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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 2019馬來西亞檳城圖書大獎得主

一部波瀾壯闊的世界歷史,從海洋視角重寫亞洲群島的過往
獻給所有屬於海洋的子民,共同尋回我們所遺忘的歷史圖景

努山塔里亞(Nusantaria)──是世界上最遼闊、最重要的群島和海上貿易中心,
這個地區形塑了全球貿易,無與倫比的造船工藝與航海技術跨越海洋,
將四散的文化、思想與知識銜接起來,對於人類主宰地球資源居功厥偉,
卻因史料缺乏等因素,成為最不為人所理解、遭人遺忘的地區之一。

從冰河時代到今日,
完整呈現世界十字路口上人民和土地的故事,
恢復海洋亞洲在世界史上應有的榮光與地位。

  努山塔里亞(Nusantaria)──亦即一般所謂的「海洋東南亞」(Maritime Southeast Asia)──既是世界上最大的島群,也是數世紀以來的文化與貿易輻輳。這個地區形塑了全球貿易,無與倫比的造船工藝與航海技術跨越海洋,將四散的文化、思想與知識銜接起來,對於人類歷史的發展厥功甚偉,卻因史料缺乏等因素,成為最不為人所理解、遭人遺忘的地區之一……
  在《風之帝國》中,菲利浦.鮑靈為世界上最遼闊、最重要的島嶼及鄰近濱海地區,建構出一部完整的歷史。他所講述的故事,主角正是生活在這個關鍵海洋與文化十字路口的人與土地,從上一次冰河期的催生,一路談到今日,帶我們穿梭這地方的興衰起落,見證海洋亞洲的盛世繁華。

 

菲利浦.鮑靈  Philip Bowring
記者兼作家,自1973年起便活躍於亞洲。曾任《遠東經濟評論》(Far Eastern Economic Review)總編輯,也是《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與《華爾街日報》(Wall Street Journal)特派員,《國際先驅論壇報》(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專欄作家,並為《衛報》(Guardian)與《南華早報》供稿。畢業於劍橋大學歷史系,研究亞洲海洋歷史與經濟。


譯者簡介
馮奕達
專職譯者。政治大學歷史學系世界史組碩士。譯有《天空地圖》、《帝國何以成為帝國》、《大人的地圖學》、《全球史的再思考》、《帝國與料理》、《帝國城市》、《不曾結束的一戰》、《殖民之後?:臺灣困境、「中國」霸權與全球化》、《獻給國王的世界》、《職人新經濟》、《為什麼你這樣想,他那樣做?》、《甜蜜的世仇:英法愛恨史三百年》、《埃及的革命考古學》等十餘本書,以及多篇談二戰東亞、殖民地戰犯與日本去帝國化的論文。

專文導讀
陳國棟(中研院史語所研究員)
鄭維中(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掛名推薦
江懷哲(劍橋大學碩士、國際事務專家)
宋鎮照(成大政治系特聘教授、東南亞研究中心主任)
李美賢(暨南大學東南亞學系特聘教授)
阿潑(轉角國際專欄作者)
高嘉謙(臺大中文系副教授)
張正(中央廣播電臺總臺長)
張蘊之(東南亞文化資產課程講師)
黃宗鼎(天下雜誌獨立評論「東南亞風輕史館」專欄作者)


書評
鮑靈蒐集的文獻包羅萬象,除了考古學與語言學,更有印尼、馬來西亞、台灣與菲律賓研究。即便證據四散瑣碎,他仍然為海洋亞洲──「努山塔里亞」──寫出一部完整的歷史。本書不僅重要,筆鋒更帶有熱情──是我今年讀過最優秀的三、四部著作之一。
──方德萬(Hans van de Ven),劍橋大學中國近代史教授、《戰火中國》作者

本書宏觀探討我們這片海洋地區的歷史主題。國家與宗教或許會改變,在這個過去一千兩百年間皆以馬來語為共通語的地區,共同的文化起源卻延續了下來。觀點新穎,分量平易近人,卻有足夠的篇幅以文獻支持其論點。
──安華.易卜拉辛(Anwar Ibrahim),前馬來西亞副首相、財政部部長、文化部部長

本書是一部獨具慧眼的「深歷史」。鮑靈以布勞岱爾的手法,為海洋東南亞地區,亦即傳統上的「努山塔里亞」而喉舌。他從信史之始一路寫到今日全球化的交流,追尋該地區成員的商業成就。對於世界上這個最不為人所理解的地區來說,這部深歷史提供了全面而令人印象深刻的說明,簡明扼要。
──約翰.凱伊(John Keay),《印度史》(India: A History)作者

鮑靈透過非凡的文字功底操帆弄舵,帶著我們靈活穿過這個島群的地質大爆發與神祕洪水,前往各個口岸國家的起落與區域王朝的浮現,直至近代的擾動、衰頹與瓦解。同時,他也在北京據亞洲史為己用的這一刻,精準駁倒其主張。
──《南華早報》

鮑靈寫了這部豐富漫筆,卻又扎實探討了變化與革新。想說服制定政策的人以史為鑑並不容易,但在想像可能的未來時,我們畢竟只能求諸於歷史。
──《文學評論》(Literary Review)

製作精細,地圖極富知識含量,插圖絕美,又有非常實用的術語表,既是閱讀饗宴,也是以世界上最重要地區之一為主題的無價歷史著作。
──《貝雅德海事雜誌》(Baird Maritime)

細節豐富,兼有生動的趣聞逸事。鮑靈提到,如今的努山塔里亞受到氣候變遷所苦的程度,不亞於冰河時期之後……書中那些鉅細靡遺的努山塔里亞地圖,未來會不會再次重繪?
──《特派員報》(The Correspondent)

本書讓讀者得以深入了解在澳大利亞北方門戶開枝散葉的活力海洋民族,以及鮮明生動的事件,更能領會你我所生活的區域,有過多麼複雜的人類遷徙、政治與經濟發展。
──傑佛瑞.梅爾封(Jeffrey Mellefont),《新曼陀羅網》(New Mandala)

這個地區形塑了全球貿易,無與倫比的造船工藝與航海技術跨越海洋,將四散的各個文化及其思想與知識銜接起來,對於人類主宰這顆行星的資源居功厥偉,卻遭人遺忘。鮑靈承擔使命,要恢復這個地區在世界史上應有的地位。
──《郵簡雜誌》(Post Magazine)

