人從天而降,他會讓我的心住進溫暖的房子裡,我們彼此相愛,結婚生子,一起撫養孩子長大成人,老的時候互相攙扶去散步。當我死的時候,他會握著我的手,陪我在另外一個世界走下去……”
楚定江在這時出現,觸動了她內心深處塵封的溫暖。
楚定江聽著這些略帶稚氣的言語,伸手托住她的後腦勺,將她的臉按入他的懷中。
隔了須臾,他低聲呵斥道:“才多久不見,你竟然會為了別人犧牲了!”
楚定江原是很生氣,但是不知怎的那股怒氣轉瞬就煙消雲散了,想起她剛剛的話,不禁說道:“神神道道。”
哪有人剛剛死裡逃生就說那麼一堆話?哪有人久別重逢張嘴便說起小時候?
維持這個姿勢許久,安久才掙扎了一下,推開他,說:“你既然來了就去助戰吧。”
“淩將軍能處理。”楚定江不急不躁,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這次淩將軍能無恙多虧了你,不過不要小瞧他,這次說不定能讓遼國一萬遊騎兵折損在這裡。”
淩子嶽緊急之中能夠做到這點,可見不是只會打仗的粗人,楚定江言辭之間對他似乎亦頗為欣賞。安久覺得,整個大宋恐怕也只有楚定江能在這股無力之中擺出如此自信的姿態了。她瞬間覺得楚定江的形象比淩子嶽的形象還要高大。所以安久出於對他的尊敬和關心,有一件事情不得不提醒一下,說道:“才多久不見,你腦子大不如從前了。如果我小瞧他,犯得著救他?”
楚定江抬手拍了拍她的腦袋,說:“不過是隨口一句話,別計較。”
安久撥開他的手,諄諄告誡:“據我瞭解,像你這種前世機關算盡的人,按照正常輪回規律,這輩子很可能是個傻子,即使你超脫了輪回帶著記憶重生,我依舊懷疑你這把年紀會老年癡呆,我建議你對任何症狀都不要掉以輕心。”
如楚定江這種泰山崩於前而心神未動的人,一旦習慣了安久的說話方式便會挑著自己在意的聽。他說道:“你會為我著想,這很好。”安久沉默。
楚定江抬手輕輕碰了碰她眼下已經結了疤的小傷口,沒有再說話。他接到何采的急信,便想盡辦法提早把事情辦完了,返途偶遇遼國遊騎兵神神秘秘地藏著什麼東西,便一路上悄悄尾隨至此。還好……還好他做了一個極其英明的決定;還好……還好他及時出現在她面前。
楚定江一直以為自己對安久的情分是一種同病相憐的依賴,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理所應當的佔有欲,然而就在剛剛看見安久漸漸淹沒在藍光之中,他竟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絕望。
他疾奔過去的時候,根本不確信自己的能力能夠在那等危急的情況下從容地救下她。那一刻,他醞釀過無數陰謀詭計的腦海中卻什麼都沒有想。現在他回想起來,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楚定江的手順著安久的肩側垂下來,伸出尾指鉤住她的尾指,然後順勢握住她沾滿血的手。
安久彆扭地甩了甩。楚定江笑笑,握著的力道又重了幾分,說:“我提前辦完事,可以在這裡陪你兩個月,那時候你們差不多也應該被召回了。”
安久靜了靜,旋即不滿地說道:“撒手。”
楚定江無視安久這個小小的彆扭,在他眼裡,安久不刀劍相向就算是同意了。楚定江說:“阿久,分別這麼久,你有沒有想過我?”
安久感受著從他手心裡傳來的溫暖,舒適地歎了口氣,沒心沒肺地說道:“想你做什麼?”
“一瞬間那種也沒有?”楚定江有點兒不能接受。他從來也沒在女人身上放過一星半點兒的心思,頭一回投入感情,竟然遭到如此徹底的冷遇,不至於吧……
“有過。”安久說道,“莫思歸養了兩隻小老虎,我有次剝松子給它們吃,它們竟然很嫌棄,然後我就想,如果你在,這些充滿我勞動力的松子就不會浪費了。”
老虎嫌棄的食物,才輪得上他?楚定江扛著打擊,不死心地問:“除了這次呢?”
“還有一次。”安久想也不想地說道,“兩隻小老虎只吃肉,可是我不會烤。當時我想,如果你在的話,可以烤給它們,我順便也可以吃一點兒。”
楚定江思索了一會兒,勉強地誇讚了一句,說:“你很誠實,這很好。”
安久眼睛裡浮上一點兒笑意,很是高興地說道:“我也覺得,我精神方面越來越趨於正常了。”
“嗯。”瞧著是活潑了點兒,可是楚定江總覺得哪裡不對,正常人有她這麼說話處事的嗎?
“我還和那個監軍聊了很多。”安久未提及趙嶺的反應,舉例跟楚定江說道,“我以前不會與人交流,對陌生人也排斥,現在覺得也不是很困難的事情。久病成醫,我給自己診斷了一下,我要痊癒了。”
楚定江笑道:“‘久病成醫’這幾個字,用在你這種病人身上真的合適嗎?”
“哦,肉體上的病,和精神上的病是不太一樣。”安久難得有一次能聽進去別人對她用詞的糾正。楚定江無奈地再糾正一次,說:“是身體。”
安久自詡已經是正常人了。正常人應該勇於懷疑自己,於是她虛心求教,說:“肉體和身體有什麼不一樣?”
“這……”楚定江想了想,“本質上沒什麼不同,只是這說法不太好聽。”
“肉體……”安久反復品味了好幾遍,抬眼望著他,“哪裡不好聽?”
楚定江凝視著她炯炯的眼眸,心中一頓——她的確是與之前不太一樣了,然而這種變化又不是病發時那種不正常的狀態,她能夠對他敞開心扉,是件好事,也許真像她自己所說,病情已經有所好轉。
“你覺得好聽就好聽。”楚定江懶得在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上同她較真,想他一個心思深沉的“老年人”同一個心智不全的丫頭片子計較些什麼!
楚定江突然出現,安久除了一開始心中觸動,心裡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愉悅。
作為一個資深精神病患者,安久的情緒反應很合格。她低沉或爆發的時候具有可怕的毀滅力,難得高興一下就像打了雞血,雖然沒有表現得瘋瘋癲癲,但是她那發亮的眼睛,以及激動到有點兒漲紅的臉頰,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莫思歸給她胡亂吃了什麼藥。
如果要安久形容一下自己現在的感受,她會說:就好像有一萬遼軍鐵騎在心裡奔來奔去。
“阿久,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憋著不利於病情。”楚定江忍俊不禁地道。
安久一聽這話,矜持了一會兒,便慢慢放開控制。

之後的幾天裡,楚定江很後悔自己說了這句話。
第一天,河間府一到半夜就有個“女鬼”狂笑不止,聲音之大,連城中居民都能聽見“女鬼”笑得要抽搐了;第二天,河間府郊外有一大片小樹林,有人聽見“女鬼”半夜吆喝著伐樹,早上那片小樹林已經一片狼藉;第三天,倒是沒有聲音,但是有人說,夜裡有一道黑影在城中躥來躥去,整整躥了一整夜,月上中天就開始學雞叫;第四天,河間府最大的酒莊遭到“女鬼”光顧,聽聞“女鬼”坐在地窖裡一邊喝酒一邊唱歌一邊哭……第五天,城中人開始成群結隊地“捉鬼”。楚定江滿城找她,在溪邊找到人的時候,她正一隻手抱著酒罈,另一隻手拿著一根樹杈,唱:“Bangbang,he shot me down…Bangbang,I hit the ground Bangbang…”
楚定江聽不懂,就見她拿著樹杈比著他,“梆梆”……地吆喝。
有楚定江保駕,河間府的“捉鬼行動”毫無疑問以失敗告終。次日他們便尋思找佛、道兩家的高人前來“驅鬼”。整個河間府人心惶惶,而那“女鬼”此刻正一臉冷漠嚴肅地蹲在監軍府外的樹上,仿佛一切外物都不能觸動她絲毫情緒。
除了正在養重傷的李擎之,其他同隊的暗影時不時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大人,梅十四……”高大壯懷疑是前幾天遼軍突襲時,她被打壞了腦子。
“無事。”楚定江說道。
安久正在思考。她發洩完畢之後便第一時間打聽了戰況。
果真如楚定江所說,六天前淩子嶽大敗遼軍一萬騎。此消息振奮人心,捷報早已快馬加鞭送往汴京。這是近年來最漂亮的一仗,雖然宋軍也死傷近一萬人,但是把遼國引以為豪的遊騎兵滅掉如此之大的數目,其意義非凡。
河北大營沒有縞素,但是幾萬人的軍營裡一片靜默。他們在靜靜地收屍、包紮……
所有人都沉浸在哀傷和沉怒之中,而當下最歡喜的非趙嶺莫屬了。這麼大的功勞,一定會攤到他頭上。這河北大營從來沒有打過這樣的勝仗,但他一來就突然傳回捷報,這意味著什麼——只要他返回汴京,至少能夠官升幾級!
為免被別人捉到把柄,他是不能再待在河間府了!趙嶺決定之後,當即令人收拾包袱,乘馬車前往河北大營。安久這些人自是跟隨。
“啐。”高大壯看趙嶺這等表現,不禁罵道,“無恥!”
到了河北大營,趙嶺立刻斂去面上的笑容,理了理衣襟,下車之後肅容進去。待通報後,趙嶺便直奔將軍營帳。大帳中,淩子嶽卸去一身鎧甲,身著中衣,一襲暗藍色長袍披在肩頭,剛毅的面容如染風霜,受了重傷的肩膀和整條左臂都被厚厚的布包裹著。
“淩將軍。”趙嶺拱手,瞧見淩子嶽的模樣,微微吃驚,說:“將軍受傷了?”
“打仗受傷如家常便飯,趙監軍未免大驚小怪。”淩子嶽淺淺看了趙嶺一眼,此刻沉重的心情讓他懶得去偽裝,說:“監軍前來有何貴幹?”
趙嶺見他面色沉冷,原想恭喜他大捷的話到了嘴邊又連忙咽下去,轉而說道:“將軍節哀。我這段時日身子骨不大爽利,所以暫居河間府,前些日沒事倒也罷了,如今正遇遼軍大舉來犯,我豈能袖手旁觀?今日特地搬回大營。”
“來人。”淩子嶽朗聲道。有士兵進來,淩子嶽說道:“給趙監軍安排營帳。”
“是!”那人領命出去。
趙嶺有些意外,心想:淩子嶽雖然對自己一向客客氣氣,實際心裡火氣大著呢,常給自己軟釘子吃,不應該這麼好說話啊!正在他心中猶豫時,便聽淩子嶽說道:“據探,遼國十五萬大軍正在集結,六天前的偷襲不過是個小場面,趙監軍好好養精蓄銳,準備與本將一併迎戰吧。”
“這是當然。”趙嶺笑得有點兒勉強,既然來了,淩子嶽也已經同意他住下,就沒有退路了,至少他現在不能回去,只能先住在這裡,然後在開戰之前找個藉口離開!趙嶺打定主意,表情便自然了幾分,起身說道:“我先去拜祭亡者。”
“趙監軍請自便。”淩子嶽說道。趙嶺不在意淩子嶽的怠慢冷淡,起身出去。
淩子嶽朝四周看了看,說:“姑娘可是在這裡?”
躲在暗處的幾個人都沒有想到淩子嶽竟有這樣強悍的精神力,都有些驚訝。而他口中的“姑娘”應該指的是前幾日來傳信的安久,但是該不該答話?眾人紛紛看向高大壯。
高大壯翻了個白眼,一副“我又不是姑娘”的神態。
“姑娘若是無事,就吱一聲吧。”淩子嶽說道。
那日,他看見安久消失在耀眼的白光裡,畢竟在戰場上被一個姑娘拼死相救還是頭一遭,這份恩情他領了,另外就是想問問安久是否知道關於藍光箭之事。
安久不語,楚定江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可以出聲。
“咳咳……”安久清了清嗓子。淩子嶽站起來,對安久說道:“姑娘可還安好?”
