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魅都市：張美君博士香港電影研究論文集

已故學者張美君博士（1958–2015）專研香港文學與電影，她從膾炙人口的香港電影中，窺見對香港複雜而矛盾的情緒，洞悉作品和它產生的時代如何密不可分。由《瘋劫》和《胭脂扣》到《香港製造》和《細路祥》，自 《阮玲玉》與《甜蜜蜜》到《長恨歌》與《歲月神偷》，電影作品的影像與聲音，在這本論文結集中堆疊成一座鬼影幢幢的幻魅都市。
張美君的「鬼魅評論」非關鬼片，也不必有亡靈鬼怪，而是電影的聲音和空間裡濔漫着一種幽森的感覺。自八十年代以降，各種危機一直與香港如影隨形，所謂鬼魅只是危機城市裡被隱抑的種種。書中的六篇文章把電影中的情感視為對當下危機的回應，釐清當時個人與社會所面對的問題。
〈情迷樂韻〉透過南音與鄧麗君的流行曲，思考因九七而來的身份認同問題；〈沒有陌生人的世界〉則藉着與身體離析的聲音，探究城市開放與流動帶來的挑戰； 〈上海魅影〉在關錦鵬的「上海三部曲」裡聽到「香港曲調的雜音」，把雙城對話想像成人鬼對談；〈草根香港〉回溯公屋歷史及其在影視的再現，引申到甚少受注目的階級論述；〈幻變我城〉考察三部橫跨二十年的電影中的家居空間，回顧全球化與城市變遷如何影響着空間敘事；〈在地的迷思〉深入剖析新千禧電影中的戀地情結，指出新地方誌電影如何回應後九七的新興感受結構。
細味張美君對電影的思考，讓我們能夠從另一個角度審視香港電影，進而瞭解這座城市。她在論文提出的研究方向，包括歷史化取向、鬼魅分析、情感研究、平凡日常的啟示等，對分析近年的香港電影文本仍然適用。假若她仍在人間，相信會就着近年的香港電影提出更加發人深省的論述。

作者簡介
張美君
曾於香港及美國接受教育，於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任教多年，2007至2014年間出任系主任。研究及教學範圍包括香港文化、視覺文化、城市及全球化問題、文化理論、電影及文學等。曾編著《形象香港：梁秉鈞詩選》、《尋找香港電影的獨立景觀》、《Fruit Chan’s Made in Hong Kong》及《關錦鵬的光影記憶》等，亦曾合編《A Companion to Hong Kong Cinema》、《Hong Kong Screenscapes: From the New Wave to the Digital Frontier》、《越界光影：香港電影讀本》、《香港文學@文化研究》。她曾編著關於閱讀城市的散文集《沙巴翁的城市漫遊》，後於《明報．世紀版》撰寫專欄，並出版個人散文集《寫在窗框的詭話》。張美君博士2015年2月因癌病逝世。

譯者簡介
蕭恒
資深藝術行政人員及編輯，二十年來歷任教育、文化、藝術、電影界多個工作崗位。七十年代生於香港，早年畢業於商業電台DJ訓練班，其後於香港大學修畢文學士（翻譯及比較文學）及文學碩士（文學及文化研究）。本科期間曾修讀多個張美君博士任教的課程，及後在其指導下完成關於陳果電影的碩士論文。曾與張美君博士及其他同學合著《沙巴翁的城市漫遊》，並主編張博士任教電影課程的結集《電影花火》。現為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成員，亦曾獲青年文學獎翻譯組冠軍。

 

序一：憂傷的幽靈從高處望下／區國強
序二：念你如昔，張美君！／朱耀偉
導論：香港電影的歷史幽靈 ／蕭恒
第一章：情迷樂韻：香港流徙電影中的記憶、身份與音樂
第二章：沒有陌生人的世界：香港電影的陌生人聲音
第三章：上海魅影：關錦鵬電影中的雙城對話
第四章：草根香港:《香港製造》的屋邨語境
第五章：幻變我城：《瘋劫》、《胭脂扣》與《細路祥》的鬼魅城市
第六章：在地的迷思：危機電影與香港地方誌
參考書目
中英詞彙對照
索引
譯後記：給幽魅的你的信／蕭恒

摘自〈第一章—情迷樂韻︰香港流徒電影中的記憶、身份與音樂〉

克利福特（James Clifford）的論文〈流徙〉（Diasporas）認為，關於「流徙」的研究應該由只討論猶太人流徙的「理想類型」擴展至非猶太人的種種移民經驗，此說對研究華人流徙意識深遠。我們可以由是斷定「流徙」乃是分析類別，林林總總，並不專屬一族群。「流徙」多指移民，但一般卻不會包括被迫放遂或自我流亡。流亡乃是一種以個人為單位、出於政治動機的遷徙，一般指「因犯罪被驅離，並禁止返回」。流徙雖然與流亡一樣會帶來思鄉、缺失、錯置等感覺，但本文的焦點在於探索移居外地華人「民族聯繫的非固定、去地域化的流動機制」，稱之作「流徙」似乎更為適當。這種流徙的經驗，大抵關乎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所謂的「橫向同志關係」，即一種有別於民族國家（nation-state）常態、跨越地域的文化想像。

華人流徙的模式不一而足，本文將選取兩種詳加討論，當中香港乃是移民聚散的焦點所在。第一種模式是中國人因為大陸的政治動盪與經濟不穩而移居香港，事實上自香港成為英國殖民地以來，中國移民都是「香港發展不可分割的一部份」。中日戰爭、二次大戰、國共內戰等戰亂與動盪，令大量人口由中國大陸湧入香港，幾十年間，一個殖民地小城成了流亡之地，由大量逃避頻仍戰禍彧共產政權的人口組成，斯凱爾頓（Ronald Skeldon）形容他們帶著「難民心態」，是「在中國內的逃亡者」。第二類則是八十年代以降從香港移居世界各地的華人，說他們因為九七主權移交而遷移，雖不盡然亦不遠矣。當時香港人對於這座資本主義城市面臨共產政權統治感到焦慮，香港因而處於「國際移民系統」之中。華人流徙當然不只上述兩類，但香港在芸芸華人流徙經驗中擔當的角色，確有引人入勝之處。香港並不純然是一個居民遷出搬入的地方，而是更為複雜的流動空間。阿帕度萊（Arjun Appadurai）著名的「五個景觀」理論指出，跨越邊界的人口、媒介影像、意識形態、科技和資金，在全球系統中創造了斷裂和分野。當代香港電影無疑一直緊貼城市脈搏，能夠捕捉到流動空間的動態，因此流徙往往是電影導演喜愛探究的題目。要研究華人流徙經驗，不能不檢視人口流動與阿帕度萊筆下的其他文化景觀之間的關係。本文將通過一種跨越地緣政治邊界的「音樂景觀」，來探索全球系統裡的「人種景觀」。流徙與國際都會意識的發展密不可分，而有關香港電影的研究將有助我們在跨國語境中，探索不同文化產物的流動如何通過磋商而產生歸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