推薦序一
季風吹拂下的海洋東南亞
陳國棟(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
  最近時興一個政治地理名詞叫作「印太地區」(Indo-Pacific region)。顧名思義,當指印度洋與太平洋之內及其周邊的陸塊與海域,涉及區域內兩個極大的國家,以及介於兩國之間、名之為東南亞的那個區塊。本書使用一個創新的名詞「努山塔里亞」(Nusantaria)來描述海洋因素影響所及的整個東南亞。
  海洋東南亞最顯著的地理現象就是島嶼、海岸與港口。島嶼與海岸之間透過港口與航道而建立聯繫。浮出海上的島嶼與擁有海岸的大型陸塊為一般人目力所及;航道則因「船過水無痕」,航海家以外的人其實看不出來。只看得見部分的觀察者(且不用說只靠著地圖想像的人),往往驚訝於相隔千萬里外的港口城鎮竟然分享著相同或者相似的宗教與文化、使用著相同的商品。錯過海上交通,難免思路就要斷線。
  可以想像要了解這樣一個區域的過去與現在,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是《風之帝國》這本書卻能讓讀者感到窩心。讀過之後,你會發現:這塊由多元民族構成、堆疊著多重文化的區域,原來不是那麼難懂。
  當然,全書的鋪陳其實反映了作者的認知與想法。讀者因此不僅能從他所建構的海洋東南亞的史地知識獲益,更能受用他的分析與推論手法,型塑自己的見解。
  就我個人的認知來說,東南亞全區的歷史特質,簡單地可以分三點來看,而作者都成功地加以面對:
  一、只有部分地區的歷史可以有憑有據地追溯到久遠的年代。文獻不足當然是主要的原因。比如說,中南半島地區一帶的歷史可以追溯到耶穌紀元初期,也就是古代的扶南國。可是位居峇里島、龍目島以東的島嶼地區,就要等到十三世紀時才開始有中國人加以記述,而其歷史又要再等到歐洲人侵入以後才開始明確。十九世紀以來新興的史前考古與歷史考古,以其成果補足了若干資訊缺口,作者也適度利用,豐富了可供理解或想像的素材。
  二、在地文化的外擴性不強,反倒外來文化經常主導其上層社會。一方面歷史文物所見,不一定能代表整個時代或者所有族群;另一方面要深入了解地方性的歷史,往往要涉入西亞、印度、中國,乃至於更廣闊的世界史知識。
  三、在區域外的其他亞洲人來到海洋東南亞貿易、旅居或者定居以後,開始有當地的觀察紀錄產生,後代的學者乃能從事研究。不過,如前所述,還是要到歐洲人來以後才較詳盡、準確。
  因為殖民統治的關係,歐洲人對東南亞歷史的重建做出很大的貢獻。即便批評者要說二十世紀中葉以前的那些西方研究者為帝國主義張目,是歐洲中心主義者。或許是可以這麼說吧!然而,若不是這些現在備受批評的前人鍥而不捨地調查、比定四散各處的史料,竭盡所能地加以考證、分析,現在所謂「後殖民」觀點的歷史撰述也就沒有依憑的基礎。
  當然,抱持「帝國主義」或者「後殖民」心態去做研究,並且據以撰寫著作,其實都不如壓低意識形態的糾纏,從客觀、科學的角度去重建有意義的知識。
  即使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東南亞的國家紛紛獨立,一九六○年代以前,該地歷史的主要研究者大多還是英國人、荷蘭人與法國人。在大戰結束以前,主要研究者不乏是殖民地現任官員(包括行政官與外交官)、退休官員與軍人。戰後這些人到本國及不久之後都獨立建國的殖民地大學任職,培養人才,相關的研究走向才日趨多元與客觀。
  東南亞在十九世紀以前欠缺用當地在地語言書寫的歷史材料。歐洲人趁殖民之便,將口傳文獻寫定、尋訪古代碑碣、從事考古挖掘、爬梳中國史料。經由這些努力,逐步重建歐洲殖民以前東南亞歷史的面貌。也就是從遙遠的古代到十六世紀之間的這段歷史。知名的研究者相當多,不煩逐一列舉。但是因為有這些前輩學者的努力,作者鮑靈才得以馳騁其生花妙筆。
  依據受到外來文化影響的情形,就長期而言,東南亞歷史或許可以分成以下五個區塊:(一)接受印度文化的時代;(二)接受伊斯蘭信仰的時代;(三)阿拉伯人、印度人及華人貿易與旅居的時代;(四)歐洲人建立貿易商站和殖民地、華人移民定居的時代;(五)獨立建國以後、逐漸走向全球化的時代。這五個區塊不見得都是直接相互接續,有時候會出現交錯重疊的現象。讀者心中先有此譜,當能讀出《風之帝國》書中的旋律。
  本書的趣味與價值當然要透過讀者按圖索驥才能親自攫獲。不過,我們也可以舉一個例子來說。作者提到直到十六世紀當時,菲律賓群島在文化上都還是屬於努山塔里亞的一部分。不過,先是因為菲律賓地處海洋東南亞的北方,屬於邊緣的位置,參與區域內的活動已然偏少。歐洲人東來以後,更因為受到西班牙的殖民統治,更進一步失去與其他鄰國密切互動的時機。讀過第十六章,我們就明白:當葡萄牙與西班牙開拓亞洲貿易之初,未能避免競爭。一四九四年在天主教羅馬教宗的調解下,葡、西兩國簽訂了《托德西利亞斯條約》。據此,西班牙統治時期的船舶只能往太平洋東岸行駛,路過大部分東南亞海域以及印度洋的航道則保留給葡萄牙人。
  台灣位在菲律賓北方,有人認為就是南島語族的原鄉,可以說就是努山塔里亞的北端島嶼,與海洋東南亞有一定程度的交集。作者在同一章的末尾也以簡短的篇幅探討了與台灣有關的問題。他說:「許多台灣原住民與菲律賓原住民有共通的語言和文化。這座大島的居民為何不像菲律賓或琉球居民,反而背向海洋,以農地和森林為生呢?這個問題沒有明確的答案能解釋。」留給大家轉動腦筋的空間!
  十六世紀以前的歷史還沒有理想的說法;十六世紀以後,大家都知道台灣經歷了與東南亞地區大體不一樣的歷史進程。無論如何,透過台灣原住民的生活、歷史與文化,想到台灣位在印太地區核心地帶的位置,以及它可以扮演的角色,都值得我們進一步去認知海洋東南亞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接受《風之帝國》的洗禮。


推薦序二
尋回東南亞的歷史圖景
鄭維中(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二○一五年冬季,我有幸獲邀前往日本參加「亞洲東南亞研究研討會」(Southeast Asian Studies in Asia,簡稱SEASIA)這個為期兩天的大型會議。這次會議的主題演講,由後來獲頒唐獎殊榮的東南亞史巨擘王賡武教授擔綱,王教授的演講內容深入淺出、發人深省,正好與本書內容相關。
