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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界之疆
定  價:NT$360元
優惠價: 9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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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一部絲綢之路的探險,探索人類與自然的聯繫,串連高原、沙漠、山脊、平原與海岸
●「邊界」的思考:邊界,強化了外來、異類及非我族類的概念,說出我們最深層、卑劣的慾望
●單車行旅記述:黑海、小高加索、大高加索、裏海、烏斯秋爾特高原與鹹海盆地、帕米爾山結、塔里木盆地與西藏高原、印度河―恆河平原與喜馬拉雅山

科學、探險、絲路行旅
天邊地境:作為一粒懸浮陽光中的微塵
離去,很簡單:踏出門,騎上車,進入人生的風裡


一部絲綢之路的探險,探索人類與自然的聯繫
小說家唐.德里羅(Don DeLillo)說:「志向大的人,寫歷史。」志向小些的,就把自己送到陌生地去冒險,到那裡第一件事,千篇一律,就是畫張地圖。把它當作一個機會,去思考,去夢想,自由自在。
本書作者是一位從小立志移民火星極端環境的青年微生物科學家,經歷馬可波羅的啟蒙與幻滅,以及達文西《小獵犬航海記》的好奇誘惑,決心走出研究室,用雙腳完成論文,輕車簡行踏上橫越歐亞的絲路,開啟了一趟衝撞人土界限的反思之旅。
散文式的優美文字,串連了高原、沙漠、山脊、平原與海岸,在地圖的段落與段落之間,是一道道關卡、哨兵與警察劃下的鋒利邊界――殘酷、跋扈及違反自然。一如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所指出的邪惡平庸性的問題:我們潛意識地接受邊界乃是風景的一部分――因為邊界說出了我們最深層、最卑劣的慾望――邊界,強化了外來、異類及非我族類的概念。
身為科學家,作者認為,探險之為物,非常類似科學本身,不僅是對事物本質有系統的探究,也是一種徹底揭露的藝術,讓人類能在科學、歷史、哲學與地緣政治的文明進程中,洞悉存在的根本疑惑:我來自何處,我是否獨存於宇宙,以及,所有這一切的終極意義。

凱特.哈里斯(Kate Harris)
一個善於行腳天下的作家。二○一二年艾倫.梅洛伊沙漠作家獎(Ellen Meloy Desert Writers Award)得主,作品散見於《海象》(The Walrus)、《加拿大地理旅遊》(Canadian Geographic Travel)及《喬治亞評論》(The Georgia Review),並入選《美國最佳散文》(Best American Essays)及《美國最佳旅遊文選》(Best American Travel Writing)。被譽為加拿大當今頂尖冒險家之一,行腳所至,遊走於國家法令、耐力及理智之邊緣,足跡遍於七大洲。現居住英屬哥倫比亞阿特林,過著遺世獨立的生活。


譯者簡介 鄧伯宸
成功大學外文系畢業,曾任報社翻譯、主筆、副總編輯、總經理,獲中國時報文學獎附設胡適百歲誕辰紀念徵文優等獎。譯作包括《黑暗時代群像》、《哭泣的橄欖樹》、《遙遠的目擊者:阿拉伯之春紀事》、《日本新中產階級》等(以上皆立緒文化出版)。

 

相關推薦 
啟迪人心、溫暖,充滿希望 ,《無界之疆》啟發著我們:探險,不是去征服,而是去聯結。——《書目雜誌》(Booklist)
 
憑藉優雅、敏感的散文,凱特.哈里斯引領讀者一起旅行,以富有感染力的熱情,分享她的激情,並邀請我們進入她的心。——《紐約時報書評》(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
 
《無界之疆》讓我陷入了多年未感受到的開放和興奮狀態。這是一部現代經典。——皮科.艾爾(Pico Iyer),知名旅行作家、小說家
 
一首對旅遊純摯之愛的讚歌。一次勇敢和驚人的旅程。——柯林.施伯龍(Colin Thubron), 當代旅行文學大師、《走進西藏聖山》作者
 
凱特.哈里斯如同流星般觸及了我們 ——  迸發的智慧,對邊界政治本質的探究,以及跨越它的意義。她以純粹的決心探索未知,讓人隨她一起到「無界之疆」愉快行旅。——貝利.羅帕士(Barry Lopez), 美國國家圖書獎得主,自然人文作家