“挺好。”安久說道。高大壯輕輕哼哼兩聲,腹誹道:你是挺好,整個河間府都不好了。
“那淩某就放心了。”淩子嶽不兜圈子,直接問道,“姑娘是控鶴軍中人,可知道那威力巨大的弩箭是何物?遼軍有多少?”
此事讓他淩子嶽這幾日食不下嚥、夜不安寢,倘若遼軍手中持有大量的那種弩箭,莫說有三十萬人馬,就是一百萬人馬亦會如這次一樣。
安久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就好像冷兵器時代突然出現了威力巨大的槍炮,於是很詳細地解釋道:“這種東西叫爆弩,我們不久以前也曾遇見過,威力十分巨大,但是在清掃遼國奸細的戰爭中,發現他們擁有的數量也不多,總共加起來不會超過十把。遼國會有多少我們不得而知,但估計製作這種爆弩的材料很稀少,所以推測他們並不會有太多。”
“就算有幾十把也很驚人了!”淩子嶽歎道。大宋也有兵器監,主要的責任就是研發和製作兵器,他們送來的兵器質量無可挑剔,可是已經很久不曾做出新的兵器了。
“將軍讓趙監軍下令吧。”高大壯突然插了話,“我們可以前去遼國查探。”
楚定江攏起眉頭:這麼一來,安久也要隨之犯險,遼國不乏高手,他們幾個深入,恐怕是凶多吉少!“不必通過趙監軍,我親自去一趟。”賬中響起楚定江低沉的聲音。
高大壯彎起眼睛,往楚定江身邊湊了湊,說:“大人為國為民,真是好官。”
淩子嶽聽見他們的對話,沉重的表情不禁松了幾分,說:“今日才知我道不孤,淩某甚喜。”
楚定江看了一眼波瀾不驚的安久。他不是為國為民,而是為了某個懵懂無知的傻瓜。
他如夜魅般閃身離開。安久頓了一下,默默跟他奔出好遠。
到了空曠的河岸,楚定江忽然停住,回頭看向安久,說:“你跟來做什麼?回去。”
河風吹得他身上的玄色斗篷“獵獵”作響,他的臉被帽兜投下的陰影全然遮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聽語氣有些不悅。安久站在距離他十丈之外,沒有上前,也沒有回去。
楚定江見安久沒有過來,便抬腳上了橋。待過橋之後,他察覺身後尾巴還在,扭頭瞧見橋上站著一個纖細的身影。安久發現他回頭,便停下了腳步瞅著他,那雙眸中映著月光,盈盈發亮。
“回去。”楚定江說道。安久沒有說話。
他前行一裡路之後,那“尾巴”居然還在。
“不用千里相送,聽話,快回去。”楚定江揮揮手說道。
可是看見那個身影依舊不動,楚定江便知道她是決定要跟著了。
二人僵持了一會兒,楚定江無奈地說道:“過來吧。”
安久眉梢揚起,飛速地奔了過去。楚定江看見她這個細微的表情,心中亦莫名其妙地愉悅起來,說:“你要跟著我去遼國,可曾同高什長說過?”
安久搖搖頭,說:“他就像放了別人家的羊,領回來再領回去,平時不管咱們。”
楚定江大笑,說:“阿久,你真的是小娘子嗎?”她不僅是個小娘子,還是個女娘!
安久疑惑地看著他,問道:“有什麼問題?”楚定江說道:“像個孩子。”
“你最近分辨力確實有點兒問題。”安久認真地說道,“以我在殺人方面的成就,完全可以證明我的頭腦和行動力不僅遠高於孩子的,還遠遠高於一般人的。”
楚定江啞然失笑,摸摸她的頭,說:“不許驕傲。”安久拂開他的手,說道:“我就是覺得你最近各方面都有下降的趨勢才跟著你,萬一你突然癡呆,好歹有人把你領回來。”
“知道你這麼關心我,我很高興。”楚定江伸手攬過她的腰,足下發力,在月夜裡疾馳。
風從安久的耳畔“呼呼”地吹過,她的臉頰貼在楚定江的左胸膛上,她感受著他隔著衣服傳來的溫度,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心裡體悟到了只有在放羊時才有的寧靜,甚至多了一種沐浴陽光的溫暖。
安久抬頭,看見他沒有覆面,下頜上長著短短的鬍鬚,於是抬手摸了摸,說:“我想看看你。”
楚定江腳步微緩,然後慢慢停下來。
“我臉上有傷,待回來之後,我讓莫思歸醫治好它,你再……”
楚定江話沒有說完,安久已經抬手去拉他的帽兜。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說:“阿久。”
“莫思歸那麼討厭你,會給你治?”安久問。
楚定江說道:“我自有辦法。”
“我先看一眼。”安久堅持。以楚定江對她的瞭解,今日不讓她看見,她絕對不會罷休,於是無奈地鬆開手。
安久順手扯下他的帽兜,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露了出來。不出意料,他與華容添有六七分相似,劍眉入鬢,鼻樑挺直,目光深沉,本是極好的五官,只是從左眼角到臉頰兩道猙獰的傷疤破壞了面貌,再加上鬍鬚雜亂,使得他威嚴中多了幾分粗獷,不同于華容添在富貴裡養出來的精緻。
已經很多年沒有人看過他的容貌了。前段時間,他自己看了一眼,雖然破了相不太好看,但不算噁心。不過,總歸不是一張完好的臉,楚定江心裡稍微有點兒忐忑。
安久端詳一會兒,問道:“你真的是二十多歲?”
“嗯。”楚定江答道。
安久說道:“以前只看身材、聽聲音,感覺你像是三十歲左右。”
“……”楚定江預感她嘴裡不會說出什麼好聽的話,但也沒有阻止。
安久繼續說道:“華容添快三十歲了吧,但你看起來像他叔。”
其實楚定江面上連一絲皺紋也沒有,只不過懶得打理自己,還有那份來自心底的深沉令他看起來更加成熟。
“你不覺得醜嗎?”楚定江問。
安久搖搖頭,答道:“一般醜。”
楚定江歎了口氣,說:“那就好。”

析津府距離河間府騎馬不過三四個時辰,但宋遼這場戰爭一觸即發,這段路程之間有不少遼軍探子,所以不便騎馬,楚定江只能用輕功。連續趕路很耗內力,為免消耗過甚,楚定江每隔半個時辰便休息一會兒,次日晌午才到達析津府。

二人在郊外易容後,從城門進入析津府。
這些年來,遼國一直處於攻方,而大宋多數時候只能被動防守,所以相較於河間府守城的小心翼翼,析津府就顯得寬鬆許多。楚定江和安久輕輕鬆松地便混了進去。
然而析津府作為遼國邊境最大的一座城府,不可能像表面上這樣馬虎大意。城中的守衛外松內緊,入城容易,普通人想要接近府衙卻很困難。
二人在府衙外圍轉悠了一圈,大致瞭解一下守備情況,到了傍晚時分便找了酒樓吃飯。
飯罷,楚定江說道:“你在此處等著我,我半個時辰就回來。”
遼國府衙高手眾多,但是還沒有能夠攔住楚定江的人,全天下的化境高手也就那麼幾個,他在遼國府衙裡可謂來去自如。安久心知自己跟過去也幫不上什麼忙,便道了一聲:“好。”
楚定江拍拍她的頭,閃身出去。
安久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兒,抬手揉了揉被楚定江拍過的地方,若有所思。保持同一個姿勢坐了約莫兩刻,安久聽見大堂裡有些吵鬧,便湊過去看了兩眼。
“回”字形的酒樓,站在二樓的走廊上能看見樓下大堂裡設起了一個高臺。安久瞧見臺上有四個衣著清涼的舞姬像蛇一樣扭動,她們面上戴著長長的面紗,幾乎將整個身子罩進去,將那曼妙的身姿遮得若隱若現。
絲竹聲聲,大堂裡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或對著臺上的舞姬起哄,或含笑觀看,或開懷暢飲……
析津府介於宋遼,既有大宋的風雅,亦有遼國的奔放,也只有在此處尚能窺見一絲絲盛唐遺風。
安久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有個大漢過去。那大漢與酒樓的掌櫃耳語了幾句,很快便將其中一個身材最美的舞姬領走。眾人追隨她的身影上了二樓,知道是有貴人看中,便不再多瞧。
那大漢領著舞姬從安久身後路過時,安久察覺這兩個人分明都身懷武功,甚至舞姬的等級更高,竟有八階。她目光輕輕地從舞姬身上掠過,錯身進了屋內,將房門關起。
不多時,外面突然傳來嘈雜聲,緊接著安久發覺一個八階武師正朝她這個方向奔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穿著水藍色紗衣的女子悄悄落在安久面前,用血淋淋的匕首指著她,威脅地說:“不許出聲!”
匕首距離安久還有三寸距離,安久目光無波地望著她。藍衣女子心頭一跳,面對威脅能夠如此冷靜,定非常人!她不禁仔細看了裝扮成少年的安久幾眼。可是眼下已經到了絕路,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安久將她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眼見她要破釜沉舟,於是緩緩開口說道:“你最好站在那裡別動。”藍衣女子正要近身挾持,聽見這句話,一時進退兩難。
安久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正在此時,外面有人敲門。敲門聲越來越急促,藍衣女子鬢髮間滲出大滴的汗水,她看著面不改色的安久,咬咬牙翻身上了房梁。
“砰!”房門被人撞開。幾個大漢沖進來,隨後一個年輕的白衣公子舉步而入。他一身契丹窄袍,兩側頭髮被剃掉,只中間留了一片頭髮紮起,額前留了一縷從臉側垂下,腦後的頭髮編成數個髮辮。安久心想:要不是臉長得好,真是壓不住這個髮型……
他出現的一刹,安久仿佛瞧見一個熟悉的人,那麼俊美的容顏,哪怕僅僅見過一次,也不會輕易忘記。此人,居然有幾分像顧驚鴻。然而不同的是,顧驚鴻那雙眼睛清湛如水,仿佛能夠看透過去未來,亦能看透世間一切,而眼前這個白衣公子眸若點漆,一張俊臉陰沉,目光很是陰鷙。他看了安久一眼,而後目光在屋內慢慢移動。
安久放下茶盞,起身,面不改色地踩住地板上的一滴血。白衣公子沒有說話,在他面前的一個大漢用契丹語問道:“你可曾看見有個舞姬闖進來?”
安久當然聽不懂,於是她也沒有作聲,只是看著那白衣男子。那男子的容貌的確能夠叫人一見忘俗,因此男子並不覺得安久的反應有什麼奇怪。他在屋內看了一圈,沒有發現異樣便轉身出去。安久盯著他的背影。男子轉身的時候發現她的目光,眼睛微轉,忽然停住腳步,用生疏的漢話問:“你叫什麼名字?”安久不語,只當聽不懂。
男子心裡早就覺得有些古怪,剛剛一時沒有想到原因,現在卻突然發現了:眼前這個少年雖然也像尋常人那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但是眼裡沒有那種仰慕、癡迷、驚豔之類的神情,並且,在這析津府不知道他的人就十分可疑了。
“你是何人?”男子聲音一沉,身邊的護衛便立刻沖進來呈半扇狀圍住安久。
安久伸手比畫了幾下。她不會契丹話,卻會啞語。這時候沒有啞語這一說法,但是她的手勢比畫出來,其他人便知道她是個啞巴。男子大致看懂了安久的意思,知道她是在這裡等人。
見安久答非所問,男子心想:難道她不僅是個啞巴,還是個聾子?靜了一會兒,男子低聲跟身邊的一個大漢交代了一句之後抬腳下樓。跟隨的人呼啦啦地撤退,但是安久發現外面還有一個人在。
房梁上的女子輕輕躍下,在她落地的一瞬間,安久拉動凳子,在地上發出極大的聲音。那藍衣女子極為聰慧,立刻便猜到外面還有人,於是感激地看了安久一眼。安久將茶盞裡的水潑了,重新倒了一杯,坐下來旁若無人地繼續喝茶。藍衣女子不敢發出絲毫聲音。
不多時,楚定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屋內,看見一個陌生女子坐在安久對面,微微頓了一下,沒有說話。
“走?”安久問道。楚定江頷首。二人一前一後出了門,藍衣女子咬著唇,沒有喊住他們。
楚定江領著安久出析津府,才問道:“你與那女子相識?”