  他從自身的經驗說起,提到在他人生成長的時期,「東南亞」一詞如何在二戰期間為盟軍所創,而在戰後,在冷戰即將發生的前夕,為各國所採納。環顧此一區域內的各個國家,王教授提到,最早具備獨立建國意識的,乃是在社會文化生活上,被包納於拉丁美洲之菲律賓,其時間點大約在一八八○年代。相對於菲律賓,緬甸則是到一八九七年,才成為英屬印度的一部分。是以,當菲律賓人開始其獨立思想的啟蒙時,緬甸人尚未遭受帝國主義的併吞。與「東南亞」其他國家一樣,菲律賓與緬甸二者之所以具備共同的命運,大體上乃是二戰後歐洲強權逐步結束在此區域的殖民統治,從而使全區域走上殖民地獨立道路的結果。可以說,今日所稱「東南亞」各國的集體經驗,正是在二戰中與二戰後,從抵抗、排除歐洲殖民者的歷史經驗裡建立起來的(其中僅有少數的國家,例如泰國並未遭受殖民)。
  然而,作為在場聆聽演講的台灣人,面對這樣的共同經驗,毋寧有些說不出口的違和感。這是因為正如同緬甸,台灣在一八九五年後被割讓與日本,亦成為殖民地。但在二戰當中,台灣人非但沒有如同東南亞各地持續進行反殖民活動,某種程度而言,還成為了大日本帝國的幫凶,順從地協助皇軍統治東南亞。即使辯稱當時日本人倡議的「大東亞共榮圈」理念,亦主張將歐洲殖民勢力逐出亞洲,也只是讓戰後反省過去錯誤的日本人更加尷尬而已。更有甚者,至二戰之後,台灣並未與東南亞國家一同走上反殖民的道路,而是突如其來地迎接了一個新政權。原先作為被殖民者的台灣人,到了戰後,其實也沒有當家做主。二戰之前,台灣的居民與東南亞歐洲殖民地的華人,在法律上的地位頗為接近,都是某個帝國下的臣民(大英帝國、荷蘭王國、日本帝國等)。二戰之後,東南亞華人歷經了痛苦周折,最後認清現實,各自擇定了認同的歸屬。台灣人則在冷戰當中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繫,延後處理族群認同、殖民遺緒等等問題,而這些歷史累積下來的陣痛,至今難解。
  王賡武教授的演講還接續討論了「東南亞國家協會」(ASEAN)成立後的發展,並認為此一發展大致標示了今日的「東南亞」,不再是個空泛的分類概念,而是具備實際利益結合的區域力量。這樣的巨變,僅在短短半個多世紀內發生,是否表示東南亞的人民已成功地達成獨立自主的目標,是個仍待討論的問題。從王教授的演講內容來看,在應付後殖民的震盪這點上面,落後的台灣人反而應該借鏡東南亞各國的經驗,無論台灣人最終是否意圖達成獨立自主。倘若台灣人既無法否定過去曾遭帝國主義殖民的歷史,也無法否定未來必須對追求自由的東南亞同伴們做出貢獻的話,與東南亞人民站在一起,亦是恰如其分的作法。對此,台灣人應對東南亞之歷史文化有最基礎的認識,本書即相當符合這樣的認知與需求。
  《風之帝國》可以說是過去半世紀以來,世界各國學者群策群力,擺脫殖民主義的陰影,勉力找回東南亞過去歷史圖景的一張成績單。其內容廣納歷年來堅實的學術研究成果,並能以平易近人的筆調,勾勒出重點,是一本兼具可讀性與知識性的入門書籍。然而本書作者鮑靈並不否認這是一本帶著特定目的書寫的作品。在書末的最後一段,其明確指出:「現代國家需要比二十世紀的獨立宣言,或是十六世紀的宗教改信更深刻的根源。它們必須對共同的文化有所記憶,才能藉此抗衡那些分裂、利用它們的人。……隨著分化的力量與外來的宰制逐漸退去,他們的故事也繼續下去。局面已經改觀,現代的『努山塔里亞』人正開始意識到他們共有的身分。」(「努山塔里亞」即為「東南亞」之本土表述,詳見書中說明。)換言之,本書書寫的目的,在於找回當代東南亞人民過去的共同記憶,以提升他們的自我意識,以共有的身分認同為基礎,各自去建立、完善現代國家。
  東南亞各國追尋共同歷史的努力,亦起於二戰之後。一般各國歷史學者在撰寫前殖民地國家歷史時,首先面對的挑戰,是傳統史學著重統治者文字史料的學科建制。由於此種治史方法的先天限制,傳統史學式的歷史敘述,不得不承襲過去殖民者的許多觀點,難以掙脫陰魂不散的殖民遺緒。特別是在東南亞各國,由於過去鮮少留存如同中國的國史編纂史籍、歐洲教會之編年史或稅務文書這類詳細的文字記載,因此難以按照十九世紀德國所發展出來的蘭克學派史學標準,以文字聲韻、檔案批判等方式,嚴格確立事件順序。而戰後歷史學的發展中,法國年鑑學派受到地理學調查方法的啟發,重視自然地理與人文生態環境對於長期歷史發展的影響。此種跨出文字史料框架的作法,反倒正好提供了一種歷史書寫的解決方案。
  讀者閱讀本書時,當能發現,本書時常以地理環境作為本地歷史發展的動能與限制因素。從這一點,即能看出這樣的影響。又如同本書所解釋的,缺乏上述統治者留存的文字史料,可能與本區域始終未能發展出高度層級化的政治組織有關。由於地形的破碎、水域的隔離,人群相互聯繫的方式,主要透過海洋而非陸地。這也導致此區域集權化的程度較低。儘管過去曾存在室利佛逝、滿者伯夷這樣的廣域商業帝國,其中央與地方的上下階序卻不明顯。
  本書所謂「努山塔里亞」區域的共通性,並非如中國編戶齊民、羅馬帝國殖民行省一般,具備一致性的標準行政規格;而以是適應共通海域的類似船隻類型、交易共通語言馬來語系作為核心,呈現曼荼羅式的發展。由於整個區域文明的發展有賴於海運,故歷史學與水下考古合作,藉由發掘沉船史蹟來補足文字史料的不足,成為現代東南亞史學的另一條重要途徑。最後,由於努山塔里亞人過去的足跡遠達中國、印度與非洲,在文化上,又吸收了印度教、佛教、穆斯林宗教等多元要素,交叉比對亞洲各地的文字紀錄,也能從蛛絲馬跡中逐步拼湊出過去歷史事件的樣貌。例如書中舉例,英文指稱中式帆船的字彙「junk」,其實來自馬來與爪哇語的「jong」。以此類語言學上的證據為輔,水下考古的研究,有力地證明了中國在晚唐五代之前,在對外海運上,本曾仰賴馬來巨艦的真相。
  《風之帝國》作為學界最新研究成果之綜合,內容自然有令人驚豔之處。我以為對於台灣史較具啟發性的部分,可能是對菲律賓呂宋島歷史的概述。呂宋雖然適合稻米生長,卻因地處颱風帶又遠離貿易航線,貿易發展遠為落後於民答那峨與蘇祿。只因西班牙人的來臨,才造成其歷史發展大轉折。十六、十七世紀之台灣與呂宋,在世界史發展的位置上非常類似,不過,十八世紀之後,兩地的發展,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菲律賓因傳統社會經濟發展較慢,日漸被殖民轉化成為基督教的世界,並被西班牙人隔絕其與其他努山塔里亞人之間的交流。儘管如此,本書作者仍力主菲律賓屬於努山塔里亞的歷史傳統之中,尤其菲律賓之獨立運動者,華裔混血醫生黎剎(José Rizal),更是東南亞現代民族主義史上的公認的先驅。如前所述,此一歷史運動,可以說是菲律賓知識分子,透過拉丁美洲,受到歐洲啟蒙主義影響的自然結果,並對東南亞各國,造成劃時代的深遠影響。與之相比,受到「明治維新」波及的台灣人,除了在遙遠的史前時代與東南亞具備血緣聯繫之外,處於去殖民與民主化的現在與未來,又能從努山塔里亞的歷史獲得什麼啟發,且能為努山塔里亞的人們帶來什麼樣的貢獻呢?作者鮑靈已在書中多處有所琢磨提點,讀者若能展卷細讀,必能發掘其中深意,有所斬獲。


