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奇觀04：亂點鴛鴦

《今古奇觀》──三百年前的暢銷書
文／葉思芬（前台北醫學院兼任副教授、現洪健全基金會敏隆講堂講師 ）

《今古奇觀》原是三百年前的一部暢銷書。它是「世情小說」，是相聲瓦舍說書先生說給老百姓聽的奇聞；是市井書生寫給市井老百姓看的異事。裡面的愛恨情仇、悲歡離合，不再著重於神魔鬼怪、帝王將相或英雄豪傑。即便有，也率皆由庶民觀點、眾生角度去揣摩。所以故事中的生活起居、應酬世務、思想反應、行動基準，幾乎可以說就是十六、十七世紀明朝城市經濟、升斗小民的忠實記錄。
《今古奇觀》是抱甕老人由一百二十篇的《三言》、《二拍》挑選成輯的。雖說有忠孝節義、文以載道的企圖，但最精彩的還是在描繪市井小民的生活氣息、生存智慧，甚至生命觀這部份。透過這四十篇小說，我們看到了人世間至今猶然的最俗世的想望。以讀書為業的，就是苦讀、登科、出仕、平安富貴終老；一般百工各業的，則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家庭美滿、子孫繁茂。這些，與我們現在的「五子登科」（銀子、妻子、兒子、房子、車子）是完全一樣的。
茲就內容簡單舉例。
以政治來說，明朝的司法最是黑暗。〈陳御史巧勘金釵鈿〉是根據社會新聞改編的真人真事；〈沈小霞相會出師表〉則指名道姓是嘉靖奸相嚴嵩迫害忠良的司法檔案。而普通百姓一旦被扯入官司通常就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像〈蔡小姐忍辱報仇〉，倖存者只能苦苦忍耐，祈求天理昭彰，能有沉冤得雪的那一天，那是多麼卑微但堅持的等待。
「一品官，二品客。」《三言》
明朝人固然熱中於「一舉成名天下知」的科舉。但因為城市經濟發達，商人階級抬頭，老百姓遂有「經商亦是善業，不是賤流」《二拍》的說法。但是，商人從來重利輕別離，男人行商在外，妻子獨守家園，人生隨即充滿意外。〈蔣興哥重會珍珠衫〉就是這樣一篇充滿曲折情節，既寫實又浪漫，亦喜亦悲的佳作。文中除了男歡女愛之外，也同時讓我們見識到四百年前湖廣襄陽的城市文明與中產階級商人富裕、活潑的生活與思想。
十載寒窗也許還無人問，但經商致富似乎可以更快捷。只要有探險精神，幾年間出人頭地大有人在。〈轉運漢遇巧洞庭紅〉就是把握時運速成致富的好例子。〈徐老僕義憤成家〉則在歌頌人情義理之餘，也鼓勵小老百姓「富貴本無根，盡從勤裡得」。
「春濃花艷佳人膽」《醉翁談錄》
兩性之間的話題，永遠最受歡迎。《今古奇觀》不乏士子與妓女之間的愛戀與背叛。上京趕考、初入社會的年輕人迷戀綺羅香閨情場老手的京都名妓，本是那時節流行的社會風氣。〈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即是一篇代表作。
名妓杜十娘用盡心機以為覓得良緣，卻中途遭良人轉賣，氣憤絕望下，她將萬金私產盡數投河。然後，在眾人驚呼聲中，投河自盡。這樣決絕，當然不是「殉情」，而是對自己所託非人最沉重的抗議。
同樣精彩的還有這篇〈賣油郎獨占花魁〉。販夫走卒賣油郎偶然撞見名妓花容，遂起心動念拼命存錢，想買上佳人一笑。女主角花魁淪落風塵，癡想有朝能「趁好的從良」。她背著老鴇努力經營自己的人脈、金庫。終於在認識賣油郎後，感動於他高潔的人品與至誠溫厚的個性，於是靠著智慧擺脫娼家，獲得美滿結局。這故事也見證了社會低層小人物憑藉毅力追求「自己當自己的主人」這種可貴的生命態度。