“不認識,不過我知道她是在刺殺遼人,所以助她一臂之力。”安久想起那個白衣男子,“我剛剛遇見一個人與顧驚鴻長得很像。”
早在那些人闖進安久所在的雅間裡時,楚定江就已經到了,說:“你說的是那個白衣契丹人?”
“你也看見了?”安久偏頭看向他,“真的很像吧?”
楚定江沒有見過顧驚鴻完好的面容,唯一見過的一次,顧驚鴻已經形若骷髏,自是不知道顧驚鴻長什麼樣,因此也沒有發表意見,只說道:“你知道他是誰嗎?”安久目露疑問。
“他就是耶律競烈。”楚定江說道。
“耶律競烈怎麼了?”安久很奇怪:這個人很出名?
“遼國北院大王。”楚定江見她不知道,便解釋道,“遼國樞密院和大王院原本都分南北兩院,後來樞密院南北合併,但是大王院依舊分南北兩院……南北院同樣的官職,職責卻有很大差異,南樞密院相當於大宋的吏部,北樞密院卻主管整個遼國的軍事,北院樞密使更是契丹的最高官職,一般不是由皇族耶律氏就是由後族蕭氏擔任。現在遼國樞密院的職責與大宋的差不多,但遼國有許多部族,主要由大王院管理。”
樞密使和大王是相對獨立的官職,可說互不相干。他們一個是樞密院的首腦,另一個是大王院的首腦。
安久隱約明白了,這個所謂的南院大王不同于她印象中的皇親國戚,而是一個官職。作為北院首領,出身固然重要,但是能夠年紀輕輕便擔任這個官職,可謂天縱奇才了!
安久就有些嘀咕:莫非長成那樣都是天才?
“耶律競烈也是二十多歲吧?”剛才匆匆一瞥,安久感覺他年歲不大。
楚定江沉默了幾息,告訴她說:“他今年三十有四歲。”
安久沒有說什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別人三十四歲像二十歲出頭,楚定江二十五歲卻像人家的叔,平時過得多麼糙才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啊!
楚定江轉移她的注意力,說:“你猜顧驚鴻和耶律競烈是什麼關係?”
安久果然很感興趣,說:“叔侄?要是真有關係,顧驚鴻還是好人嗎?”
“阿久,”楚定江摸了摸她的腦袋,“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
再說,殺人如麻的顧驚鴻與“好人”這兩個字早就八竿子打不著了。他身在控鶴軍中,哪還有什麼好可言?楚定江怕打擊她的積極性,便沒有說出口。
“這世上的人大致可以分為兩種——有用之人與無用之人。”楚定江打算引導她走向正常的道路。安久停住腳步,定定地看著他。
安久大致瞭解楚定江是怎麼樣一個人,像他這種滿心謀算的人能說出這種話來一點兒也不奇怪,只是她有點兒想知道自己的作用。安久問道:“那我對你來說有什麼用?”
“很多用處。”楚定江瞧著她肅然的表情,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多到已經必不可少。”
“阿久,”楚定江見安久動容,於是趁熱打鐵,“待回到汴京,尋了你的娘親,我與你一同隱退吧。”
“像你這樣野心勃勃的人,會甘心平庸?”安久滿臉不信。
楚定江輕輕地糾正她說:“是心有抱負。”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的抱負、我的不甘心,似乎全都留在了很久很久以前。就算在大宋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也難以填補我的那份不甘……”
沒有氏族便是飄零的孤葉,迄今為止,楚定江心中最怨的是被族人拋棄。他有很強的氏族觀念,這種渴望葉落歸根的心情,安久哪怕退回去一千年也不能理解。可是,當他知道自己再次投生在華氏之後,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抗拒。他不需要一個拋棄自己的氏族!
“你不是不甘心,”安久說道,“是老了。”
沒有等楚定江答話,她又說道:“我們一起走吧,等到你想施展抱負的時候,再回來。”
楚定江挑挑眉,問:“此話何意?”
安久說道:“我覺得你是個不安分的人,你現在想歸隱,是因為想找著落腳的地方,一旦安定下來的時候,你就會不甘寂寞。”
楚定江稍怔,說:“阿久,你……”
“沒什麼好吃驚的。”安久的面容在黑暗裡變得模糊,聲音反倒顯得更清晰,“我渴望平靜的生活,但是在平靜中我也會暴躁、無聊,更想殺人。”
歸隱的首要問題,是她必須把自己變成一個正常人,所以此事並不急於一時。而楚定江心中那股指點江山的豪氣,並不比精神病好治。
星垂平野,兩個身影在夜色中飛快前行,身後不遠處一隊騎兵舉著火把疾馳。
“站住!”騎兵中有人用漢話厲喝。安久回頭看了一眼,以她的視力,能夠清楚地看見那些騎兵正在追兩個騎馬的女子。
“是你今天救的那個女人?”楚定江不用回頭看,也能猜到情況。
“嗯。”安久說道。
楚定江減緩了速度,說:“耶律競烈是頭狼,行刺他若是得手倒罷了,若沒有得手就絕不會有好下場,這二人能跑出城實屬不易,搭把手吧。”安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這二人是危月。”楚定江解釋道,“在酒樓我便認出其身份。”
“何時動手?”安久看了看遼騎兵的數量,皺起眉頭,“對方有兩百騎,另外有四個九階高手。”這個耶律競烈為追殺兩個女人就出動如此多的人馬,明擺著不殺刺客絕不罷休。
“稍等等,我去後面偷襲,取兩匹馬,你從前面用弓弩襲擊,等我一得手你便停。別的不能做,我們只能引開一些追兵。”楚定江說著話,人已經消失在夜幕中。
眼見隊伍末尾有兩個人悄無聲息地栽下馬,安久趁著遼國騎兵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用勁弩射擊。隊伍最前面的遼國騎兵栽落,發出巨響,緊接著馬隊開始慌亂起來。
“有埋伏!”有人吼了一聲。遼國騎兵立即停住。
那兩名危月眼前突然出現一絲曙光,越發急促用力地揮馬鞭。馬匹吃痛,速度比方才快了一些。
楚定江吊在馬側,避開遼軍的視線,從那面看過來,就好像兩匹無人的馬在曠野裡亂竄。
遼軍一時慌亂,無暇去想為什麼會有兩匹馬躥出來。
眼看兩匹馬就要接近安久埋伏的地方,她躍上樹,看著由遠而近的馬匹,內心飛快地算著速度,待它們從樹下經過的時候便穩穩地落在馬背上。楚定江見她順利上馬,亦翻身坐上馬背。
二人所有的動作只在幾息之間一氣呵成。那邊遼軍反應過來,立即打馬追上來。
楚定江他們二人與那兩名危月方向不同,遼騎兵只好兵分兩路。引開一半的追兵,是楚定江和安久唯一能做的事情了,剩下的,就看那兩名危月自己的造化。
馬速飛快,那些遼兵的水平也是參差不齊。他們甩開了大部隊,但還是有兩個人追上了。
其中一個人已經與安久齊平,兩個人之間相距十來丈,這個距離還在慢慢縮短。
安久前傾,儘量穩住身子,抬手用臂弩瞄準追兵。契丹人善騎射,但是在這種瘋狂的速度中也沒有人能夠命中目標,所以那遼國騎兵心中根本不以為然。這種情況下要考慮的因素很多,安久必須將風速、對方的前進速度、箭速都計算在內,把箭射在對方恰好會到達的前方,對方不躲避,就為她省去了不少事。
距離越來越近,搖晃的視線中,安久揚起嘴角。三箭齊發,方向位置略有不同。
“哼。”遼騎兵冷笑一聲,更快速地靠近過來,然而轉眼間,他就驚駭地看見三支泛著冷光的箭矢在左前方不遠處,看樣子定是能夠命中,可惜這時候再去勒馬已經來不及。
馬匹馱著他狂奔,就在他仰身想要躲避箭矢的那一刻,其中一支貼著他的喉結劃過,而另外一支則射中馬匹的眼睛!
鮮血噴濺,馬匹痛苦嘶鳴,失去方向似的開始亂跑,遼兵被重重摔下馬。
“駕!”安久揮動馬鞭,吆喝一聲,與剛剛處理完另外一個追兵的楚定江會合。
狂風中,二人相視一眼,打馬向南,約莫三個時辰便進入了大宋的地界,二人這才放緩了速度。

東方魚肚白,唯有啟明星在昏暗中璀璨。
早晨的風有些涼,楚定江解了外衣丟給安久。安久接住還帶著楚定江體溫的衣物,遲疑了一下,還是穿上了身。對於安久來說,莫說這一點兒涼風,就是冰天雪地裡穿單衣的時候都有過,可是被人關心的感覺很好。
沒有人說話,想起被追殺時略顯狼狽的樣子,楚定江無聲地笑了起來。安久也笑。
“哈,偶爾這樣玩一下,感覺還不錯。”楚定江笑道。
安久穿著他的衣服就像裹了毯子一般,鬆鬆垮垮,甚至看不出來是件衣服,說:“不要裝瀟灑,我看見你臉都白了。”
“死丫頭,我是替你急。”楚定江屈指彈了她的腦門一下,旋即又自我挖苦地說道,“不過,難為你還能看出我臉白了。”
楚定江戴了人皮面具,麥色的皮膚在黑夜裡很不顯眼,再加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鬍鬚,的確難以辨別臉色,只是當時某個瞬間,安久看見他心有餘悸地一歎,所以才取笑他。
回到河北大營,二人先去見了淩子嶽。
淩子嶽在知道遼國聚兵析津府之後,也收到了軍中斥候傳來的詳細消息,便立即開始佈置迎戰,此刻已經基本妥當。他本應好生休息,可是心中壓著事,輾轉反側,今夜只睡了不到兩刻:倘若遼軍擁有大量爆弩,那宋軍拿血肉之軀去擋,能不能守住邊關且不說,白骨成山是一定的!
楚定江與安久同時出現在淩子岳面前時,他一掃滿面疲憊,急切地問道:“不知查探結果如何?”
“析津府地窖中藏著二十把爆弩。”楚定江沉聲說道,“我不瞭解爆弩的結構,雖能在析津府來去自如,但無法動手毀掉。將軍還是向朝廷請命,請一個能夠拆爆弩的人過來。”
安久心中有數,爆弩有點兒類似於炸彈,需要專人拆解,胡亂搗鼓可能導致提前爆炸。楚定江心中有天下,卻還沒有到為天下犧牲自我的偉大境界。
“兵器監……唉!”淩子嶽重重地歎了口氣,“有勞二位了!”
兵器監還真是找不出這樣的人才來!大宋很重視“工”,但畢竟是左道旁門,不比正統儒學,入仕還是要走科舉這條道,於是很多即便有這方面天賦的人也會棄之不學。
楚定江把事情說完就要走,余光看見安久有點兒想往上湊的意思,便駐足等等她。
“我認識一個人對此很有研究。”安久想起樓小舞,“樓……”
“即便將軍知道此人,怕也不好張口。”楚定江打斷安久的話,對淩子嶽說道:“將軍只管把此事的嚴重性交代清楚,上邊自會尋到人。”
淩子嶽點點頭,但目光還是在安久身上停留一瞬。
楚定江見狀,提醒了一句,說:“為將者,應不仁、不義、不趨利、不求名,望將軍能明白。”
不趨利、不求名很好理解,淩子嶽有一點不懂,問道:“何謂不仁不義?”
“為將者更要狠心,將軍做好了馬革裹屍的準備,底下的人更應如此,仁愛之心是皇帝該有的!所謂不義,不是讓將軍不講義氣,而是大戰當頭,凡事不能被義氣驅使。”楚定江盯著他,說道,“狠心、冷靜、不在乎個人名利、不被義氣衝昏頭腦,淩將軍可以做到。”
楚定江的話如當頭棒喝,讓淩子嶽混沌的腦子突然清明起來。皇帝之所以忌憚淩子嶽,並不僅僅是因為他有多少兵馬,而是忌憚他守得邊關無虞、忌憚他獲得了天下萬民的擁戴敬仰、忌憚他在軍中的名聲。太祖皇帝就是一介武將覆滅了前朝,聖上又怎能不擔心有人效仿從自己的手裡奪了趙氏的江山?