導論
  一四九八年,葡萄牙航海家瓦斯科.達伽馬(Vasco da Gama)船隊的成員在印度西南海岸的卡利卡特(Calicut)登陸,成為已知最早航行於歐洲與印度之間的人。到了一五一二年,葡萄牙人冒險犯難的商業行為又推遠了將近五千公里,抵達極東的目的地,也就是位於傳說中香料群島最遠端的班達群島(Banda archipelago)。
  但是,相較於此時生活受到葡萄牙人打擾的各個海洋民族來說,這場歷史上歐洲擴張的關鍵激增,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航海成就。差不多一千五百年前,這個地區的水手便開拓航道,將香料群島與印度河中國相連,並前往阿拉伯與非洲海岸。是他們最早在馬達加斯加落腳,沿非洲海岸做生意,甚至可能已經繞行好望角,往北直至幾內亞灣。
  在西元五百年——或許更早以前——東西貿易最主要的模式並非知名的陸上絲路,而是海路。大海的危險毋庸置疑,但相較於帶領駱駝和馱獸翻山越嶺渡過沙漠,抵禦結夥搶劫,穿越政治疆界,統治者又熱切想抽過路費……用船載運五十噸的商品移動要來得容易許多,有時也快上許多。根據古羅馬人估計,走陸路運送貨物比走水路貴了二十七倍。十八世紀的歐洲人也有類似的評估。
  正是這些水手,帶領葡萄牙人從馬六甲到班達群島。一路上所穿越的這個區域核心,在全球貿易與文化交流的程度上完全不輸地中海。組成這個地區的是堪稱數不盡的島嶼,以及連接南中國海、爪哇海、蘇祿海、蘇拉威西海與班達海的無邊海岸線,更有馬六甲海峽、巽他海峽、龍目海峽、望加錫海峽與呂宋海峽將之與印度洋、太平洋相連。陸地主要由浩瀚的馬來群島組成,但馬來半島也包括在內,並觸及泰國、柬埔寨與越南,以及中國南海岸。跨過安達曼海(Andaman Sea)與孟加拉灣就是印度。
  這段故事屬於航海,屬於推動全球貿易的人,屬於文化交流,屬於國家與政治體制的興衰。這段故事講的是個四面環海的地區,語言上與原初文化上雖然仍以南島─馬來語占優,但不斷受到來自印度、伊斯蘭、西方與中國一波波浪潮所影響。這段故事中的海洋,讓古羅馬人認識了丁香與樟腦;這段故事中的海上船隻與海員將摩鹿加(Maluku)與曼德海峽(Bab el Mandeb)、非洲海岸相連,並落腳馬達加斯加。船隻與貨物往西走,其他船隻與商人則往東走,將印度與伊斯蘭文化帶到東亞。香料貿易同時也是五百多年前刺激歐洲開始涉入該地區的動因。努山塔里亞失去自己在造船與航海上的領銜地位,但今天它仍然是全球商業的心臟,供應大約百分之四十的商船船員。
  儘管過往成就輝煌,這個區域的認同感發展卻遠不及此,甚至連水手兼小說家約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在一八八○年代行經這片海域,扶西.黎剎(José Rizal)開始喚醒「大馬來世界」的民族主義願景時亦然。輪船、飛機,以及西方帝國在地圖上任意畫線創造出來的新民族國家,都侵蝕了這種認同感本身。宗教差異有一樣的效果。目前而言,西方與東亞國家在經濟上的宰制也讓努山塔里亞本土力量遭到邊緣化。對於各自獨立的南島語言與各個島嶼、海岸的文化傳承認同,許多談「東南亞」史的書在書寫時若非所知不多,就是付之闕如。印度、西方與中國作者們為了各自的理由,都傾向於用大陸做對照,將「東南亞」概化。儘管馬來群島與半島國家的人口達到大陸人口的四成以上,但他們得到的注意卻遠遠不成比例,而這多少是因為早期缺乏文字歷史之故。
  不過,這個海洋地區共同的歷史與共享的文化卻是如何都無法抹滅。因此,本書大半將無視近現代的國家疆界,為過去兩千五百多年這個地區與這面海的角色,以及生活在海岸邊的人提供一幅跨時代的畫面。
  世人經常用遲至第二次世界大戰才出現的「海洋東南亞」(maritime South East Asia)與更概括性的「東南亞」(South East Asia)來稱呼該區域。儘管日本人從十九世紀晚期就使用「東南亞細亞」一詞,但要到一九五○年代,「東南亞」在歐洲語言的使用中才逐漸普及,而且連帶將中國至印度之間的陸地國家與島嶼納入。一九六七年成立的東南亞國家協會(Association of Southeast Asian Nations,簡稱ASEAN)也為陸海合一的觀念增添力量,但實際上各國卻有不同的利益與宗教,古今皆然。
  歐洲人過去長期把這些島嶼稱為「印度群島」(Insulindia),與「馬來群島」(Malay archipelago)一詞交替使用,而兩者都沒有區分印尼與菲律賓的島群。這片區域大致與「努山塔拉」對應——這個名字能上溯至十三世紀,以爪哇為根據地的滿者伯夷帝國。Nusa源自梵語,意思是「島」。「努山塔拉」劃出了滿者伯夷統治、得到進貢或商業影響力所及的島嶼與海岸地區,涵蓋今日大部分的印尼、部分的菲律賓群島、越南中部部分海岸與馬來半島。滿者伯夷雖然沒有直接統治爪哇核心以外的地區,但對許多小型商業國家仍有強大影響力。
  今天馬來語中的「努山塔拉」意思比較狹隘:「群島」,特指印尼群島。因此,本書使用「努山塔里亞」來指稱比上述更廣大的區域,這個單一的海洋區域北抵馬六甲與呂宋海峽入口,東至島群極東處的班達群島。「努山塔里亞」主要包括整個馬來世界,同時觸及台灣、馬達加斯加與馬里亞納群島,在歷史上也跟泰國海岸、華人、泰米爾人等等有聯繫,同時與區域內及西方和東北方的各個民族有貨物、人口與思想方面的交流。「努山塔里亞」也呼應了傑出的東南亞考古學家威廉.索爾海姆(Wilhelm Solheim)所使用的「努山達悟」(Nusantao)一詞,他用這個詞來定義古代島嶼、海岸貿易網路中以南島語系為主的各民族(tao在多種南島語言中,意思都是「人」)。
今人多半把這個海洋地區跟其最大的組成部分,也就是南中國海畫上等號。但這也是個失當的用詞。華人本身用的詞彙是「南海」或「南洋」,範圍包括南中國海,但也可以泛指整個南方的海域。無獨有偶,越南人也採用地理位置,將之稱為「東海」,畢竟位於越南以東。中國人不久前主張幾乎整面海域的主權,菲律賓人為了回應,於是也開始把最鄰接的水域稱為「西菲律賓海」。十七世紀初,歐洲的地圖製圖師就使用過「菲律賓海」一詞。  印尼則把相應的部分稱為納土納海(Natuna Sea),以婆羅洲外海島群的名字加以命名。「納土納海」包括島嶼北邊的多島海域,而這片海域卻也落在中國將領海範圍從大陸延伸出去達一千六百公里的過度主張之中。
  「南中國海」一名是時代相當晚近的歐洲發明。當葡萄牙人在十六世紀首度抵達這裡時,他們根據長久立國於今越南中部海岸的商業國家之名,將之命名為「占海」(Cham Sea)。阿拉伯人一度將海域南部稱之為「馬來海」,也曾因為靠近香料群島而名之為「香料海」。 海域北部則稱為「珊夫海」(Sanf Sea),似乎與占婆(Champa)有關。 其他人則根據今天菲律賓主島之名,稱之為「呂宋海」。西方人長久以來都把這些海域視為印度海洋的一部分。「印度尼西亞」(意為「印度群島」)即反映出此意。「中國海」一直要到一八○○年左右才為西方人所用。「南」這個字則是在二十世紀初加上去的。
  數百年前,早在中國領土擴張到台灣,以及越南往南發展之前,「努山塔里亞」幾乎完全是馬來的——這裡使用「馬來」一詞,是廣泛指文化與語言而言。即便到了今天,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尼與汶萊通稱的馬來人也擁有大部分的海岸線。這些人歷來與中國做生意,不時朝貢之,而且也吸收了華人移民,但他們受到來自印度、阿拉伯與波斯世界以及歐洲的影響卻遠大於中國,而且情況到非常晚近才有所改觀。
  對華人來說,這整個區域叫做「南洋」,住著黑皮膚的人,因此往往根據一個膚色跟社會地位掛勾的體系,將此地看得低人一等。對許多印度人來說,這裡是他們印度教─佛教文化的海外延伸範圍。縱使到了今天,印度宗教、書寫與藝術所留下的痕跡,也比中國來得更為明顯。至於實際生活在這個地區的民族,他們多半透過個別實體、政治影響範圍、宗教與貿易的角度來看待當地,而且長期與王朝和競爭關係相聯繫。
  這個海洋區域如今包括兩個現代島群國家——菲律賓全境與大半的印尼,以及汶萊與位於婆羅洲的馬來西亞州分沙巴(Sabah)與砂拉越(Sarawak)。除了上述島嶼政治實體之外,我們還必須加上馬來人至今主導的馬來半島,以及不久前依舊占優的大半個越南海岸地區。馬來半島與越南海岸與島嶼國家有若干相似處,畢竟其人民居於森林與水體之間,傳統上目光也投向海洋。
  語言同樣也有海陸之分。島嶼與半島上的人所使用的都是非常類似的非聲調南島語言(atonal Austronesian languages),與越南大部分地區,以及不久前台灣所使用的是同一個語系。另一方面,大陸東南亞(Mainland South East Asia)則是南亞語系的泰語與漢語系的勢力範圍,兩者都是聲調語言。
  海陸之間有部分歷史是共通的,透過海洋作為連結。但其他環節則因地理形勢而有別。大陸地區有寬闊肥沃的湄公河、伊洛瓦底江與昭披耶河流域,能夠支持龐大的人口與都市發展。島嶼地區通常多山,優質的沖積與火山土有限,許多地方的土壤更因為過度降雨而讓養分遭到沖刷。島上的人口通常不多,政治實體也很零碎。龐大的中國通常目光是朝內的。中國向來創造出許多貿易活動,支撐了這些海洋國家。中國濱海地區的居民長期與南洋往來,但整體而言,中國與努山塔里亞共享的歷史與文化仍然有限。
  這些海洋民族身兼造船者與領航者,同時也供應、運輸香料與熱帶商品,吸引全球需要。印度文化、穆斯林宗教與西方的宰制也跟著他們的步伐接連而入。這段故事談的也是他們送給世界的海洋贈禮,印度、阿拉伯、中國和西方不僅交換,甚至複製了許多的想法。這段故事要講他們如何因地制宜,將引入的藝術、宗教與政治理念加以改造,並創造出婆羅浮屠等成就。
這段故事所談的社群多半生活在海邊,或是離海不遠處,屬於鬆散且多變的政治實體,但這些社群也享有共同的文化特徵,例如鬥雞、嚼食檳榔和藤球(takraw)。他們的語言有同樣的根源,而且長久仰賴與彼此以及與外界的貿易。對許多人來說,海洋就是傳統上最主要的生存與交通手段。爪哇島與峇里島土壤肥沃,自給自足,據說是人民「性情平和,心態知足」的原因。但除了這兩大島之外,島嶼人卻是「愛海好商,致力於投機圖利,受冒險精神所驅使,熱愛遠方高風險的事業」。 但是,無論爪哇島或其他無數的島嶼,倘若少了彼此之間的互動,它們的重要性都會大減——這才是整體的情況。
  各國國祚之短暫,是該區域歷史難以為人所知的原因之一。現代國家偏好建立自己的認同,此舉很可能需要人忽視過去,尤其是當歷史對宗教、國界或其他當代議題的脈絡來說格格不入時。另外,缺乏前殖民時期的文字歷史也有影響。
至於那些少之又少的信史,也幾乎都來自外來文獻,其中提及的許多地方的真實位置如今只能猜測。還有一點——除了廟宇之外,當地也缺乏重要的考古遺跡,而廟宇只有在爪哇島和越南海岸有重要性。書寫在棕梠葉的文字與木造宮殿等本地的成就,則早已腐朽。
  現代考古學、相關科學在基因與原物料源頭的進展漸漸補上了空隙。空照圖和新的定年法也慢慢增添所知。但在外文文獻中提到的城市、權力、財富以及能夠證實的事物之間,仍然留有龐大的空白。甚至連考古學都會造成誤會。陶器是受人重視的考古發現,畢竟它們比其他人造物更能留存,但這很可能造成過度強調特定的陶器設計為文化表徵的重要性,或是中國在歷史上作為主要出口者的地位。我們幾乎可以肯定,棉織品和森林物產才是千百年來最重要的貿易品,不是陶器。在熱帶氣候與酸性土壤中,連骨頭也會迅速變質。
  陶器、語言、基因、造船、宗教藝術、人種學、民間傳說、音樂與植物學等專題都有大量的學術文獻與文字史料。將知識的線索(學術上眾說紛紜的領域自不待言)交織成易讀卻又連貫的整體,就是本書的目標——筆者並非上述特定領域的研究者,清楚了解自己受惠於注釋與參考書目中所引用的許多專家。若要對努山塔里亞各民族共享的認同,以及他們在世界歷史上的角色有更充分的認知,就少不了這種供一般讀者閱讀的書。