凱特.哈里斯擁有一顆探險家的勇敢心智,一個學者記錄編目的大腦,以及一雙作家的敏銳眼光。在這場成長的盛大冒險中,她優美地抓住了跨越邊界的意義,無論是在地理或心理的層面。——瑞秋.傅利曼(Rachel Friedman),《好女孩的迷失指南》作者

這本引人入勝的書,對探索不受限的渴望,讓我深感激動。與凱特一起踩踏上她的絲綢之路旅程,是一生的文學冒險。——雷伊.史坦(Leigh Stein),《結界之鄉》作者

 

前奏

第I部
馬可波羅的啟蒙.北美洲
世界屋脊.西藏高原
自然的歷史.英格蘭與新英格蘭

第Ⅱ部
潛流.黑海
寒冷的世界醒來.小高加索
入射角.大高加索
跨邊界.裏海

第Ⅲ部
荒野/荒地.烏斯秋爾特高原與鹹海盆地
河的源頭.帕米爾山結
一粒懸浮於陽光中的微塵.塔里木盆地與西藏高原
終點.印度河―恆河平原與喜馬拉雅山

終曲

致謝
參考文獻

世界屋脊.西藏高原
說到冒險的技巧,那還真不是簡單的事。爬過中國檢查哨的護欄下方時,梅莉謹慎小心,背部和金屬橫桿之間拿捏了足夠的空間。而我呢,匆忙害怕,匍匐得不夠低,不知道是背部還是頭盔刮到了金屬護欄,碰響了固定橫桿的鐵鍊,總之,弄出了金屬聲響。狗吠,燈亮,一聲喊叫刺破黑夜——但我們已經走遠,衝入黝暗的漆黑,與之融為一體,腳下踩踏,快到無法更快,除了星斗,其他一無所見。摸黑騎進坑洞,緊接著又是路標,車子幾乎失控。只要感覺到有頭燈追來,我就準備放棄自行車,往山中或河裡逃。但幾分鐘過去,然後,幾個小時過去,毫無動靜。

最先放鬆下來的是手指頭,鬆開了龍頭把手,然後是兩條濕透了的腿。事實上,西藏自治區還在幾百哩之外,還有好幾個隘口要過,但庫迪畢竟是這條路上最大的官方障礙。由於檢查哨位於狹窄的谷口,緊鄰一條洶湧的河流,在中國當局的心目中,任憑誰都插翅難飛,這也就意味著,既然到了這一頭,梅莉和我大可以喘口氣,就算有人看到我們,也會以為我們是獲准過來的。當然,如果是追蹤我們而來的警察,那又另當別論。

終於,曙光照亮周遭大地,揭露群山的粗礪。極目所見,峰巒參差綿延,極盡猙獰。光線的角度低時,岩石色呈鏽紅,太陽升至較高,淡化轉為棕灰。一群灰鳥,不知其名,俯衝河上;到了這個海拔,混濁的湍流變成清澈小溪,河水的巧克力奶色澤與紋理不再。整個人覺得虛虛的,輕飄飄,彷彿一抹影子,但白日才剛開始而已。一路上,每逢到轉彎,我就預期迎面而來的麻煩:一隊警察、一堵高坡、一隻毛茸茸的巨獸。對我來說,碰到任何事情都不足為奇,因為,面對這個世界,未知更甚於無知,周遭一切搖搖晃晃,恍惚而不真切。我這才了解,我是因為缺水而暈眩。

伸手往下摸水瓶,但第一個空了,另一個卻不見了——可能是在檢查哨的混亂中弄丟了。我叫梅莉繼續走,自己則停下來到路邊的流泉裝水。由於專心汲水,沒有聽到汽車開過來,才一轉身,它已經到了跟前,噗噗作響,狀似威嚇,車門上印著政府標誌。眼看一名中國男子——胖乎乎的,一身畢挺的海軍藍——下車,我知道完了,那也是那天上午第三次了。

