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愛上你

來，我們攜手青春作伴 / 蘭萱
哈，妳終於也有白頭髮了！
上個月，熟識的髮型設計師帶著幸災樂禍的邪惡笑容對我宣布這個消息，同時冷不防用力一扯，一根銀白細絲就掐在拇指、食指間，彷彿替她的少年白報了一箭之仇。

從第一劑施打免費流感疫苗、第一次小跑步過馬路覺得膝蓋卡卡、第一次看不清錫罐上密密麻麻的生產製造日期，再到幾個月前第一次夜裡盜汗，和髮型師手中的那根白髮……。每個人的青春警鐘敲得有快有慢、順序有這有那，該來的總是要來。

王國維詩云，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自小不是個愛照鏡子的女生，但再怎麼灑脫疏懶不在意，就像外觀折舊、零件故障、功能退化……，傳遞出該換新手機、新車、新家電的警告訊號，年過五十，無須攬鏡，自己身體裡裡外外上上下下時不時也會亮燈提醒，「保固期」已過，「初老」降臨。

同樣的初老，不一樣的人生座標

初老是人生的重大階段。不論對身體健康、日常生活帶來的實質影響，或在心靈層次、人生思考產生的衝擊變化，古今東西、任何世代未曾等閒視之。從醫學、文學、哲學的浩瀚探究，到理財保險的養老善後務實準備，在在指向人們站在此刻人生座標上，即便一路走來有起有落有曲有折，但從此以往的人生路，只有下坡。

不過，真是這樣嗎？

如果二十一世紀沒有瘋狂的網路和科技進步，我們的初老人生可能和父母或祖父母差不了多少，一條清晰可預見的單峰拋物線，一齣主梗雷同重複上演的悲喜劇。然而，就在本世紀初的一二十年間，人類文明經歷史上變化速度最快、衝擊最大的時期，尤其老去這件事，和之前任何一個世代都大不相同。

比方講到「老」，我們的心情就不一樣。惆悵失落難免，畢竟時光依舊直線進行，逝去的青春不復返；但明顯的是我們不再如此無奈，醫療科技飛躍進步，至少對於色衰體弱這類事不會無計可施。

連帶影響更大的，當我們望向前方，人生曲線已然改變。四五十歲衝上巔峰之後一路下行、安養餘命的人生不再，不僅僅是險陡坡或緩降坡的差別而已，第二人生甚至多峰人生的可能性，迤然開展眼前。

換句話說，相較戰爭世代的顛沛耗損，到了戰後嬰兒潮世代後期，活得久，不再是生命中的主要命題，怎麼活，怎麼有錢、有閒、有健康、有尊嚴、有意義地活下去，才是前所未見的新煩惱。

「想到我可能會活到一百歲，就頭皮發麻！」單身好友不只一次強烈表達她的憂愁，因為她有一百零三歲的外婆、七十八歲的媽媽和八十九歲的老爸。雖然目前三人比起同輩都算健朗，但想著從初老到終老，還有一段長長距離可能漫漫獨行，再怎麼擁有長壽基因，都讓她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有朋友則是另類景況。幾年前，她老公決定把失智婆婆送往養生村接受更專業的照料，做媳婦的她長年壓力才稍有緩解，可以專注關心今年考大學的兒子，但年初，由兄姊照料的爸媽也因失智和帕金森氏症雙雙住進醫療養護中心。孝順的她經常南下探望不以為苦，「我最大的感受其實不是累，是怕。」我們這一代有兄弟姊妹，縱是各自奮戰，再怎樣也算立了腳跟，上對爸媽，下對子女侄甥，都可以相互幫忙，分擔生活照顧和金錢資助，「可是我完全不敢也不想寄望兒女以後養我，他們能顧好自己就千萬感謝，阿彌陀佛了！」

儼然是二十一世紀版的狄更斯名句情景。「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我們人生的關鍵轉折點，好巧不巧，就和人類生命故事的新篇章交疊在一起。