《今古奇觀》既如上所言是「世情小說」，它所涉及的當然是世情百態：有司法壓迫下，無奈堅忍的〈盧太學詩酒傲公侯〉；有負心漢遭棒打，為天下女子出一口悶氣的〈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既有男扮女裝皆大歡喜的〈喬太守亂點鴛鴦譜〉；當然也有女扮男裝出遊透氣，兼為自己覓得佳婿的〈女秀才移花接木〉。此外，也有類似大仲馬《基度山恩仇記》的〈宋金郎團圓破氈笠〉；甚至還有「仙人跳」的〈趙縣尹喬送黃柑子〉和「詐騙集團」的〈誇妙術丹客提金〉……真是誠如書中原序所言：「極摹人情世態之岐，備寫悲歡離合之致。」
世態無古今，人性永常在。
《今古奇觀》曾經是三百年前的暢銷書，也應會是現在的暢銷書。

節選自 第二十七卷〈錢秀才錯占鳳凰儔〉

西洞庭有個富家，姓高名贊，少年慣走湖廣，販賣糧食。後來家道殷實了，開起兩個解庫，托著四個夥計掌管，自己只在家中受用。渾家金氏，生下男女二人，男名高標；女名秋芳，年長高標二歲。高贊請個積年老教授在家館穀，教著兩個兒女讀書。
那秋芳資性聰明，自七歲讀書，至十二歲，書史皆通，寫作俱妙。交十三歲，就不進學堂，只在房中習學女工，描鸞刺鳳。看看長成一十六歲，出落得好個女兒，美豔非常。有《西江月》為證：
面似桃花含露，體如白雪團成。眼橫秋水黛眉青，十指尖尖春筍。 嬝娜休言西子，風流不讓崔鶯。金蓮窄窄瓣兒輕。行動一天丰韻。
高贊見女兒人物整齊，且又聰明，不肯將他配個平等之人，定要揀個讀書君子、才貌兼全的配他。聘禮厚薄倒也不論，若對頭好時，就賠些粧奩嫁去，也自情願。有多少豪門富室，日來求親。高贊訪得他子弟才不壓眾，貌不超群，所以不曾許允。
雖則洞庭在水中央，乃三州通道，況高贊又是個富家，這些做媒的四處傳揚，說高家女子美貌聰明，情願賠錢出嫁，只要擇個風流佳婿。但有一二分才貌的，那一個不挨風緝縫，央媒說合。說時誇獎得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及至訪實，都只平常。
高贊被這夥做媒的哄得不耐煩了，對那些媒人說道：「今後不須言三語四。若果有才人出眾的，便與他同來見我。合得我意，一言兩決，可不快當！」自高贊出了這句言語，那些媒人就不敢輕易上門。正是：
眼見方為的，傳言未必真。
試金今有石，驚破假銀人。
話分兩頭。卻說蘇州府吳江縣平望地方，有一秀士，姓錢名青，字萬選。此人飽讀詩書，廣知今古，更兼一表人才。也有《西江月》為證：
出落唇紅齒白，生成眼秀眉清。風流不在著衣新。俊俏行中首領。 下筆千言立就，揮毫四坐皆驚。青錢萬選好聲名。一見人人起敬。
錢生家世書香，產微業薄，不幸父母早喪，愈加零替。所以年當弱冠，無力娶妻，止與老僕錢興相依同住。錢興日逐做些小經紀，供給家主，每每不敷，一饑兩飽。幸得其年游庠，同縣有個表兄，住在北門之外，家道頗富，就延他在家讀書。
那表兄姓顏，名俊，字伯雅，與錢生同庚生，都是一十八歲，顏俊只長得三個月，故此錢生呼之為兄。父親已逝，止有老母在堂，亦未曾定親。說話的，那錢青因家貧未娶，顏俊是富家之子，如何一十八歲，還沒老婆？其中有個緣故。那顏俊有個好高之病，立誓要揀個絕美的女子，方與他締姻，所以急切不能成就。況且顏俊自己又生得十分醜陋，怎見得？亦有《西江月》為證：
面黑渾如鍋底，眼圓卻似銅鈴。痘疤密擺泡頭釘。黃髮鬔鬆兩鬢。 牙齒真金鍍就，身軀頑鐵敲成。楂開五指鼓鎚能，枉了名呼「顏俊」。
那顏俊雖則醜陋，最好粧扮，穿紅著綠，低聲強笑，自以為美。更兼他腹中全無滴墨，紙上難成片語，偏好攀今掉古，賣弄才學。錢青雖知不是同調，卻也藉他館地，為讀書之資，每事左湊著他。故此顏俊甚是喜歡，事事商議而行，甚說得著。
話休絮煩。一日，正是十月初旬天氣，顏俊有個門房遠親，姓尤名辰，號少梅，為人生意行中，頗頗伶俐。領借顏俊些本錢，在家開個菓子店，營運過活。其日在洞庭山販了幾擔橙橘回來，送一盤到顏家獻新。他在山上，聞得高家選婿之事，說話中間偶然對顏俊敘述，也是無心之談。誰知顏俊倒有意了，想道：「我一向要覓一頭好親事，都不中意，不想這段姻緣，卻落在那裡。憑著我恁般才貌，又有家私，若央媒去說，再增添幾句好話，怕道不成！」那日一夜睡不著，天明起來，急急梳洗了，到尤辰家裡。