一言不發,中國條子踢了踢腳踏車的輪胎,又試著要將車子抬起來,但實在太重,居然分毫不動。搖了搖頭,回到汽車,在置物箱裡摸索著,我心想,一定是在拿逮捕令,可能還有手銬。但等他轉回來,卻是三根脆生生的黃瓜。
「哈囉。」他咕嚨著說,一邊把蔬菜遞給我。
「啊。」我整個人為之一呆。「謝謝!」
同樣不發一言,他上了車,開走。

趕上梅莉,我的尷尬遭遇她一概不知,接過我遞給她的黃瓜,儘管一臉的驚訝,但一個騎自行車走天涯的人絕不會拒絕來點零嘴的。繼續前行,邊嚼邊騎,中午時分,抵達一處高度一萬呎隘口的底部,從這裡開始,要上攀多處低氧的隘口,循階而上,穿越平均海拔將近白朗峰(Mont Blanc)的西藏高原。由於體力與精神兩皆不濟,當日難以為繼,我們找了一處足夠寬敞的凹地紮營,準備消磨一個下午,也顧不得中國警察有可能隨時找上來。黃瓜條子可能早已經通知了他的同事,料定我們的腳踏車那樣沉重肯定跑不遠,反正不急在一時。

但那天下午,找到我們的不是警察,而是我們的新朋友。去年夏天,在舊金山的一家民宿認識了班恩,知道他是自行車技師,便隨口邀他加入梅莉和我次年夏天的自行車中國之旅,沒料到他一口答應。在喀什的旅館,我們又認識了兩個德國人,弗洛里安和馬提亞斯,直到幾天前,我們才組成一支自行車隊,由我和梅莉先發,途中一時興起,在山陰處小歇,總以為幾個男生趕上來,會看到我們在路邊打盹,把我們叫醒。不料傍晚時我們醒來,他們並未出現,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在前面還是仍在後頭。
過了檢查哨之後,我們已經不指望還能見到他們。事實上,他們的確差一點錯過了我們的藏身處,班恩看到了岩石間梅莉的捲髮,但見紅光一閃,還誤以為是駱駝,後來停下來細看才發現是我們。一旦會齊了,梅莉和我談起我們的遭遇——卡車司機!叫喊聲!沒命地摸黑奔逃!然後,聽他們的故事。
「我們在遠處打量檢查哨,當時是白天。」班恩說:「和妳們一樣,我們打算晚上在通過,但後來,看到那幾隻警衛犬,瘋狗似的!」
「是我,我討厭狗。」馬提亞斯插進來說,一口濃重的巴伐利亞腔,每個字聽起來都很重。
「於是,就在大白天,我們直接騎到檢查哨——」班恩說。
「把我們的護照秀給警衛看——」弗洛里安接著說。
「他們手一揮,就讓我們過了。」班恩結尾,得意地一笑。「什麼都沒問。」

在西藏高原爬得越高,我的呼吸越順暢,覺得雙腿輕盈,歡喜莫名。每踩一圈,便帶我更接近星星,但白天卻只有湛藍不變的天空,接近中午時分才見浮雲。山坡上,雲的影子流動,彷彿清澈溪流的溪床,因此,爬上隘口便好像是在某種東西的表面往上游,游過一道門檻,或,從地上游向天空,從中國游向西藏。

國道二一九號,進入並穿越西藏西部的唯一道路,車輪死命抓住足以使關節脫臼的碎石路面,才兩個大轉彎,我們便已高高在上,俯瞰之前的營地,但見班恩及兩個德國人在下面拉磨似的,磨蹭依舊。梅莉和我喜歡早起,大地在清晨的斜光中醒來時,我們已經上路,時間充足,多到彷彿天黑前可以到達任何地方,拉薩或月球。弗洛里安、馬提亞斯和班恩則喜歡晚起,煮一大鍋甜稀飯,總要拖到中午才動身,趕上我們或找到我們的營地,通常都已經是傍晚時分。