淩子嶽一身冷汗。這些年他覺得自己做得不錯,內心深處對聖上的猜忌難免有怨憤,原來……壞就壞在他做得太好了!聖上要的是一把利刃,而不是一個名聲赫赫的戰神!仔細回想起來,他心中多多少少有點在意史冊上如何記載他的功勳;聖上猜忌,他也以獲得百姓的心作為堅持下去的動力,原來……他從一開始就錯得很徹底。
淩子岳仿佛聽長者訓誡一般,恭敬地拱手施禮,說:“多謝前輩指點。”
楚定江點點頭,拉著安久離開。
“照你這麼說,淩將軍人氣爆棚,皇帝還挺委屈?”安久說道。
“爆棚?”
“就是他一出現,人們的歡呼聲把屋頂都掀掉了。”
“挺有意思的說法。”楚定江說道,“不過這跟他人氣爆棚沒關係,一個廢物坐在權力的巔峰,能不委屈?”
楚定江認為當今聖上的作為實在難以入眼,解釋道:“好好的江山,不想著如何滅遼、西夏,竟然琢磨起修仙問道!好好的道家也給毀成這副鬼樣子!好好的將領無法掌控,還要反過來猜忌防備!”
安久深以為然,但她疑惑,問道:“為何要滅西夏?”她印象中,這個國家算強敵吧?
“有國就有紛爭,凡是能看得見的國家,都應吞併,這才是一個皇帝應該幹的事情。”楚定江說得理所當然。
安久心道:戰國來的果然不一樣,侵略意識如此之強!
“剛才為何不讓我說?”安久把侵略的事情暫放到一邊,“樓小舞若是能幫上忙,能救不少人命。”
楚定江說道:“皇帝和淩將軍之間的關係微妙,可以說那根弦一碰即斷。若淩將軍能打聽到控鶴家族,還能準確地點出那個擅造兵械之人,你覺得皇帝會如何想?”
“他願意說是他的事。”安久對淩子嶽瞭解不深,但是一個可以忍受猜忌把所有熱血都葬在邊關的鐵血將軍,不管是出於仁心還是求名之心,恐怕為了成千上萬的將士性命,不會介意背上更深的猜忌。
楚定江笑了,說:“你才是不仁、不義、不求名、不趨利的人啊!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也做得如此理直氣壯。”安久撇嘴。
“你還別不服,這次淩子嶽若是點名要來了樓小舞,雖救了萬千將士的性命,但淩子嶽早晚得被皇帝整死。”楚定江含笑看著她,“你猜淩子嶽死了,遼軍鐵騎萬一踏碎大宋河山時,會死多少人?”
安久神色慢慢變嚴肅,認真地想了想,她心裡贊同了楚定江的話,可是嘴上依舊不服軟,說:“那也是整個大宋太軟弱,沒了一個將軍就都不活了?關我什麼事!”
“哈哈哈!”楚定江伸手將她攬入懷裡,使勁揉了揉她的頭,說,“阿久,你真是有趣。”
大宋血性兒郎也不少,未必不能培養出第二個“淩子嶽”來,但是短短時間定是不夠的。
二人正說著話,楚定江察覺有幾個人靠近,便鬆開了安久。安久來不及理一頭亂毛,扭頭看著高大壯一行人走過來。
高大壯瞧著她,掐著嗓子陰陽怪氣地說道:“喲,這不是徹底瘋了吧?”
安久的注意力卻一直放在與他們同行的兩個女子身上——在析津府偶然救下的危月。
兩名危月也看見了安久,其中一個覆面紗的藍衣姑娘拱手說道:“原來恩公竟是同僚,多謝搭救!”
楚定江多數情況下在陌生人面前都表現得沉穩寡言,但是安久只要和他在一起多半就像個啞巴似的,什麼都指望他張口,不說不行啊!楚定江無奈,輕輕地代安久回了一句,說:“舉手之勞。”
“大人,這兩位要參戰。”高大壯說道。
楚定江說道:“這裡是你主事,不必問我。”
高大壯也沒有再奉承他,歎了口氣,對兩個姑娘說道:“我把你們引薦給將軍,其餘的事,二位自行決定吧。”
兩名女子抱拳說道:“多謝大人。”
二十八星宿歌訣:“危宿值日不多吉,一切修營盡不利,災多吉少事成災。”危月執行的任務大多要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任務成功多半要死,任務不成功也要死。這兩名危月刺殺耶律競烈失敗,結果自是不必說。她們拼命奔逃,不是為了生,而是留著命再殺幾個遼人。

淩子嶽將軍情快馬送至汴京,而後便進入了緊張的備戰期。馬上就到夏季,遼國不大可能會為了戰爭而放棄畜牧,若不顧一切地拼一回,戰爭一旦失利,就是雞飛蛋打的結局,遼國還賭不起。河北大營枕戈待旦,可是讓淩子嶽著急的是,汴京那邊還是沒有消息過來。
苦熬到第二十三天的時候,淩子嶽終於接到消息:人已經在路上,很快便會抵達河北大營。
而正在這時,遼軍發動了攻擊。
宋軍的斥候竟然一個都沒有返回,盡數折損在遼軍手裡。好在水草尚未豐茂,遼軍的馬匹疾馳的時候揚起滾滾塵煙。他們還未進河北大營二十裡內,瞭望臺上的宋軍便瞧見天邊煙雲,立即發出警報。
安久站在中軍帳前,看著軍隊緊張地集合。那兩名危月換上普通士兵的鎧甲,與普通士兵站在一起。她們沒有易容,也沒有遮面,是兩個十分漂亮的女人,一個美豔,另一個清麗。安久忽然就想到了趙嶺問過的一句話:“卿本佳人,為何走上這條道?”
剛剛想到此人,安久便瞧見他一臉蒼白地站在監軍帳門口,望著列隊整齊的軍隊。
趙嶺看了一會兒,返回帳中。不多時,帳裡傳來咳嗽聲。安久看了站在不遠處的高大壯一眼,見他好似沒聽見,便也不再理會。
這次突襲,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給宋軍任何喘息的時間,從整隊到交戰,僅僅只有兩刻的時間。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沖天而起。
安久幾人都繃直了身子。楚定江抱臂靠在門邊,看見她的反應,便說道:“走吧,去看看。”
他一發話,連高大壯都跟著出了大營。幾條人影兔起鶻落,向著戰場奔去。
趙嶺在帳中快咳出血了,也沒有一個暗衛搭理,這讓他心中更加惶惶不安。他想到還有淩子嶽在,心中才稍安。
兩個月沒有降水,那邊戰場揚起的塵煙幾乎將人影淹沒。
宋軍認為白日不是偷襲的好時機,放鬆警惕,才會被遼軍殺得措手不及,此刻一交鋒宋軍便處於下風。這些年來,大宋邊境的村落幾乎都被遼軍“關照”過,導致邊關人口銳減,如今已經沒有當初那麼多人畜物資可供掠奪,遼軍開始把手伸向大城。
淩子岳沒有通天本事,許多零散的村落護不住,可是幾座大城被他守得固若金湯,遼國鐵騎不能越雷池一步。遼軍多次無功而返之後,開始改變策略,他們直接對河北大營下手。
遼軍的目標是鏟平淩子嶽這座礙事的“山”,也就是說,這是一場硬仗。
高大壯顯然也想到了這點,下令:“都到淩將軍身邊,護將軍周全。”眾人領命,奔到淩子嶽身旁。楚定江一把拉住安久,說:“不缺你一個。”就算沒有控鶴軍,淩子嶽難道就不能自保?他們過去只是多一道保障,多一個少一個的確無關緊要。
“淩子嶽!縮頭烏龜!出來與本將一戰!”混亂中,一名遼將用漢話咆哮。淩子岳作為河北大營的主將,不能有失,所以大多時候都只在背後指揮,輕易不會親自領兵,更不會做前鋒。那人拿話激將,顯然是小瞧了淩子嶽,以他的心性,如何會被幾句言辭動搖?
安久眯起眼睛,隔著煙霧,隱約能看見遼軍那邊領兵的是個粗壯的漢子。楚定江的高大還算正常,而那人就似一座小山,體格健碩得抵得上一個半的楚定江,而喊話的遼將就在他身側。
安久面無表情地“嘖”了一聲,說:“難為那匹馬了。”
楚定江一笑,說:“他是蕭鎮甯,蕭太後母族所出的一名悍將。”
安久看見那個鐵塔一樣的蕭鎮寧開口說了什麼,旁邊的遼將便不再出聲了。
交手了許多年,蕭鎮寧比任何人都瞭解淩子嶽。
“爆弩!”安久低呼一聲。楚定江神色也是一凜,看向蕭鎮寧那邊,果然有十名著黑衣的弓弩手架著爆弩,而他們的目標都是淩子嶽!
蕭鎮寧的神色也不太好,比起現在使用爆弩,他更願意憑藉自己的實力打敗淩子嶽,可是上面給了絕密武器,下了必殺淩子嶽的命令,他就必須從命。
死亡近在眼前。淩子嶽也看見了,但此刻若是他轉身逃走,主將落跑,宋軍也就敗了。
短短幾刻鐘的僵持,淩子嶽感覺仿佛過了數十年。
面對這種狀況,楚定江的表情也是難得沉重。他盯著那些爆弩,黑眸沉沉,仿佛在等待什麼。而淩子嶽亦是同樣的表情,鬢髮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水。
安久取下伏龍弓,沒有取箭,而是看了楚定江一眼。楚定江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將手掌搭到她的後背上。弓弦張開,當安久指端出現紅光之時,伏龍弓仿佛發出一聲暢快的低吟。與此同時,楚定江感覺身體裡的真氣像是開閘的洪水一般湧泄出去。
一支泛著紅光的真氣箭矢成形,安久瞄準百丈之外其中一支爆弩的弩孔。
塵沙漫漫,可視程度很差。在瞄準的過程中,伏龍弓好似不滿足,不斷地扯出楚定江體內的真氣。這些真氣在安久的體內遊走,最後在她的指端不斷彙聚,原本虛影狀的箭矢顏色越來越深,由淺紅變成深紅,再變成暗紅,最後形成一支形狀清晰的黑色羽箭,好似凝實一般!
高大壯驚詫地看著這一幕。如果安久此刻注意到這箭矢的樣子,定會比高大壯更加吃驚,因為被凝實的箭矢形狀正是煞羽之箭!
煞羽之箭出現之後,伏龍弓還是不斷地吸取內力,很快在這黑色箭矢之上又縈繞起縷縷紅光,如同燃燒的火焰。真氣在體內遊走兩圈,安久覺得自己的視力更加清晰了。此時此刻,她滿腦子都是伏龍弓,天地之間所有一切都化作虛物,只有遠處一支爆弩的孔清晰無比,好似被無限放大在眼前。
這邊耀眼的紅光沖天而起,引起遼軍後方的注意。蕭鎮寧眼神一沉,忽然禦馬回轉。
就在這時,一聲鶴唳清嘯直入九天,一抹紅光如颶風般激蕩起塵土,如被一劍劈開的海浪向兩邊撲去,地面上飛沙走石,中間的一片天晴朗無比。
戰場上正在廝殺的兩軍忽然感受到一股炙熱,有那麼一刹,他們真以為是金烏墜落。那團光所過之處,有無數仙鶴嘶鳴,那種一貫優雅的仙物突然間充滿驚天的殺氣。
箭矢眨眼間逼近那爆弩,持弩的士兵尚未來得及做出反應,便瞧見手中的弩觸及紅光之時便開始悄無聲息地碎裂。
好似萬年,實則只有一瞬。
“轟!”一聲劈天巨響,混沌中百丈之外光團驟然爆開,有那麼半息的停頓。這股混著化境功力以及十幾把爆弩的力量仿佛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猛然向四周衝擊。
所有人都不會忘記這一幕:被光線波及之處屍橫遍野,但是一眨眼間連一滴血都不剩,直接化作股股黑煙蒸騰,散發出難聞的焦臭味。
淩子嶽凝著內力的聲音咆哮:“撤退!”然而他的聲音被淹沒在巨響之中,一時間,不管是遼軍還是宋軍,只能靠著本能沒有方向地逃命。
安久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眼睛裡映著光團,亮得驚人,渾身的血液幾乎燃燒起來!