 

 

序言(節錄)
  這是一段屬於世界上最大、最重要的群島,以及其鄰近海岸的歷史。這是一段談世界上最大的海洋與文化十字路口的故事,談其民族、土地,以及當地在世界上扮演的角色,從這個群島在上一次冰河期時誕生之後直到今天的故事。
  本書用「努山塔里亞」(Nusantaria)來稱呼這個地區。這個字源自「努山塔拉」(Nusantara),字面上的意思為「外島」,以爪哇島為根據地的滿者伯夷帝國用這個名字稱呼其掌控的島嶼與海岸。
  努山塔里亞包含海平面自上次冰河期後上升所創造的島嶼與海岸。數千年來,這些地方主要都是由南島語系民族及其航海傳統掌控的範圍。這些水域作為連接東亞至印度、阿拉伯─波斯世界、歐洲以及(經常為人所遺忘的)東非海岸的過道,向來具有獨一無二的重要性。當地的航海的傳統至今依舊延續,全球商船隊大約百分之四十的船員是由來自菲律賓與印尼的水手所構成的。
  我們不妨把努山塔里亞與法國史家費爾南.布勞岱爾(Fernand Braudel)所勾勒的地中海相比,從長期的歷史角度來觀察,切穿時間與空間、宗教與政治實體的界線,以描述更恢弘的概念。一邊是東亞與太平洋,一邊是印度、阿拉伯、非洲與歐洲,努山塔里亞千年來一直是居間的關鍵橋梁。
  今天的努山塔里亞無法像其印度與中國鄰居一般,誇稱自己有同質的文化認同感。歷史事件——尤其是西方帝國主義——為舊有的齟齬更添枝葉。但一段共通的歷史,以及深刻的語言、文化根源,至今仍存在於努山塔里亞。隨著西方的衝擊消退、新的外部挑戰浮現,人們對於上述環節與大海角色的意識才正重新萌芽。
  時日漸久,對外部影響的開放性就會造成分歧,例如伊斯蘭與基督教之間的分野。儘管如此,努山塔里亞仍然有一段深刻、共享的歷史,只是如今多半為人所遺忘。今日,該地區的居民恐怕對於殖民時期以前,甚至對一九四五年以前的過去鮮有意識,但我希望這段共同的歷史能引發他們的興趣。
  除了學界專家之外,努山塔里亞非凡的歷史泰半不為人所知。有些片段被民族大業所挾持。出於易讀性的考量,本書只能為這段漫長的歷史提供若干關鍵主題。但是,從資料允許的程度來看,過去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不盡然在歷史上占據主導的位置。
  章節安排部分是由時間順序決定,部分根據地理形勢,部分則關乎主題。各個章節共同描繪出努山塔里亞歷史的幾個主要環節,但這部分會側重於貿易與國家,而非社會與文化。我所強調的必然帶有選擇性,但目標在於讓各時代與該區域不同的地方能大致取得平衡。上述的選擇是來自我這個非亞裔的觀察者,而非學術專家或國別史家。


台灣版序
  本書的主題既是中國大陸人口最多的海上鄰居,亦是在歷史上與地理上與台灣關係最為緊密的區域。不,本書的主題不在西,不在東,不在北,更不在沙漠與高山彼端的,而是南方不遠處,渡過多半相當平靜的幾個海域之後,將會抵達的世界最大島群——由印尼、菲律賓和部分馬來西亞所構成的馬來群島,亦稱南島群島。
  過去兩千年,華人與這個島群之間的互動鮮為人知。但我們必須曉得,帝國與貿易的歷史才是最終讓海外華人至彼安身立命、繁榮富庶的原因。現在正是去了解這個龐大而高度非漢(non-Sinic)的海洋區域,了解其中局勢的時候。
  以台灣的蘭嶼為起點,這一系列大大小小的島嶼就在巴士海峽的彼端,延伸三千多公里,西南至班達群島(Banda islands),南至帝汶島(Timor),西南至蘇門答臘北方的韋島(Weh island)。今天的這個島群,是四億人的家園。
  出於本書宗旨,我將這個區域稱為「努山塔里亞」,已反映歷史與文化議題——這些議題的影響範圍不僅超過島群本身,還包括台灣與東南亞大陸若干海岸。「努山塔里亞」一詞源自梵語,意為「島域」,是十四世紀時位於爪哇的一個王國,用來稱呼其多島嶼帝國的用詞。
  千百年來,這個由海岸與島嶼組成的馬來文化世界,都是商品、人力與思想流通的輻輳之地。努山塔里亞的歷史始終難以為外人所知,除非是透過當地人與印度、中國、伊斯蘭的互動,遭到西方各帝國所統治,或是藉由其文化成就、造船技術與航海技藝——正是這一切,讓它們成為全球貿易擴張的關鍵。
  巴士海峽的深海,是努山塔里亞島群與台灣之間的天險(上一次冰河期,台灣還是亞洲大陸的一部分)。但在文化上,巴士海峽在過去卻沒有分隔兩者——是十七世紀早期的史事,改變了台灣的人口組成與發展方向,程度之徹底不下於往前一百年多年之前歐洲人抵達美洲所造成的變化。
  讀者會在本書的第一章讀到,考古學家、語言學家、基因學家對於這個區域的史前史,以及台灣在語言、基因、文化、作物種植與人工器物的傳播上扮演的角色,有著激烈的討論。不過,對於南島語言——台灣原住民語的使用者來說,台灣很可能是起點。他們從這兒出發,把自己的血脈與語群,傳播到三分之一個世界。歐洲語言透過歐洲對美洲、澳大拉西亞與亞洲的征服而傳播之前,南島語言都是世界上分布區域最廣泛的語言。
  他們的基本語彙與大部分原初文化逐漸主宰了廣大的島群,東至密克羅尼西亞、玻里尼西亞、夏威夷,東南至紐西蘭與澳洲、智利間南方海域中途小小的拉帕努伊島(Rapa Nui)。他們往西度過印度洋,成為馬達加斯加最早的開拓者。如此驚人的分布,皆歸功於他們的航海技術,貿易也因此星羅棋布。
  本書的焦點在這個南島語族區域的亞洲部分,包括亞洲大陸的一小部分和島嶼。光是印尼、菲律賓與馬來西亞,就占據了這部分最長的海岸線。直到十五世紀晚期,大部分的越南也屬於這個區域,此後仍然跟南島鄰居們有著若干共同的利益。
  琉球島鏈與台灣將日本、朝鮮跟中國連接起來,接著進一步及於位於今日英語世界所謂「南中國海」的口岸與土地。這些口岸則成為東至香料群島,西至印度、波斯、阿拉伯,最終通往埃及與地中海的必經門戶。季風的變化就是原動力。
  海洋貿易路線跟國際影響力是一體兩面。對於生活在台灣海峽與呂宋海峽附近的人來說,兩者的重要性毋需多言。不過,這兩個海峽雖然重要,卻也屬於一系列同樣關鍵的海峽——它們銜接南北,結合東西,連太平洋與印度洋為一體。新加坡與馬六甲海峽、巽他海峽、龍目海峽、望加錫海峽等水道將區內的海域——爪哇海、蘇祿海、班達海、南中國海與兩大洋連結起來。
  本書將探討中國與印度兩者對於兩千多年間,在努山塔里亞島群商品、人力、思想交流中扮演的角色及其歷史演進。印度的文化影響力在書中的頭幾章逐漸提升,接著由穆斯林世界換手,但島群與中國的貿易向來是個關鍵的經濟因素——中國既是賣家也是買家,而島群口岸對於中國與南方、西方國家的交流也同樣重要。過程中,海洋貿易與各港口的角色突顯出來,尤其是對中貿易中的廣州、廈門與泉州——如此的海洋貿易,重要性遠甚於許多人寫過的陸上絲路。
  不像中國大陸,台灣本身在書中的戲分不多。台灣人不同於他們的南島鄰居,也不同於沖繩人,即便他們有千年時間生活在平地,卻鮮少往海洋發展。十七世紀的漢語與荷蘭語書寫出爐之前,外界對於台灣人的文化與社會組織皆所知不多。不過,今日的台灣卻成為模範生,體現過去一千年來貿易、知識與理念的轉移在這個區域的重要性,以日本與美國為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正是為了學習,一千多年前的佛教比丘才會從中國前往蘇門答臘的巨港(Palembang),亦即時人所說的室利佛逝(Srivijaya)。室利佛逝是一個貿易帝國的中心,對斯里蘭卡和印度的貿易,將佛教思想帶到了這個地方。
  本書將說明區域內的各個政府在不同時代如何影響貿易,但不會深入探討今日各國對於島嶼與海域的主權主張。中國是大部分貿易的焦點,不只提供製品,還購買熱帶與其他異國物產。不過,中國政府的戲分並不吃重,十三世紀入侵爪哇失利,以及十五世紀的鄭和下西洋是僅有的例外——這兩起事件,說不定會讓人聯想到今日習近平為了對外宣揚國威,在一帶一路政策上大撒幣的做法。
  隨著歷史演進,主要的貿易商品也隨之改變,特別是因為船體愈來愈大,經濟體的發展益發成熟之故。像是來自中國的絲綢、瓷器與鐵器,來自東部島嶼的各種香料、森林物產與黃金,來自印度的棉紡織品與胡椒,來自馬來半島的錫,這些商品始終都有區域性以及來自遙遠異國的需求。處在一個島嶼眾多,卻幾乎沒有道路與河川的區域,海上貿易自然不斷。
  數百年來,中國商人極少在此露面,國際貿易由馬來人、印度人與阿拉伯人進行,直到宋代晚期才有所改觀。島群各地的口岸國家賴中國與印度以為生,貿易雖有起有落,但貿易量則與時俱增,並帶動中國商人的出現頻率與中國商品的重要性(其中以陶器為甚)。人流與商品流彼此連動,而他們幾乎都是憑藉唯一一致的因素而到來——大海。
  歐洲商人在十六世紀到來,開著他們龐大、快速、武器精良的船隻,貿易也有巨幅的提升。中國人受此吸引,他們在馬尼拉、巴達維亞(今雅加達)等城市中的聚落迅速發展,帶來能工巧匠、農民,甚至是商人。不過,必須等到十九世紀,歐洲殖民者開闢種植園與礦場,需要當地所欠缺的勞力與技術時,華人人數才急遽增加。中國人從人口過剩、時常動盪不安的大陸湧入馬來半島、新加坡、菲律賓,幾乎只要缺工的地方,就有他們。通常,這些人就和來到台灣的漢人一樣,出身南方沿海省分福建與廣東。華人人力與資本累積對努山塔里亞區域經濟的現代化厥功甚偉。
  歐洲帝國勢力結束之後,華人對區域事務的影響力不斷提升,至今猶然。然而,這種現況不必然會永久存在,尤其是因為人口組成已經變化,加上本地人認為華人抱持民族中心主義,敵意一觸即發。民族主義旺盛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崛起之後,也以無人能逆料的方式改寫了等式。這個華人國家原本並不重視南洋,如今卻視為關鍵——甚至對過去無甚歷史關聯的遼闊海域提出主權主張。中國作為經濟火車頭,一方面獨具魅力,一方面對南方鄰國構成威脅。
  本書不會預測中國、台灣以及其南鄰的未來,而是透過重述努山塔里亞島群的歷史,將之置於長期的全球觀點之下——多數的中國與西方史學鮮少關注於此,以朝代興衰與文化為題材的史普著作更不用提。
  筆者雖然不是學院中人,但以新聞從業者與歷史學家的身分,在這個區域旅行、寫作、研究已有數十年的時光。本書仰賴相關領域專家所翻譯、解讀的原始史料,以及許多當代專家的著作,細節可見注釋與參考書目。題材的選擇與結合,則完全出於筆者。