幸或不幸，不是絕對，端視身處其中的我們怎麼看怎麼想、如何因應。

邁入人生延長賽，要對未來有美好想像

這場亙古以來的生命拔河，人類憑藉自身力量好不容易讓繩子那頭的老天爺（或死神）鬆了鬆手，我輩恭逢其盛何其有幸。但繩子一鬆的後作力，讓這代人頓失重心、陣腳大亂，甚至使錯力氣搞得人仰馬翻，只能慌張中急忙調整陣式步伐。

所幸，父母輩一貫地引路前進，看著高齡浪潮中，他們首當其衝、逐漸佝僂的辛苦身影，能夠陪伴攙扶，未嘗不是子欲養親猶在的人倫幸福，和一曲以身示範的老去練習曲。不過，多數的四五年級生，除了面對更須照料的老去父母，通常還有更晚自立的崩世代子女，以及更有自覺想要實現價值享受人生的自我。上下左右多方同時擠壓的身心和經濟負擔，讓這群應該是史上首度擁有第二人生的長壽世代，有時簡直像飛天遁地的神力女超人、superman般英勇，有時宛如一大群不斷踩著輪圈做極限壓力測試的實驗白老鼠。

只要不是壓扁了的三明治，超人也好，白老鼠也罷，最好是壓不扁的玫瑰，比起父母輩，我們還是應該感恩。感謝有時間餘裕因應突然改變的人生遊戲規則，為百米短跑衝刺變成半馬耐力賽，調整規畫、預作準備；也感謝在這延長賽道上，至少有你有我。

是某種殊途同歸吧！人生路徑百川奔流，本在終點匯聚。如今拜醫療和網路科技之賜，愈來愈多青壯時期忙於事業、感情、婚姻、教養小孩，以致疏於往返的新舊朋友，在勤奮拚搏的壓力高峰後、漸將獨行的人生終點之前，有意識地回頭尋覓同學、同事、同鄉、同好，線上線下重新匯合相聚。一個又一個大小場合，不論已婚、未婚、離婚，管它老闆、員工、老師、教授，嘰嘰喳喳交換照料父母的甘苦談、子女長大的空巢感、夫妻相處的濃淡變化，相互提醒注意健康、彼此加油繼續奮戰，成了另一種同溫層。

「我辭職了，想回苗栗開間夢想小書店。」「弟弟接手照顧爸媽，明年中你們來日本找我玩，我報名了半年的遊學課程。」「幾個大學同學聯手開畫展，她們都是家庭主婦，孩子大了才學畫，很精采，妳一定要來捧捧場……。」想像一路走向銀光閃爍晚霞滿天的未來，老同學、好朋友偕伴而行的身影，縱或只是壯膽，都安心許多。

快樂呼朋、自在作伴，享受孤獨、暢懷人生

一首熟齡變奏曲正在耳邊交織響起。如果你和我一樣，忐忑中懷抱著更多好奇與期待，憂慮的同時激發出十足勇氣和創想，那麼，翻開這本書吧，正如你大膽翻開新的人生篇章。

這本書中，我刻意放下長篇大論的理性分析與論述，以一篇又一篇的短文寫下這些年來我所經歷、所見所思的小故事，談談我們這一代的幸福與焦慮，分享我對獨身、對人生下半場的觀察、領悟與行動。
 
我相信，世代定義不是必然，應該更自由想像；我相信，獨身可以是一種選擇，不是宿命；我相信，自處可以不寂寞，作伴亦可不相羈。我相信，人生下半場，是關於生命重新盤點、重新配速，重新愛上自己、愛上身邊的人、愛上你我身邊的世界。

以及，練習說再見。

這本書，有時間翻翻，沒空時就擱下；沒人作伴時翻翻，有人陪時請放下；需要打氣時翻翻，縱情開懷時別猶豫，當然丟到床底下。杜甫詩句，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可以快樂呼朋、自在作伴，又能享受孤獨、暢懷人生，不就是我們這個世代對自己和未來所能擁有的最美好想像。

而當我們恣意淋漓活出自己嶄新的人生故事，自然又將集體寫就幾波浪裡來去的這個世代，不斷破風前進的最新形貌也可能是最終篇章---橘色1.0。沒得抱怨、沒得選擇，牽手一起走，大手拉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