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序
這是一篇命題作文。一九九二年春節,在史語所王汎森博士家小酌,Temple大學傅偉勳教授出題,命以義作一篇討論Thomas Kuhn學問的文字。當時未假思索,即答應下來。
以義想做介紹西洋科學史科學哲學的文字也久矣。因為科學的發展,一方面與社會政治經濟互為因果,一方面與學術文化互為因果,實在是理解歷史進程,了解今日文化環境至為重要的一環,又是歷史和哲學研究中發展較晚的一個部類。以傳統中國文化為研究重心的中國學術界,對此一領域亦稍隔膜。近年來以李約瑟《中國古代科學技術史》為起點,討論科技進程,特別是中國古代的科學或者中國古代到底有沒有科學,又使這一領域更見紛繁。因而介紹西洋學術在這一方面的主要成果,或者不為無功。
又歷史研究常不同於他種科學或學術研究;有衹能為專家所理解,只有專家才感興趣的工作,更有供非專業人員閱讀的文字。在學術要求上,後者常不低於前者;在社會功用上,後者甚至更多地承擔了「通過事例傳授哲學」的使命,更多地發揮了歷史的文化功能。在談及黃仁宇博士的歷史著作乃至高陽先生的歷史小說時,先師劉子健先生曾多次提及歷史研究的這種文化功能並亟加強調。以義耳聞既久,遂躍躍欲試焉。
一個多月以後,東大圖書公司劉振強先生惠下書約,即著手準備資枓,甚覺不足。以以義的學識功力,欣賞他人著作,或能有一孔之得;及至操觚濡毫,構造規則,則力常不逮!於是知奮發讀書,問學於大師之門,間有所得,點滴成篇,斟酌損益,至今四年。
按呂文穆論老杜,稱其筆力「少而銳,壯而肆,老而嚴」。以此比Thomas Kuhn的學問,差強近矣。Kuhn縱橫學術界幾五十年,建樹尤多,要做系統介紹,頗是不易。為行文方便起見,全書大略分為三部分,一是Kuhn生平和學術環境概況,一是主要著作評述,一是以Kuhn的觀點看中國古代史。從篇幅來看,三者決不均稱。非不欲稍加調整,實恐以辭害意,為識者所哂也。
Kuhn的一生是學者的一生。他的大部分時間是坐圖書館閱讀,伏案寫作或與人討論。他的傳記就是他的思想發展的歷程。當然他也有常人的喜怒哀樂,也生兒育女,但於Kuhn之所以為Kuhn,之所以享譽天下關係似乎不大,因此本文不擬追尋其生活瑣事。即使其生平小傳,亦止於學術氛圍與環境而已。
Kuhn的哲學首先是歷史哲學,多為對科學史的研究所發。因此要理解其哲學,必對於有關的科學史史料故事有比較全面的了解才好。在一定的意義上,真正了解了這些史實,就自然地理解了Kuhn的哲學。或謂「描述就是解釋」,當指此意。Kuhn為文,於科學史特為廣博,時代、專科跨度很大。所涉及的史料故事,散見於各處,有時不易驟然匯總。以義在下文中,常用相當比例的篇幅,介紹相關史實,一則以為這種介紹本身有益於對Kuhn工作的理解,一則也試圖為讀者提供一些便利。所用史料,盡可能指明出處,以利進一步研究。
Kuhn的哲學又特別具有啟發性。所以每出一論,注家蜂起,各執一端;而發揮經義,更是各逞其能。所有這些「後論」是否是Kuhn原意,甚至是否為Kuhn同意,均在可議之中。但一本書,一種哲學觀念,一旦發表刊出,即有了自己的生命,實在不是任何人能把握的,是所謂「作者未必然,讀者何必不然」,本來也無可厚非。唯以義功力不逮,面對這些大塊文章,豈敢遽言企及?所以對於這一類發揮,除個別一兩處外,本書均不涉及,以免枝蔓。
以Kuhn的觀念來考察中國古代,尤其是古代關於自然的知識的積累進化,常能有些新的見地。但題目既大,前人先進議論也多,自難一一照顧,祇能作簡單探討了。議論「有同於舊談者,非雷同也,勢自不可異也;有異乎前論者,非苟異也,理自不可同也。」所期望者,是提出一個新的考察問題的角度,或者可以引發一些新意。
Kuhn一書,難在內容多,牽涉面廣。挂一漏萬自不可免。惟希望以義或可充一導遊,陪同讀者到處遊歷一番。走馬看花,多少為讀者介紹幾處佳境,以俟他日有暇,即可再往探看焉。
除了上文提及的諸位師友之外,本文的寫作還得到T. S. Kuhn先生的幫助,C. C. Gillispie先生和M. S. Mahoney先生的幫助。E. S. Kennedy先生,N. Swerdlow先生,Norton Wise先生曾撥冗與筆者多次長談。瞿國凱先生惠借《必要的張力》中譯本,汪芸小姐惠贈《結構》第二版中譯本,普林斯頓大學圖書館,Gest東方收藏和Mudd檔案館予以查閱資料的方便。謹此致謝。家人的理解和支持,則是此書得以完成的一項不可須臾或缺的條件。本書寫完,欣逢吾母八十誕辰,謹以為壽,并頌吾母更登期頤。
吳以義
一九九六年三月
Lawrenceville, N. 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