楚定江噴出一口血,從樹上跌落。安久愣了一下,腦子裡混沌一片,那股被激發的毀滅之心隨著楚定江的跌落漸漸被沖散。她腦海裡有一瞬的清明,便想也不想撲下去拽他,喊道:“楚定江!”她的聲音裡竟有一絲驚懼。楚定江蒼白的面容浮上一抹淺笑。
安久眼睜睜地看著他高大的身軀重重地跌落在塵土裡,揚起漫天塵埃,仿佛聽見自己心底有什麼碎裂的聲音。一刹那,她渾身像是墜入冰窖,那股被殺戮激起的躁動瞬間被逼退,腦海裡清明無比,心中亦是有了很久不曾出現的慌亂之感。
“楚定江!”安久落下地,急忙過來扶起他,伸手搭在他的頸脈上,探到還有搏動才稍稍松了口氣。
楚定江看著她一臉受驚的樣子,偏頭吐出一口血,聲音嘶啞地說道:“死不了。”
“嗯,”安久蹲下,拽著他的手臂,說,“我馱你離開。”
楚定江默默伏上她小小的背部,眼中有些發燙。
安久個頭不算大,身體看起來也不壯碩,但是爆發力和耐力都很驚人。她背著楚定江這樣一個大個子,直奔進大營中也不見絲毫氣喘。
“楚定江,你怎麼樣?”安久把楚定江放在淩子嶽的榻上,見他就要睡過去,著急地用手使勁拍打他的臉,“要不要找醫者?”
“安小久,你數清楚今天摑了我幾巴掌。”楚定江咬牙切齒地說道。
安久心道:他還能記恨人,說明情況還不算糟糕。
楚定江欣賞完她難得露出的驚慌,才安慰地說道:“我沒事,只是真氣被抽得太猛太急,眼下有些虛,需要靜靜調整,莫擾我。”
“好,那我給你守著。”安久拿起伏龍弓站到門口去。
楚定江瞧著她渾身沾滿塵土卻抱著伏龍弓一臉慎重的模樣,目光越發柔和。
約莫半個時辰,大軍回營。
爆弩炸裂,導致遼、宋兩軍死傷幾千人。距離那炸裂處最近的幾乎全是遼軍,因為連屍體都找不到,只能粗略估計死亡人數有五六百,還有數千遼、宋兵卒被波及,受了不同程度的傷。蕭鎮甯以為大宋所用之物是類似爆弩的武器,因不知數量,便不敢再強攻,率兵急急撤退了。
淩子嶽回來,看見安久雕像似的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抱拳,鄭重地行了個大禮。安久沒有寒暄,直接說道:“借用你的地方療傷。”
淩子嶽哪有不願意的,問:“不知傷勢如何,可要軍醫過來瞧瞧?”安久搖搖頭。
“將軍,兵器監派來的人到了!”一人過來稟報道。
“讓他們過來吧。”淩子嶽以為朝廷至少也會派十來個人。誰知,不多時士卒只引來三個人。左邊那個約莫只有十五歲的樣子,做少年裝扮,懷中抱著一個巨大的包袱,水靈靈的杏眼倉皇如受驚的小鹿一般東瞅瞅西瞧瞧。她這般模樣讓人覺得,若是大點兒聲音就很有可能驚得她拔腿逃跑。淩子嶽一眼便瞧出那是個女子!而她身旁的人,是個實打實的男人,生著一雙桃花眼,顧盼皆是風流。在他身後一個豆芽菜似的垂髻孩子正吃力地提著個大木箱,身後還背著一隻竹筐,看起來極重,一走一打晃,與前面那個兩手空空風度翩翩的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淩子岳看見那個桃花眼的男人盯著自己身後笑,便知是與身後的女暗影相識。他見識過安久神乎其神的弓技,認為控鶴軍的確不容小覷,心中不會因這二人的外表而輕視他們,何況他們都有易容術,現在的模樣也未必是真實的樣子。不過,這倒是淩子嶽多想了,莫思歸這種自負美貌的男子,不到萬不得已怎肯把那些東西糊在自己的臉上!
淩子嶽一身染血的鎧甲尚未來得及清理,渾身殺氣未斂,莫思歸不由心中感慨:好個虎將。他拱手客客氣氣地施禮,說:“在下莫思歸,見過將軍。”
“莫先生一路辛苦。”淩子嶽拱手,“事不宜遲,我們入帳細談。”
他以為其餘兩個孩子都是隨從。莫思歸知他誤會,錯身把樓小舞讓到前面,說:“這位是朝廷派來的兵器大家,在下只是醫者。”此話一出,連引路的士卒都忍不住驚訝地瞪大眼睛。
樓小舞往莫思歸身後湊了湊,小心地瞅了淩子嶽一眼,嘀咕道:“你們別這樣,咱也不想來的。”莫思歸見氣氛有些詭異,開口說道:“這孩子沒見過世面,叫將軍見笑了。”
樓小舞寄養在外時也是小家碧玉。她雖然所接受的教育與普通閨閣女子的有所不同,但活動範圍都只是在一方小院中。後來她回了樓氏,家中都是女子,若有外出大都在深夜,還都是蒙著面,這麼光天化日跑到全是糙老爺們的軍營裡還是頭一回。
淩子嶽回過神來,收起震驚之色,認真地朝樓小舞抱拳施了一禮,想到自己的大帳被佔用,便伸手將二人往監軍的帳子裡請,說:“兩位請隨我來。”
莫思歸忙著同安久拋媚眼,樓小舞拽了拽他,說:“莫大哥,走吧!”
幾個人前後進了監軍大帳裡。
趙嶺正懨懨地喝茶,忽覺眼前光線一暗,抬頭便見淩子嶽與幾個布衣進來,也顧不得詢問,起身說道:“恭喜將軍凱旋!”
在外人面前,淩子嶽還是會給趙嶺幾分臉面,說:“監軍在後方也辛苦了。”頓了一下,給他介紹道,“這位是朝廷派來的兵器大家,這位是莫神醫。”
淩子岳常年在邊關,沒有聽過莫思歸的名聲,但是既然是朝廷派來的醫者,想必醫術不差,當得起“神醫”兩個字。
趙嶺看著樓小舞的反應比淩子嶽的要誇張得多,說:“這……這……”
樓小舞滿臉寫著“不開心”。她當她的樓氏家主,成天逍遙自在,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就算十天半個月都宅在屋子裡研究兵器也不會有人管束,然後就莫名其妙地被發配到這裡來了,所有人見她都像看耍猴似的,讓她渾身不自在。
“都請坐吧。”淩子嶽說道。
趙嶺愣了愣神,總算還知道給淩子嶽讓位,說:“將軍請坐。”
眾人各自就座。
“不知各位如何稱呼?”淩子岳看著樓小舞問。
“我叫……”


第二章 戍 邊
“啪!”樓小舞才開口便吃了莫思歸一個栗暴。她扁著嘴,眼淚汪汪地瞅著莫思歸。
這個丫頭天天悶在屋裡都傻了,肯定會老老實實地交代出自己的姓名、出身!莫思歸代她回答道:“將軍叫她小五就好。”
“那淩某就冒犯了。”淩子嶽不拘小節,但對方畢竟是個女子,他還是客氣了一句,接著說道,“小五想必已經知道遼國爆弩之事。”
樓小舞杏眼裡噙了兩汪淚,點點頭,將懷裡的巨大包袱擱在案上。她解開包袱,眾人看見裡面是一大堆零零碎碎的部件,還有工具,全都摻和在一起,雜亂不堪,分不清哪兒是哪兒。
淩子嶽看著她委委屈屈的小臉,再瞧著這一包東西,心中有點兒擔憂。
他正想著,只見樓小舞飛快地從中揀出一些散碎部件,毫無停頓地把它們組裝在一起。
眾人只看見一雙白生生的手如蝶翻飛,只幾息的工夫,一把完整的弩就出現在眼前。她小心地將一支特製的箭矢放進去,擱在案上,說:“我之前得到過一把,回去把它拆開琢磨了幾個月,做出了一把新的,只是其中用來製作箭矢的東西,是些藥石,其中有幾味很是罕見,所以我只造成了一把……”
淩子岳鷹眸發亮,起身過去端起那把爆弩,說:“此物可有遼軍手中的爆弩那般威力?”
樓小舞點點頭,不容置疑地說道:“當然,並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說這話時的神態語氣與方才怯怯的模樣判若兩人,這是對擅長領域的絕對自信。
淩子嶽自是感受到她的變化,剛剛提起的心又悄悄放了下來,垂眸仔細觀察手裡的弩。
這把弩並不是用木頭所造,而是一種似鐵非鐵、似銅非銅的東西,摸上去冰涼,而箭矢也是同樣的東西,箭杆比普通的弩箭的箭杆要粗,箭鏃亦不鋒利,而是做成了非常尖銳的針狀。
“為何做成這樣?”淩子嶽問道。
“這樣方便弩機推出,射出之後在空中受到的摩擦要小。”樓小舞看他要去摸箭頭,立即阻止,“此箭不是靠射殺,急速推進的過程中觸到目標,就會炸裂。”
“原來如此。”淩子嶽看了又看,才把弩機放回案上,“這次遼國已經用了十幾把爆弩,被一位暗影一箭全部擊爆,但是據查,遼國光是析津府內就藏著二十幾把爆弩,也不知別處還有沒有。我向朝廷要兵械大家前來,主要是想拆解、毀壞這種兵器。”
淩子岳聽樓小舞的意思,也知道一時之間肯定不可能造出大量的爆弩,而且,對於一直使用冷兵器的人來說,這種威力巨大的武器橫空出世,實在是讓人難以接受。如果雙方都用這等兵器,死傷定然會激增百倍甚至千倍。
就目前的情形來說,淩子嶽還是力求毀滅對方持有的爆弩,從而擺脫這種不公平的對戰。
遼軍的實力本來就強于宋軍的實力,如果爆弩不能毀,淩子嶽真得歎一聲“天要亡大宋”了!
“拆兵器沒有問題,但問題是……”樓小舞不好意思地挪了挪屁股,“我武功不太好,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是……”
淩子嶽肅然聆聽。
“我吃不飽飯。”樓小舞聲若蚊鳴,臉紅到耳朵根。
莫思歸瞪眼,這話聽起來好像是他施虐一樣!
淩子嶽莞爾,只要樓小舞是有真本事,其他的事情都不是事兒,說:“我馬上讓庖廚準備烤全羊,上個月我也截了兩支遼國遊牧隊伍,得了不少小羊崽兒,嫩得很。”
樓小舞儘量保持著矜持的姿態,吸了吸口水,一臉饞相地點點頭。
淩子嶽給二人安排了住處,便前往自己的大帳。他得好生關心一下那名神秘的高手,除了此人,沒有人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深入遼軍。拆爆弩之事,還得依靠他的力量。
楚定江給淩子嶽的感覺,就兩個字——神秘。他身裹黑袍,聽聲音好像年歲不大,最多不過是壯年,與他談話卻讓人覺得他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輩。
回到帳中,淩子岳看見安久依舊抱弓站在門內側,低聲問道:“那位暗影傷勢如何?”
楚定江說沒事,可是現在還沒有出來,以安久思考問題的方式,不會考慮到楚定江是說假話安慰她,只會想他需要時間恢復。
“那就好。”淩子嶽暫時沒有說出求助之事,轉身吩咐下屬去準備大餐。
這次遼國緊急撤退,全是依仗楚定江和安久那一箭的震懾,淩子嶽雖然松了口氣,但是全無打勝仗的歡喜。他暫時另挪了個帳子,仔細想著那個神秘的暗影說的那些話。
也許,是他所在意的太多了,才造成今日聖上對他的防備,可是就算時光再重來一次,他也不能夠保證做到讓聖上不起戒備之心。有一點那暗影說得對,既然他是抱著為國為民的心,就不應該太顧忌個人名聲,有時候無須太在意朝廷的想法、聖上的想法。他在朝廷的壓迫之下,這般委曲求全,受著窩囊氣,也沒見朝廷對他多重視、多信任幾分!只要能夠守住邊關,該跋扈的時候就要跋扈,該施詭計的時候就不能愚忠。他淩子嶽還能守著大宋幾年?