梅莉和我並肩往上,很少講話,努力騎著,形成兩道平行的孤獨。這樣轉動著輪子,一騎幾個小時,最終會到哪裡我不知道,就只是沉浸在內心深處無所求的喜悅裡—說是「無所求」,卻有著一股使性子的味道,那種偏要沿著蜿蜒的道路,蹬著沉重的自行車,穿越喜馬拉雅山的任性。但專注於這樣的努力,卻頗有幾分西藏密教的心法——呼吸、踩踏、呼吸——轉眼間,我溶入一切物事:落在我肌膚上的塵土、四肢的疼痛、緊繃與放鬆、遙遠下方有如光脈閃爍的河流,銀光熠熠,可以確定,絕不是數天前營地旁邊的那條泥河了。騎得夠遠,世界變得陌生、不認得了。再騎遠一點,連自己都變得陌生、不認得了,遑論同騎的旅伴。
「漂亮的面膜,哥們。」梅莉蹬著,腳下不曾稍停。「防曬油塗夠了?」
我咧嘴一笑,撐開厚厚的一層汗水、砂礫和防曬油,我絕不會抹掉再塗,我信得過,這一層效果絕佳,不透光也不吸光。
「就只會說嘴!」我回敬她。「妳那一頭亂髮都成了駝峰了。」

我們是怎麼認識的,不太記得了,但我相信多少和排球有關。十歲的時候,我們家搬到巴里納法德北邊,在學校裡,我是一個新來的書呆子,梅莉呢,沒有星羅棋布的雀斑,一頭連她自己都恨的紅髮,加上那沒把別人放在眼裡的幽默,以及回眸一笑的魅力,沒有人不喜歡她。

我們沒什麼共同點,直到上體育課,幾個孩子當中,就只有我們兩個奮不顧身救球,不論多麼徒勞,也不論地板磁磚有多麼傷人。我們的球隊連續三年輸掉小學的比賽—不是每一場,而是每一局。但我不在乎,梅莉也是。生活的意義,依我們的觀點,無非就是盡其在我。路要怎麼走,別的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知道,即使走得太遠也不為過。

西藏也是如此。往上爬升一小時,騎在一線天中,高山還是擋不住當頭的太陽,於是,我們停下來補抹防曬油。我在臉上多抹了一些,梅莉則是塗在下背部,為的不是防紫外線——這方面已經有她的襯衫防護——而是要濕潤色澤腥紅的脫皮。偷渡檢查哨的前一天,梅莉彎下身子整理排檔,T恤往上翻,下背部整個暴露在高海拔的日曬下,皮膚紅腫發炎,已經不是一般的曬傷。她不喊痛不叫苦——頂多只是拿自己的痛楚消遣一下,頗有苦行主義的味道,我佩服她,偶爾卻也令人受不了——但我看得出來,騎車時她始終保持挺直,以免扭傷了曬傷的軀體。在一條坑坑洞洞的路上,這可是很辛苦的。

濕潤之後,梅莉暗暗一咬牙,嘆口氣,意思是要重新上路了。但我可不。「聽到了嗎?鳥叫?還是那些男生?」我故意逗她,希望分她的心,多休息一下。我之所以喜歡騎自行車,很大一部原因是停下來實在是一大享受。「嘿,妳餓不餓?」

當然,她餓了,我們永遠都在餓。雖然帶足了一個月的口糧,從燕麥粉到泡麵,我們的胃口卻遠大於籃框的容量。前一天,我們還考慮吃掉一頭山羊。一個騎摩托車的中國人,或許看我們全都一副營養不足的的樣子,將山羊遞給弗洛里安。弗洛里安,一個數學家,個性溫和,解微分方程沒問題,叫他殺生,只怕萬萬不能。只見他懷裡摟著山羊,用徵詢的眼光看我們。

馬提亞斯舔舔嘴唇,班恩點了點頭,垂涎欲滴。山羊懂事似地動了一下,仰起粗短的小臉,朝著梅莉可愛地咩叫著。

「這樣吧,兄弟,還給他!」她說,聽那口氣,彷彿山羊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她定會把班恩給吃了。一個素食者,只要是四條腿、毛茸茸的,都可以融化她的心;最近,在一家加油站,她就不惜花了半個小時,蹲著拍攝一群嬉戲的山羊羔子。梅莉的建議顯然讓弗洛里安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山羊物歸原主,中國騎士將之塞進麻布掛包,揚長而去。如此這般,就著二一九號公路的路肩,我們席地而坐,吃起不新鮮的餅乾。
「不出所料。」咬了一口,梅莉咕嚨著。
「什麼?」
「巧克力,一片都沒有。」