尤辰剛剛開門出來，見了顏俊，便道：「大官人為何今日起得恁早？」
顏俊道：「便是有些正事，欲待相煩；恐老兄出去了，特特早來。」
尤辰道：「不知大官人有何事見委？請裡面坐了領教。」
顏俊到坐啟下作了揖，分賓而坐。尤辰又道：「大官人但有所委，必當效力。只怕用小子不著。」
顏俊道：「此來非為別事，特求少梅作伐。」
尤辰道：「大官人作成小子賺花紅錢，最感厚意。不知說的是那一頭親事？」
顏俊道：「就是老兄昨日說的洞庭西山高家這頭親事，於家下甚是相宜，求老兄作成小子則個。」
尤辰「格」的笑了一聲道：「大官人莫怪小子直言！若是別家，小子也就與你去說了；那個高家，大官人作成別人做媒罷。」
顏俊道：「老兄為何推托？這是你說起的，怎麼又叫我去尋別人？」
尤辰道：「不是小子推托。只為高老有些古怪，不容易說話，所以遲疑。」
顏俊道：「別件事或者有些東扯西拽，東掩西遮，不容易說話。這做媒乃是冰人撮合，一天好事。除非他女兒不要嫁人便罷休；不然，少不得男媒女妁，隨他古怪煞，須知媒人不可怠慢，你怕他怎的？還是你故意作難，不肯總成我這樁美事？這也不難，我就央別人去說，說成了時，休想吃我的喜酒！」說罷，連忙起身。
那尤辰領借顏俊家本錢，平日奉承他的，見他有咈然不悅之意，即忙回船轉舵道：「大官人莫要性急，且請坐了，再細細商議。」
顏俊道：「肯去說便去，不肯就罷了，有甚話商量得？」口裡雖是恁般說，身子卻又轉來坐下。
尤辰道：「不是我故意作難，那老兒真個古怪。別家相媳婦，他偏要相女婿。但得他當面看得中意，纔將女兒許他。有這些難處，只怕勞而無功，故此不敢把這個難題目包攬在身上。」
顏俊道：「依你說，也極容易。他要當面看我時，就等他看個眼飽。我又不殘疾，怕他怎地？」
尤辰不覺呵呵大笑道：「大官人，不是衝撞你。說大官人雖則不醜，更有比大官人勝過幾倍的，他還看不上眼哩！大官人若是不把與他見面，這事縱沒一分二分，還有一厘二厘。若是當面一看，便萬分難成了。」
顏俊道：「常言『無謊不成媒』。你與我包荒，只說十二分人才，或者該是我的姻緣，一說一就，不要面看，也不可知。」
尤辰道：「倘若要看時，卻怎地？」
顏俊道：「且到那時，再有商量。只求老兄速去一言。」
尤辰道：「既蒙分付，小子好歹去走一遭便了。」
顏俊臨起身，又叮嚀道：「千萬，千萬！說得成時，謝銀二十兩。這紙借契，先奉還了。媒禮花紅在外。」
尤辰道：「當得，當得！」
顏俊別去。不多時，就教人封上五錢銀子，送與尤辰為明日買舟之費。顏俊那一夜，又在床上又睡不著，想道：「倘他去時不盡其心，葫蘆提回覆了我，可不枉走一遭？再差一個伶俐家人跟隨他去，聽他講甚言語。好計，好計！」
等待天明，便喚家童小乙來，跟隨尤辰往山上去說親。小乙去了，顏俊心中牽掛，即忙梳洗往近處一個關聖廟中求籤，卜其事之成否。當下焚香再拜，把籤筒搖了幾搖，撲的跳出一籤，拾起看時，卻是第七十三籤。籤上寫得有籤訣四句，云：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把信音乖。
癡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顏俊才學雖則不濟，這幾句簽訣文義顯淺，難道好歹不知？求得此籤，心中大怒，連聲道：「不準，不準！」撒袖出廟門而去。回家中坐了一會，想道：「此事有甚不諧？難道真個嫌我醜陋，不中其意？男子漢須比不得婦人，只是出得人前罷了。一定要選個陳平、潘安不成？」
一頭想，一頭取鏡子自照，側頭側腦的看了一回。良心不昧，自己也看不過了，把鏡子向桌上一撇，歎了一口寡氣，呆呆而坐。准准的悶了一日不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