罷了,身後自有人評功過,但求問心無愧於天地吧!
淩子嶽輾轉到半夜,爬起來披著衣服寫了一封奏摺,大致意思是:邊關糧草不足,每頓飯都要數著米粒吃,將士餓著肚子實在撐不下去了,倘若再不給糧草,乾脆大家一塊解甲歸田!誰愛來戍邊誰來,老子不幹了!
寫罷,長久憋著的一口悶氣突然散去,他反反復複看了許多遍奏摺之後,一咬牙,招來信使,令其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
實際上淩子嶽也不誇張,現在頓頓都要計較著吃,生怕不能撐到朝廷糧草送達的那天。朝廷那邊慢,可他總不能等到將士真的每頓數著米粒吃的時候再想著去催促吧!
奏摺送走之後,淩子嶽想到慘死的親信將領,想到戍邊這些年大大小小的戰爭,便再也睡不著了。他起身披著衣服出去透透氣。他在帳外站了一會兒,要回去的時候,看見那邊大帳門口有個身影像雕像一般抱弓而立。他頓了一下,走了過去。
“姑娘休息一下吧。我令人來替你。”淩子嶽心想:難道暗衛就沒有旁人了嗎?怎麼只她一人守著?安久緊緊地抿著唇,搖了搖頭。她打算再守一個時辰。若是楚定江還沒有動靜,她便去叫莫思歸過來看看。
“有什麼事情只管找我。”淩子岳身邊的將領不知戰死多少,就算心腸再硬的漢子,也難免觸動。能為同袍弟兄盡一份力,於他來說也是奢望。
“姑娘驚天一箭,力挽狂瀾,淩某欽佩之至。”淩子嶽現在想起那一箭,依舊記得當時他被震得氣血翻騰,感覺五臟六腑都要碎裂一般,“淩某再次謝過姑娘和各位暗影。”
不管是爆弩還是安久射出的箭矢,都遠遠超乎了淩子嶽的想像。他自問也是見多識廣之人,兩國的武者卻一再刷新他的看法。好似天降神兵,淩子嶽分明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與微弱。這也是他有勇氣脅迫朝廷的原因之一。他本就不是很強了,若是再畏首畏尾,憑他的微薄之力,如何抗衡強敵、保衛大宋?
安久猜不到淩子嶽心裡的想法,卻能明顯感覺到他的情緒。沉默了一會兒,就在淩子嶽歎息一聲,準備折返時,安久說道:“我平生很少看得上眼什麼人,但將軍讓我欽佩。”
淩子嶽駐足,回身,說:“淩某當不起姑娘‘欽佩’二字。”
安久與他對視,察覺到這個將軍在氣勢上比初見時弱了幾分,心中不喜,冷漠地說道:“論武功,將軍只有八九階,與將軍同等武功的人控鶴軍中有很多,但我們都是見不得光的人;而將軍是烈日,你如果不能照耀大宋,還是早早消失為好,不要給人虛假的希望。”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淩子嶽能夠領悟背後的意思,卻不贊同她的看法,說:“有希望、有盼頭,才有未來。淩某定會全力以赴為大宋百姓爭得一線曙光,哪怕是虛假的。”總有人會被這一線曙光吸引,而不懈奮進,這樣的人越聚越多,也未必不能把希望變成現實。
“就像在荒漠之中,快要餓死的時候,有人告訴你前方十裡處便有食物,你就會拼盡最後的力氣去爭取。”與安久說著話,淩子嶽拋開那一瞬間的自卑,覺得自己方才忽然生出的想法很無聊,笑道,“也許十裡之後還有十裡,只要心裡還惦記著前方有食物,我們就能走得更遠,也許在這段路途上,真能找到生機。”
安久陷入沉思。淩子嶽的說法很淺顯易懂,她也認同。她只是在想,為什麼自己想不到。
“今年遼軍連破大宋邊關二城,擄走七萬多宋人,其中一大半都是婦孺,還有糧食、金銀……”淩子嶽歎息,還想再說點兒什麼,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淩子嶽聽見腳步聲,轉頭看見一襲長袍的莫思歸,酒足飯飽地施施然而來。他左右跟著兩隻肥肥的半大老虎,其中一隻老虎激動地甩著渾身的肥膘撲向安久。
老虎咬著安久的褲腳翻滾。安久彎身,一隻手將它抄起來。
老虎躺在她的臂彎裡,立即停止鬧騰,舒適地眯起眼睛,甚至張開大嘴打了個哈欠。
“淩將軍。”莫思歸施禮。
淩子嶽回禮之後,說道:“我還有事,兩位若是有需要,可差人告訴我。”
“一定一定。”莫思歸半點兒沒客氣。
淩子嶽走後,莫思歸一臉興奮地沖到安久身邊,伸頭往帳子裡面望瞭望,說:“我聽說楚定江受傷了?怎樣?他什麼時候死?”
安久慢慢轉頭,黑眸無波地看著他,說:“他死在你前頭那一刻。”
“忒毒了!”不過莫思歸很滿意,“老子能多活一刻,也是老子的人品好。”
安久冷冷地嗤笑道:“禍害遺千年,好人不長命。拼人品,還是要找更長命的去拼,你這樣甩自己一個大耳刮子還當貼金,我不會欣賞你,只會覺得你愚蠢。”
說完,安久想到說不定等會兒還要莫思歸出手救楚定江,於是頓了頓,很誠懇地給他出了個主意,說:“你要想改變現狀,還是得讓楚定江比你活得長點兒。”
“哈!”莫思歸似笑非笑,“阿久,你這是把心眼掏出來玩啊,你敢把自己的城府再挖深點兒嗎?”安久不語地瞪著他,心中暗自嘀咕:真的有這麼明顯?
“得,反正我也認命了。”莫思歸突然湊近她,小聲說道,“我們家小玉玉現在怎麼樣了?”
“挺好的。”安久沉吟。莫思歸巴巴地等著,結果不知道她想些什麼,竟然沒有下文了:“你再多說點兒啊!比如小玉玉平時吃得好不好,穿得好不好……”
“小玉玉吃的都是乾糧,穿的都是這身黑衣。”安久鄙視他,“你不都知道嗎?非要我費口舌!”
“唉!”莫思歸仰天歎了幾歎,直接撂開這個話題,伸手抓起她的手腕開始把脈。靜了片刻,他又神色凝重地抓起安久另外一個手腕。半晌,他問道:“你最近是不是又受重創了?”
安久點點頭,心說:莫思歸果然有兩把刷子。安久答道:“有一次我孤身遭遇遼軍,猛然動用精神力,後來吐了口血。”
“怪不得!不然你服用這次配的藥丸,再加上慢慢練習梅拳,應該早就痊癒了。”莫思歸從懷裡又掏出一個小瓶,“想來你的藥丸也不多了,繼續吃,一次服用兩丸,有助於你恢復。”安久拔掉塞子,輕輕嗅了嗅,果然又聞到一絲血腥味:“這是什麼藥?為何會有血的味道?”
“我剪指甲的時候把手指頭剪破了。”莫思歸面不改色地胡扯。
安久知道莫思歸的藥丸都是濃縮之物。起初那麼一大鍋的東西製成這點兒小東西,一點點血不可能形成這樣濃郁的氣味,而且,這血定然是生血,絕對沒有經過熬煮。
“你不是把指頭剪破了,是把指頭剁掉了吧!”安久蹙起眉,“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莫思歸幹脆利落地搖搖頭,說道:“你想多了。”旋即他又轉移話題,說,“我發現你的精神方面好很多了,瘋病有要痊癒的趨勢。”
安久若是決心追究一件事情,哪裡是能這般輕易就被糊弄過去的?莫思歸見她沉著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於是甩甩手,說:“服了你了!跟你說了吧,這是顧驚鴻的血。”
“為什麼?”安久想不明白,顧驚鴻什麼時候給她獻血了?為什麼給她獻血?
“因為……因為……你長得美……”莫思歸也想不出什麼原因,不耐煩地說道,“你問我,我問誰去!提起顧驚鴻老子就是滿肚子的氣,總之,你藥不要停,不能因為任何因素放棄治療!老子已經承受不起打擊了!”
莫思歸為了給顧驚鴻留下一線生機費盡心思。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可顧驚鴻還是死了。莫思歸實在不甘心。
“他給了血,就沒有說什麼?”安久不死心地問。
莫思歸剛想回答沒有,突然又想起來,答道:“他還真是說了。你是不是陪他飲酒聊天了?他說這算是給你的答謝。”
“唉!”莫思歸惋惜地說道,“老子其實最喜歡陪人聊心事。”
聽聞此言,安久再拿著藥瓶就覺得有些燙手,問道:“顧驚鴻……怎麼死的?”
“總之不是放血放死的,是他自己想不開。”莫思歸剛剛說完自己喜歡陪人聊心事,可當真說起來,又立刻不耐煩了,說,“不要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你還是像以前那樣傻不拉嘰的一根筋就挺好!學什麼多愁善感。”
“你今天心很躁。”安久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你又被樓明月拒絕了,還是她壓根沒理你?”
“好吧。”被人戳穿,莫思歸靠著帳子蹲下來,一臉洩氣,“我心裡裝滿醫道,極少去想娶妻生子,自從聽說寧玉沒了之後就更斷了這個念頭。這回讓我再見著她,我便想著今生與她做個伴也挺好,可惜她沒有這個心思。我……累了。”
為了跟在樓明月的身後,他犧牲了很多時間和心思。他一面追逐,一面又因為浪費時間而焦急。三五個月還行,若是長久下去,他的心定然會疲憊不堪。
“拿不起,也放不下。”莫思歸長長一歎。
“你們各自有事情要做,走了不同的路,為何還要強行綁在一起?”安久很不理解。
若是別人也許會回答“因為感情”,而莫思歸對樓明月除了感情,還有責任感。他們青梅竹馬,他早把她當作家人,眼睜睜地看著親人走上一條不歸路,拉不回來不說,甚至連陪伴都做不到,心中實在萬分煎熬。
“阿久,你說我怎麼選?”莫思歸拽過地上的小老虎,抱在懷裡順毛。
“我一直是一個人,只需要對自己負責。”安久說完,又想到梅嫣然和梅久,“也許現在有了記掛,反正我都是隨直覺行事,覺得那樣做對,就去做。”
莫思歸忽然覺得,一根筋也挺好,至少不會心亂,一直知道自己前進的方向。
二人都不再說話,四周安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莫思歸正享受著夜的靜謐,安久的身上殺氣卻突然迸發。兩隻正在享受愛撫的小老虎像是突然被踩了尾巴似的,頓時齜牙咧嘴地戒備。
莫思歸順著冷冽的目光看過去,那邊一切如常,還有一隊值夜的士卒舉著火把經過。
但是安久沒有絲毫放鬆。她方才看見一個人影在火光綽綽裡一閃而過。有一瞬間,她捕捉到了對方的氣息。眼下,很少有人能在安久的四周隱藏,就連當初是化境的瘋子都不例外,而這一次,她不但沒有辨別出對方的武功等級,甚至都不能準確地分辨他的氣息!
莫思歸沒有問,只是抬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老虎的背。
安久想到還在療傷的楚定江,立即轉身回到帳內。莫思歸也起身跟了進去。他沒有發現可疑的人影,可是總莫名其妙地覺得如芒在背,讓他渾身不自在。
安久看見楚定江好生生地盤膝坐在榻上,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但絲毫不敢鬆懈,精神力慢慢向四周延伸。這樣做即使不能找到暗敵,至少也能起到一定的威嚇作用,使得對方不敢輕易動手。整整一夜,安久都在戒備中度過,其間曾讓莫思歸看了楚定江的傷勢,知道他無性命之憂,才又安心地守著。莫思歸也在大帳中歪了一夜,天一亮便帶著兩隻老虎去吃飯。安久只在帳中隨便吃了點兒乾糧。
日影西墜。午後的陽光從敞開的帳門映照在地上,楚定江長長地吐息,睜開眼,便看見了抱弓坐在榻旁的安久,眼裡不禁有了笑意。他抬手撫了撫她的長髮,問道:“累不累?”