對著吃了一半的餅乾,梅莉皺起眉頭,光鮮的包裝,明明寫的是十足的巧克力。我倒是沒怎麼在意,三兩下就把自己的份解決了。在中國,上不實廣告的當,這又不是第一次。向西藏進發前,兩個月裡面,騎車穿過整個新疆,梅莉和我買過冰棒,號稱草莓、西瓜、綜合水果及巧克力口味,到頭來,無一例外,全都索然無味,褐色的冰棍,點綴著幾粒紅豆。豆子!有誰會用莢豆來做冰棒呢?還有,究竟又是為了什麼,我們偏偏要繼續買呢?

或許,這就和我們非法硬闖一個缺氧有如火星的禁地一樣,同樣是出於一種僥倖心理。要不就和朝山的香客一樣,信心堅定,口唸佛咒,深信終會將自己帶到一個不一樣境地。回到車上,我想像車輪並非行在世界的表面,而是有如脫弦之箭,只要我停止踩踏,哪怕只是一秒鐘,它就會消失無蹤。山的金屬光澤,天空的湛藍無雲,道路的曲折迂迴,全都成了一個夢,一個唯有行動才能使之持續的夢。

三個小時過去,歷經千峰皆不是,終於,當我看到路前頭的梅莉丟下單車翻起觔斗來時,我知道我們到頂了。人輕飄飄的,有點暈眩,雖然是站立不動,卻像是在翻著筋斗。這樣的時刻,人生少有,整個人脫胎換骨,飛躍著成為你自己。我騎著單車上到了一個以前只有搭乘飛機才到得了的高度,卻仍然能夠呼吸,這一來,好像自己多了一個肺,具備了在紫外線中視物的能力。多希望我們就此上到了西藏高原,但事實上,還有幾個隘口要過,而且一個高過一個,但這一刻,第一次,我相信自己辦得到。

梅莉和我以熱巧克力互相慶祝,一邊等待班恩、弗洛里安和馬提亞斯趕上來。巧克力飲料是中國產品,也就是說,可可的成分少於包裝上的標示,但光是氛圍就提供了足夠的風味,身在高聳的喜馬拉雅山上,攜手最知心的好友,夫復何求,但仍熱切期盼更多——更崎嶇的道路,更猙獰的高峰,更深更遠的天空。更多更多不斷發生的事情。

沒有料到的是,這句話卻痛苦的應驗在下坡上。當我們趕著衝下隘口,一路上,每一個隆起、坑洞、石礫,雖然都只是小小的,集合起來卻成了一條標準的腦震盪路面。進入了西藏這塊禁地,你就得付出代價:兩腿、屁股、腦袋,無一不痛,頭腦根本無法有條理地思考,因為,整個腦袋唯一還知道的就只是身體與單車連成一體有如風鑽般的劇烈震動。爬上隘口的艱辛我心裡有數,但絕沒有料到下坡卻來得更為兇猛。等到我們在一處山谷中的冰河碎石上紮營時,我頭痛欲裂,疼痛彷彿閃電在兩眉之間流竄。整個人癱在睡袋裡面,我知道,我再也無法繼續。

但第二天醒來,卻又急著上路衝刺。或許是麥片加花生醬帶來了恢復的力量,也或許是濃稠的三合一雀巢咖啡發揮了效果。總之,每天早上出發時我都滿懷信心,自己即將會有重大發現,儘管自己走的只不過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大陸上一條古代的貿易路線而已。這裡幾乎已經不算是一塊未知領域,但那種感覺卻千真萬確;一個星期後,梅莉和我騎上一個一萬七千呎的隘口,我們絲路之行中海拔最高、氧氣最稀薄的一段,遠處,幾乎不再有下坡路段。

突然間,大地開展如翼,四野坡斜,緩緩入山。放眼望去,沒有林木,沒有綠色植被,沒有色彩,除了遠處波光粼粼的綠松石色鹽湖,宛如天上一汪水窪。地平線隱隱約約,並不分明,時不時有沙塵旋風揚起,當著我們的面前,距離不過數米,無聲無息,怪誕詭異,旋轉越過道路,化成一個無解的問號。這個旋轉的世界上,我,身在何處?

