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客之書(自序)
我為一本盼望已久的書寫下她的墓誌銘:她的誕生,意味作者的死亡。誕生之後,她就將告別我,告別隱匿的母體。一如所有的佚書一樣,被亡佚的母體所放逐、任其飄零。
我在這裡為讀者提供某種閱讀場所的同時,也為自己尋求某種類型的書寫舞臺,在轉移中追求某種能和讀者共享的、「主觀模式」的經驗、語言和悲歡。
本書的語言並不屬於溫柔敦厚的類型,而是近於鬱抑危悚,狂態略露。作為文本的意義,她的內心世界充滿了符號的幻象,紆迴複雜:是異客的典志,也是文史的佚書;是作者的正文,異客的旁白,又可能僅是讀者的隱喻的人生注腳。我希望身處的歷史與現實世界,能在某種程度上,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倒影,把世間的隱匿者重現出來。
在此,我嘗試突顯雙重意義的邊陲主題,勾勒出邊緣化人生的矛盾,正喻錯綜:狂歡、破碎、失序;形式不同,本質相通。各種真實與虛假的神話,卑微與莊嚴都在逐年累積的歲月裡幻滅;即使狂歡,也是仿若身在墓野。遙遠的記憶、前世的故鄉、今生的愛情,都落在文本中;自我與現實,經驗與想像,都落在隱匿的語言裡。而自己,最終也迷失於潛意識與集體歷史的象徵秩序之中,自身也成為一種象徵、一種語言符碼。
隱匿在繁華盛世中的墓野,生的歷程就是這樣令我們認識自己。墓野、歷史、幻象以及真實的生活,浮現在錯落的城市景觀,融入日子。現實和書寫中的自我,構成我的經驗世界。不論在荒野旅遊、在鬧城工作、在異地求學,還是在故鄉故國終老,那些富於多重內涵的邊緣人物,如我,如異鄉人、原鄉人、故土的異客、異國的故人、癲癇患者、弱智者、南洋人、海外人,內心都佈滿了破碎的個體神話,不堪盡訴。神話墜落中,自有破裂的邊陲情結。
至於我這樣的書寫風格,基本上源於我對散文文體及其體質的不滿,其中包括了我對語言的反省與實踐。既重視外在現實歷史,亦要重現內在影像和心理意識。意象、意義、歷史、往事,在語言和主體之間置換、延伸。藉助敘述者和敘述視角的置換,試圖打破靜態、狹義的散文傳統,納入詩、小說和論述的語言,在前人的基礎上為(個人)散文體帶來更豐富的空間。從自我到他者,從鄉間到都市,從古典到現代,從個體到群體,行遊於雙重世界之間。如今,我走到這裡。我並不低估一般讀者的閱讀能力和欣賞水平,著墨繁複外,並通過語言符碼凝聚匯合了內外在世界的意涵,盡力去打破知性(霸權的理性)與感性(脆弱的抒情)兩極化的觀念;把「斷裂」引入更為深廣的書寫舞臺;讓文本自我展現,講述各自的內外在意蘊──指涉的對象和範疇,皆非作者所能主宰。
這也正是我在創作上佹得佹失的一種心情。我相信自有意會者可以領略此中情境。近世紀以來,語言愈發被視為一種神殿──提供了所有話語的一種原型神殿。然而,我卻是一個「異教徒」。我渴望自來自往,懼怕約束。在星辰砌成的大道,我進入世界的幻宮,把塵緣塵劫,如候雨的水勢倒灌在諸神諸眾手中一只殘破發霉的塵甑裡。
這僅是我為此生所做的一種施捨,為自己多過為他人,說不上積德積言。倘若可以如此自喻,一度我曾經自嘲是葬於文本中的殉俑;但如今,我更確知自己是一個異客。滿紙風雲,遂有「異客之書」之慨。
在此亦要一提,書中某些舊稿,赴臺前已在大馬報刊發表,在臺期間由於忙於學業,無暇他顧,我遂把舊稿修正重投。又由於篇幅問題,把一些舊稿一分為二,把以前沒有言盡、不便明言,或因某些政治敏感因素而被編者刪去的部分重新添補改寫,連篇名也往往重新另題了。
最後,我要向白師先勇和陳師慧樺表達我的敬意與感激之心,感謝他們的愛戴和支持,百忙中為拙著寫序。此外,也要感謝三民書局編輯部對於此書能夠付梓所做出的努力。
一九九五年 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