楚定江想:安久畢竟是個女人,需要寵愛。
可惜她很煞風景地搖搖頭,說道:“昨晚有人潛入大營。”
本還想著繼續溫存的楚定江一聽此言,不得不暫時收起兒女情長,問:“怎麼回事?”
安久答道:“不知對方來意,最讓我感到不安的是,我無法探知他的實力,甚至不能準確地捕捉到他的行蹤。”楚定江思索片刻:“也許那人與你一樣,只有精神力沒有武功。”
安久眼皮一跳,想到從前與魏予之面對面的那種感覺,說道:“的確。”
“不過據線報說,魏予之失蹤了。上次他動用精神力遭受反噬,應該不會這麼快就能恢復。”楚定江嘴巴幹幹地說了半晌,也不見那個小女子給倒杯水,無奈只好起身走到案前給自己倒了杯,一氣灌下去之後才又說道,“像你這樣的例子不在少數,可是精神力能與你不分伯仲的,我從未聽聞。”
“難道是遼國的探子?”安久問。
楚定江說道:“遼國狼子野心,恨不能動用一切力量來攻打大宋,如果有這等人才,早就迫不及待地用了,不會等到現在!”
“那是……”安久心裡也這樣想過,可是除了這種解釋,她想不到別的。
“如這次的遼國遊騎兵,多數不是真正的遼國遊騎兵,而是沖著賞金來取淩子岳項上人頭的武師。”楚定江很快便理出個頭緒。
“還是淩子嶽?”雖然昨晚那個人在將軍帳附近晃悠,但是安久隱約感覺他不是沖著淩子嶽而來。
楚定江笑道:“你還真當我能掐會算?對方只是一現身,我還沒有瞧見,說什麼都是瞎猜。”聽他這麼說,安久便不再糾結此事,轉而問道:“你恢復得如何?”
楚定江的目光落在她懷中抱著的伏龍弓上面,他說:“有一次我給你療傷之時便察覺你經絡之中有一股吸力,沒想到此物更助長了這股力道,好在我在體內留了點兒禁制,否則,此番才真是兇險。”
安久把包裹著伏龍弓的黑布扯下來,露出漆黑的弓體,說:“此弓的確有異。它好像越來越輕了,不知是不是與你的內力有關。”
以往黑沉沉的弓,在烈日當空之時竟還泛出冷光,而迎著光看,弓體裡面又隱隱泛紅,好像有烈火煆燒一般。楚定江伸手欲拿起伏龍弓,卻聽見匆匆的腳步聲。
“阿久!”莫思歸沖進來,兩隻老虎如影隨形。他氣喘吁吁地說道:“我知道昨晚那人的來意了!午膳過後我便帶大久和小月在營中散步,回來卻發現藥童和藥箱不翼而飛。”
那人要的是顧驚鴻的血!安久瞬間明白他的意思。
“人定還在營中,快去告知淩將軍。”安久立即說道。
就算精神力到了她這種地步,比之內修,沉重的身體便是一種缺憾。軍營裡雖說武師少,但是人人都很警覺,青天白日,這個人孤身出入可能還行,但是不可能帶著一個人來去自如。
莫思歸說道:“我已經讓小舞告訴他了,只說有人潛入大營盜走我的藥箱,還劫持了藥童。至於其他,還是不要有太多人知道為好。”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藥人的心頭血極為珍貴,外界早就將之傳得神乎其神,說是不但能夠生死人肉白骨,大量服食甚至能夠白日飛升!莫思歸當然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但別人不知。此事若是被皇帝得知,恐怕也要伸手過來搶了。
莫思歸當初接下顧驚鴻送上門的血,並不是被貪欲蒙蔽了眼睛。養藥人乃是傷天害理之事,越是權貴越要瞞著養,況且這等好東西一旦被別人知道,定會引來哄搶,多年的精力和財力投入豈不是白費?所以那人就算沒了這心頭血也只能吃個悶虧,暗地裡派人來搶。莫思歸沒有明說,不過楚定江還是從他們的對話中猜到了。楚定江對莫思歸說:“你以後日子估計不太好過。”
“這回你得保護我。”莫思歸抬著下巴說道,“要不是為了醫治你們家大久,我也不會落到被人惦記的地步。”
楚定江明知道莫思歸肯冒險,並不全是因為情分,大多還是因為對藥性的好奇,但是他沒有拆穿。楚定江答道:“好。”
“藥呢?”安久還是更關心這個問題。
莫思歸一甩額前的碎發,驕傲地揚起下巴,說:“我莫思歸手裡的東西豈能任人搶走!”
“既然如此,你最近都與我們待在一起吧,那人定會再來。”安久說道。
莫思歸卻沒有任何緊張感,說:“無妨,藥箱裡有些用顧驚鴻散血製成的藥丸,就算是我的師父活過來也分辨不出與心頭血的差別,只有服用一段時間之後看療效才能確定。”
“你那藥童……”楚定江想說,那藥童怕是凶多吉少了,但並未說透。他本意也只是試探莫思歸,並不確定此事。
“控鶴軍裡分下來的藥童,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話語間的意思竟是全不把那孩子的性命放在心上。楚定江確認地問道:“真的不用救?”
莫思歸遲疑了一下,隨即說道:“你若是得空就伸個手搭救一下,沒空就算了。”
莫思歸是不肯為區區一個藥童去求楚定江,欠下他一個人情。
“我有沒有空,你說了算。”楚定江丟下這句話,也不再問了。
安久看莫思歸表面上毫不在意得近乎絕情,便認定他真的如此絕情。
實際上,連莫思歸自己也這樣以為,甚至入夜之後他很快便睡著了,睡得很沉,一夜都陷在夢中:他回到了梅花裡的地窖中,滿身是血的啟長老躺在他面前,蒼老的聲音響起在耳邊,一字字、一句句都清晰無比。
“思歸,莫負情之一字。
“莫負情之一字……
“情……”
莫思歸反復念叨“情”這個字。夢中他眼前一晃,又瞧見與啟長老學醫的許多瑣碎小事。莫思歸一向對他教授的醫道之事記得最清楚,而這些事情仿佛從未刻進他的記憶中。然而,在夢裡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夢長漫漫,總有盡頭。
曙光之中,啟長老拄拐杖,笑望著他,目光中有慈愛、有期盼,也有深深的擔憂。
“既然死了就安心去,別瞎操心……”莫思歸嘀咕一句,在刺眼的光線中醒來。他居然真瞧見一個人站在面前。強烈的光從背後照進帳子裡,莫思歸看不清其面容。
待眼睛稍微適應了一會兒,莫思歸才看清楚面前之人是安久。她一臉好奇地問道:“你哭了?”
莫思歸抬手摸了摸臉,竟然真的滿臉都是淚水。他呆了幾息,給自己找了個不太完美的藉口,說:“一定是陽光太刺眼。”
“楚定江說,遼國急著要顧驚鴻的心頭血。不管藥箱裡的藥是不是真的,遼國都會拿那藥童來威脅你。他叫你不必擔心。”安久更加好奇了,“你真的在乎那個藥童?都偷偷哭了,你都沒有為樓明月哭過。”
“收起你那誇張的表情!”莫思歸哼道。
“我接觸過不少心理醫生,對此也略有瞭解。”安久認真地給他分析,“你這樣壓抑自己,很快就會抑鬱。”
莫思歸瞪眼,說:“我難道像你一樣胡亂發洩,最後變成神經病?”
“唰!”一支羽箭破空而來,“啪”的一聲釘在莫思歸面前的床板上。
楚定江握著伏龍弓走進來,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目光裡盡是威脅之意。
“你看,你承認自己壓抑感情了。”安久無視這一箭,淡定地下了個結論。
莫思歸臉色鐵青,“噌”地從榻上站了起來,恨恨地盯著面前,咬牙切齒地說道:“你們兩個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一樣討人嫌!”
莫思歸披上衣服,穿上鞋履便從屋內沖了出去。
安久很沒有眼力見兒地朝莫思歸喊道:“你和我們在一起比較安全。”
“老子到哪兒都比擱這兒舒坦!”莫思歸一邊奔走一邊系上衣帶,一路走到了樓小舞的帳中。
樓小舞正在研究武器。她正把硫磺、硝等物放進一個密封的罐子裡,然後隔著罐子老遠,用弩箭射擊。
“砰!”一聲巨響之後,滿帳都彌漫著硝煙。
莫思歸連忙從樓小舞的帳裡逃竄出來。過了一會兒,樓小舞從滾滾濃煙裡走出來,一臉烏黑。她眨巴幾下杏眼,抬起袖子拭了拭要流出來的淚,說:“莫大哥,你今日起得好晚。”說話的時候,她嘴裡還噴出一口煙。
唉!這要是擱以前,莫思歸真的不想搭理樓小舞,但是對比那邊兩個討人嫌的傢伙,她就顯然可愛多了。
莫思歸心情很不美麗。
“我受到爆弩的啟發,看看能不能做出點兒別的武器。”樓小舞深知爆弩的威力,對此更是狂熱。一旦看過那種殺傷力,再研究什麼刀、劍、弓、弩,樓小舞真是一點兒都提不起勁來。
她抬手使勁搓了搓肉乎乎的小臉,憂愁地長歎:“要是能有個熔鐵器的爐子多好!”
楚定江走過來,問:“要熔爐做什麼?”
“我想試試能否把爆弩做小一點兒,手掌可握的那種。”樓小舞長著一張無辜的娃娃臉,即便是想如此有深度的問題,依舊是一臉天真狀。
安久從楚定江身後探出頭,說:“我認為,你這個想法很好。”
楚定江的身形高大,把安久的身形完全遮住,之前莫思歸和樓小舞都未曾發現她,她突然出聲著實是把二人嚇了一跳。
樓小舞很快回過神,說:“十四也來啦!”她得到安久的鼓勵,瞬間覺得安久的形象又美好了十分。
莫思歸扭頭,乾脆眼不見心不煩。
安久心想:樓小舞剛才想的東西不就是槍械嗎?於是她走過來對樓小舞說:“我或許可以幫你。”
別的安久不敢說,各類槍械的構造和性能她全部爛熟於心,如有精通造械的人幫忙,或許真有機會造出槍械來!
“你們忙吧。”楚定江轉頭說道:“莫神醫,我們聊聊。”
“我跟你沒話說。”莫思歸哼道。
“若是沒必要,我也不想多說。”楚定江說道。
莫思歸瞥向楚定江,卻見他轉身要往大營後面走。莫思歸頓了一下,還是抬腳跟上去,邊走邊說道:“你要是再敢揍老子,老子跟你玩命!”
楚定江頭也不回,說:“放心吧,我也不想總是降低自己的身份。”
“嘁!”
楚定江走到了空曠之處,用精神力向四周擴散,確定沒有人才又開口說道:“我在這附近,那覬覦心頭血之人處事會更加小心慎重,想捉他不容易,這幾日我會假裝離開。”
“但問題是,你的引誘之策會不會讓我陷入險境?”莫思歸抄手問道。
楚定江揚眉,說:“難道不用此計,那人就不會來殺你?你捅下多大的婁子,自己心裡不清楚嗎?”眼看莫思歸就要反駁,楚定江打斷他又說道,“不要拿我們小久作藉口,以你莫思歸六親不認只認醫道的性子,只有你感不感興趣,可不會在乎病者是誰!這次我也沒有必要非得幫你兜著。”
話說到這份上,莫思歸如何會不明白。他最討厭欠人情,於是皺起眉頭,問:“你想要什麼?最好先說清楚,我欠錢欠命,就是不欠人情!要欠也只能是別人欠我。”
“幫我醫治臉上的傷痕。”楚定江答道。
“就這麼簡單?”莫思歸不信。
“人都自私,別人的命或許抵不上自己的一根頭髮絲,莫說是臉了。”楚定江早把他的性子摸清個六七分,此刻若是好言哄騙,他定會生疑,反而說些真實又不中聽的話能夠取得他的信任。莫思歸不置可否地說:“行,既然你這般想,我欣然受之。”
“阿久病情如何?”楚定江問。
“你問哪種病?”莫思歸桃花眼微揚,笑道,“她的毛病可不是一兩種。”
楚定江說道:“所有。”
“我為何要告訴你?”莫思歸好不容易抓住楚定江的弱點,哪肯輕易鬆口。
楚定江笑笑,很是灑脫地說道:“我也不是非得此時此刻知道。”
可莫思歸聽出這句話的潛臺詞是,此時因為合作關係不便動粗,待過了這茬就難說了。
他臉色微沉,哼了一聲,轉身要走之際,恰好看見樓小舞和安久匆匆趕過來。
樓小舞手裡抓著一張紙,喊道:“莫大哥,有人用箭矢傳信。”
莫思歸迎上前接過信來,看了一遍,便轉身把信遞給楚定江。
信中是要莫思歸獨自一人前去赴約,否則便殺了那藥童。
“切!老子看起來就是這麼好威脅的嗎?!”莫思歸指桑駡槐,怒氣衝衝地說道,“老子偏要帶一群人去,看他殺了人,老子會不會眨一眨眼!”