這裡,登山者可以在山峰頂上找到海貝化石,這裡,最平坦的平原比美國最高的連峰還要高,這裡,風帶鹽味,每一條地平線遼闊有如海洋。歡迎來到西藏高原,地球上最高聳的一片土地,天與地完美的折衷。

這片高原有過一段沉痛的現代史:北京奧運前夕,遭到暴力鎮壓,游牧部族強迫遷移打散,僧尼自焚新聞不斷。梅莉和我來訪則是早幾年的事,時在二○○六年,正逢平靜時期。對於幾個蓬頭垢面的自行車騎士,中國當局當然不會放在眼裡,但梅莉和我明白,事情隨時都可能有變,因此,當一輛軍用卡車從後面跟上來並派出兩名士兵時,還真把我們嚇得要死。

來人臉戴深色墨鏡,足踏黑色長靴,一身叢林綠的迷彩軍服,對照於現場植被光禿的地景,這樣的偽裝打扮看起未免怪異。當他們一把抓住單車時,我們的恐懼達到了頂點,但其實他們只是要騎車而已。士兵輪流上路,搖搖晃晃,彼此用手機拍照,喘得像是在吹生日蠟燭。幾趟來回之後,把車還給我們,揮手道別,顯然並不在乎我們即將要違法闖入阿克賽欽(Aksai Chin)。

這是一塊鹽與風的土地,罕見人煙,觸目荒涼,卻是亞洲最具爭議性的疆域之一。西藏的文化遺產,印度的條約主張,中國的實質佔有,阿克賽欽淪為一場領土的爭奪,全肇因於它的戰略地位。事情的開端,起於一九五七年中國祕密修築一條穿越其間的道路,亦即我們腳下的這條泥巴路,就此為這高原空曠無人的角落綁上了一條慢燃的導火線,長達一千多哩。十五年之後,印度才探知二一九號道路的存在,隨即引爆一場邊界戰爭。為了爭奪當時印度總理尼赫魯(Jawaharlal Nehru)口中這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中國與印度不惜兵戎相見,手榴彈、機關槍、迫擊砲互攻,死傷枕藉。即使到了今天,中、印之間喜馬拉雅山沿線的領土糾紛仍層出不窮,彷彿地圖上的標示及線條墨水未乾,就已經遭人弄糊,大塊邊界土地仍然模糊不清。

梅莉和我帶來的中國公路地圖集——防曬油的手指頭把油膩膩的紙頁翻得吹彈欲破——完全看不到這些爭議,卻斬釘截鐵地標明西藏高原屬於中國。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和德國人所帶來的地圖就有所衝突,基於外交的原則,後者將阿克賽欽以虛線標示。

習慣上,我們總以為國家是不證自明的,地圖是可以信賴的權威,邊界流的是正統的血液,千真萬確。但在西藏這樣的地方,土地本身根本抓不住這些界線。邊界云云,很難說得清楚,因為,一道護欄就可以將之重新界定,其存在純粹是提示性的,捉摸不定。至少在阿克賽欽,我嗅到的就是這種況味——地平線上,它們無所不在,沒有圍牆,只有風在巡邏。說到邊界,究其根本,只不過就是要把土地與人民圈起來,將永恆強加於流變。

一個沙塵旋風掠過,揚起灰沙裙擺。大口吸入荒涼,我繼續騎著。接著便了然,這個氣旋竟是快速趕上來的中國車隊形成的,我們連忙避開,讓車隊通過,好幾十輛吉普車,拖著一長列的廢氣。碰到巡邏阿克賽欽的士兵,雖不覺得緊張,但突然間,我在他們當中看到了自己,沮喪之情卻猶有過之。小說家唐.德里羅(Don DeLillo)說得好:「志向大的人,寫歷史。」志向小些的呢,就把自己送到陌生地去冒險,到了那裡,第一件事,千篇一律,就是畫張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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