 

編輯前言  South——南方視點的跨國人文書房  高嘉謙
推薦序一  季風吹拂下的海洋東南亞  陳國棟
推薦序二  尋回東南亞的歷史圖景  鄭維中
序言
台灣版序
導論
第一章  水下家世
描述巽他古陸的洪水──海水在距今七千年前急遽上升──如何創造出努山塔里亞海洋世界,以及努山塔里亞人的起源。

第二章  努山塔里亞的特色與早期居民
天氣與風向模式形塑了努山塔里亞的地貌與生活方式,居民必須在海上移動,以物易物,交換各種物產。

第三章  往返巴比倫
找尋努山塔里亞與西方之間海路交流,將香料送往巴比倫,並經由印度與非洲之角連結埃及和羅馬的最早證據。

第四章  早期帝國的幢幢鬼影
隨著東西貿易發展,運用泰國灣與安達曼海之間的陸路,以扶南為首的數個貿易國家也隨之出現。

第五章  文化來自印度,商品來自中國
貿易活動引進了新思想:印度教、佛教先後傳入,梵語與印度的王權觀嫁接於既有的文化與南島語言上。

第六章  室利佛逝:消失的巨幅曼荼羅
馬六甲海峽因船隻與導航的發展而日益繁忙,當地出現了第一個大型貿易帝國與佛教學術重鎮,吸引中國僧侶來到蘇門答臘。

第七章  爪哇成為要角
興建了婆羅浮屠等大型建築的爪哇王國與室利佛逝結合,憑藉陸地與海洋之富,建立更強大的政治實體。

第八章  貿易之虎泰米爾
印度在朱羅王朝的率領下,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努山塔里亞發動軍事干預,挑戰室利佛逝的霸權,泰米爾人由此涉足於對中國的貿易。

第九章  占婆:東海霸主
這個印度教南島語王國,占據了如今越南海岸地帶長達千年,在中國、馬六甲海峽與婆羅洲之間的貿易扮演關鍵角色。

第十章  馬拉加斯基因與非洲迴音
航海技術與貿易手法帶著努山塔里亞人前往馬達加斯加拓殖,在非洲留下蹤跡,並成為跨印度洋三方貿易的一員。

第十一章  中國昂首
中國作為商品產地與市場,向來是海上貿易的推手,但中國人卻並未涉足其中。情況在宋代開始改變。忽必烈汗試圖出兵爪哇與越南,但遭受挫敗。

第十二章  滿者伯夷的美好生活
權力中心轉移到東爪哇,陸地的發展加上控制了香料群島的貿易,令文化與區域貿易開花結果。

第十三章  顫抖臣服:鄭和下西洋
中國決定讓鄰國留下深刻印象,派遣大艦隊前往南中國海與印度洋各地,為歸順的人提供貿易機會。但行動的成本太高,難以維持。

第十四章  鐵釘、暗榫、難造之船
鄭和寶船大小的爭議說法,遮蓋了中國與努山塔里亞船隻之間的差異,也讓人忽略葡萄牙人遭遇的爪哇船隻體積之大。

第十五章  馬來國家馬六甲的長久遺緒
在東印度穆斯林與中國人的支持之下,馬六甲成為海峽的重要口岸與馬來文化與法律的中心,並將之傳播到整個地區。

第十六章  北方的局外人
當時的菲律賓群島在文化上屬於努山塔里亞的一部分,但對外貿易有限。儘管台灣與中國和沖繩貿易輻輳距離更近,但這座島嶼反而更為孤立。

第十七章  伊斯蘭大東躍
一五一一年,馬六甲落入葡萄牙人手中,造成當地穆斯林人口移出。他們與印度、波斯、中國與其他地方的穆斯林商人聯手創造各個蘇丹國,征服或同化印度教國家。

第十八章  努山塔里亞:溫水中的青蛙
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與英格蘭商人接連來到,對整個地區與各個統治者造成程度不一的衝擊。但從各個角度來看,他們都在削弱努山塔里亞人在貿易中的角色。

第十九章  描籠涯與貝貝因字母
早期西班牙人提供深入的觀察,一窺努山塔里亞階級文化、造船、黃金工藝與詩作。

第二十章  望加錫、武吉士人與海洋自由
有些國家因為歐洲的貿易刺激而短暫得益,寬容、有法治的望加錫便是其中之一。另一個獲利甚豐則是望加錫的武吉士人鄰居,他們以水手、移民與統治者的身分,在整個地區做生意。

第二十一章  國王當政,教士統治
西班牙是唯一一開始便公然採取帝國政策的歐洲國家。事實證明,比起治理,他們更善於傳教。西班牙人眼望墨西哥,讓努山塔里亞島群的北部進一步與本地的主流脫離。

第二十二章  蘇祿因素──貿易、劫掠、奴役
直到十九世紀末為止,蘇祿在當地航海與貿易的成就皆無人能及。他們侵擾西班牙人,與不列顛人、荷蘭人打交道,任何生意都做,任何人都合作。

第二十三章  努山塔里亞認同危機
西方對貿易的渴望,在十九世紀時化為對控制的渴望。原因眾多,過程無序,但最後外國人幾乎統治了每一個地方。

第二十四章  勞力、資本與「公司」:華人的力量
華人的影響力成長緩慢,直到十八與十九世紀才突飛猛進,移民聚落在外國商業與統治的刺激下大幅擴張,卻在帶來財富的同時削弱了當地的網絡。