楚定江用內力將信震碎,紙屑如雪般隨風翻飛。
“你怎麼不說話?”莫思歸問他。
“我和你的交易中,可不包括其他人的性命。”楚定江說道。莫思歸不語。
幾個人各自回到營帳中。安久對造槍械的熱情很高,便跟著樓小舞去了她的帳中。
楚定江本打算跟著過去,但轉念想到淩子嶽可能會有事找他,這才又回了大帳。
不多會兒,淩子嶽果然尋了過來。
“壯士傷勢如何?”他問。
楚定江回道:“無大礙。”
二人隨口寒暄了幾句,淩子嶽便說起來意:“近日有人偷偷潛入大營,劫走神醫的藥童和藥箱,這是否意味著此人能夠自由出入大營?”
“差不多。”楚定江心知那人未必真的能來去自如,但對於宋軍來說已然是個極大的威脅,不怪淩子嶽緊張。
“對於他來說,這裡已經沒有秘密。”淩子嶽面色沉重,說道,“遼軍恐怕很快就會知道宋軍沒有爆弩。”
一旦遼軍確定,很快便會發起更加猛烈的攻擊。
這是楚定江預料之中的事情,於是說:“將軍早做準備吧。”
“我擔憂的是,遼軍還有十幾把爆弩。”淩子岳抱拳施了大禮,說道,“能否懇請閣下為了大宋百姓,助我一臂之力。”
楚定江靜靜受了他這一禮,卻並未將話說死,說:“我盡力。”
“如此,多謝!”淩子嶽拱手,停了片刻,尷尬地咳了幾聲,說道,“不知……閣下何時能動身?”
他指的是,帶樓小舞進入敵營拆爆弩。
“若無變數,明日傍晚可以帶人前去拆爆弩。”楚定江說道。
劫持者信上約定的時間是今晚子時,楚定江習慣給自己預留一些應對變數的時間,況且,他的行蹤沒有必要向任何人交代。楚定江肯對淩子嶽說,乃是敬他是英雄好漢。
“閣下大義。”淩子嶽起身,說道,“那就不打擾了。”
楚定江說道:“將軍今晚回大帳吧,此處是軍營,楚某鳩占鵲巢已是不該。”
不等淩子嶽回答,他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帳中。
淩子嶽負手,鎖眉沉思。半晌,他大步走到案邊提筆寫下一份奏摺:建議聖上把部分控鶴軍編入軍營。淩子岳很清楚,這份奏摺一旦呈上禦案,聖上和他之間那點兒薄弱的信任便會頃刻粉碎,然而,他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他經歷大小戰爭無數,多少次站在死亡邊緣,能夠活到今天自己都已經是賺了。他既然早已將生死看淡,何苦再藏藏掖掖,聖上不會領這份情,還不如豁出去實打實地為家國、為百姓做點兒實事。
整篇奏摺一氣呵成,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封好之後喊人進來呈遞汴京。
做完這一切,淩子嶽又提筆寫了一封書信:“吾妻……”
寫下這兩個字之後,他的筆便停在半空中,墨汁滴落,在紙上洇開一團。
淩家三代名將,淩子岳的祖父曾是太祖麾下悍將,年近古稀還曾帶兵抗擊遼國;父親是在與遼國一場大戰中受了箭傷,回來之後傷口化膿,不治而死。
淩子嶽年少時便入了行伍,二十歲那年才娶了妻。妻子是邊關一個游商的女兒,沒有顯赫的家世。二人婚後也曾有過幾年朝夕相處的恩愛日子。
後來,淩母病危,淩子岳帶妻兒趕回汴京奔喪。當時朝廷正缺戍邊武將,因此在淩母過世之後,聖上便追封淩子岳死去的祖父為“開國大將軍”,追封其亡父為“鎮國大將軍”,並任命淩子岳為大將軍。聖上讓他帶兵戍邊,卻將他的妻兒扣在汴京,為開國大將軍和鎮國大將軍以及兩位將軍夫人守孝,一守就是這麼些年。
淩子嶽深覺對不起妻兒,虧欠他們太多。他想說的也很多,區區一張紙如何能夠寫下?
“吾妻,吾今一切安好……”
他還是照舊寫了一封家書,只是內容更長了一些。他想:就算自己如今朝不保夕,也得盡力保得妻兒平安,若是不能,虧欠的一切只能來生再還了,現在也不必危言聳聽,令他們惶惶不安。
月正中天,營地中燃起火把。莫思歸等人一起出了大營,朝著信中那人約定的地點趕去。
在疾馳的路上,安久心裡疑惑,抽空與楚定江對視一眼,卻見他眼帶笑意。
“莫思歸不是說不在乎藥童的生死嗎?”安久壓低聲音問。
“口是心非吧。”楚定江也不刻意避諱,說道,“從他對樓明月的情意便可窺一二,無情更是情深,到頭來苦的只是自己而已。樓明月鐵了心要一條道走到黑,反而不似他這般為難。”
這些話落在莫思歸耳中,當真如雷貫耳,振聾發聵。人生最煩心的事,莫過於站在抉擇的分岔路口時的糾結。選了這條,總懷疑那一條會更好。能夠一條道走到黑,除了勇氣,也需要天賦。莫思歸在這方面遠遠不如樓明月。
“阿久,我與莫思歸一同過去,你躲在暗處聽我的暗號襲擊。”楚定江交代道,“我若出劍,你便可伺機放箭。”安久覺得他心眼多,對他的安排自然沒有異議。
待快要到地方時,安久便與他們分道而行,在附近尋了一個高點隱蔽。此處有個緩坡,能夠遮住一部分的視線,退路亦很多。風吹過,半人高的草叢發出“沙沙”聲,越發顯得曠野安靜。
等了約莫兩盞茶的時間,似有某物在草地裡穿梭而來,楚定江和莫思歸二人只能看見草叢劇烈地晃動,其間好像有猛獸。
埋伏在高處的安久卻清楚地瞧見——那是人。距離莫思歸還有十丈,那邊沒了動作,只見一人在草叢裡直起腰。安久瞧見其面目時,眼睛微睜,那是魏雲山!
其實她心裡早就想過這個可能,但當這個想法變成現實時,她還是忍不住有點兒驚訝。
魏雲山盯著莫思歸,說:“把鬼影的心頭血交出來。”
“不是被你搶去了?”莫思歸繃著臉說道,“我將血都煉製在藥丸中,你既然已經得到,為何還擄走我的藥童!”
“哈哈哈!稚童小計,竟想瞞過老夫?”魏雲山一副江湖前輩的派頭,絲毫不覺得自己搶人東西有什麼不妥,說道,“你既然肯為區區藥童隻身犯險,老夫便看重你兩分,乖乖地把藥交出來,老夫絕不為難你。”他一拍掌,遠處有二十條黑影迅疾奔來,其中一人手裡拎著一個昏死過去的少年,正是莫思歸的藥童。
“魏雲山。”一直沉默的楚定江說道。他一開口便道出了魏雲山的身份。
魏雲山神色微斂,說:“這年頭,能識得老夫的人不多。你是何人?”
天下化境高手一共就那麼幾個,在控鶴軍中均存有畫像,楚定江看過無數次。魏雲山比畫像上枯瘦,但是大體的模子還在。他開口也不過是試探一下。
“傳聞魏雲山清心寡欲,是隱世高人,原來竟然是賣國賊!”莫思歸頓生鄙視。
“老夫無國無家,只知那血能祛除一身病痛折磨。”魏雲山已經失去耐心,說道,“兩刻之後,若沒有我的命令,你的藥童便身首異處了!”
“老匹夫,”莫思歸冷哼道,“你以為一個藥童就能左右我?老子今日來,就是瞧瞧誰這麼不長眼,敢在老子的手裡搶東西!”
魏雲山見樓小舞與莫思歸甚是親昵,本打算捉她,但無奈淩子嶽守得太緊。他帶著一個人離開軍營已經十分困難,若是再打草驚蛇,就更加不可能了,所以他便抓了藥童。原也不是想用藥童威脅莫思歸,只是覺得他可能會知道些什麼,沒想到,還真是有所收穫。
“藥童自是不值什麼。”魏雲山從袖中取出一卷書,說道,“那麼令師的手稿呢?”
從藥童口中,魏雲山得知莫思歸很是珍愛這份手稿。莫思歸面色更是不善,當初他留下手稿也只是一念而已,就算今日被毀也不過就是少了一點兒念想,但他就是見不得有人拿這東西來威脅自己。魏雲山見他神色變化,更確定自己拿住了他的軟肋。
“魏老前輩想必已經把藥箱裡那些當成真藥送給你的主子了吧?”楚定江忽然插話說,“你心裡確定那是假藥卻欺上瞞下,是存了私吞真藥之心吧!”
他看向魏雲山身後那些黑衣大漢,說道:“他得到藥後,會留著你們回去報信嗎?”
那些如雕像一般的黑衣人有了細微的動作。
楚定江見狀,才從懷裡掏出一隻小瓶,從中倒出一粒藥夾在指間,說:“此物才是藥人心頭血凝煉而成的,可有人要驗一驗?”
一個人的心頭血總共就那麼點兒,一顆的藥力已經很足,只要是練武之人,沒有不想據為己有的。安靜了幾息,二十名大漢中有一人走了出來,說:“將此物交予我查驗。”
楚定江目光微轉。那人帶頭站出來,並沒有人反對,但是楚定江清楚地看見,在那人站出來的一刹,有幾個人有很小的反應。他面巾後的唇角微揚,他在藥丸上灌輸內力,雙指一彈,直接丟向那人。那人抬手接下,藥丸完好無損。尚未湊近鼻端,那人便嗅到濃郁的藥香混合著血腥味,讓他七竅清明。
“魏老,你怎麼解釋?”那人托著藥質問魏雲山。
莫思歸聽這話的意思,魏雲山竟是真的欺上瞞下!他不禁轉頭看了楚定江一眼,心裡猜測楚定江怎麼會知道。
“莫聽他詭言挑撥!”魏雲山心道不妙,一邊緊急想應對之策,一邊繃緊全身,準備隨時殊死搏鬥,說道:“臨陣出此言,無外乎是想讓我們自亂,諸位可不要上當才好!”
話雖這麼說,可還是引起了眾人的懷疑。
“把神醫手稿和藥童還來,此藥便全都給你們。”楚定江說道。
安久看清楚定江手裡的藥瓶,有些詫異:他是什麼時候把這東西拿過去的?
“你肯做虧本的買賣?”魏雲山不信地問。
楚定江說道:“我若是沒有猜錯,藥人是遼國皇帝所養,若我等昧下,扛不住遼國舉國之力,就算今日打發了諸位,沒過幾日又會有別的高手前來。此物雖好,擱在手裡卻是嫌燙,不如換些實在的,反正我們也占了些便宜,不如急流勇退,前輩說呢?”這個解釋很說得通,可就是因為太說得通了,魏雲山總覺得有些異樣,可一時又找不出什麼可疑之處。
他頓了少頃,抬手說道:“放人。”身後抓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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