第二十五章  日正當中
西方帝國主義在過去一百年間造成的衝擊,遠遠勝過此前的四百年。新國界、新體制與新產業出現。有成長有動盪,財富日積月累,憤怒水漲船高。

第二十六章  無人之地不再
長久以來人口稀少但生活相對健康的努山塔里亞地區,突然出現比中國更快的人口成長。原因眾多,而影響仍在未定之天。

第二十七章  自由、恐懼與未來
分歧的意識形態路線隨著民族主義而來,但各個獨立國家設法達成妥協,只是它們仍必須仰賴外來的技術。共享的認同感開始重新浮現。

注釋
參考書目

第一章 水下家世
自然地理
  努山塔里亞是相當新的創造結果。地圖1是大約一萬七千年前的東南亞地圖。沒有爪哇海或馬六甲海峽,南中國海比今天小了一圈,蘇門答臘、爪哇、台灣與海南都還不是島嶼。即便以人類的標準來看,一萬七千年也不算非常久,畢竟現代人在五萬年前便已抵達新幾內亞與澳大利亞了。海平面曾經在距今兩萬年至距今七千年之間大幅上升,淹沒大部分的巽他陸棚(Sunda Shelf)——在這次上升之前,巽他陸棚也是亞洲大陸的一部分。比較和緩的海平面上升情況一直延續到距今四千年前左右,接著又小幅回落,還回一些陸地。此後,海平面在過去一千年時間裡相當穩定,直到最近才有所改觀。
  海面上升期間,由新幾內亞與澳洲作為主要部分的莎湖陸棚(Sahul Shelf)也有部分遭到淹沒。以今日的東南亞來說,只有菲律賓(巴拉望[Palawan]除外)、蘇拉威西與印尼群島東部不屬於上述兩陸棚。松巴島(Sumba)是個例外,這座主要由砂岩構成的島嶼原本若非屬於巽他古陸,就是屬於莎湖古陸,但後來因漂移而分離。 今人根據十九世紀博物學家阿爾弗雷德.羅素.華萊士[Alfred Russell Wallace]之名,將兩者的中介地帶稱為「華萊西亞」(Wallacea),都是火山島。
  回到更久遠的時代,東南亞的大部分陸地原本都是古代南方超大陸岡瓦納大陸(Gondwanaland)的一部分,在幾百萬年前分裂、北移後所形成的。有些與北方的大陸(今稱勞拉西亞大陸[Laurasia])結合,形成今天的印度次大陸與大陸東南亞的若干部分。
  這些陸地的移動仍在持續,影響今人的日常生活,並決定了數百萬年以來的發展。蘇門答臘、爪哇與印尼東部的多數島嶼就位在大斷層帶的北緣,澳洲板塊則往北推。這讓該群島成為世界上地震與火山活動最頻繁的地區。東北方還有另一條斷層,是印度板塊與菲律賓板塊交會處。菲律賓群島(巴拉望除外)屬於菲律賓板塊,該板塊原本可能屬於某個更大的板塊,只是後來因為火山爆發而讓地貌大幅改觀。
  上一次冰河期的高峰大約出現在兩萬兩千年前,但現代人和其祖先早已經歷過更漫長的劇烈氣候轉變了。氣溫的變化與海面的來去對於這個地區極早期人類史(包括直立人與尼安德塔人)有關鍵的影響。一八九一年,人們發現所謂的爪哇人,這是第一次在爪哇發現介於一百萬至六十萬年前的直立人,後來又有數起發現。中爪哇梭羅(Solo)附近的桑義蘭(Sangiran)出土了世界上最大的直立人遺骸群,為人類演化發展提供重要證據。
  大冰河期不是只有一段。過去二十五萬年來,地球有幾個時期氣候較暖,海平面較高,但平均的海面仍比今天低四十公尺。在上一段冰河期的高峰(距今約兩萬一千年),歐亞大陸幾乎與澳洲相連。海面降到低點時(海平面約比今天低一百二十公尺),大約有三百萬平方公里的海洋在當時是乾燥的陸地,有植被、山丘與河流水系。日本諸島彼此相連;九州與今天的朝鮮半島相連,並經由琉球群島與台灣相連。後來海平面上升的速率大幅提高,不過七千年時間便上升了八十公尺。距今大約一萬一千年時,海平面比今天高度低五十公尺。當時的亞洲大陸依然與蘇門答臘、爪哇、婆羅洲、海南與台灣相連。海平面在距今一萬一千年至七千年前再度上升,此後便相對穩定,勾勒出以今日遭淹沒的巽他陸棚為中心的海洋地區。
  從海床研究能愈來愈清楚看出,創造努山塔里亞的事件是洪水,而非十年一公分的緩慢改變。有證據顯示海面因冰原崩解,以及地殼壓力變化所造成的地震與海嘯而突然上升。這種突然的變化或許能解釋許多文化中都出現的聖經洪水「神話」。
  即便海平面在最低點時,巽他陸棚邊緣的峇里島跟莎湖陸棚之間仍然有深水區。但相隔的距離之短足以讓人類跨過去——不過其他動物就不太能了。現代人類正是在最後一次大冰期時抵達澳洲,而且很可能是經由華萊西亞。人類也在大約同一時間抵達新幾內亞,當地在大約一萬年前開始施行定耕農業——或許是地球上最早定耕的地方,遠早於埃及或美索不達米亞。
  海平面上升也造成基因與文化上的裂痕。今天,南島語系的馬來—玻里尼西亞人(Malay­Polynesians)在體態與文化上跟巴布亞—美拉尼西亞人(Papuan-­Melanesian)有明顯的種族差異。儘管前者東西分布之廣令人印象深刻,但是除了俾斯麥群島(Bismarck Archipelago)之外,他們就沒有在莎湖陸棚殘餘的其他陸地上留下多少痕跡。不過,有些美拉尼西亞人卻留在更西邊的地方。出自砂拉越尼亞洞(Niah Cave)的考古發現距今約四萬年,巴拉望塔邦(Tabon)的發現則是兩萬五千年,兩者跟古代澳洲人與美拉尼西亞人有類似的基因特徵。 也就是說,這個地區最早的智人跟定居於新幾內亞森林與高地河谷,以及澳洲灌木林與大沙漠當中的澳洲—美拉尼西亞人(Australo­Melanesians)可能系出同源。塔邦洞從大約距今三萬年前就有人居住,洞窟現在雖然能俯瞰海面,但當時其實是位於距離海岸甚遠的山側。目前為止,其他島嶼並沒有類似的發現,這或許代表塔邦人是靠行走抵達當地,而該地區的早期人類當時尚未獲得足夠的技術,無法從巴拉望跨越到民答那峨島或維薩亞斯群島(Visayas)。
  華萊西亞與莎湖、巽他古陸之間的深水鴻溝對於動植物群有很大的影響。直到人類不久引進為止,大型胎盤哺乳動物始終沒有從巽他古陸跨越深水區前往華萊西亞,大型有袋動物也沒有從反方向遷徙而來。自從由岡瓦納大陸漂離以來,華萊西亞與各大陸的距離之長與聯繫之弱,當地因此發展出獨立但數量有限的本土動植物。
  對於許多巽他古陸的居民來說,上一次冰河期的結束必然在今天亞洲大陸與蘇門答臘、爪哇與婆羅洲之間相對平坦的地方造成嚴重災難。全球暖化雖然讓歐洲北部等地方變得適合居住,卻同時摧毀此前向來非常宜居的這個區域裡大量的人類聚落。不過,許多島嶼的誕生與海岸線的大幅擴張,同樣也為努山塔里亞人的世界創造出環境。他們住在海邊,以海為生,發展航行技術與航海勇氣,打造出海岸交流網絡,最終演變成跨越大洋的行動。人類拓殖與貿易擴大到大半個地球的過程背後,都有他們的影子。從拉帕努伊(Rapa Nui,即復活節島)到馬達加斯加之間,以及從台灣到紐西蘭之間幾乎每一座島嶼,都有同一批起源於努山塔里亞的人落地生根。
  如今,大多數來自努山塔里亞的人都被人劃歸為「南島語族」——今人將Austronesians這個由希臘語演變而來,原意為「南方島嶼」的字,用於指稱一個語言群體。「南島語族」首先自然是個語言學的標籤,但其成員也有共通的基因與文化特徵。直到歐洲人於五百年前移居美洲之前,身為語言群體的南島語族是世界上分布最廣的群體。南島語族之所以能橫跨太平洋與印度洋,主要還是憑藉他們對海事的精通。眾多島嶼(地形起伏多半不小)所帶來的局限,則是他們擴張的驅動力。

巽他古陸居民
  這雖然能解釋南島語族的分布,卻無法回答構成該區域人口絕大多數的南方蒙古人種是在哪個時間點移居至此,也無法回答蒙古人口的移居與南島語言多半局限於島嶼的現象之間的關聯,甚至更無法解答如今位於海面下、當時地形平坦氣候涼爽的巽他古陸,居民是哪些人?
巽他陸棚是個由平原、河流與山丘組成的次大陸,有著亞熱帶甚或是溫帶的氣候。爪哇島上順著火山山坡流下來的布蘭塔斯河(Brantas)與梭羅河(Solo)在當時想必長度更長,有寬闊的河谷,出海口為三角洲或沼澤。過去的人類一定會覺得住在季風所吹拂的溫帶草原或森林,比後來在海平面與氣溫上升後覆蓋大地的熱帶森林與山丘更容易生活。巽他古陸遭到淹沒不僅造成大量的地面消失,殘餘下來的土地也因為氣候更溫暖之故,不僅降雨增加,森林也更茂密,無法支持舊有密度的人口。所導致的壓力,或許對刺激農業發展有一定影響。等到水面上升,巽他古陸居民可能就像新幾內亞人一樣,已經成為農耕者,並且在新出現的海岸地帶維持這些農耕技術。
  專家史蒂芬.歐本海默(Stephen Oppenheimer)主張傳說中「失落的亞特蘭提斯文明」——也就是那塊廣袤、繁榮,卻遭到洪水與地震掃盡的土地,說不定是巽他古陸。 西方對亞特蘭提斯的正統觀點來自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說法,歐洲人因此假設若亞特蘭提斯確實存在過,則必然位於西方,在大西洋。但柏拉圖本人的亞特蘭提斯說法則奠基於源自古埃及的傳說,古埃及是個比希臘古老許多的文明,與東方也有接觸。巽他古陸也比大西洋更有幾分可能,畢竟今天當地的海洋比大西洋更淺。類似的傳說在斯里蘭卡也有,或許這裡曾接納逃離海水上升的移民。
  無論海面上升發生得是快是慢,長期下來造成的改變還是讓巽他陸棚的地面減半,海岸線增加七倍。居民被迫遷往高處,或是生活在水面上的高腳屋,主要以海為生。大致來說,洪水把居民往北推,因為北方土地更多,季節更明顯。至於原本便生活在巽他古陸海岸的人,則已經具備海洋知識,或許有能力在水面上升時遷移。可能就是這樣的知識,使得南島語族的航海者成為發展先進的群體,其語言也因此沿著島嶼與海岸傳播。
  現有的資料少之又少,畢竟聚落存在的大部分證據早已因海水上升而淹沒。儘管現代人類原本對海的知識便足以短距渡海到蘇拉威西、菲律賓與澳洲,但其科技恐怕仍局限於簡單的筏子,必須等到穩定且可操縱的帆船發明,才能長距離移動。這很可能就是努山塔里亞人對海水上升的回應。
年代約距今一萬五千年前的共通陶器與石器設計,出現在如今位於大陸與島嶼的各個考古遺址。和平文化(Hoabinhian Culture,以越南和平省命名)的出土文物在蘇門答臘、台灣、泰國與柬埔寨都有發現。和平文化的散布可能是發生在還有陸路相連時,但這或許也可作為渡海的證據。香港經過相對密集的考古調查,當地出土的證據顯示最早的居民(約距今七千年)生活在海邊,大多也來自海上,且有能力製作陶器。這些居民似乎在海岸住過很長的時間,隨著海水漸升而後退,直到海面高度穩定下來為止。即便遲至距今一萬年前,海面仍比今天低了約二十公尺,如今化為海的地方,原本有五百九十平方公里是陸地。距今約八千年前的十公尺等高線有大約三十六萬兩千平方公里的土地。 因此,多數距今七千年前的人類聚落遺跡都已經埋在海床下。
  南島語族的語言與文化在努山塔里亞占優,但我們無法確知他們從何而來。他們是否從今天的中國前往台灣,接著往南經菲律賓至印尼,再東向抵達玻里尼西亞?抑或是起源於南方,同時向北往台灣、向東往玻里尼西亞移動?答案目前仍莫衷一是。
  直到不久之前,最廣為接受的理論依舊是澳洲考古學家彼得.貝爾伍德(Peter Bellwood)的看法——南島語族源自中國南方海岸,受到海面上升、土地消失的刺激而向外散布。支持這個理論的考古證據包括在菲律賓發現的相同陶器裝飾、紡輪與收割刀(農業的證據)。中國福州盆地與閩江口也有證據顯示海濱與河口處有非農業的前漢人社會存在。考古發現包括西元前五千年的筏與槳,以及西元前三千年台灣出土類似的人工器物。
  根據這個理論,南島語族大約在六千年前從大陸遷移到台灣,接著在一千五百多年後抵達菲律賓,隨後迅速(以時間標準來說)南向、東向在島群與玻里尼西亞開枝散葉。其擴散的標誌是稻米耕作(可能源於中國)、檳榔嚼食與陶器裝飾方式——包括所謂的拉皮塔(Lapita)陶器。拉皮塔人在文化上屬於新喀里多尼亞與美拉尼西亞,但拉皮塔風格陶器的地理分布範圍證實了南島語族擴張之有力。貝爾伍德主張,目前的考古證據顯示南蒙古人種在新石器時代由北而南移動。位置愈北,考古發現的年代愈古老。其他證據還有菲律賓最早的稻米種植發現——年代約西元前一千五百年,地點則是距台灣不遠的呂宋島北端卡加揚(Cagayan)谷地。
  儘管中國出走論廣為人所接受,但南島語族的語言或文化居然沒有在中國留下一絲痕跡,這一點始終是個未解之謎。南島文化在越南海岸表現得強而有力,但這是來自婆羅洲或菲律賓的居民後來拓殖的結果。大陸缺乏南島文化表現的情況,導致其他人反對中國出走論,認為台灣是南島文化的邊陲,而非散布的起源。他們指出,相較於稻米,小米與根莖類作物的耕作才是南島語族散布的明確痕跡。無獨有偶,海洋東南亞與台灣共有的檳榔嚼食等文化特色也未見於亞洲大陸,連紋身也只有在中國西南方少數族群間流傳下來,但南島語族卻是把這些特色帶到遠至馬達加斯加與紐西蘭等地。
  中國出走論受到的其他挑戰則來自基因與血型。 史蒂芬.歐本海默是血型與基因途徑專家,他主張南島語族源於婆羅洲與蘇拉威西地區,因巽他古陸遭到淹沒而向外發展。 根據這個理論,蘇門答臘偏遠地區居民——例如高地的巴塔克人(Batak)與西岸外海明打威群島(Mentawai Islands)的居民,他們的語言與族群特色便比中國出走論中,文化迅速擴張的情況所容許的範圍更加古老。後續的研究資料也傾向於支持島上的基因延續性,至少是遠早於來自台灣的移民據稱開始移出之前。
  多數南島語族之間有共通的基因連結,但不是全部——比方說,斐濟人便是以美拉尼西亞人占優勢,但語言卻是南島語。不過也有可能是這種語言隨著時間發展,成為原本生活在島上與海岸的居民所改用的優勢語言。有些基因數據同樣大致符合上一代的考古學家——威廉.索爾海姆所提出的理論,正是他發明了「努山達悟」一詞,來描述這個區域以海為生的居民。 他斷言南島語族可能起源於巽他陸棚的東部,也就是今日婆羅洲北岸外海。至於他們往北散布多廣,則是另一個議題。南蒙古人占日本人口相當大的部分,有些起源於南島語言的字詞也能在日語中找到。
  至於中國南海岸人與越南人的祖先——越人,他們的起源與跟周圍的關係也得打上大大的問號。根據漢語文獻,越人會航海,有紋身,住在高腳屋中——都是南島語族的特色。但他們講的是南亞語系的語言,而這種聲調語跟南島語言非常不同。假如以前的人已經從福建航行到台灣,那擁有航海能力的越人為何與台灣海峽對岸沒有接觸?還是說,他們入海的傳統在西元前二世紀漢人征服該地區時,便已遭到消滅?假如他們跟這座距離如此之近的島嶼有深厚的歷史關聯,為何在接下來的兩千年間除了偶然造訪的商人之外,就沒有人從大陸前往台灣?
香港考古學家威廉.米查姆(William Meacham)也提到,中國浙江省有些七千年歷史以上的水稻耕作聚落出現與東南亞類似的特色,例如高腳屋與製作樹皮衣的敲擊用具。總之,今天中國南方的這個地方,其發展很可能是獨立於,而非受制於中國北方平原的早期文化。香港出土的文物跟不久前在台灣與呂宋的考古發現也有類似的特徵。
  考古學、語言學與基因研究並非推敲努山塔里亞史前史的僅有要素。此外還有文化議題,包括吹箭與巨石等人造物,以及該地區普遍(但並非全部)相通的民間傳說與創世歷史。過去三十年間的科學發展雖然讓人獲益良多,但卻鮮少能指出單一特定的方向。水下考古或許能揭開洪泛初期之前,生活在巽他陸棚的人真實的身分與生活方式。我們只能說,冰期與後續的洪水對這個區域的衝擊遠甚於地球上的其他地方。努山塔里亞便誕生於巽他古陸的殘餘,成為世界上最心向海洋的眾民族之家園,隨氣候而改變的風向與降雨模式則決定了努山塔里亞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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